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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牢滋味

女牢滋味

蛇儿睁开眼睛,感觉告诉她,她依然活在这个世界上,可世界已经对她换了一副新的面孔。

四面是冰冷的水泥墙,身子底下是半尺高的水泥台,她们叫它大铺,也是冰冷的。大铺上拥拥挤挤地睡着二十几个女囚,她是最靠近里边的一个。她身边就是水池、马桶,这是女囚们排泄、洗澡和洗衣服的地方。湿漉漉的骚臭裹着她的全身,她恶心得一阵眩晕。监狱有监狱的规矩,凡是新来的人都要睡在这最里边,除非你敢跟牢头挑战。

突如其来的欢唱使她清醒过来,百灵鸟第一个水池旁,没排泄,也没洗漱.却引颈高歌、手舞足蹈地迎接着新的一天。水池上面是个一米见方的小窗,用铁栏封着。值勤的战士们就在那铁窗上面巡逻。早晨的阳光筛下了一片橘红,百灵鸟几乎什么也没有穿。她的身材姣好得无可挑剔,皮肤光滑白皙,乳房丰硕挺拔。她扭动着腰肢欢唱着,发泄着青春的活力.也发泄着被压抑的欲望。

似乎是在有意地跟百灵鸟配合,晓晓又冲着牢门发泄起来。她穿着睡衣,光着脚,挥着拳头,拼命捶打着那紧闭的铁门,声嘶力竭地哭叫着:"开门,开门,放我出去,我没杀人,我没杀人......"

百灵鸟唱着,晓晓哭着,唱和哭都如此地投入,组成了一种荒诞的和谐。

叶枝琼光着身子来到水池旁,默默地冲起了凉。在橘红色的阳光下,晶莹的水珠在她那光滑的肌肤上滚动着。她用两只手轻轻地揉搓着那一对美乳,微闭着眼睛,沉迷在一种爱恋的冲动中。

翠翠扭着细腰来到了铁门前,把哭叫着的晓晓扒拉到一边。晓晓立即安静下来,卑怯地看着她。翠翠在进来前是个妓女,蛇儿不明白晓晓这个杀人嫌疑犯为什么怕翠翠。真是一物降一物,监牢里净是怪事。

翠翠的声音甜得发腻.让人听了身上痒酥酥的。不知道男人听到是一种什么感觉。此刻,牢门外正好有一个男人。那是个扫院子的老伯,总有五十多岁了吧.长得高高瘦瘦的像个大虾米。翠翠自称每天都要有几个十几个男人伺候她,离开男人一会儿,她的皮肉就发痒。在牢里,最让她受不了的是身上沾不到男人。

这会儿,翠翠冲着扫院子的老伯发起了嗲:"田大叔,你过来,过来呀!"

扫院子的老伯朝这边扫过来。

翠翠改变了对老伯的称呼:"田大哥,你看我漂亮吗?你要不要我呀......"

老伯掉过头朝回扫着。

翠翠急了,更加放肆地叫着:"别走呀,田田,我的田田,你是甜甜,我是蜜蜜,咱俩是天生的一对。过来呀,过来我给你打飞机......"

看守过来了挥着警棍冲翠翠吼叫着:"你要是再叫.我把你关进小号!

翠翠真不愧是翠翠,她仍然用那肉麻的声音说:"干事,行行好。你就让我叫他两声吧,我保证不干坏事。这么长时间没沾男人了,我实在受不了,求求你了,干事......"在牢里,管看守一律称干事。

干事不理她,她更加得寸进尺:"干事,给支烟抽吧,给支烟我就不叫了。"

干事转过身走了,翠翠扯着酸溜溜的嗓子唱起来:"哥哥你要走,就带我一起走,到海角。到天涯,我不松哥哥的手......"

蛇儿奇怪。在此之前,她一直以为关在牢里的都是一些蓬头垢面、丑陋无比的凶神恶煞。没想到,这里面还有这么多年轻漂亮、聪明诱人的尤物。

牢房里突然安静下来,百灵鸟不唱了,翠翠也闭上了嘴。阿英站起来,看看这个,又瞧瞧那个,手里抡着一根宽宽的皮带,恶狠狠地说:"老子今天身上不舒服,要打人......"

话音未落.她的皮带便落在了丽萍的脸上。丽萍那鲜丽的脸颊立刻被鲜血染红了。她一声都不敢吭,任鲜血在她的脸上默默地流着。

阿英挥着皮带,又朝北京老太走去。北京老太急忙掏出烟来,一脸无耻地谄笑着递给阿英。阿英在接过烟的同时,还是朝北京老太的肥腰赏了一皮带。

阿英是牢头,是这二十几个人的女皇。她想打谁就打谁,谁都得帖帖,她的权力是至高无上的。

蛇儿看着阿英朝自己走过来。浑身不由得悸动起来......

我只想坐牢。

说这句话的时候,蛇儿是在海口人才交流中一15的地下室里。曾几何时,海南岛这片蛮荒而神秘的土地,改革开放的大门一开.便如同灰姑娘穿上了红舞鞋,一夜之间便成了倾城倾国的美色,令数以十万计的淘金者、寻梦者、猎艳猎奇者和心怀叵测者趋之若鹜。几乎所有的人都是怀着实现和发展自我的雄才大略而来的,可等待他们的几乎又都是冷酷和无望。这些扛着大学文凭和揣着八斗之才的精英们很快就发现了。在这片心向往之的土地上,不要说创造辉煌,连找张床板混口饭吃都非常艰难。于是,当地政府设置的人才交流中心地下室,便成了他们继续做梦的栖身之地。

蛇儿也像不少等待幸运女神的不甘心者一样,白天出去卖报纸,赚一餐两块钱一盘的扬州炒饭:晚上回到地下室不断完善着设计自己的方案。这种设计有如三年困难时期的精神会餐,用多姿多彩的白日梦来填补精神的饥渴。有人说想办公司,当总经理;有人说想自己办报纸、出书刊;有人说要承包一块土地去种芒果;也有人说要把海南岛当跳板冲出亚洲走向世界......

当人们问到蛇儿的时候,蛇儿说,我只想坐牢。

没有人相信她的话,都以为她在开玩笑。在这群刚刚走出学校大门的寻梦者当中,蛇儿被公认是个才女,又是个女性十足的女孩。这样的女孩该听到坐牢二字就表现出失魂的惊叫才对。谁能相信她会坐牢呢?

蛇儿是来自西子湖畔的女诗人,诗写得缠绵婉约,表现出一种对爱的追求而不是对牢房的渴望。她来闯海已经是惊人之举了,她在一家报纸的文艺版当编辑。工作轻松体面而又受人尊重,且收入也不低。她长得不十分俏丽,可很有味道。这种味道提高了男人的品位,也更吊起了男人的胃口。因此,她身边追求者除了才子便是"款哥",望而却步者无计其数。放弃如此优越的条件,单枪匹马地来闯海,难道仅仅为的是经风雨见世面吗?她给许多人留下了一个不解之谜。

坐牢的机会终于来了。有人给蛇儿介绍去卖一种新报纸,说利大,可以对折。蛇儿跟着人进了一家私营的小旅馆,在一个烟雾弥漫的房间里,坐着几个自命不凡的男人。他们办了一份所谓《海南丑闻报》,请蛇儿为他们当总发行。蛇儿拿起一份散发着墨香的报纸读了起来,越读越觉得不对味。上面登的所谓丑闻,大多是海南的总经理如何诱奸来闯海的女孩子。尽管是道听途说,可又多是真名真姓真故事。蛇儿觉得这报纸既不合法又无聊.便与他们争论起来。

蛇儿虽说是个很女人味的女孩,可她毕竟是诗人,好冲动,感情用事又有为捍卫自我意志而献身的精神。那几个翩翩才子更是能言善辩,气吞山河。于是,正反双方越争越激烈,越辩嗓门越大。终于将夜间巡逻的公安人员招来了。

公安人员进来以后,见满屋烟气腾腾,几个男人围着一个女人粗脖子红脸,原以为是一起花案。问蛇儿,蛇儿说他们在为不同的观点争论。

于是,床上那一大摞非法报纸便引起了公安人员的注意,几个人连同那摞报纸便一齐上了警车。蛇儿本可以为自己辩护的,她没有。到了公安局收审登记的时候,她依然没说什么。这样,公安人员自然将她当成了同案犯。

她想坐牢,坐牢却原来如此简单。

阿英来到蛇儿的面前,看了看她,没有抡起皮带朝她的身上抽,却笑眯眯地问她:"新来的,你叫什么?"

蛇儿告诉了她。

"犯的什么案?"

蛇儿说是非法出版报纸。

"这么说你是政治犯了?"

蛇儿没言语。她也不知道自己属于不属于政治犯,她似乎记得中国的法律上没有政治犯。

阿英仔细地打量着她,不无嘲讽地说:"文质彬彬,干干净净,细皮嫩肉,是个知识分子对不对?"

蛇儿说自己是大学毕业。

"在家干什么工作呀?"

蛇儿说是报社的编辑。

"嗬,还是个高级知识分子呢!讲不讲卫生呀?"

蛇儿听不懂。

"我问你讲不讲卫生?"

蛇儿莫名其妙地说:"啊......那......那当然。我喜欢干净。"

阿英凶恶起来:"喜欢干净就得自己动手!你们这些人,在外面都是太太小姐地当着,有使唤丫头伺候着,到这里面,就得放下你的臭架子,你懂不懂?"

蛇儿依然茫然地看着阿英。

阿英用皮带指着晓晓:"喂,号丧鬼,别哭了,过来,把这只马桶刷干净。"

晓晓唯唯诺诺地朝马桶走过去。

蛇儿这才注意到,水池旁边放着两只木马桶。

阿英又用皮带指着蛇儿:"你过去。看看她是怎么干活的。"

蛇儿默默地起身,走了过去。

马桶已经满满的了,里面除了屎尿,还有女人用过的浸着黑血的药棉花,以及卫生纸一类的污物。蛇儿顿时觉得一阵恶心,她强忍着,将目光移开了。

阿英的皮带挥过来:"看着,瞪着两只眼睛看着!"

蛇儿只好屏着呼吸看着。

晓晓提起一只马桶,打开角落里的一个铁盖,将污物倒进地沟里。然后,又到自来水龙头下接水,弯下腰,用两只手洗刷起来。

蛇儿再也忍不住了。肚子里一阵翻江倒海,张着嘴呕吐起来。

她觉得背上火辣辣地灼痛,阿英的皮带第一次抽在了她的身上。

"把那只马桶刷干净!"阿英凶狠狠地命令着她。

蛇儿没动。

阿英挥着皮带警告着她:"别以为自个儿是个人儿似的,进来了就别想再当人!"

