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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至第五章

1

北方有一座古城。古城有一座古宅。如今的古宅已被富有现代化气息的住宅楼群所淹没,在群椽栋接、鳞次栉:的水泥森林中,犹如沧海中一叶孤舟停泊着。古宅原是清代一位姓闵的大户人家的府第,可惜后来的儿孙不争气,没能守住祖上传下来的家业,破落了。我姥爷李宜龙在辛亥革命的前一年,弃官从商,从闵家手上买下这座豪华宅院。也许这宅院的风水不好,他至此的运气颇为不佳,宅院也几易人手,改名换姓......

那会儿,谁也不曾想到还会有改革开放的这一天。后来,当地政府依据政策返还了原户主的房产,可我姥爷家当时已没几个人了。我大姨妈对古宅伤透了心,说什么也不肯从她下放时居住的小县城搬回来。结果,房子留给我的一个表兄来住。他倒是发了大财,可最后又破了产。没过多少年,我听说这座古宅要拆毁。据说一位日籍华人要在此捐资建所现代化的学校。至此,这座古宅饱经岁月沧桑,总算戈了还算圆满的句号。

前些年,我曾从南方回过这儿一趟,见到古宅正门前还矗立着高高大大的牌楼。但这已非先前的牌楼了,是后来重修的。我远远望去,雌雄双狮张牙舞爪地分立两旁,但似乎已没有了昨日的威严,钉吊着铜狮衔环的朱漆大门上一排排铜铆钉已是锈迹斑斑。二道门的石板小路布满青苔,穿过幽长的花廊,直到里面的厅堂,斋轩和楼阁内的额匾还残留着清人楹联字画的痕迹。听说,当年的堂中央陈列着一对精致的油漆屏风,上面镌刻着清代著名书法家何绍荃的楷书,笔法沉雄峭拔,恣肆放逸。

醉心收罗名人字画的尹莉莉得知此事,后悔得要死,说:"诗剑,你可真没福气。这若是保存到今日,胜过你卖给书商十部书稿。我们可就要发大财了。我不屑一顾地瞥她一眼,说:"我可没说和你结婚,你倒好像真的成了女主人似的。"话说完了,我们都置之一笑,谁都没往心里去。

厅堂左右各有四问大屋。从外边看,覆盖黄瓦,接栋稍下,覆以碧瓦,房脊布有各种形态的走兽,"文革"中,有许多兽的脑袋都给锤子敲掉了。从里边看,则有点儿衰败阴郁之气,堂内除却一张黑漆漆的八仙桌,两把脱卯的太师椅之外,空空无也。想当初,这两旁是顶天立地的黑漆木格古玩架,里边也曾摆满金银玉器,珍奇古玩。可时至今日倒真应了《红楼梦》中那一句话:"落子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厅堂北面,有一座油漆剥落的小亭,上题"清雅"二字。到如今,清,倒是清静;雅,却谈不上。通过垂接斜廊,登亭四望,杂草丛生,残垣断壁,随处可见。当时,我望了一眼深宅大院,顿感有一股阴森森的寒气,鬼影似的扑面而来,让我倒抽了一口凉气。回去后,我将我的感闻讲给尹莉莉听。她哈哈大笑说:"真有意思,想不到你们家族还会有这么一段'辉煌'的历史。你不是作家吗?何不把它写出来。那你可就扬名了,说不定还能够混匕个省政协委员当当呢。"

尹莉莉这丫头片子,可能是让我宠坏了,说话可真损。不过,我还真动了写写这座古宅的念头,平日也留心搜集这方面的 资料。为此,我还翻查了家乡的地方志史料和母亲的家谱。

听老人讲,我姥爷家祖籍在山东的临清,在当地也曾是个大、 户人家,可几辈人都是单传。到了我姥爷这一辈,他的母亲一连生了七个都是女娃。生我姥爷那会儿是光绪三年的九月十三,还碰上了个阴雨天。那时,他的祖母九十多岁还活着。姥爷出生的头几天,她还在说:"我非要看看下辈人是个男的才死心。"偏巧在我姥爷生下的当天,他的祖母就瞑目了。

不想,到了我姥爷这辈,还真的就断了家族的香火。他先后有过二妻一妾,生过三个女儿,此后他的女人就再没有怀过孕。郎中说,是姥爷的事,不知道吃了多少药,也不见效。他临死还为此喟叹不已。

我姥爷生不逢时,官运也颇不佳。这位清朝进士信誓旦旦,总想光宗耀祖,可光绪二十八年,混上个奉天府所辖辽城州的六品州同,分掌粮马巡捕之事,还得千里迢迢赶去东北赴任。那会儿,车马一出山海关便满目荒凉,凄凄惨惨,简直和流放一般。当初,他曾在老家娶过一个女人,可婚后不足一年便不明不白地死了。到了光绪三十四年,他见回乡无望,便娶了当地的一个大家闺秀闵香莲为妻,更名李闵氏。一年之后,她生了我大姨妈李雨霖。其时,正值大清王朝风雨飘摇,岌岌可危之际,他看破了红尘,一咬牙将搜刮和积蓄的家财变卖,购置了这座豪门大宅,然后弃官为商。他从此不问政治,直到一九四七年因生气得了脑溢血,不治而卒。

我二姨妈李雨虹曾对我讲:"你姥爷可不是个平庸之辈,只可惜他的命运不佳。"二姨妈是我母亲这一辈命运最好的一个,从小便没遭过什么罪,而且可以说是一帆风顺,春风得意。她的丈夫夏绍昌官至省军区副司令员,儿子在军队院校任教,女儿在美留学并领了绿卡。我们全家也没少受她的接济。我的母亲李雨薇的命运就多少有点儿惨了。十六岁那年,她在奉天读国高时,不愿接受奴化教育,欲与几个女友偷偷奔延安,去抗大读书,不料走漏了风声,她在途中被姥姥坐洋车赶上,不问青红皂白地痛打一顿,给拖了回去。

解放后,姥姥见当年去延安的女同学都荣归故里,而且身边的丈夫官职最小的也是个副师级,简直悔得连眼眶子都青了,连连打自己的耳光,但这已无济于事了。妈妈后来找了个工人张得顺,平平淡淡地生活着。无独有偶,十多年后,她的女儿竟也步她的后尘,瞒着母亲离家出走了。不过,她女儿这次走脱了,她去了特区深圳。当时,母亲也气得不行。唉,人这一辈子哟,想不信命怕是不行的。古宅,还是昨天的古宅;人,却已不是昨天的人了。今非昔比,是怨,是恨,是悲,是喜,凭人说去吧。

2

宣统元年,这古宅的主人还姓闵。辽城州的人曾盛传这样一个说法:李宜龙这家伙好手段,先占人家的闺女,后占人家的大宅,可真不叫个东西。我姥爷闻知置之一笑,对李闵氏说:"我娶你,是让你披金戴银,有享不尽的清福;我买房,是成全你那个不争气的哥哥。要不是我李某发慈悲积善,你们俩还不知到哪儿要饭吃呢。"