蛇儿无奈,弯下腰提起那只马桶,闭着眼睛往地沟里倒着污物。可当她来到水龙头前的时候,却怎么也不能把手伸进马桶里。

随着噼里啪啦的响声,阿英的皮带一连串地抽在她的身上。她眼前一黑,便倒在了地上。开始她还觉得身上疼,疼得她大喊大叫。没想到,阿英是个虐待狂,她越喊叫,阿英抽得越起劲儿。到后来,她身上已经麻木了,只听见皮带刮风般地响,却不觉得疼了,好像皮带是抽在了别人的身上。阿英直到抽累了,才住了手。

蛇儿瘫软在地上,一动都不能动了。阿英用那尖尖的皮鞋朝她的胸口上踢着,命令她爬起来去刷马桶。蛇儿不动,她想反正打也挨了,马桶是不能再刷了。

阿英急了,高喊着:"你装死是不是?来人,把她装进马桶里,看她还嫌不嫌脏!"

阿英一声令下,呼啦啦跑过来一群人,有的拉胳膊,有的抻腿,有的揪起她的头发。把她的脑袋使劲往马桶里塞着。一阵恶臭灌满了她的心胸,她拼命地挣扎着,摆脱掉马桶,哭叫着哀求人们放过她,甚至挣脱着人们的拉扯跪在了地上......

阿英终于发话了:"行了,剩下的活儿让她自己干吧。"

人们离开了,她仍然跪在地上。

在她的记忆里.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下跪.第一次像奴隶一样地求饶。她是向马桶下跪,向马桶求饶。她已经感觉不到屈辱了,所有的屈辱都被钻心的疼痛代替了。阿英还在威逼着她,她明白她不能反抗,反抗只能招来更残忍的惩罚。她强挣扎着站起来,提起马桶,也像晓晓一样,把手伸进肮脏的马桶里......

她把这一切做完了,便躺在了自己的床位上,身上依然火烧火燎地疼痛。她不想哭,也不觉得委屈,她只是像僵尸一样默默地躺着。

我只想坐牢。

她耳边忽然又响起了这句话,她怀疑这句话不是她自己说的,是别人强加给她的,就像别人把她的头使劲往马桶里塞一样。

她终于明白了坐牢的意义。在这五米多高的水泥笼子里,你首先失去的不是自由。而是做人的资格:你首先受到惩罚的也不是肉体,而是与生俱来的尊严。

蛇儿后悔了。

监狱可不是个随便进进出出的地方,进来不容易,出去更难。她想声明,想申辩.没有人理睬她。她进来一个多星期了,一次都没有被提审过。

在海南.她又举目无亲,谁能救她呢?

她想到了一个人.在危难中,她首先想到了他。

蛇儿在初入文坛的时候,曾经崇拜过他,当时,她只知道他是北京的作家,叫王梓夫。她是通过作品认识他的,读他的书,看他的名字,蛇儿总以为他是位文坛长者。她给他写过许多信,都是以晚辈的口吻写给一个长辈的。她像崇拜父亲一样地崇拜他,也像迷恋父亲一样地迷恋他。直到有一次在武汉大学戏剧性地见到了他,才知道他原来也是一位文坛新秀。她吃了那么长时间的亏,见了面便无拘无束。她失去了一位长辈,却得到了一个朋友,她觉得很划算。

她到海南以后,曾给他写过许多信,由于没有固定的地址,他一封信都没有回过。她不求他回信,只要她能写信。她需要的是倾诉,而不是帮助。长时间以来,她和王梓夫之间就是这种关系,她总是单方面地写信,没完没了地写。她知道他在读,在认认真真地读她的信,这就够了。

现在.她可需要他的帮助了。

她伏在床上,给远在万里之遥的王梓夫写了一封求救信。

信写完了,她似乎觉得身上的伤痛也减轻了许多。

晓晓过来了,撩开她身上的睡衣,拿一条热毛巾,轻轻地敷着她身上的伤口。她心里一热,却没有眼泪,晓晓紧紧地抓住了她的手。

晓晓长得娇小玲珑,鲜嫩的小脸蛋儿精细得闪着光泽,像个瓷娃娃。

她是湖北秭归人,那里是王昭君的故乡。物华天宝,钟灵毓秀。这样一个招人爱怜的女孩千里迢迢来到海南,为的却是寻找自己的偶像。她爱上了一个诗人,是在那个地方出版过一本薄薄小册子的小诗人。诗写得平平,人却有点儿风流倜傥。晓晓迷上了他,并为他献出了宝贵的贞操。晓晓的轻易献身抬高了那个诗人的行市,他觉得凭着自己的才华是可以随心所欲地得到任何女孩子的。他根本没把晓晓放在心上。当朋友约他闯海的时候,他跟晓晓连个招呼都没有打,便登上了南下的火车。

诗人把晓晓的魂带走了,失了魂的晓晓不顾家人的反对,拼着命来到了海南。她没有文凭,没有一技之长,又举目无亲。求职无望,她为了能在海南站住脚并找到自己的心上人.只好忍辱到野村桑拿浴去当按摩女郎。

海南的桑拿浴,大多是藏污纳垢、供富人寻欢作乐的场所。为了她的偶像。她像打狙击战一样艰难地守护着自己。女人就是这样,你越是降价处理自己,男人越是不屑;你若是固若金汤,反而会激起勇士们的征服欲和占有欲。晓晓很快成了另一个男人的偶像,他是个东北大汉,块头儿和体重超过三个晓晓。他不但有钱,而且是个情种。别人到桑拿浴都为的是寻找一时的快乐,他却是来寻找爱情。他像迷恋一件稀世珍宝一样迷恋上了晓晓,送给她金项链、宝石戒指、华丽的时装。晓晓硬是不为之所动,连嘴唇都不让他吻一下。那个东北大汉被感动了,帮助晓晓到处去找那诗人。

功夫不负苦心人,东北大汉终于为晓晓找到了那个诗人。当晓晓拿着东北大汉给她的地址敲开诗人的房门的时候。她傻了。诗人是腰间围着一条浴巾给她开门的,而在诗人那张大床上,却躺着一个赤身裸体的女人。那个女人的高大肥胖只有东北大汉才能配得上她,而她的年龄则足可以做那诗人的母亲......

这个强烈的打击使她痛不欲生。她不明白,诗人为什么抛弃了她去找那只老母猪。他就这么不知道自己的价值,自己作践自己吗?东北大汉告诉她,跟你相比.那个女人连老母猪都不如,可是她有钱。有钱的男人可以倚红偎翠,有钱的女人同样可以玩弄男人。

晓晓绝望了,绝望中的晓晓走投无路,终于投进了东北大汉的怀抱。

东北大汉将她视为心肝宝贝,宠爱有加,并答应与家里的黄脸婆离婚。跟她结为伉俪。

晓晓跟自己的偶像一起,总是言听计从,小心谨慎,生怕失去对方。

跟东北大汉一起,则备受娇纵,随心所欲,动辄就使性撒野,可东北大汉就吃这一套.他觉得这才叫爱情,这才是女人。这天夜里,东北大汉要跟她做爱,她心里不高兴,耷拉着脸不同意。东北大汉哄她、求她,她还是不答应。东北大汉有点儿耐不住了,说了句重话,其实也不算重,就说她"蹬

鼻子上脸"。晓晓不干了,大光其火,跳起脚地跟他吵,还摔东西,越吵越闹火气越大,最后竟冲破东北大汉的阻拦,跑了出去。

一离开东北大汉.晓晓就后悔了。出了那个勉强可以算个"家"的窝儿。自己便举目无亲了。她只好又回到野村桑拿浴按摩女郎的宿舍里,想到了东北大汉对她的种种好处,自己无论如何不该这么任性,更不该发这么大的火。她盼望着东北大汉来找她,可东北大汉没来,她知道东北大汉也生气了。她想回去,可又放不下架子去认错。想来想去,她突然想到,自己的一条金项链还放在卫生间的梳妆台上,那是她昨晚冲凉时放在那儿的。那条项链不是东北大汉送给她的,是那个诗人给她留下的唯一的纪念物。虽说很细,值不了多少钱,可她却一直戴着。尽管知道诗人如此残忍地背叛了她,她还是不把它摘掉。为这,东北大汉曾嫉妒得把她带进了金店,你要什么随便挑,只要把那条细项链替换下来就行。她挑是挑了。回来便把薪买来的项链扔进了手饰匣里,脖子上戴着的依然是那根细项链......东北大汉气也没用.只好无可奈何地认了。

现在,那根项链还躺在东北大汉的卫生间里,她得把它取回来。至少这是个回去的理由,她知道,只要她一回去,东北大汉便不会放她走的。

天刚亮,被夜生活折腾得精疲力竭的海南人还在酣睡,晓晓便穿过冷冷清清的大街,来到了东北大汉的单元房里。门没有上锁,她一推便开了。她有点儿感动,尽管她有钥匙,东北大汉还是一直给她留着门,甚至坐在沙发上等着她。她没进卧室,径直奔了卫生问,梳妆台上那条细项链不见了。晓晓想是东北大汉给拿起来了,抑或是把它扔掉了。东北大汉对那条项链一直嫉妒得无法忍受,像无法忍受一根扎在肉里的刺。她又悄悄地推开了卧室的门,东北大汉睡在床上,毛巾被蒙头盖着。她站门口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动静。或许是有什么预感,或许是鬼使神差,她竞走到床头掀开了他的毛巾被。那可怕的一幕几乎把她吓得昏厥过去:东北大汉脸色紫黑,舌头伸得老长,脖子被一根藕荷色的细裙带紧紧地勒在床栏上......

晓晓稍稍镇静下来之后,立即明白了这恐怖意味着什么。她本能地冲出房门。拼命地奔逃着。她刚刚跑下楼梯,迎面便冲过来两个警察,还没容她看清警察的面目,双手便被一副铁铐紧紧地铐上了,紧接着,她被推上了警车......

十点半,开饭了。百灵鸟歌唱般地叫起来:"开饭喽--开饭喽--"

牢房外面响起了饭桶饭勺的敲打声,铁门下面的小窗也打开了。这个窗口很小,仅能露出半张脸。于是,大家都端着饭碗很有秩序地排在了牢门前。

所谓饭碗,实际上就是一个塑料勺,上面有一个长柄。进来之后。蛇儿才知道,这里禁止使用一切金属、玻璃、陶瓷一类的用品。她进来的那天早上,一个干事把她带来的搪瓷盆扔到了外面,发给她这个塑料勺,上面用白漆写着十三号。她觉得这个数字很不吉利,想让干事给她换一个,看到干事那铁门一样的脸,没敢开口。

这个塑料勺不但盛饭,还用它来喝水、刷牙、洗脸、洗澡、洗衣服......

碗从牢门的小窗口递出去,在外面装上饭菜又递进来。蛇儿端起自己的碗,一股浓烈的焦糊味直扑她的鼻子。米是陈年老米,饭是非生即糊,上面摆着一撮用清水煮的豆芽菜,上面还带着肮脏的黑壳。牢房不是福利院,牢饭难吃,蛇儿在进来前就有思想准备,要是整天价鸡鸭鱼肉随便吃,都愿意来坐牢了。可蛇儿没想到,牢饭竟难吃到这个程度。每天的菜就是这几样,除了带黑壳的豆芽儿,就是老得全是白籽的茄子。最要命的是吃西瓜皮,闻到那一股酸臭味儿,蛇儿就想吐。轮到吃西瓜皮的时候,蛇儿就得挨一顿饿。

别人都吃得挺香,特别是百灵鸟,怪不得她保养得那么好,身上皮白肉嫩,小脸蛋儿白里透红,她能唱歌,能叫唤,又能吃。谁的饭吃不了,都给她。看到百灵鸟吃得如此贪婪,蛇儿就在心里骂她:猪,海南猪!

蛇儿有时候也责怪自己太娇气了。可不是嘛,她差不多是在蜜罐子里长大的,长至十多岁,还没尝过挨饿吃苦的滋味。父亲在一家大医院里当医生,妈妈先是护士,后来升到护士长。她是父母的独生女,父母亲不但疼爱她,而且会疼爱她。从她没出世的时候起,父母就按照科学的方法喂养她。就这么一个父母的掌上明珠,参加了工作以后依然被父母当孩子呵护着。鬼知道她为什么异想天开地跑到海南,鬼知道她为什么又生出坐牢的念头,有病。

她没想到坐牢如此的艰难,她实在无法忍受了。她算计着,给王梓夫的信已经发出去四天了,他肯定还没有收到。往外寄信要检查,查完了还得统一往外送。尽管她寄的是航空,她也要打出些损耗。还有,信是寄到北京人艺的。那是王梓夫的工作单位。可他不坐班,十天半月也不去单位一次。这封十万火急的信什么时候才能到了王梓夫的手里呢?苍天保佑!

饭后是牢房里最安静的时候,或躺着,或坐着,大家都养起神来了。

而在整个牢房里,最安静沉默的是一位六十多岁的海南老阿婆。她瘦小枯干,浑身蔫皮,满脸皱纹,一声不响地坐在牢房的角落里,像一尊根雕。

据说,她是因销赃罪进来的。她没儿没女,孤身开了个小商店.村里有几个小伙子,偷了电视机放在她的小商店卖。案发了,她跟那几个小伙子一块儿被抓了进来。

牢房里大多是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大伙儿都亲热地叫她海南阿婆。她不认字,也不会说普通话,谁叫她,她就会咧开无牙的嘴,无声地笑。牢房里每天必不可少的节目就是用扑克牌算命,大凡这个时候,她就会悄悄地挪到年轻人的背后,瞪着两只亮晶晶的眼睛,挨个儿地看着她们手里的牌,不时地问一句:"噜爹咪好啡?"意思是问你的命好吗?当被问的人点点头时,她的脸上便会露出欣慰的笑容。

海南阿婆从不让别人给她算命,当人们张罗给她算时,她只是摇头。

蛇儿觉得,老阿婆坐牢竞坐得如此安详,对命运竞如此顺从,她把自己和牢房和整个世界都调整得如此自然和谐,实在是有些道行。蛇儿越来越对她敬重起来。

没看表,说不清几点了,反正夜已深了。蛇儿迷迷糊糊地刚睡着,便听到牢门哗啦啦地打开了。几乎所有的人都睁开了眼睛,又进来一个人。

大凡进来新人的时候,首先要过的就是阿英这道关。她睡在大铺的最外面,紧靠牢门,这是整个牢房最好的地方。由于有那个小窗,空气新鲜多了。而且,她一个人至少要占两个人的位置。习惯上称这个位置为头床,代表着牢房中最高的特权。其次,才是二床三床,反正是越往里,离水池厕所越近,所处的地位也就越低。新来的人,都要睡在最里边,这是在A天。要是夜里进来的,谁也不会给你腾地方,阿英要是高兴,也许会扔给你一块席子,让你睡在水池边。否则,连块席子都不会有。坐牢不是做客,没有人会客客气气地欢迎你。非但如此,进来的人还要先立规矩。两手伸开,身子和脸紧贴着墙站着,笔杆条直的,一站就是几个钟头。稍有不驯服,你就等着受皮肉之苦吧。凡是坐过牢的人都知道,真正管你的不是牢房外的管教干部,而是来自五湖四海的"同窗"。

新来的人叫蔡小燕,二十三岁,身材挺拔,苗条秀丽,五官端正,面容姣好,俨然是个影星,再高一点便可做个出色的服装模特。她的穿戴也挺时髦,藕荷色的T恤衫,白色的牛仔裤,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真皮桶包。

蛇儿奇怪。这么漂亮的一个姑娘为什么也来坐牢,犯了什么罪?这么晚来。扰了大伙儿的觉,本身就是个丧门星,阿英要是给她立起"规矩"来,她能受得了吗?在外面,她可能是个傲视一切的高贵女人,越是这样的人进来,越是要让她彻底放下架子,不把她整治得狗屁不如才怪。

蛇儿想错了,蔡小燕的"高贵"架子非但没有往下放,而且越发高傲起来。她进门之后,没有往里走,把真皮桶包朝地上一扔,便在阿英的头前蹲了下来。大伙儿都惊住了,这可不是个善茬子,她是坐过牢的,见过大世面的.这次不是"二进宫"就是"三进宫"了。

蔡小燕的态度非常明确,她是要夺阿英牢头的位子。

要有好戏了,大伙儿立即爬起来,紧张地注视着事态的发展。

阿英也不是等闲之辈,见蔡小燕向她挑战,不慌不忙,她穿着睡衣大模大样地坐在床上,看着冷漠得冰雕般的蔡小燕。

呼啦一下子.在二床三床的带领下,差不多全牢房的人都围了过来,齐刷刷地站在蔡小燕周围。除了海南阿婆、北京老太,年轻的只有蛇儿没动。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围上去。尽管都是女流,尽管几乎都是赤身裸体,可一个个怒目圆睁,摩拳擦掌。这阵势,胆小一点儿也能吓得七魂出窍。坐牢坐得实在寂寞无聊,遇上炸牢打架这样刺激的事,都像扎了吗啡一样兴奋起来。更何况,一个牢房就是一个王国,牢头就是女王。平时.女王可以随意打骂欺侮她的子民,可遇到"外来侵略"的时候,这些王国的子民们都要同仇敌忾保卫她们的女王。

阿英问:"懂得规矩吗?"

蔡小燕毫无表情地点了一下头。

几乎与此同时,阿英双眼朝众人飞速地扫了一下。目光就是命令,人们一拥而上,群虎争食般地朝蔡小燕扑上去。一眨眼间,蔡小燕浑身上下的衣服就被扒个精光,紧接着,便是乱七八糟的拳打、脚踢、手抓、牙咬蛇儿奇怪,如果说,男人虐待女人喜欢扒光了女人的衣服,大概是出于一种性发泄。可在牢房里,女人打女人,也总是喜欢扒光对方的衣服,这难道也是一种性发泄吗?变态的?

厮杀在继续进行着,没有平时女人最拿手的叫喊谩骂.打人的和被打的都默不作声,听得到的只有噼噼扑扑的踢打声和呼哧呼哧的喘息声。蛇儿懂得了,这才可以称做真正的女人的厮杀。平时那种张牙舞爪、虚张声势,只能叫做表演。

看着这惊。动魄的厮打,蛇儿紧张得一动都不敢动,她愕然地坐在自己的床位上。她既不能奋起参战,又不能上前劝解。她似乎成了局外人,可又觉得自己处于这场厮杀的中心,挨打的不仅仅是蔡小燕,还有她。每响一声噼扑声,她的心便剧痛地震颤一下。她顽强地忍受着这非人的折磨,祈求着厮杀早一点儿结束。可这厮杀越演越烈。没完没了地继续着,像是漫长的持久战......

蛇儿不知道厮杀是怎么停止的,当她清醒过来的时候,人们都闪开了。蔡小燕像是被打死了,赤身裸体地躺在地上。她的肌肤原本是白皙光滑的,现在花花拉拉的,土灰上染着黑红,像是一颗被打烂了的倭瓜。何苦呢,进来了就得低头,这是人世间专门让人低头的地方。充什么英雄好汉,干吗要招这一顿恶揍......

还没容蛇儿多想,只见蔡小燕一骨碌爬起来,从桶包里抻出一把牙刷,啪地把牙刷头撅断,一步蹿到阿英的面前,把锋利的牙刷把抵在阿英的喉咙上,冲着大伙儿叫喊着:"谁要是多管闲事,我就先扎死她!"

所有的人都傻眼了。刚才一个个还那么气壮山河,大打出手,这会儿都像中了定身法似的楔在了地上,面面相觑,呆如木鸡。

阿英也含糊了,她知道遇上了亡命徒。在这里不同在外面,她说到做到,没有后退的余地。她要是不服气,蔡小燕真的敢把她扎死,除非她不怕死。可是她怕死,她犯的不是死罪,她还想回到自由世界里去。

阿英只好妥协了,扬着脸问:"你想干什么?"

蔡小燕说:"没别的,让你挪挪地方。"

阿英服了:"这好商量,我给你腾地方就是了。"

蔡小燕把牙刷把从阿英的喉咙上挪开,但仍然虎视眈眈地盯着她。

阿英弯下身子,将自己的铺盖移到二床的位置上。

蔡小燕的牙刷把又抵上来:"把它搬走!"

阿英困惑了:"搬......搬哪儿去?"

蔡小燕说:"搬到最里面!"

阿英抱起铺盖,乖乖地走了。

蔡小燕指着二床的铺盖问:"这是谁的?"

翠翠忙过来说:"啊......是我的。"

蔡小燕说:"往下挪一床。"

翠翠忙弯身挪自己的铺盖。

大伙儿都奇怪了。为什么二床也要往下挪,难道她一个人要占三个人的地方?

蔡小燕扬脸朝里面喊着:"喂,你......说你呢!"

大伙儿的脸都转向一直坐着没动的蛇儿。

蛇儿惊醒般地站起来:"是......是叫我吗?"

蔡小燕说:"把你的铺盖搬过来。"

蛇儿更加奇怪了:"我?为什么?"

蔡小燕说:"为什么?这还用问吗?刚才那么多人都向我动了手,只有你没动。"

蛇儿明白了,她不敢违抗,抱着自己的铺盖,朝伤痕累累的蔡小燕走去。满牢的人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她......