当时,我姥姥气得浑身直打哆嗦,背后不知落了多少泪。其实,闵家早在清初就是方圆几百里的名门望族。祖上闵昀早年一跟随吴三桂打进了北京,受到了清廷的褒奖,曾在京城当过几天正三品的太常寺卿。不过,好景不长,康熙年间,随着吴三桂的失势,他也被贬到奉天府辽城州,当了一个有职无权的六品州同。但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凭借昔日的辉煌和积敛的财力,在当地建造了这座豪华大宅,确实很气派。只是,与大清朝有着不解之缘的闵宅虽说金碧辉煌,珠光宝气,儿女成行,妻妾成群,却愣没有一个理财有方或读书有长进的。几代传下来。家境每况愈下,一代不如一代。

家业传到闵熙岱这一辈,这气数也就将尽了。闵家大少爷长得眉清目秀,仪表堂堂,倒是挺精神的,但就是不务正业,是个爱赌博、爱玩女人、爱吸鸦片的主儿。这一点,他与做了风流鬼的父亲是一脉相承了。他父亲当年与当地的一个公子哥为了争夺一个女人,死在了棍棒下。结果,闵熙岱还不到二十岁就执掌了家业。

谁想,他也是见了俊女子就像苍蝇见了血,见了鸦片就像屎壳螂见了粪球一样的败家子,整天斜卧床榻,搂着女人云山雾罩地吸鸦片,活生生地把个亲妈气得上了吊。他一不做,二不休,短短两个月功夫,把父亲先前留下的两个姨太太打发走,没过几个月,由于财力紧张,又辞退了所有的佣人,偌大一个豪宅就只剩下了一个亲妹妹给他洗衣做饭了。就这样,闵宅还是人不敷出,难以为继。要帐的三天两头堵在家门口破口大骂,把个闵香莲吓得呜呜直哭。于是,闵大少爷便开始变卖家产,倒腾古玩,开始坐吃山空了。

那天,一乘前呼后拥的官轿威风凛凛地停在了闵家大宅的牌楼前。一个官府的差役恭恭敬敬地将轿帘挑开,一个身着清朝六品官服的老爷在下人侍候下,躬身下轿。他正了正头上的顶戴花翎朝冠,瞅了眼朱漆大门,嘴角现出一丝冷笑,轻声地吟闵宅早已没了昨日的威严。当差的将个朱漆大门拍得叮当山响。闵大少爷此时正赤身裸体地趴在一个女人的肚皮上大喘气,闻声顿时吓得阳萎了。他一骨碌从女人身上滚下来,慌忙往身上套衣服。那女子也吓得一头钻到床底下。

这一阵子,闵宅里讨债的、要钱的,就没断过线。碰到硬的,闵大少爷就磕头作揖装孙子,实在躲不过就送上点儿古董字画顶帐;碰到软的,闵大少爷就百般搪塞往后拖,哄骗走了完事。这会儿,他也不知道今天上门的是哪一路神仙。

闵香莲此时也被吓得心惊肉跳。她知道哥哥的室内有女人,也不敢贸然闯进去,只是在门外怯生生地说:"哥,门外又来人了。"

别给他开门,就说我不在!"闵熙岱不耐烦地吼了一句。

刚过一会儿,香莲就又跌跌撞撞地跑回来,隔着门缝说:"人家说是官府的李老爷驾到。"

"是他!,,熙岱顿时来了精神,猛然想起前些日子李宜龙登门来过一次,恰逢两个无赖正逼着他要赌债。那次他在明晃晃刀尖下浑身颤抖,吓得说不出话来,幸亏李大人解了围,呼唤手下人将那两个人拿下,绑解到官府胖揍了一顿。为这事,他曾感恩戴德,亲自拿了几件古董到李宜龙府上登门拜谢。

"那你还回来问什么?还不快请!''他边说边将床底下瑟瑟发抖的小女人拽了出来,惜香怜玉地拍了拍她的嫩脸蛋,说:"没事了看把你吓的。"

女子嗔怪地瞪他二眼:"还不都为了你,让人整天担惊受怕的。"

"翠儿,你先在房里呆一会儿,我去去就来。"闵熙岱匆忙整理一下身上的长袍,便迎了出去。

"哎呀,不知李老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失敬,失敬",闵大少爷疾步迎上前去,作揖抱拳,将李宜龙迎入客厅。

"哪里,哪里,闵大公子太客气了。咱们还是以兄弟相称为好。"李宜龙也回了一个礼,迈步跨进了闵家的门槛。

熙岱将他让到太师椅上坐稳,才毕恭毕敬地在对面坐下,心里揣测着对方的来意。李大人稳坐在太师椅上,打量着客厅四周见空荡的陈设,心说:"熙岱这小子,把家也败得差不多了。"他觉得他坐的那把太师椅黑漆漆的,显得很笨重。也许年代太久,方木扶手已磨圆了棱角。

闵熙岱这会儿也在打量着李宜龙,心说:"这家伙可不是等闲之辈。就凭他那一双大大的招风耳,爬满茂盛胡须的那张方脸,就给人一种森然阴冷的感觉。这种人可是万万得罪不起的。"

"老弟,怎么我一来,小妹就躲得远远的。"他显出一丝不快。"香莲,州同大人来了,还不快快泡茶来。"他冲门外喊了一句。

闵香莲不情愿地走进客厅,端上了新泡的碧螺春。她不愿见到这个男人,私下曾对熙岱说过,他那满脸的连毛胡子真吓人。

其实,李宜龙今天就是冲她来的。闵家小姐的美貌在辽城是远近闻名的。他老早便打上了她的主意,只是碍于自己的身份,没有碰到合适的机会而已。他千里迢迢来这里做官,眼瞧着清廷衰败,升迁无路,又举目无亲,便想到了婚姻大事。尽管这几年他的身边不缺少女人,而且其中又不乏妙龄美貌的女子,但在他眼里都远不及闵香莲招人怜爱。

"您请用茶。"香莲低眉颔首将茶盘端到他的跟前,轻言说道。

"闵小姐,谢谢了。"他从盘中拿起盖碗茶,装模作样地呷了一口,赞叹道:"好茶,好茶!一定是碧螺春,而且还是极品。" 他嘴上说着,眼睛却直勾勾地瞄着这个令他垂涎三尺的尤物:长着高挑儿身材,生得肤自如雪,身穿一套鸭蛋色绣花软缎旗袍,高高的竖领裹着她颀长的脖颈。她的两个发育得丰满的乳房在他眼前晃动,直搅得他心头发痒。