一场大战结束了,江山易了主,生活却没有变样,日子依然单调地重复着。

百灵鸟又唱起了歌。蛇儿觉得,这牢房里真的不能没有百灵鸟。没有百灵鸟,这个世界就是死的;有了百灵鸟,这个世界就有了生气,甚至有了诗意。大家都喜欢听百灵鸟唱歌,她的歌声具有一种极强的感染力和穿透力。那甜甜嫩嫩的歌声透过铁窗,像一股饱含着稻香谷甜的秋风,飘过那片自由的蓝天,一直飘进对面的男牢。

男牢里有百灵鸟的爱情。每当百灵鸟的歌声响起来的时候,男牢那边便传来发自灵魂深处的呼喊:"百灵鸟,我爱你--"于是,百灵鸟便带着哭腔答应着:"哎--我也爱你!"

百灵鸟是湖北孝感人,那里是董永的故乡,七仙女和董永的爱情抚育着一代又一代孝感青年。在那片温柔的土地上,男儿孝悌,女子多情,层出不穷的情男怨女延续着《天仙配》的故事。

百灵鸟是为了逃婚才来到海南的。她爱上了一个修冰箱的小伙子,可父母却硬逼着她嫁给文化局局长的儿子。于是,她和她的男友踏上了南下的列车,又渡过琼州海峡,来到了这神秘的椰林宝岛。他们在月朗新村租了一间民房,像董永和七仙女那样,过上了"寒窑虽破心里甜"的生活。她在南蒂餐厅当服务员,男友在那里做空调修理工。在海南这个高消费的城市里,两个人的工资勉强可以度日。晚上下班以后,他们或者到椰树下对着月亮唱歌,或者到露天电影场看电影。他们最喜欢看电影,就是吃得简单一点,也要攒下钱来去看电影。然而好景不长,这平静而幸福的日子却被一个毫不相干的人打破了。

他们有个邻居,是个十九岁的小伙子,浙江人,做小本的水果生意。

有一次从文昌贩来几筐荔枝,搭乘在一辆回海口的汽车上。车行半路停下来,小伙子看到路边又有卖荔枝的,就想再买一些。正在他讨价还价的时候,汽车却带着他那几筐荔枝呜地开跑了。

几筐荔枝使小伙子破了产,为了找到新的投资,他生了邪念。这天晚上,他来找百灵鸟的男友,要求他跟他一起作案。百灵鸟的男友不干,小伙子举起刀就在他的臂上划了长长的一条大子,到医院缝了十几针。

第二天,小伙子又来逼百灵鸟的男友,男友被迫答应了。他们出去不久,便找到一个猎物,是一个复员大兵。他们让百灵鸟用色相勾引他,等他上钩之后。小伙子和百灵鸟的男友冲进来。将复员大兵身上的钱都敲诈光了。

没想到复员大兵出去便报了案,当天夜里就把他们抓走了。

百灵鸟犯的是敲诈勒索罪。但她不在乎,她认为她和她的男友都是在别人的强迫下干的,不会给他们判刑的.关些日子就会把他们放出去的。再有,尽管是在坐牢,可毕竟仍跟自己的男友在一起,隔着窗子便可以谈情说爱,心里踏实。相比之下,百灵鸟是最快乐的一个人,她用歌声表达自己的快乐,同时也把快乐传达给了别人。

不仅仅是女牢,男牢那边也能听到百灵鸟的歌声.都知道女牢里有个快乐的百灵鸟。

这天夜里,大家都已睡下了,男牢那边突然传来一个年轻人的喊叫声:"百灵鸟,为我唱一支歌吧。明天我要到浮陵水去了!"

听到这喊声,大家都沉默着。浮陵水是枪毙死刑犯的地方,这是那个年轻的生命的最后一个夜晚了。

大家都看着百灵鸟,百灵鸟站起来,对着那高高的窗口,颤巍巍地唱起来:"让我再看一看你的脸,让我再牵一牵你的手,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人生有许多十字路口,朋友,多珍重,路上多风雨,要小心朝前走......"

听着百灵鸟唱歌,蛇儿的泪水也止不住流了下来。

男牢里那个年轻人哭着喊叫:"百灵鸟,谢谢你......"

百灵鸟又回到自己的床位上,世界又沉静下来,男牢那边响起了哗啦啦的铁门响......

蛇儿今天的情绪格外好.似乎有一种预兆,将有好事降临在她的头上。

果然,吃早饭的时候,干事送给她一封信。信是王梓夫写来的,很简单,说他已经到了海南,住在野夫那里。让她少安勿躁,他正在想办法让她尽快出去。

蛇儿哭了,不是感动,而是亲切。她只觉得有一种亲切感,一种没有被抛弃的、与外界有着密切联系的亲切感。她想到了王梓夫会到海南来,但没想到会这么快。更没想到王梓夫来海南投奔的是野夫。野夫她不认识,但听说过,也是武汉大学毕业的,分配在海口市公安局工作。

她觉得她有救了,很可能就在今天或者明天。令她不解的是,王梓夫在信后面写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如果你不能够学会与魔鬼打交道,至少要警惕自己不要变成一个魔鬼。

她还沉浸在收到友人信的兴奋之中,又一件更意想不到的好事接踵而来。

新任牢头蔡小燕真让人摸不透。她当上牢头之后,一点儿都不霸道,从来不打人骂人,甚至连脾气都不发。这倒让人觉得奇怪了。在牢房里,她完全采取的是无为而治,谁爱干什么就干什么,谁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她成了一个局外人,有权利不用,你当初何必受那皮肉之苦争这牢头的位置呢?

牢房里贱骨头多,有人管受不了,管得厉害了受不了,没人管更受不了。不挨骂觉得无聊,不挨打觉得身上痒痒。有人管就服服帖帖,没人管就蹬鼻子上脸羊上树。没几天,牢房里就乱了套,连擦地板、刷马桶等卫生值班制度都执行不下去了。北京老太向蔡小燕进谏,希望她能负起责任。没想到,蔡小燕更加开明,把从阿英手里夺过的鞭子往蛇儿面前一扔,让贤了。

就这样阴差阳错.蛇儿竞当上了代理牢头。

在蔡小燕进来之前,蛇儿处于最底层,是最受欺辱最受歧视的一个人,谁都敢支使她干活,谁的巴掌都敢往她的脸上拍。只有晓晓对她好,她也跟晓晓最知心。在牢里,别看有不少人相互间都很义气,很有情谊,甚至也慷慨激昂地表示两肋插刀。可真正知心的却几乎没有。谁都不摸谁的底细,把真话告诉她,她立马就可以去揭发检举你。不是她的觉悟高,谁都想立功赎罪,钻角觅缝地寻找机会。再者,你要是不去检举,到时候审查出来,你就是知情不报,就得往你的身上加罪码。牢里号召团结,可不号召同心同德;要求互相帮助,可又要求互相监督;提倡互相学习,可又提倡互相揭发。这里是另一个世界,跟外面的自由世界有许多相悖之处。

除了晓晓,蛇儿最谈得来的要算是北京老太了。

北京老太其实只有五十二岁,正经该叫她阿姨.由于这里的年轻人居多,她就长了一辈。她长得很富态,很慈祥,像她名字一样。她叫舒慈,年轻的时候当过篮球运动员,打中锋。后来据说还在公安部门工作过。知天命的时候却做了件挺天真的事,辞职后漂洋过海在三亚办起了公司。

她做钢材和玉米生意亏了三百多万,贷款还不上,银行把她告了,公安人员把她从北京抓回来的。

她进来的时候,牢房里已经人满为患,她只得睡在水池边。牢房里蚊子很多,夜里蛇儿起来的时候,看到她穿着长裤、长袖衫,脸上盖着一块毛巾,用一张旧毯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第二天,蛇儿注意到,她的手臂上、大腿上一片片的红肿。过了几天,红肿便开始溃烂了。更要命的是,她患有严重的关节炎,膝盖肿得发亮,疼得她站不起来。

北京老太开始抱怨起来,说海南的牢房条件太差,要知道怎么也不到海南来坐牢。她说北京的牢房里都是单人床,冬天有暖气,夏天有电扇,伙食也好得多,隔一天就能吃一顿肉。北京的牢房谁也没去过,只能听她说。可海南的牢房条件差大家都体验到了.不要说牢房。外面的审讯室也不过是几问草棚子。预审员坐的也是那几只破破烂烂的小凳子。有时候.连这草棚子都不够用,预审员只好跟犯人一起席地而坐,倒显得挺平等。在海南坐牢不易,当看守、当预审员也不易。蛇儿想。

在海南,凡是坐过牢的人,无论是男牢还是女牢,都能学到一门手艺,这便是推拿按摩。

改革开放的大门一开,几乎在一夜之间,桑拿浴这种洋享受便像雨后的蘑菇一样在椰岛上生发出来。有桑拿浴便有了按摩,有按摩便有了按摩女郎。这种新鲜、神秘而又刺激的玩意儿具有不可抗拒的魔力,强烈地吸引着眼界未开的大陆人。

严格地讲,推拿按摩是一门医术,是要经过专门的培养和训练才能学会的。可海南的按摩小姐跟谁去学?就算有人教,又哪里有工夫去学?

老板急着要赚钱,把小姐招来,请人比画几下,就立刻赶鸭子上架。不要说训练。在此之前,这些做按摩的小姐,连按摩这个词都没听说过。客人来了,请小姐按摩,可小姐不会按摩,只会乱摸。于是,技术便成了妓术,与客人打情骂俏、磨蹭猥亵,继而以口代手、手口并用,最后把整个身子都搭了进去。好在这一套无师自通,根本用不着怎么训练。

到桑拿按摩的男人们,除了少数海外游客商人外,绝大多数也是第一次见到这稀罕物儿,按摩是怎么回事他们也不明白。再有,他们进来,一不是为了保健强身,二不是为了治病救命。冲个热水澡,蒸一下桑拿浴,赤身裸体或只披件浴衣或只穿个小裤衩躺在按摩床上,任年轻漂亮的小姐玉手摩挲,香面昵蹭,先是醉了,再是迷了,后来灵魂都出了窍,谁还计较什么按摩的技术好坏?早就知足了。

这是一般的情况。也有卖艺不买身的,也有凭手艺吃饭的。如晓晓便是。晓晓到海南是来寻找情人的,她得为自己心爱的人保持住自己的贞操。进桑拿当按摩女郎,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她做按摩女郎做得很认真,去之前就先拜了师,是跟府城的一位老中医学的,正宗的推拿按摩。

后来又买到一本香港出的书,洋为中用,中西结合,掌握了一套独特的推拿按摩技术。

女牢里的按摩都是晓晓的真传,可以说在整个海南是最正宗最具有权威性的一种按摩。后来从女牢里出去的陈冬妹,到最高档的凯撒桑拿浴去谋职。老板听说她的按摩技术是晓晓教的,立即让她上岗,去伺候一个最挑剔的日本鬼子。晓晓教得很认真,那些天,牢里从早到晚,完全是一片噼噼啪啪的声音。推、拿、拧、拈、捏、按、掐、摩、拍,拳推法、钳拧法、指按法、掌摩法、剪拍法......一招一式,一穴一经,都练得一丝不苟,扎扎实实。

没练过的只有阿英和蔡小燕。练按摩为的是给别人服务,她们是牢头,不需要为别人服务,自有人为她们服务。

每天临睡之前.大家都争着给原来的阿英现在的蔡小燕做按摩。把她做得舒舒服服地睡去之后,再两人一组,相互做。自从蛇儿当了代理牢头之后,许多人便又争着为她做按摩。

蛇儿是个诗人,诗人最崇尚的是自由和平等。开始的时候,她这样让别人伺候着很不习惯。特别是晓晓,晓晓对她那么好,还教会了她按摩。

原来,她总是跟晓晓互相按摩的,每次都是晓晓先给她做,她再给晓晓做,直到把晓晓做得甜甜地睡去,她才离开。现在,晓晓再也不让她做了,她们之间的距离是晓晓自己拉开的。为什么会这样?不就因为她是个牢头吗,还是代理的。

这种状况持续的时间不长,蛇儿便习以为常了。她不但心安理得地让晓晓做。还常常把替她做按摩看成是对别人的一种恩赐。看谁识相,看谁顺眼,就让谁来为她服务。她以前最看不起那些阿谀奉承、献媚取宠的嘴脸,恶心。现在,那些肉麻的话,肉麻的殷勤,她不但接受了,还觉得挺舒服。

她也常常反省自己,反省过后便颇为感慨:世间最有力量的是什么?是权力和金钱。谁争夺到了这两样东西,哪怕是其中的一样,就会使自己膨胀.使自己变形,使自己变得不是自己。

在桑拿浴当过按摩女郎的,除了晓晓,还有丽萍。

从感情上说,晓晓对蛇儿好;可蛇儿最喜欢的却是丽萍。

翠翠说,丽萍的两只眼是桃花眼,这种眼睛能把男人的魂勾出来,没有哪个男人能抵得住这种像蛇信子一样的眼光。

可不知道为什么,这种眼光也能把蛇儿勾住。丽萍长得并不漂亮,可是很有味儿。特别是她那高高的、富有弹性的胸脯,总是散发着一种气息。这气息让人感到灼热,这灼热在冰冷的性荒原里总令人忍不住像飞蛾扑火般地扑过去。蛇儿每见到丽萍那迷雾般的目光和那挑逗般的胸脯便怦然心动,这是怎么了?她怀疑自己出了毛病。

蛇儿为自己这可怕的心态寻找理由,寻找得非常痛苦。找来找去,她把这归于诗人天性的善良,自己出于对丽萍不幸的同情。

丽萍出生于贵州省一个贫穷偏僻的小山村里,父亲是酒鬼,又是个赌徒。每天夜里,父亲不是喝得酩酊大醉,就是赌得一分不剩。为此,母亲常跟他吵架,吵起来便破口大骂,厮打成一团。妈妈总是吃亏,常常被打得鼻青脸肿,遍体鳞伤。当家徒四壁父亲赌债累累的时候,妈妈病倒了,送到医院一查,是胃癌晚期了。在一个冷风苦雨的深秋里,妈妈撒手而去了。

妈妈死了,父亲变得麻木而沉默了。他坐在屋子里,望着妈妈的遗像,一动不动地抽着闷烟。这时候丽萍想,父亲对妈妈还是有感情的。

父亲只是沉默了两个月,当他从对妈妈的忏悔中挣脱出来之后,便故技重演。他喝酒喝得更厉害了,赌博也赌得更凶了。没过多久,他跟邻村一个二十二岁的姑娘结了婚,只比丽萍大三岁。村里人都嘲笑父亲给他们娶了个小妈妈。

父亲对那个小妈妈非常娇宠。丽萍姐弟三个,她最大,十九岁,妹妹十七岁,还有个弟弟,十三岁。小妈妈把她们三个既视为仇敌,又当做奴隶,稍有不如意,就破口大骂。她一骂,父亲便冲过来把他们一顿恶打。有吃的,先得给父亲和小妈妈吃;没吃的,父亲和小妈妈就拿他们姐弟出气。

为了维持生活,丽萍只好到村里的建筑队干活。她像男人一样搬砖和泥扛水泥,几次累得昏倒过去。建筑队里的阿元很同情她。常帮助她照顾她。丽萍也非常喜欢阿元,他仗义,有感情,又能干。丽萍跟阿元私定了终身,在茶花树下立下了海誓山盟。

可就在这时候,父亲把丽萍输了,输给了一个跟父亲一样大的男人。

父亲娶了个可以做自己女儿的女人,也逼着女儿嫁给一个可以做她父亲的男人。丽萍找到阿元,两个人悄悄地商量好,要一起逃到海南岛。

要是他们果断一点儿说走立即就走就好了。过了两天,丽萍见父亲逼得不那么急了,又犹豫了。

这一犹豫便酿成了大祸,也是阿元的仗义害了他。建筑队的工头欺负一个外村的工人,无故扣了他三个月的工资。阿元打抱不平,跟工头理论。工头仗着财大气粗,蛮不讲理,扬手就打了阿元两个大耳光。阿元火了,抄起身边的一把铁锨就朝工头拍去。别人劝阻不及,工头被打成了重伤。

阿元坐了牢.被判了二年徒刑。劳改农场离家很远,丽萍去探望阿元,要坐八个钟头的火车,再坐两个钟头的汽车,然后还要走很长的山路。丽萍每个月都要去劳改农场,带着那仅有的几元钱,给阿元买一点儿烟和吃的东西。

阿元坐了牢,父亲进一步逼着丽萍嫁给那足可做她父亲的男人。就在阿元坐牢的第十个月,丽萍实在躲不过去了,便只身逃了出来。

丽萍到海南后,在发廊里洗过头,后来又到金融大厦做按摩女郎。做按摩女郎虽说又苦又累又受凌辱,可是能赚钱。丽萍太需要钱了,她惦记着在劳改农场的阿元,惦记着家里的弟弟妹妹,还惦记着给他们娶了小妈妈的父亲。没来过海南的人,都听说海南是太阳山,来到这里就可以随便往口袋里装金子。来到海南才知道,这里的每一分钱都浸着血、浸着泪、浸着汗水。丽萍眼睛里盯着的是钱,脑子里想着的是钱,连梦里都梦到的是钱。她幻想着,到阿元出来之前,她要挣一大笔钱,这笔钱足以让他们拥有一个幸福的家,让阿元高兴得使劲抱着她亲吻,甚至抱着她流下感激的泪水......

丽萍想钱想疯了,想疯了便失去了理智。那天下班之后,她身不由己地上了九楼。她知道九0七房间住着一个日本人,很有钱,他多次让丽萍给他做过按摩。门虚掩着,她进去了,打开壁橱,那里挂着日本人的西装。

她把手伸进去,正好摸到厚厚的一沓钱。她急忙把钱掏出来,塞进自己的裤兜儿,拔腿就往外走。没想到,经过服务台的时候,正好跟那个刚回来的日本人打了个照面。第二天,她便被抓起来了,直到她被审讯的时候,才知道她偷了日本人五万日元。

那一天,蛇儿看到丽萍捧着一封信在哭,便过来安慰她。丽萍把那封信给蛇儿看。信是从金融大厦转来的,是阿元写的。信上说,再有一个月他就可以出来了,就可以与日夜思念的人见面了,就可以跟心爱的人一起过着恩恩爱爱永不分离的好日子了。阿元说,他出来后,连家都不想回。立即到海南来找她,他太想她了......

阿元要出来了,可是有情有义的阿元哪里知道,他出来了,他的丽萍却进了牢房......

十-

阿英悄悄地告诉蛇儿,新来的牢头蔡小燕是个危险的人物,让蛇儿提高警惕,注意她的动静。

蛇儿觉得阿英是成见,是仇恨。你想呀,蔡小燕一进来,就夺了阿英的牢头,阿英能服气吗?能不反击报复吗?

可晓晓也说,蔡小燕十分可疑,很可能是个罪大恶极的死犯。

蛇儿不信。

晓晓说,你不觉得她反常吗?

是有点儿反常,比方说,她进来十多天了,跟任何人都不来往,对任何人都不信任。别人唱歌她不唱,独自一个呆呆地坐着;别人算命,她不算,她说她除了自己什么都不信;别人聊天,她不聊,也不听,她说对那些家长里短、道听途说毫无兴趣。可这些能算是反常吗?人的性格有异。心态有异,她只不过有些各色罢了。蛇儿说。

阿英不同意蛇儿的说法。阿英说,大凡进来敢争牢头的人,都不是善茬儿。你想呀,这是玩命的事,弄不好是要把命搭进去的。只有犯了死罪的人才不怕死,让人打死和让枪打死一样,反正都是个死。

蛇儿想,阿英这是为自己丢了牢头作辩解。不管怎么说,好端端的牢头让人家夺走了,是有点儿栽面儿。

晓晓说,我奇怪的是,她拼着命把牢头夺到手了,又不用,还把权利白白地让出来了,何苦呢?有病呀?

蛇儿说,这你就不懂了,有个性的人就是这样,自己不愿意让别人管,也不愿意管别人。我就这样。

阿英说,你现在当牢头不是也当得挺过瘾吗?

蛇儿无话可说了,她甚至觉得她自己的脸红了。像许多鄙夷权利的清高之士一样,蛇儿也曾说过不想当任何官的话。不要说九品芝麻官,就是三品将相也不放在眼里。古往今来,能浮云富贵、粪土诸侯的有几人?