香莲给他瞧得直发毛,脸色绯红地退了出去。她隐隐觉得这个李宜龙对她不怀好意,心里顿时紧张起来。她暗下决心要早日完成和肖若聪的婚事,以断了他的念头,便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闵大少爷虽说尚未娶亲,但也是过来人,如何看不出李宜龙的心思,不觉暗自高兴,心说,好你个李大胡子,怪不得你上次那么仗义,却原来是另有所图呀。我妹妹如花似玉,芳龄才十六,说媒求婚的踏破了大门槛,我一个都没答应。我这个姜太公就等着你这样的人咬钩呢。一个堂堂的朝廷命官,财大气粗,又有权势,如果真的做了他的大舅哥,那我闵大少爷可就抖起来了。不过,我现在得绷着点儿,别让他以为我想攀高枝。想到此,他干咳了一声,故意卖弄般地说:"李兄,你可真是好眼力。不过,这碧螺春茶可有讲的。听我爷爷说,这茶当初生长在江苏洞庭碧螺峰的石壁间,每年按季来采。这茶冲泡好后香气逼人,人称吓杀人香。康熙三十八年,我祖上随清圣祖南巡到了太湖,巡抚宋荦进献此茶,康熙爷说,这名不雅,亲自更名为碧螺春。从此后,我们祖上就传下了喝碧螺春的规矩:来了贵客,这碧螺春自然是必不可少啊。"

李宜龙听了此话,心里暗自好笑。别看他长相粗鲁,但却是进士出身,精通历史,对闵家的身世更是了如指掌。他十分清楚吴三桂在康熙十二年叛乱,闵昀在康熙十三年被贬出京城的内幕。这康熙三十八年随圣祖南巡,显然是天大的谎话。再退一步说,康熙皇上出巡,也轮不到像太常寺卿这类掌管坛庙祭祀礼仪的官员随从的。但他并不想捅破这层窗户纸,让闵熙岱当场出丑。他现在更关心的是如何把闵香莲弄到手。于是,他也做惊喜状,连声感叹:"哎呀,不想闵家先祖还会有这份儿殊荣,真是名不虚传。"

闵熙岱顿时来了情绪,眉飞色舞地说:"先祖当年为了大清的江山可是立了大功的,要不如何能当上正三品的太常寺卿呢。"

李宜龙听得有些不耐烦了。他坐到这里可不是听这个纨绔公子哥吹大牛的。他心里惦记的是闵小姐,而不是闵熙岱这个败家子的身世。于是,他放下茶碗说:"闵老弟,你说老兄对你如何?"

熙岱一愣,忙说:"没说的,李兄有恩于我,小弟如何敢忘。""我记得有句古话,叫'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你打算怎么报答我呢?"

熙岱故作糊涂的样子:"李兄,这我就有点儿弄不明白了,你在这方圆百里声名显赫,财运亨通,世面上没有办不成的事,我能帮您什么忙呢?您呢,还是别拿我开心了。"

"我想请你给我做个大媒。"

"好说,好说,"熙岱心中暗喜,盯着李宜龙的眼睛问:"不知您相中了哪家的姑娘,我定效犬马之劳。"

"令妹!"他仿佛不是在求亲,而是在下最后通牒,虬髯加寒霜,有一种森然的阴冷。

熙岱又一愣,心想,世上哪有这种口气求亲的?真是他妈妈的。可嘴上却说:"李兄,您能如此看中我妹妹,闵家真是不胜荣幸之至,不过......" .

"不过什么?"李宜龙霍地站了起来,"难道我堂堂朝廷命官,还配不上你的妹妹不成!"

"李兄,您这话可就见外了。香莲若真的嫁给您,那可是她的福分。我是说,可惜香莲已有相好的了,这事就有点儿难办。" 熙岱显出为难的样子。

李宜龙果然急了,大吼道:"那小子是谁?""李兄,别着急嘛,您请坐,听我慢慢说。"李宜龙重新坐下,等着熙岱往下讲。

"其实,那个人您也许知道,他就是肖公馆的大公子肖若聪。前年他科举中了举人,生得一表人才,是个名副其实的美男子。""你少给我说这些,他姓肖的有什么了不起,明天我叫人废了他,看他还称什么美男子!"

熙岱急了:"哎呀,李兄,这可使不得。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嘛。"

李宜龙哈哈大笑:"这就对了嘛。告诉我,你收了人家多少聘礼?明天我代你一并还给他。"

"李兄,这--"

"哎,别总李兄李兄的,等香莲嫁给我,你可就是我大舅哥了。"

"收得不多,三千两银子,可都花光了。"他尴尬地笑了笑。"得,我明白了。你手头紧没关系,这银子我先给你垫上。等明天我差人再给你送六千两银子的聘礼来,咋样?够意思吧?"

闵熙岱听了这话,兴奋得直搓手。他一抬头见那边的翠儿有点儿等不及了,在门边直往这儿张望,赶忙用眼睛示意再等他一会儿。李宜龙早已看出这里边的猫腻,也佯作不知,又闲扯了些没用的话,便起身告辞。熙岱殷勤地一直将他送上官轿,拱手道别后,才喜滋滋地回屋。

他见到翠儿正坐在宜龙刚才坐的太师椅上生闷气,便走过去,一把将她抱起来,一边亲她的脸蛋,一边说:"我的心肝宝贝,这回闵大公子可又有钱花了。"

翠儿撒娇地踢蹬着白嫩的双腿,噘起猩红的小嘴说:"你心里就认得钱,根本就没有我。告诉你,你可还欠我一千两银子呢!"

"一千两银子算个屁,我加倍还你好啦。""此话当真?"

"绝不食言!不过你可不能再跟别的男人啊!"

"那就要看你的表现了。"翠儿伸手捏了一下熙岱的鼻子。他不禁一阵冲动,抱起这个妖女人向卧室走去。

3

黄昏时分,倚山而建的古寺仍然是烟雾缭绕。虔诚的烧香客在铜佛像前默默祈祷苍天赐福。闵香莲和肖若聪匆匆步人佛殿,走近供桌,跪在地上,心事重重地凝视着佛像。他们一人燃起一炷香,又叩了几个响头,然后对视一下,起身往功德箱里投了几枚铜钱,便携手从佛门走了出去。

佛门东向,石阶左右郁葱绵亘,古寺后有参天古松一片,尽染落日余晖。一股山泉由石洞涌出,自高而下,跌落山谷,形若瀑布,声若洪钟,尤为悦耳爽目。但如此山色美景竟丝毫不能引起他们的兴致。

当香莲闻知哥哥已应允了李宜龙的求婚,并接受了六千两银子的聘礼之后,痛哭了一场。她恨有这样不争气的兄长,竟然将自己当成了奇货卖来卖去,活生生要拆散她和若聪的好姻缘。她指着熙岱的鼻子质问道:"难道只有把你妹妹逼得上了吊,你才舒心吗?"

"哎哟,我的亲老妹,我这可是为你好哇。你也不想想看,李宜龙是什么人?他可是堂堂的朝廷命官,每年光收的礼就花不完,吃不尽。你跟了他还不是享一辈子的清福。再说了,那姓肖的不过一介书生,他家里有点儿钱不假,可那能够你花上一辈子吗?相信哥哥的话,我是不会往火坑里推你的。"

她急得捂住耳朵说:"我不听!我不昕!反正你得把聘礼给我退回去,我死也不会嫁给他的。我一见他那满脸的大胡子就恶心。"

他火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这是祖上传下来的规矩。这个家就得我说了算!不管你愿意不愿意,你都得做李大人的夫人。你就立马死,我也要把你埋到李家的坟茔地去!"

过了两天,李宜龙又差人将闵熙岱招去,定下娶亲的日子,为八月初八这个黄道吉日。香莲顿觉万念俱灰,终日饮泣吞声。随着婚期的临近,熙岱也加强了对妹妹的防范,生怕万一有个闪失,自己闹个鸡飞蛋打。他小心翼翼地讨好香莲,还不时让自己相好的翠儿过来陪香莲唠嗑,一心只想安安稳稳地把妹妹打发走了事。李宜龙情知香莲不情愿嫁给他,但他并不十分在意。在他看来,女人就是男人鞭子下的马,再生性的,也能驯得服服帖帖。

在熙岱的软硬兼施下,香莲的反抗显然是徒劳的。她想到过死,但又有些心不甘。自己毕竟刚刚十六岁,一朵花还没开过,要死也要死在自己所爱的人怀里。她一想起了心上人若聪便激动不已。那些花前月下的往事给她留下了美好的记忆。那还是去年的元宵灯会上,香莲和几个女伴去街上观灯赏月。她无意中发现不远处的人群里传出一片叫好的喝彩声。好奇心促使她挤到前边去。只见一长得白白净净、高高个子的俊美男子正在灯下伏案挥毫书写辛弃疾的《青玉案·元夕》。此人用笔骨力遒健而又秀润圆熟,结体劲紧而又开张自然,颇有唐代大书法家柳公权的风格。尤其是词的最后两句"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更令香莲心动。

"真是字如其人。"她默默感叹道。

那书生书完最后一笔,潇洒地将笔往砚台上一掷,拱手向喝彩的人群道谢。这时香莲方注意那人右嘴角生着一颗十分耐看的痣。那人谦恭地扫了一下众人说:"小生肖若聪在此献丑了。"当他和香莲的目光相遇时眼前不觉一亮,她顿时也有了种一见如故的感觉。肖若聪灵机一动,随手将写好的字幅递到香莲的手中,说:"如果我没认错的话,你就是远近闻名的闵小姐吧。你若不嫌弃的话,这幅字就送给你好了。"

她刹时脸羞得绯红,抓起字幅,抛下女伴便走,全然不顾身后的一片嬉笑声。

这之后的许多天,香莲心事重重,食寝不安,常常呆坐着,瞅着那已装裱好的字幅发愣,以至病倒卧床不起十数日。终有一天,若聪请的媒人找上门来,香莲才大梦初醒,喜逐颜开。

这些日子她时常做梦。在梦境里,她曾不只一次梦见气度不凡的肖公子喜气洋洋地骑着高头大马,身上斜披一条红绸带,绸带在胸口处挽了个好看的花结,前来闵宅迎亲。他们背后跟着一顶颤颤悠悠的大红花轿......

可她万万没料到事情偏偏是这样一个结局。老天也太不公平了!中午,她趁熙岱熟睡,悄悄从家里跑出来,约了若聪,来到了城外的古寺祈求神佛赐福,保佑他俩永远在一起,到死不分离。

若聪这些日子在家里也是唉声叹气,寝食不安。李宜龙派人来到肖公馆扔下了闵家的三千两聘礼银子,并盛气凌人地对肖老太爷施压,以后不准再提和闵家的亲事。肖家祖祖辈辈都是读书人,如何见过这等场面,只得应允。肖若聪有苦难言,又想不出什么法子来,只得打掉了牙齿往肚子里咽。

两人拉着手,绕过石洞,顺着一条幽雅的小径往后山走去。山谷上下,林木葱郁,谷底奇石遍布,山口立一石碑,上有清代书法家邓石如书写的"天然幽谷"四个篆字。两人坐在一块岩石上,心情都不好,有一种向晚多愁思的凄凉感。

若聪俯身从岩缝中拽断一根青草,放在眼前,苦笑着说:"想不到我们今天还真应了古人晁补之的那句话,'夕阳芳草本无恨,才子佳人空自悲'。"

"不!"香莲一把攥住若聪的手,"我们不能就这样活下去!""那我们还能怎样?"他显出一副无奈的样子,"可恨相逢能几日,不知重会是何年。"

"若聪!"香莲泪流满面,一头扑到他的怀里痛哭失声,"我的命咋这么苦啊!"

若聪也落了泪,紧紧地搂住了她,说:"香莲,我会永远记住你的。我们今生不能厮守在一起,来世我也一定要娶你。"

"难道你还真的相信有来世?"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他用手帕替她擦干泪水。

"我不相信!"香莲扬起脸,眼神中带有几分绝望,几分抗争。若聪此时的心情也很复杂。他深知李宜龙的为人,惹恼了他,自己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下场。但就这样将香莲拱手相让,他的心又有所不甘。他恨自己是个无用的书生,连自己心爱的女人都不能保护,只能落得个千古遗恨。想到此,又不觉潸然泪下。

他站起身,举目远望,夕阳不见了,远处已亮起灯火,不由想宋代秦观的一句词:"伤情处,高城望断,灯火已黄昏。"罢! 。罢!罢!事已至此,光悲伤又有何用,还是现实一点儿吧。

于是,他劝慰说:"香莲,时辰不早了,你哥哥说不定急坏了,我们还是回去吧。"

"我不回去!"

"那怎么能行呢!"他大惊失色,拉起香莲便走。

香莲死死地立在那里,任泪水横流。她不愿迈人那个家,见那个惟利是图的哥哥。一想几天之后就要成为李宜龙的女人,她就不寒而栗。她不愿将自己干净的身子给了一个她并不爱的男人,她想到了若聪,甘愿为他献身。可是他这个榆木疙瘩竟丝毫也没有那个意思,真令她寒心,不禁脱口说了句:"若聪,你不够个男人!"