而那几个又是些什么人?一旦权利幸运地落在那些人的头上,一旦他们尝到了权利的味道,他们便立即把自己变为权利的一部分乃至全部。当众骂婊子,一旦婊子扑到他们的怀里,他们比谁都下贱,比谁都猴急,比谁都贪婪。

在武汉大学的樱花树下,蛇儿曾经跟王梓夫说,世界上只有当官最容易了,一个人要是连官都不会当,还有什么用处。她当然指的是那些无所事事、无所作为的官了。她还说过,让她选择一百次职业,也不会选择当官。

现在,她为说这些话感到脸红、感到后悔了。以后,就是出去以后,蛇儿再也不敢说不想当官的话了,至少在王梓夫面前不敢说了,如果她还老实的话。

不管蛇儿信还是不信,阿英和晓晓每天都向她的耳朵里灌这些话。

开始的时候,蛇儿很反感。不管怎么说,蔡小燕对得起她,可以说是她的恩人。自从蔡小燕进来之后,她在牢里的地位才发生了根本的变化。蛇儿不是那种知恩不报的白眼狼,她不能容忍别人对她恩人的猜疑和诽谤。即使是她的好朋友也不行。蛇儿是清醒的,怪不得那么多政治家都犯了偏听偏信的错误。人有了权利以后,便立即有人来趋炎附势,来阿谀奉承,来进谗言挑拨离间。蛇儿可不能当昏君,她得用自己的脑袋思考问题。

蛇儿确实没有受谗言的影响,她对蔡小燕依然很好,很感激,而且是发自内心的。那一天中午,她见蔡小燕在水池旁冲凉,便走了过去。海南天热.每天都要冲好几遍凉。可蔡小燕却像是不怕热,每天只冲一遍凉,而且在中午大家都睡下的时候。作为牢头,她从来不霸道。阿英当牢头的时候可不是这样,她想什么时候冲凉就什么时候冲,她往水池旁边一站,水池就成了她专用的了。这还不算,她冲凉的时候,旁边总要有两三个人伺候着,替她舀水、打肥皂、搓背、洗头、拧毛巾,不亚于伺候西太后。

蔡小燕就是当官不像官,她不但不与别人争水池,也不让别人伺候着。

蛇儿见蔡小燕光着身子,一只手弯腰舀水,一只手往长发上涂抹着香波,很别扭,就想去帮帮忙。

蔡小燕大概听到了蛇儿的脚步响,弯着的腰立即直起来,猛地转过身,下意识地举起了手中的塑料勺,瞪着两只充血的眼睛,做出了一副勇猛自卫的姿势。

蛇儿被吓住了。

"你要干什么?"蔡小燕百倍警惕地问。

蛇儿说:"我......我来帮帮你。"

蔡小燕咆哮般地叫嚷着:"不用。滚开!"

蛇儿自讨了个没趣,红着脸退了回去。

晓晓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悄悄地对蛇儿说:"瞧见没有,这一惊一乍的,这里肯定有鬼。"

蛇儿越来越觉得可怕了。可怕的不是她接受了阿英和晓晓的观点,开始怀疑蔡小燕了,她觉得可怕的是她自己,她那么理智地提醒自己不要被自己周围的人左右,不要重蹈若干帝王和政治家的覆辙。可到头来,自己还是顺着她们画出的道往前走,像喝了迷魂汤一样。难道真的当局者迷,权力在握就失去了主见?难道宦官当政、办公室主任掌权、司机当家、小秘做主、枕边风成气候就真的不可避免吗?

蛇儿迷惘了。

可阿英和晓晓却说她清醒了,这又是迷魂汤吧?

她开始怀疑蔡小燕的同时,也开始怀疑起了阿英和晓晓。她一边觉得阿英和晓晓的看法值得重视,一边又觉得阿英和晓晓是不是在别有用心地利用她。特别是阿英,肯定做梦都想复辟牢头的宝座。她不能成为野一家和阴谋家的工具,她不能成为被人牵着线的可怜的木偶。

她怀疑阿英和晓晓,可又不断地提醒自己不要犯多疑病。难道所有的掌权者都这样不能从重重的疑网中挣脱出来吗?

她失眠了。

其实当官掌权也很累的,累心。蛇儿想,蛇儿第一次这样想。

百灵鸟在水池旁又唱起了歌,牢房里的人都睁开了眼。百灵鸟成了为牢房报晓的雌鸡。

蛇儿不但喜欢听百灵鸟唱歌,还喜欢看她光着娇美的身子,一边冲凉一边跳来跳去。不知道为什么,最近以来,蛇曼喜欢看女人光洁美丽的裸体。她趴在床上,像是欣赏着一幅精美绝伦的作品。

百灵鸟今天特别兴奋,她的歌声在金灿灿的阳光里颤动着。歌声、阳光和清泠泠的水珠儿,把百灵鸟塑造成一个令人迷醉的精灵。蛇儿第一次发现.歌声是有颜色的,阳光和水珠儿是震颤的。

百灵鸟擦干了身子,便开始打扮起来。她就要出庭受审,她得精心一些。无论着装还是化妆,都要给人一种好感。百灵鸟昨天晚上就跟全牢房的人告了别,她一点儿也不怀疑,审判完了,她就可以自由了,就可以回家了。

每天早晨,听到百灵鸟的歌声,蛇儿都感到很愉快,很振奋。不可想象,假如没有百灵鸟,牢房里的日子将是怎样的暗淡和寂寥。想到百灵鸟即将离去,她便涌起一种无可名状的留恋和悲伤。

百灵鸟确实很会打扮,她穿着素花的短袖衫,蓝筒裙。妆化得很淡,很自然。她说,审判员最讨厌的就是浓妆艳抹、奇装异服。百灵鸟给人的感觉是朴素、纯洁又落落大方。这样的好姑娘像是罪犯吗?这样的好姑娘谁肯给她判刑?

大家把百灵鸟送到牢房门口,齐声祝福她交好运。百灵鸟极力忍着,才没让自己的眼泪流下来。她不能流泪,一流泪就破坏了她姣好的面容和精心化过的淡妆。

百灵鸟刚走,牢房的铁门又开了,新进来一个人。也是个年轻姑娘,海南的年轻姑娘都怎么了,嘎不好去,偏往这里走?

过去阿英当牢头的时候,每进来一个人,都要经过阿英一番预审,姓名、年龄、籍贯、所犯何罪,都得交代得老老实实、清清楚楚,有的还要经过下马威立规矩,提示一下阶下囚的滋味,然后才能给她发饭勺、分配床位,你才能成为这大家庭中的一员。

现在蔡小燕是牢头了,这一切全免了。蛇儿毕竟是代理牢头,而且在人家的眼皮底下代理。她行使权力得适可而止,不可僭越过头。知道怎样行使权力,才能保住自己的权力。就算你是皇帝,还有太上皇呢,天下是人家打下来的,人家一句话就可以把你手中的皮鞭夺过来。蛇儿是个无拘无束的姑娘,她一向觉得人生追求的最高层次就是自我实现,可她现在居然懂得怎样揣摩上司的心理好恶了,并且懂得了按照别人的意愿规范自己的行动了,懂得让自我滚他妈的蛋了。掌权真是个高智商的游戏。

由于蔡小燕的无为而治,蛇儿便不敢给新来的姑娘立规矩,也不敢进行预审。只是简单地问了问她,她叫阿红,二十一岁,四川乐山地区金口河人。蛇儿还要再问问她犯的是什么罪,见蔡小燕不耐烦地挑了一下眼皮,便立即把溜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蔡小燕当牢头,最大的好处是保护了每个人的隐私,当然也包括她自己的,至今没有任何人知道蔡小燕犯的是什么罪。可犯罪不该算是隐私啊,非但不算隐私,还必须交代得清清楚楚。在每一个审讯室里。几乎都贴着"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标语。

临近中午的时候,百灵鸟回来了。

她是满面春风、满怀着希望而去的,可回来的时候却是一脸的土灰。

大家看着她,心里已猜出了七八分,她没有回到自己的床位上,而是把身子靠在冰冷的墙上,然后,又顺着墙溜下来,坐在了地上,双手抱着膝盖,脑袋埋在臂弯里,缩成了一个肉团。

蛇儿轻轻地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把手放在她的头上。

忽然,百灵鸟抬起头,扑在蛇儿的怀里,哇地哭起来:"完了,我全完了,六年......判了我六年啊......天呀,我该怎么办呀......"

大家都围过来,默默地看着她。她猛地从蛇儿的怀里挣脱出来,又扑到北京老太的身上,声嘶力竭地哭号着:"阿姨,救救我,救救我吧......你在北京......关系多,救救我吧......我受不了,受不了那可怕的六年啊......"

北京老太紧紧地搂住百灵鸟,摩挲着她的头发说:"孩子,别哭,冷静点儿,冷静点儿嘛......"

百灵鸟的哭声也像她的歌声一样,强烈地感染着大家。许多人都哭了起来,哭百灵鸟,更哭她们自己。蛇儿觉得,自己的心里也酸酸的,泪水止不住流了下来......

百灵鸟哑了。在牢房里,再也听不到她那甜甜脆脆、闪着金色阳光和银色水珠儿的歌声了。她像一朵被霜打蔫了的花,软塌塌地等待着判决书的下达。北京老太救不了她,她只有等待着把她送到劳改农场去。尽管她知道这是一种不幸的等待,她依然需要在等待中度过这没有歌声的日子。

女牢里,除了百灵鸟,还有一个爱唱歌的人,那就是翠翠。翠翠是个妓女,是个敢于赤裸裸地谈性、谈自己性渴求的人。大家都鄙夷她,可又都愿意听她说,都愿意拿她开心解闷。听百灵鸟唱歌,是一种享受,可听翠翠唱歌,只能是一种鄙俗的刺激。因为翠翠唱的都是黄歌,是自编自唱供嫖客开心的歌儿。翠翠一唱,大家就笑。笑过之后,也跟着她一起唱。

连北京老太都唱起来,还唱得淫腔秽调,比比画画。没唱的也有,比如海南阿婆,她咧着无牙的嘴巴,无声地笑着,虽然无声,可也很开心。

能自觉不跟着翠翠唱黄歌儿的就是蔡小燕了,她始终那样一本正

经,别人唱她不听,连笑也不跟着笑,一副不同流合污的高雅劲儿。她自己溜溜达达地在牢房里转着,似乎在思考着国家大事。蛇儿常想,她幸亏是个牢头,要不,就她这样不合群,早被整治得狗屁不如了。

跟翠翠最要好的是阿川,两个人几乎是形影不离。阿川是个典型的四川幺妹,一张漂亮的娃娃脸上,总洋溢着一股天真无邪的神色。蛇儿怕她跟翠翠学坏,总是提醒她,让她跟翠翠保持距离。可阿川不听她的,她已经离不开翠翠了。后来蛇儿发现,不管是谁,无论她的性格多么孤僻,进来以后总要交一两个朋友。这是一种需要,一种安全和归属的需要,也是一种情感的寄托。人其实是很脆弱的,离开了群体便无法生存。她自己不是也把晓晓当成不可缺少的一部分吗?要不是在牢里,她会跟晓晓这种"傍大款"的女人成为朋友吗?难说。

阿川一唱黄歌脸就红,她更多的是唱情歌。情歌她唱得很投入,嗓音颤颤悠悠的,唱着唱着就哽咽了,眼泪刷刷地往下流。在她的日记本里,至今仍留着一团棉花,上面浸着殷红的血渍,那是她奉献童贞的证据。蛇儿从来没有见到过一个女孩爱男人爱得如此刻骨铭心,大家给她取了个绰号,叫做"感情丰富"。