若聪见香莲如此刚烈,内心好生感动,从她的眼神中,他发现了一种如饥似渴的欲望,那是种只有男人才能破译的欲望。顿时,一股热潮猛烈地在他的血管里涌动着。他的一只手情不自禁地挽住了香莲的腰。

香莲轻柔地叫了声"若聪",便将身子依偎到他的怀里,两颗晶莹的泪珠从脸颊上滚落下来。幽蓝的月色下,那女人微微扬起下颏,露出细长嫩白的脖颈显得更加楚楚动人,犹如一尊美丽的雕塑。

若聪感到香莲那呼出的气息打在他的脖子上,那乌亮的秀发摩擦着他的脸颊。他双手捧起香莲的脸庞,注视了片刻,便忘情地亲吻她,抚摸她,先前心存的那些担心、胆怯的杂念都甩到脑后了。他们紧紧相拥着,从岩石旁滚到了一片松软的草地上。香莲只觉得浑身酥软得像面团一样,将丰满的肉体紧紧贴在他那宽厚的胸脯上。她脸色绯红,闭着双眼,徜徉在情欲的漩流中,沉醉在弥散着甜香微风的花草丛中。她浑身颤抖着流着泪水,一个长长的吻,又一个长长的吻,恨不能将自己的身躯融化在他的身躯中。

"若聪,要了我吧,趁着我的身子还干净的时候,我都给你。"她喃喃地说。

若聪也沉溺于狂热的情感波涛中而不能自制。他脑海里除了痴迷的情欲外,已是一片空白。他用一双颤抖的手去解香莲的衣裙,然后近似疯狂地将她压在身子下**...·一阵刻骨铭心的疼痛,使香莲全身一阵悸动。她幸福地呻吟着,陷入狂热的骚动和焦渴的颤抖中。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两个人才重新跌落到现实之中。他们平躺在如茵的草地上,望着繁星闪烁的夜空发愣。刚刚偷吃到禁果的肖若聪有点儿后怕了,不知等待着他的将是个什么样的结局。

他忐忑不安地对香莲说:"下一步我们可怎么办呢?李宜龙这个混蛋如果知道了这事,会杀了我们的。"

"怎么,你害怕了?"

"香莲,你想到哪里去了,我是担心你。"

"干脆,我们私奔吧!"香莲霍地坐起来,大声说。

"私奔?!"若聪大惊失色,一骨碌从草地上爬起来,瞪大眼睛。

"对!就是走到天涯海角,我都会跟着你的。"香莲兴奋地一把抓住他的手。

谁知,若聪的态度并不积极,有些搪塞地说:"我看这事还是等一等再说吧,反正......"

"好你个肖若聪,"她火了,"你就忍心把我往火坑里送?!""香莲,你听我说......"

"得,我知道你是舍不得丢下家里的万贯家财。那好,随你便吧,我绝不连累你!"

言罢,香莲流着泪往山下跑去。

若聪痴呆呆地立在那里,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了

4

那日,李府上的管家梁云贵正在朱门前指手划脚地支使一帮工匠搭建带有"喜"字的彩棚彩门,见闵大少爷慌里慌张地跑来,说是香莲不见了。这话把梁云贵吓了一大跳,还有两天就要娶亲,新娘子却不见了,这下可如何是好。他不敢怠慢,急匆匆跑进府去禀报主子。

李宜龙正在后院舞剑,闻之,不禁勃然大怒:"快把那小子给我带上来。"恼怒之余,一挥剑将院里的一棵小松树拦腰斩断。怯生生随管家进院的熙岱见状,吓得脸色变得像是一张白纸。

"好你个姓闵的,竞胆敢耍弄本官,看我怎么收拾你!"

"冤枉呀,大老爷,小的就是有一百个脑袋也不敢拿婚姻大事开玩笑啊,请大老爷明察。"他双腿一软,扑通一下跪到地上。"谅你也没有这个狗胆!"他将宝剑插入刀鞘,扔给大管家,又问道:"她什么时候跑的?"

"禀告大老爷,小人中午贪睡了一会儿,一睁开眼就不见人了。"

"那你是干什么吃的,怎么现在才来告诉我?"

"小人该死!"熙岱全然没了大舅哥的派头。他现在最担心的就是香莲一去不复返,那他可就惨了,不光六千两银子还不上,弄不好还要吃大苦头,"我怕惊扰了您的大驾,就自己先寻找了一圈。"

"放屁!我是堂堂的朝廷命官,如果连个过了聘礼的新娘都娶不到手,岂不让人笑掉大牙。"他回过头又对梁云贵说:"快吩咐人给我四下撒网找!我今天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老爷。可那彩棚?"

"都给我停下来!"他气得跺着脚,头也不回地向屋里走去。熙岱一把抓住急着往外走的梁云贵,低声下气地说:"大管家,这事实在不能怪我呀,您行行好,给我美言几句,我求求你了。"

梁云贵不耐烦地说:"哎呀,都啥火候了,你还想那么多干啥,火烧眉毛,先顾顾眼前吧。"

李宜龙怒气冲冲地回了客厅。丫环莲花连忙迎上前,侍候老爷脱去石青色的行褂,换上一件湖蓝色的长衫。莲花还不到十七岁,是他从山东老家找来的,长得不算漂亮,但模样倒也端正,也很乖巧。淡淡的眉,小小的嘴,额前留着齐整整的一排前刘海。她见老爷神色不对,不知发生了什么大事,便泡上一杯茶端上来,小心翼翼地说:"老爷,您请吃茶。"

"先放一边吧。"他冷冷地说。

他脑子里还琢磨着刚才的事。他不明白这个闵香莲是怎么想的,居然不把他这个六品官员放在眼里。"莫非她和那个姓肖的小子还旧情未断?如是这样,我定饶不了这个肖若聪!"

想到此,他大声喝道:"来人哪!"

门外一个差役应声进来:"小人在,老爷。"

"你快去城南的肖公馆,把那个肖若聪给我带来。""是,老爷。"那差役应声又匆匆去了。

莲花对肖闵两家的亲事早有耳闻,听了李宜龙的话,对其中的原委也明白了七八分,暗中不免有几分幸灾乐祸。这几日,她在为老爷布置洞房时,心里便生出一股郁闷之气。他曾在一年前的一个晚上要了她,恰恰也就在这间屋子里。那会儿,她才十六岁,发育良好,像一朵即将绽开的花蕾。老爷是在身后将她抱住的。她当时正在柜前擦拭茶具,惊悸之中,一把紫砂壶啪的一声摔落在地。她光洁白嫩的脸上满是羞涩和惶恐,但几乎没有想到要拒绝。她有这个预感。从老爷平日看她的眼神中,她知道老爷喜欢她。

当老爷将她抱到床榻上,她心里陡然生出一阵莫明的激动,闭上眼睛,听任他的摆布......

那晚上,她就睡在老爷的床上,感觉自己就像主人怀里的一只小猫,在由他随心所欲地玩耍取乐。她仿佛突然长大了,知道了做女人的滋味。她在老爷怀里,怯生生地问:"老爷,你会娶了我吗?"