阿川出生在巴东一个偏远的小山沟里。活至十一岁。她都没有离开过那个小山沟。那是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可她总是梦想着山外面的世界。她常常坐在家门口的橘子树下,看着远处的蓝天白云,想象着天边外那五光十色的生活。这时候,她总会看到那彩色的云朵变幻成一缕微笑,这微笑在真诚地召唤着她。她的心怦怦跳动起来,萌生出一种遏制不住的激情和渴望。这激情和渴望到底是什么,她似乎意识到了,又似乎懵懵懂懂地不知所以。

然而,她终于看到了那一缕微笑。

山沟里的四月是非常美丽的,山坡上的绿草红花,树荫里啼鸣的翠鸟。路边上飞舞的蝴蝶,以及远山迷蒙处那如呼如唤的杜鹃,都让她心旌摇荡,神采飞扬。她一大早就跑出了家门,光着脚在山间公路上蹦着跳着.想喊想唱.还想干点儿什么莫名其妙的事情。

一辆拉货的卡车从后面开过来,她怀着极好的心情礼貌地让出路。

卡车开到她身边.却咔的一声刹住了闸。从摇开的车窗里露出一张英俊精于的脸,脸上露出了那彩云般的微笑。

司机向她问路,她告诉了他,可他还不开车。他微笑着问她,愿不愿意给他带一段路,他愿意付她钱。她兴奋极了,她一点儿都没有犹豫,光着脚就上了车。

阿川的命运就因这辆车而改变了。开车的司机叫阿标,是个讨女孩子喜欢的成熟的男人。阿川没有下车,一直跟着那辆车来到了广西柳州。

在一个挂着粉红色窗帘的小旅馆里,可把一个农家姑娘的贞操献给了这个比她大十五岁的男人。

阿川第一次体会到男人的含义。一种销魂的新鲜体验使阿川对这个男人崇拜得不顾一切。春节期间,在一个同样偏远的小山村里,她跟阿标举行了简单而幸福的婚礼。

阿川万万没想到.在距离这个小山村只有两个小时路的另一个小山村里,阿标还有一个家。那家里有他的结发妻子,还有三个嗷嗷待哺的孩子。这是一个偶然的机会,阿川从过路的司机那里听说的。她不信,问阿标,可阿标说是,还把他们全家的照片拿出来给她看。

阿川受不了这沉重的打击,她是那么爱阿标,爱这个被她奉若神明的男人。她以为这个男人是她的,永远是她的,全部是她的。没想到,他早已属于别人了,而且现在依然属于别人。残酷的现实把她的爱情幻想撕成了碎片.把她的心和生活的勇气也撕成了碎片。她觉得面前是无底的深渊,她一闭眼一发狠跳了下去,她不想活了,失去了她所崇拜的男人,就像失去了上帝.她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呢?

她是吃了整瓶的安眠药自杀的,阿标发现了,用卡车把她送到城里的医院,她又被救活了。

大凡自杀被救活的人,都没有再死一次的勇气了。她也不想死了,她要离开阿标,回到那个有鲜花有绿草有父母兄弟姐妹的小山沟去。可阿标不放她走,跪在她面前苦苦地哀求她,说爱她,说没有她他也活不了。

阿川的心软了.她也确实离不开阿标,他早已成为她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了。她让阿标离婚,阿标犯愁了。她也知道阿标难以离婚。那个为她生了三个孩子的女人,如果知道了阿标还有一个外室,不用刀子把他捅死,就会把自己捅死。

最后,她终于听从了阿标的意见,跋山涉水,越过琼州海峡,来到了这椰林蔽日的世外桃源。

在这里,他们是癫狂而幸福的。他们像一对不顾死活的蜜蜂,从对方身上贪婪地吮吸着爱情的乳汁,缱绻缠绵地做着没完没了的春梦。可好景不长,那天夜里,在淀花新村的一个小旅馆里,她跟阿标正在相拥而睡,公安人员敲开了门,说是来查房。他们拿出了结婚证。公安人员看着这对年龄相差十五岁的夫妻,产生了怀疑。以他们没报临时户口为名,把他们带到了派出所。

到了公安人员那里,很少有不说实话的。一审,便审出了他们的重婚罪。她被扔到一辆车上,拉到了水产拘留所。从来没有离开过那个小山沟的农家女,一时间不见相依相靠的男人,害怕了。她拼命地喊叫着:"阿标.阿标......"

没有人回答,阿标听不见。在水产拘留所里,极度的恐惧使她终日啼哭。一哭就挨打,越挨打越觉得恐惧,越恐惧越哭。除了哭,还有什么办法呢?

她从来没有坐过牢,一下子把她放在牢里,她无论如何受不了。受不了的还有几个人,都是跟她一样从大陆来的年轻姑娘。她和四个姐妹一起,制订了一个大胆的计划:越狱。

这计划大概是她们从电影小说里学到的,抑或是她们凭空想出来

的,但她们觉得,只有这样才是她们获得自由的唯一机会。

计划开始实施了,她们干得又紧张又严肃。她们选择了一个隐秘的角落,用嫩弱的双手在坚硬的墙壁上抠挖着。五个人统一行动,有人挖墙,有人站岗。外面一有脚步声,她们便立即停止行动,然后用身子挡住挖残了的墙角。她们日以继夜地干着,每个人的手指都抠破了,指甲都磨没了。十指连心,鲜血染红了一块块的石头。终于有一天,她们挖出了一个洞口,见到了外面的天日。

她们的心紧张地狂跳着:啊,上帝,保佑我们,让我们顺利地逃走吧。

她们相互谦让着,一个一个钻了出去。阿川是最后一个往外钻的。当她的半个身子刚刚出去,还有半个身子留在洞里的时候,就听到骤然一阵噗噗的抽打声。一阵剧痛钻透了她的五脏六腑的时候,她才知道这是警棍打在了她的身上,抬起头来,便看到了刚刚钻出洞口的四个姐妹被镣铐锁了起来......

阿川被转移到这个看守所,已经是春节了。让她欣慰的是,她知道了她的阿标也在这里。

除夕夜。整个海口都火暴得燃烧起来。鞭炮响成一片,撼天动地;烟花烧红了天空,灿如白昼。家家在团圆,人人在欢腾,即使是天涯浪子也都凑在一起,或推杯豪饮,或长歌当哭,总能找到一种欢乐的形式。可在这里,却异常凄凉孤苦。感情丰富的阿川哭了,一边哭着一边想着家乡,想着家里的父母兄弟姐妹,更多的是想阿标。她实在忍受不了了,便蹬着墙角往牢壁上攀登。摔下来,她爬起来继续攀,凭着一股令人难以想象的毅力,她终于攀了上去,双手抓住了离地面有四米高的铁窗。然后,她拼尽全身的力气,大声地喊着:"标哥,标哥,你在......"

干事过来了,呵斥她下去,她不听,继续喊着:"标哥,标哥,我爱你......"

干事捡起一块石头,朝铁窗上砸过来。石头正打在她的头上,她从铁窗上摔下来。至今,她那光洁的额头上,还留着一块花生米大小的伤疤。

那是她舍命呼唤爱情的记录。

阿川的呼唤是徒劳的,阿标走了。他犯的是重婚罪,只判了半年。可阿川除了重婚罪外,还有越狱,给她加了刑,判了三年。

阿标临走的时候,向阿川保证说,我一定常来看望你,一定照顾好你的父母和你的五个弟妹。可是,阿标出去一年多了,不但没有来看望她,连一封信都没有来过。她家那个小山沟,他更没有去过。尽管这样,阿川依然对他一往情深。每每提起她的标哥,她依然是泪如泉涌。她那嫩藕一样的手臂上,刻着一个永远抹不去的"标"字。

蛇儿为她的痴情而感动,也为她的痴情而悲哀。

晓晓对蛇儿说,新来的阿红跟蔡小燕认识,很可能是同伙。

蛇儿说晓晓是神经过敏,并且对她这种神神道道劲儿感到反感了。

你晓晓是冤枉的,说你是杀人嫌疑犯,你没杀人,你知道被冤枉的滋味,可你为什么又常常乱怀疑别人呢?

蔡小燕跟阿红不可能认识,要是认识,阿红进来的时候,蔡小燕怎么连一点儿反应都没有呢?在牢里,要是遇上一个熟人,简直比他乡遇故知还令人惊喜。蛇儿清楚地记得,那一天她刚刚被搡进牢门,眼睛还没有适应牢房里的混乱和阴暗,就见一个人朝她跑过来,叫着她的名字,把她紧紧地搂在怀里。好半天,她才认出来是天华。捕前是海口信托投资公司的会计,蛇儿跟她只有一面之交,见了面还如此亲热。蔡小燕跟阿红要是认识,甚至如晓晓所说的是同伙,能无动于衷吗?

晓晓提出了证据,说她们一起跟翠翠唱黄歌的时候,她注意到了蔡小燕装做漫不经心的样子踱到了水池旁,向阿红使了个眼色。不一会儿,阿红就过去了,两个人嘀咕了半天,一副鬼鬼祟祟的样子。嘀咕完之后,又装做谁也不认识谁的样子分开了。

蛇儿总觉得,晓晓对蔡小燕胡乱猜疑,完全是受了阿英的影响。

阿英是个海南姑娘,她的案情其实很简单。有一天,她跟另一个姑娘到华侨大厦去玩,到了咖啡厅,她搬过一张椅子刚要坐下,却发现旁边挂在椅子上的衣服兜儿里掉出了一沓钱。她见衣服的主人正跟另一个生意人趴在台面上看一份合同书,就用脚把那沓钱钩过来,塞进自己的裤兜儿里,然后大摇大摆地走了。

谁想到冤家路窄,在海口宾馆的歌舞厅里,又碰到了那个生意人。那个生意人看了她几眼,便报告了保安人员。还没容她逃走,便被保安人员抓住了。保安人员从她的裤兜儿搜出来她还未动的三张千元面值的港币和五百元人民币。

阿英十七岁时因盗窃劳教过两年,所以她坐牢很有经验。她进来的时候,从容不迫,旅行包里衣服、洗漱用具、卫生用品一应俱全。她坐牢不急不躁,跟在家里一样,闲得无聊的时候,她就把所有的衣服都拿出来,一件一件地试穿,然后再一件一件脱下来重新叠好。洗澡的时候,蛇儿注意到她的肚皮上有一条红红的疤痕。那是她当初在劳教所的时候受不了,吞牙刷自杀造成的。

坐牢确实能磨炼一个人的意志,改变一个人的性格。阿英当牢头时能称王称霸,可被人从牢头的位置上拉下来,也能随方就圆。这种能上能下的心境,比一些离退休的老干部强多了。在牢里普遍流行着这样一句话,说没坐过牢的人就不是一个完整的人。有人说这句话是列宁讲的,蛇儿不信,她决定出狱以后一定要查一查。

阿英跟蛇儿说,蔡小燕肯定是个大恶要犯,不信她愿意打赌。蛇儿问她凭什么,她说凭直觉。

听到直觉两个字.蛇儿心里悸动了一下。她是诗人,诗人是相信直觉的,特别是相信女人的直觉。何况又是在牢里混得都快成了精的阿英这样的女人呢?