"你?"他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说:"这就要看你的造化了,说不定有一天你能做我的姨太太呢。"

就是这样一句近似玩笑的话,使莲花活了心。她开始做起了李家女主人的梦。此后,她又陪老爷睡过几次觉。但她发觉老爷已经全没了头一天晚上那种火一样的激情。

后来,她听大管家说,老爷又看上了闵小姐。莲花不觉开始恨起了那个姓闵的狐狸精。

她一边为老爷布置雕有龙凤的喜床和悬挂有红喜字的纱灯,一边暗暗诅咒那个该死的女人。

莲花得知闵香莲并不认同这门亲事,内心不免又燃起一丝亮光。她希望这个女人从此走得远远的。

"莲花,你过来。"李宜龙坐在太师椅上神情有些沮丧,觉得浑身乏力,便说,"给老爷捶捶背。"

"是,老爷。"莲花赶忙走过来,站在他的背后,熟练地捶起后背来。她一边捶,一边柔声说:"老爷,您也别为那种女人生气,当心伤了身子。"

他在闭目养神,并没有言语。他眼前反复闪现的依旧是闵小姐的影子。她天生丽质,那玉洁的脸、红润的唇、白嫩的颈、亮丽的眼,老是在他眼前晃动。一想到闵香莲此刻也许就躺在姓肖的那小子怀中,他就气得不行。

"老爷,"莲花还想说点儿什么。他已经不耐烦了:"不许你多嘴!"莲花心一冷,眼里噙着泪花,但还是强忍住没让它掉下来。

"好啦,好啦。"他挥了挥手,示意她走开。

莲花背过身,匆匆走出房门,泪水便哗地流了下来。

这会儿,差役将肖若聪推推搡搡地拥进门来。若聪抬起头,见李宜龙那张面色铁青的脸,情知有些大事不妙。方才,他刚迈入家门,便叫守候多时的差役带了出来,一路被吆喝着,简直像犯人一般。

"姓肖的,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吗?""小人不知。"

"好小子,你敢在我面前卖乖,我要让你知道本官的厉害!来人,给我拉出去收拾收拾!"

他一听急了,忙跪下说:"老爷饶命,小人确实不知犯了哪项天条了。"

两个差役过来,不容分说,拖起他要走。他心说这下可坏了,只觉骨头都酥了似的。

"慢"李宜龙突然摆手,说:"你把闵小姐藏到哪儿去了?""冤枉啊,老爷。闵小姐就要成您的人了,小人如何敢藏起来?"

"没有藏起来?那她为何走失了一个下午,分明你们预谋好了让本官难堪。看起来,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了,给我带走!"话音还未落,只听门外一阵喧哗。李宜龙定睛一看,不由瞪大了双眼,只见闵香莲毫无惧色地大步流星走了进来。 ,

他眼前一亮,悬着的心又放了下来。他起身离座,笑容满面地说:"哎呀,香莲,你总算回来了,刚才可把我给急坏了。"

香莲瞥了一眼被两个差役架着身子的肖若聪,冷冷地对李宜龙说:"这是怎么一回事?"

他不觉一愣,忙对听差的训斥道:"你们怎么能这样对待肖公子,还不赶快给我送回去!"

肖若聪这才松了一口气,如释重负地说:"多谢州同老爷。"香莲瞟了若聪一眼,话中有话地说:"肖大公子,等我结婚的那一天,你可不要忘了随上一份贺礼哟。"

"那是当然,那是当然。"他满脸羞怯,低着头,快步溜了出去。

闵香莲目送他出门,又转过脸冲李宜龙微微一笑说:"州同大人,今天兴师动众,好大的声势呀,恐怕就剩没张贴告示了。"李宜龙尴尬地笑了笑:"如今的世道很乱,我是怕你在外边生出什么意外,现在你总算平安地回来,我也就放心了。"

屋里的人见此状都知趣地离开了。

"你真的是这样想的?"香莲以一种嘲弄的语气问道。"你不相信?"

"就凭今天的举动?你怎么才能让人相信呢!"

"这都怪你哥哥胡说八道,才闹得满城风雨。如今闹得我也里外不好做人呢。"李宜龙心里明镜似的知道是怎么回事,可嘴上还不得不这样说。他心想:"好你个闵香莲,看过后我怎么收拾你!"

"那么,你不想问问我下午干什么去了吗?"

"香莲,你就别哪壶不开提哪壶了。"他咧嘴笑了笑,但笑得很难看。

"不,我看得出你还是很想知道的。我现在可以告诉你,下午我去了趟寺院,而且是和肖若聪一起去的。"

李宜龙听了,顿时怒上心头,直想发作,但左思右想了片刻,还是把火气压了下来。"真的有此事?"

"不错。"香莲笑着说,"而且还烧了一炷香。"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你就不怕我发火吗?""这是我的自由,现在我又没有嫁给你。"

"好,有主见,不愧是新女性。"他做出一副豁达的样子,"就凭这一点,你,我也娶定了。"

"你就这样自信?"她冷冷一笑。

"那就讲讲你的条件吧。"李宜龙打了个让座的手势,自己也回到座位上,死死地盯着她。

"那好,既然明人不做暗事,我也就不客气了。自古以来,小女子的命便不值钱。我的这条小命也不过是攥在你的手心里。不过,我已是毁誉荣辱皆不放在心上之人,一切于我如浮云,天塌下来也不过一死而已。"

"闵小姐言重了。在你进李家大门之前,我是不会对你非礼的。这点,你尽管放心。"他脸上堆满琢磨不透的笑容。

"李宜龙,我可以嫁给你,但你必须答应我三个条件。""闵小姐尽管讲。"

"这一,肖若聪是个老实人,我们之间的事,一直都是由着我的,日后,不许你再找他的麻烦。"

"没问题,我李某绝不是那种没有肚量的男人。"

"这二,我一旦进了李家的门,就是这个家的女主人,你在外边玩女人可以,但不许把骚气带进这个家。我的眼睛里可是揉不进沙子的。"

李宜龙心中不由骂了一句,但嘴上却说:"闵小姐,守着你这样如花似玉的美人,我哪里还会起那种花心呢。"只怕是话好说吧。"她以一种嘲弄的口吻说。"那就请闵小姐听其言,观其行喽。"

闵香莲心想,李宜龙可真是个大滑头。我说什么,他应什么,只怕日后更难对付,便又说:"还有一条不知你可否能容忍?"只要不涉及挖李家祖坟的事,一切悉听尊便李宜龙显然有点儿不高兴,但事已至此,又不好发作。

闵香莲装作听不出这里的话音,继续说:"如果将来州同大人言而无信,就请再还我自由他脸色陡变,几乎要拍案而起,但旋即又将火气压了下去。他明白小不忍则乱大谋的道理。他站起身,哈哈大笑道:"这般小事,不足挂齿。我还以为闵小姐要摘天上的月亮呢。这约法三章,我定作圣旨一般看待。你尽管放心便是了。"

闵香莲原本意在激怒李宜龙,使这桩婚事告吹。不料,他以柔克刚,反倒使她陷入被动之中。这的确是她始料不及的。

5

几天过后,李宜龙穿锦缎长袍马褂,戴礼帽,披红插花,乘官轿去迎娶新娘。这官轿罩以青蓝布的轿衣,显得雍容华贵。四个差役抬轿,还有四个人跟班替换,前边鸣锣开道,好不威风。他此时心里十分得意。闵香莲即使有一百二十个不愿意,也没能逃脱他这个如来佛的手心。女人嘛,不过就是那么一回事,只要衣服一脱,和他睡上一觉,她也就没什么咒念了,还不得死心塌地地跟男人过日子。

昨天,闵熙岱又慌慌张张地跑来,说他妹妹一一连两天不吃不喝,还摔碟子砸碗的。李宜龙嘿嘿一笑,说:"没关系的,娶亲那天,她只要给我留口气就行了。我会调教好她的。"

不过,为防不测,他早已暗自布置梁云贵派上十几个人昼夜守候在闵家大宅的周围。还好,总算没出什么大事。

今儿一早,他把莲花打发了去,侍候香莲梳妆打扮。莲花虽说不情愿,可也不敢流露出来,只好乖乖地从命。她到了闵宅也陪着香莲掉了几滴眼泪,让香莲好生感动,没想到李府的丫环还这般的善解人意。可她哪里知晓莲花这泪珠子是为她自己掉的呢。

在众人的劝解下,香莲总算咽了几口饭,然后在莲花的侍候下对着梳妆镜开始打扮起来。她身着一袭李宜龙特意让莲花送来的红色波斯缎旗袍,肩搭着镶金丝的真丝披肩,再配上饰有硕大珍珠的金丝耳坠,显得雍容华贵。

香莲对着梳妆镜听凭着莲花将她乌黑的长发绾成一个髻,盘在脑后,镜中一双忧伤的大眼睛闪烁着几分无奈、几分哀愁、几分茫然。绾上发髻,这意味着她就要彻彻底底地从女孩儿变成一个女人了。这本来是件很庄重的事情,可她的内心却充满了恐惧。她渴望成为一个成熟的女人,渴望有一天披上红色的嫁衣,但她心目中的丈夫绝不是那个满脸大胡子的李宜龙。迎新娘的花轿队出了转盘街,便一直向闵宅走去。这乘花轿文华顶,西洋盘,周围用红绸扎结各种鸟兽花卉。四角挂玻璃连珠灯,下坠大红彩球,远远看去,色彩缤纷,十分漂亮。八个吹鼓手鼓腮瞪眼吹着八只扎着红绸布花的长短唢呐,乐声也格外响亮。同新郎随行的迎亲队伍分成两行,浩浩荡荡有二百人之多。

大道两侧围满了看热闹的人群。人们都想瞧一瞧州同大老爷娶亲是什么派头。前面开道和维持秩序的差役不时推搡着拥挤过来的老百姓,口里还不干不净地吆喝着。

李宜龙正喜滋滋地在官轿里闭目养神,突然给这乱糟糟的声音惊动了。他把轿帘撩开一道缝,漫不经心地往外面一瞧,眼前豁然一亮:一个上身着花袄,下身柬裙,抱着个婴儿的清丽少妇在人群中很是打眼,尤其那双丹凤眼,简直美极了,让人过目不忘。

"谁家的女人长得这般标致,只可惜有人家了。"他脑海里冷不丁地闪出这样一个念头,可随即又为这个怪念头暗自发笑。心说,"你小子也太妈妈的了,莫非吃着碗里的,还盯着锅里的不成?"

这会儿,梁云贵颠颠地跑过来,凑到官轿前,讨好地说:"老爷,那边万事俱备,就只等您的花轿了。"

"梁云贵,新娘子的情绪如何?"

"没说的。她能嫁到李家,是上世修来的福分,她偷着乐去吧。"

"你可不许谎报军情。等会儿,若出了差错,我要唯你是问。"

"小的不敢。"

"你张罗去吧,告诉前边的侍卫,适逢多事之秋,要提防刁民借机滋事。南方的革命党闹得正凶,我们这儿也不是太平盛世。"

"是,老爷。"梁云贵应承着,跑开了。

李宜龙所担心的事情并没有发生。当闵香莲由两个伴娘搀扶着,坐进花轿时,他终于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起轿!"梁云贵粗大的嗓门吆喝了一声,几个官府的差役将花轿高高抬起,颤颤悠悠地抬出了闵府,上路了。

香莲坐在花轿里,头上罩着红纱巾,犹如一枚落叶掉入水中,在风中无助地飘来荡去。她只感到脑海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残存的生命在抽泣了。可怜的女人哪,无论平日多么自命不凡,无论面前簇拥着多少束鲜花,等待你的都将是受制于人的命运。男人喜欢你的,无非是那张漂亮的脸蛋,将其视为可心的一件玩物。他稀罕时,将你捧为亮丽的掌上明珠,可一旦玩腻了,最后的结局也许很凄惨。她这会儿才真正体味到什么叫作势单力薄。一想到晚上就要和这个男人睡在一张床上,心里就有点儿不寒而栗。她怨恨哥哥财迷心窍,怨恨肖若聪胆小怕事,怨恨这个世道对女人的不公平。

她坐在花轿里,感觉出抬轿的差役在有意颠动着轿子。花轿颤抖着,像一叶无助的孤舟在风口浪尖上起伏,一会儿掀上了浪尖,一会儿又跌人深谷。她给晃动得头晕目眩,直想呕吐。她的耳边唢呐声不绝于耳,对她来讲,那欢快喜庆的音调,似乎更像是哀乐。

她气恼地一把将红纱巾从头上扯下顺着轿帘抛到轿外,红纱巾飘飘悠悠地落在人群之中,顿时引起周围一片哗然。

莲花急了,赶忙冲进人群,拾起纱巾,又塞进花轿里,并好言劝道:"太太,这大喜的日子,您可要给我们下人留点儿面子呀。"香莲怒目道:"你叫抬轿子的放规矩点儿,不要把我看得好欺负。"

轿夫们听了莲花说出的话,内心多有不服,但也不敢造次了。

李宜龙的官轿走在前面,自然不知晓后边发生的事。他还想着那个抱孩子的少妇,并将她同香莲做着比较。人都说闵香莲是辽城独一无二的美人,可没想到这个女子竟毫不逊色。尤其是那双勾人的大眼睛有种别致的神韵。等会儿,一定要让梁云贵打听一下这是谁家的女人。

说起来,他沉缅于女色还是近几年的事。为官之初,他也是踌躇满志,意在官场上大干一场,成就一番大事业。无奈生不逢时,大清王朝国力衰败,每况愈下,一年不如一年。光绪二十年,中日甲午之战的惨败,宣告了洋务运动的彻底破产。光绪二十四年,皇帝颁下"明定国是"诏书,意在变法,但也仅仅维持了百日,便让慈禧太后打压了下去,戊戌变法随之宣告失败。伴随而来的是南方各省遍地烽烟的农民起义,大清朝廷给搞得焦头烂额,风雨飘摇,朝不保夕。

李宜龙为官的辽城是满清王朝起家的地方,还维持着表面上的安定。但他早已看清大清朝的气数已尽,改朝换代不过是早一天晚一天的事情了。于是,他便开始不择手段地大肆敛财和玩女人,并竭尽阿谀奉迎之能事和官府的一伙人狼狈为奸,搜刮民脂民膏,来终饱私囊。

这几年,他手下玩过的女子不计其数,但官场上,他依然以自居,满口的仁义道德。在他的客厅堂而皇之地悬挂着书有宋代包拯名言的条幅:"廉者,民之表也;贪者,民之贼也。偶尔,他也会装模作样地到下边去体恤民情;偶尔,他也会对沿街乞讨的贱民掏出些碎银子,以赚取对方感恩戴德的眼泪,满足自己的虚荣心。处在这个世道中,再往上爬,已毫无意义,况且,爬得越高,摔得越狠,莫不如及时行乐,也不枉在人世中活了一生。

他前妻一死,前来李府说媒的人便踏破了门槛,但他一概回绝了。一是他的口味高,送上门的,他大多看不上眼;二是他并不想在当地找夫人,还幻想有朝一日能荣归山东故里,封妻荫子,光宗耀祖。

谁知,到了光绪末年,他越发察觉到了仕途黯淡,前景渺茫, 便对娶妻的事上起心来。他私下命梁云贵查访辽城内名门闺秀中的佼佼者。梁云贵是个机灵人,跟李宜龙这些年,对他的脾气秉性、情趣嗜好,了如指掌。他早就听说闵府上有位绝代女子,像《红楼梦》中所言:"俏丽若三春之桃,清素若九秋之菊",其秀色掩今古,荷花羞玉颜。他于是借个因由,去了一趟闵府,一见其人,果然是美貌绝伦,名不虚传。他回来之后,向李宜龙一学,便引起了主人的兴趣。

"果真如此?"李宜龙当下便瞪大了眼睛。

"老爷,小人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在您跟前说假话呀。"

"那好,你就先把人领来让我瞧一瞧吧。"李宜龙倚在太师椅上,打着官腔。

"老爷,这样恐怕不妥。"

"你说什么?"李宜龙有些不快。

梁云贵赶忙往前凑了凑,说:"您想呀,这闵小姐出身大户人家,如今的家境虽说远远不如昔日,可她本人傲着呢,如果她一口回绝,岂不卷了您的面子。"

"那你说该怎么办?"

"依小人之见,老爷不妨屈尊亲自到闵府走一遭。"

"岂有此理!我六品朝廷命官,怎能如此下贱,不成,不成。"李宜龙连连摇头。

"小人不这样看。您不是常说,大丈夫能屈能伸,况且,您第一次到闵府也完全可以不提此事。我听说闵家的少爷是个好吃懒做、见钱眼开的家伙,他也许还巴不得攀上您的高枝呢。""好你个梁云贵,就你会说。"他笑了,"那就先按你说的做吧。"

见过闵小姐之后,梁云贵私下问道:"老爷意下如何?"

李宜龙脱日说出几句古诗:"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

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这个后清进士尽管已走上仕途做了州府官,但对一些古诗名句倒还是记忆犹新的。

迎亲的花轿一踏入临时搭建起的带有"喜"字的彩门,李府便喧闹了起来,顷刻间,人群攒动,鼓乐奏响,鞭炮齐鸣。前来贺喜的人们众星拱月般地随着新郎、新娘迈入李府的大门。

李宜龙满面春风般地用一条大红绸带牵着头罩红纱巾的新娘向前走。为了展示新郎的年轻,他今天还特意刮掉了胡子。远远看去,面色铁青,仍不乏往日的威严。梁云贵哈巴狗样地跑前跑后,应酬着州府的官员和当地名流。厅堂内外,欢声笑语,不绝于耳。男子衣着多为马褂、马甲,也有蟒袍、长衫;女子多为旗袍,也或缎袄、束裙。众人分别围坐在二十多张圆桌旁,吃起了婚宴的喜酒。

他将香莲送入洞房,转身出来,冲着大伙拱手作揖道:"诸位光临敝人婚宴,李某不胜荣幸之至,在此有礼了。今天,我特备一点薄酒,请大家一同尽兴。"

在座的多为李宜龙的部属和下人,这会儿,也都站了起来,抱拳还礼,相互寒暄着,说一些贺喜的客套话。

他端着酒杯,径直走到吴知州跟前,躬身施礼:"承蒙大人光临,小人万分感激,如有招待不周,还望知州大人海涵。这杯酒是我代表我的内人敬献给您的,请。"

吴知州接过酒杯一饮而尽,然后笑着说:"宜龙老弟,你我都是官场上的人,平时应酬之事颇多,这个场合你还客气什么?听说你娶的夫人翩若惊鸿,婉若游龙,是个绝代佳人。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老弟的艳福真不浅啊。"

"知州大人过奖了。"他嘴上虽这般说,内心还是很惬意的。"莲花,快给知州老爷斟酒。"他扬起手,对在一旁侍立的莲花喊道。

莲花应声而至,向知州老爷们深深道了个万福,然后小心翼翼地给知州大人和老爷们斟满酒。

知州睨了一眼莲花的背影,说道:"这个莲花为人处事倒是很乖巧的。"

李宜龙忙说:"大人若看她不错,改日我让人把她送您府上去。"

知州连连摆手:"哪里,哪里,君子不夺人之美,还是留给你享用吧,哈哈......"

知州姓吴名渔,祖籍湖南湘乡,是曾国藩的老乡,曾在湘军中做过事。曾国藩任两江总督期间,他奉曾国荃之命,率人在安庆城外挖了三道长壕,用深沟高垒,步步为营的方法,围住安庆,切断了太平军守军与外界的联系。尽管太平军大将陈玉成等人分三路援救安庆,他本人也身先士卒,亲冒矢石,苦战十几日,但为湘军深沟高垒所阻,终无法解安庆之围,致使城池陷落,一万多太平军守城将士无一生还。战后,吴渔因战功卓著而被曾国藩举荐,去东北做了地方官。这一去也已是三十余年了。只缘于后来曾家失势,他在朝廷内又没有什么背景,这些年来始终得不到升迁。当年出关时,他还是英姿勃发、羽扇纶巾的小伙子,而如今已是年愈花甲、老态龙钟了。他时常用李白的诗句自嘲:"吾观自古贤达人,功成不退皆殒身。"不想此话在三年之后还真的应验了。自然,这是后话了。

李宜龙了解知州的脾气秉性,是个好色不贪财的官。他身边躺过的女人多得不计其数,但家财却并不丰厚。官府上的一伙人横征暴敛,大概只瞒着他一个人。李宜龙私下常常想,知州大人也真不识时务,现在官位已至五品,若想加官进爵,没有钱财如何能行呢?

"知州大人,我有一事不明,还想请教您。""有话请讲。"

"您看眼这时局"

"宜龙老弟,你在这大喜之日还不忘忧国忧民,精神可嘉,精神可嘉。不过,今天这天气倒还不错,哈哈......"

他并不想在这个场合谈及国家大事,随即将这话头岔了过去。

李宜龙见此,也不好再说什么了,又与周围的人碰了几杯,便觉得头有些晕晕糊糊的了。他这边喝酒,那边还惦记着洞房中的香莲不知现在如何了。他巴不得客人早一点散去,也好进屋去和这个不大听话的冷美人亲热上那么一番,说不定会别有一番风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