海南的天气越来越热了,在没有台风的子里,牢房里闷得像个蒸笼。二十几个人挤在一个不足十米长的大铺上,每个人体都是一个小火炉。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更可怕的是海南的蚊子,海南十八怪说,三个蚊子一盘菜。可见蚊子 有多大、有多凶了。好在都有蚊帐,蚊帐一个连一个,本来就透不过气来,又被厚厚的蚊帐遮盖着,更加燠热难熬。酷暑无德,大家都脱了乳罩,有的连小小的三角裤都嫌多余,索性脱得一丝不挂。就这样,还不住地出 汗,每个人的席子上都是水汪汪的一片。

天热,睡不着觉,大家都很烦躁。百灵鸟又尖着嗓子吼了起来,自从她被判刑之后,她再也不正经唱歌了。唱的时候,就怪腔怪调地尖着嗓子吼。而且唱也是东拼一句,西凑一句,再自己编一句,最后一个完整的歌也唱不上来了。

美丽的海南岛,

你让我坐牢:

迷人的椰子林。

把我的青春丢掉。

站在铁窗前。

向我的家乡祈祷。

亲爱的爸爸妈妈,

狲怪孩儿不孝......

一支歌没唱完,百灵鸟畦地哭号起来:"六年......我的天呀,两千多个日日夜夜,让我怎么熬呀......"

百灵鸟哭得烦人,阿英火了,冲着她吼着:"快闭上你的臭嘴,你要是再号丧,我把你嘴撕烂它!"

阿英毕竟虎有余威,她一发火,百灵鸟果然安静下来。

蛇儿极力使自己静下心来,闭着眼睛,什么都不想,心静自然凉。夜已深了,牢房里安静下来。只有蚊帐外的蚊子嗡嗡地叫着,窥视着帐子里那些鲜嫩的美餐。墙上的壁虎也咝咝地叫着,捕捉着那些贪婪的蚊子。

一种细微的奇怪的声音把蛇儿惊动了,她侧着耳朵细听。那声音来自翠翠的蚊帐里,还有阿川。先是压抑的喘息声,还有令人心惊肉跳的摩挲声。紧接着,就是窃窃私语。这几种声音交替着混在一起。强烈地刺激着蛇儿。蛇儿终于明白了,她先是感到恶心,感到愤怒。她恨不得一跃而起,抡起皮带狠狠地抽打这两个下流坯。可是很快,这恶心和愤怒的感觉就消失了,代之而生的是一种新鲜和好奇,还有一种强烈的欲望。她想看看她们,可她们隔着她有两个床位,蛇儿不能过去,过去就会惊动了她们。夜叉太黑,只有水池的天窗上射进来一股幽幽的蓝光。这蓝光同样散发着一种无法抗拒的诱惑力。蛇儿身上燥热起来,这燥热燃烧着她的血液,让她忍耐不住。

有人起来了,在水池的马桶里哗哗地撒着尿。这哗哗声也让蛇儿受不了。她抬起头来,看到是丽萍。丽萍回床的时候,蛇儿轻轻地叫住了她。

丽萍过来了,关切地问:"怎么,不舒服吗?"

蛇儿紧张地说:"不,是......睡不着。"

丽萍安慰她说:"天太热,眯一会儿就睡着了。"

蛇儿撩开自己的帐子:"你进来,咱说会儿话。"

蛇儿在邀请丽萍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舌头都短了,那声音好像不是从自己嘴里发出来的。

丽萍犹豫了一下。钻了进来。

丽萍也和大伙儿一样,没有戴乳罩,她躺下的时候,那饱满的乳房碰了一下蛇儿的肩头。蛇儿感到浑身震颤了一下,她的心怦怦地跳得更厉害了。

每个人的床位本来就很窄,蛇儿的二床还相对宽一些。丽萍紧挨着蛇儿并肩躺下,蛇儿觉得自己的呼吸更加急促了,嗓子眼像是被堵住了什么东西,眼睛也是涩涩的。

丽萍问:"你想跟我说什么?"

不知道,蛇儿确实不知道想跟丽萍说点儿什么。一时找不到话茬儿,支吾了半天,硬是没说出话来。

丽萍又关切地说:"天这么热,你怎么还穿着乳罩呀?脱掉吧。"

蛇儿懒懒地说:"你帮我脱掉吧。"

蛇儿说让她帮助脱乳罩,却平躺着没动。乳罩的挂钩在背后,丽萍伸过汗淋淋的胳膊,扳着蛇儿的肩头:"来,翻个身。"

就在蛇儿翻身的时候,贴住了丽萍那湿漉漉的身子。顿时,一种冰冷的感觉掠过了她的全身,就像挨着了一条蛇,她浑身悸动了一下,觉得心口堵得难受,恶心,想吐。突然袭来的这种异常的感觉使她十分不解。这是怎么了?她不是很喜欢、很欣赏丽萍那散发着性躁动的身子吗?怎么看着舒服,一沾她,就让她如此厌恶呢?

她努力把这难受劲儿压下,用臂肘使劲撞了一下丽萍的胸口。粗暴地说:"你别管了,我不脱了!"

丽萍无端地受到冷待,不知自己怎么惹烦了蛇儿,有点儿不知所措,慌着问:"你怎么了?"

蛇儿依然没好气地说:"算了,你走吧。"

丽萍只好爬起身来,钻出了蛇儿的蚊帐。

丽萍走了,蛇儿觉得她那热烘烘的体气和汗味一直留在她的身边,让她愈发不舒服。一种受了奇耻大辱的感觉把她俘虏了,她想哭。不是丽萍污辱了她,是她自己污辱了自己。她想不到自己会堕落到这种程度。难道真如某些人所说的,牢里是人性、人格的处理厂,进来之后就要支离破碎、扭曲变形?她恨自己,骂自己下贱,她使劲朝自己的大腿上拧了一下,却没觉得疼。她真的麻木了吗?

燠热折磨着女牢里的每一个人,蛇儿清楚,大家都没有睡着。包括胡作非为的翠翠和阿川。她们只不过是折腾累了,疲惫地静卧着。并没有睡着。烦躁的叹息,翻来覆去地折饼,还有莫名其妙的一两声谩骂,不时地从各个蚊帐里传出来。

骤然一声尖叫,紧接着是暴怒的呐喊和厮打,战争终于爆发了。是晓晓和郑小风,因为什么,谁挑动起来的,谁也没有注意。在牢里,各式各样的战争时有发生,大抵都没有正当的理由。因为一句话,因为一个眼神、一个动作,或者谁不小心碰了谁一下,都有可能大打出手。要是在白天,两个女人的谩骂和厮打别人是不参与的,除非预示到马上要出人命。牢里的日子实在太单调乏味,有一两场战争,权当是文艺演出,至少可以调节一下牢里的气氛。

可现在却不行了,这场战争来势迅猛,开始便进入了高潮。晓晓和郑小凤从自己的蚊帐里跳出来,张牙舞爪地扑向了对方。几乎与此同时,所有的人都起来了,跳起身来,不是参与战争,而是保护着自己的蚊帐。要是蚊帐遭到这场战争的破坏,就再也别想睡踏实觉了。

蛇儿也跳了起来,她不是为了保护自己的蚊帐。一股像这场战争一样骤然而起的怒火把她弹跳起来,她像暴君一样跳向滚在一起的晓晓和郑小凤,抡起皮带,狂风骤雨般地朝两个肉乎乎的身子上抽打着,一边抽打,一边像泼妇一样地骂着:"我操你们妈,你们要造反呀,你们两个骚货,浪得闹春,我打烂你们......"

蛇儿的皮带把两个战犯镇压下去了,战争平息了。可蛇儿的怒火并没有平息,她依然怒不可遏地叫骂着,用皮鞭指着晓晓和郑小凤命令着:

"去,跪在马桶旁边!"

两个人乖乖朝水池旁走去,这时电灯突然亮了,明晃晃地照得人睁不开眼睛。是牢外面的值班干事听到了里面的骚乱,拉亮了灯。

大家都立即钻进蚊帐,做出一副与此事无关的样子。

蛇儿朝晓晓和郑小凤走过去。

在明亮的灯光下,看到晓晓和郑小凤老老实实地跪在水池边的马桶旁,蛇儿一下子呆愣住了。

刚才在黑暗中.她的愤怒、她的残暴、她的变态,她并不觉得,也顾不得觉得什么。她的身上,有一股潜藏许久的东西,在她的血管里奔流着、滚动着,无情地折磨着她。她不把这毒素发泄出来,就无法自制,无法正常地生活。阿英当牢头的时候,常常无缘无故地抡起皮带,大言不惭地说:"老子今天不舒服,要打人。"过去看到阿英这样的时候,她心里骂她是神经病,是疯子。现在,她不但完全体会到了"不舒服要打人"的心态,而且自己也有了这种强烈的需要。

谁都有不舒服的时候,不舒服就打人吗?以前蛇儿可没有这种感觉,手握凶器.心生杀机,只是有权力的人和没有自制力的孩子不舒服的时候才有打人的冲动。孩子是人类童年的记忆,那么掌权者呢?权力不但可以使正常的人变成神经病,变成疯子,还能诱发蒙昧时期人类的残忍和野蛮。

可蛇儿是现代人,生活在文明时期,受过高等教育,还一名二声的是个诗人。她怎么做出了这种野蛮的事呢?

晓晓和郑小凤就跪在她面前,她的眼皮底下。谁让她们跪的?是她,是她手中的皮鞭。可是,让她们跪她们就跪吗?她过去在小说电影中,看到犹太人在纳粹的面前,看到"走资派"在红卫兵面前,是那样的服服帖帖地受辱受害,极不理解。现在她懂了,人类其实是很软弱的。是很容易屈从的。与其他动物相比,在残酷的生存竞争中,人类是最珍惜生命的。

珍惜生命的结果不仅更容易丢掉生命,还放纵出了许多戗害生命的残暴者。

晓晓光着身子,郑小凤本来是穿着乳罩的,在格斗中乳罩的带子被扯断了,只有半只乳罩挂在胸前。

站在晓晓和郑小凤面前的蛇儿突然战栗起来,她两腿发软,手臂垂下来,皮鞭从手上滑落下去。

晓晓是她的好朋友,平时是那样的关心她、照顾她,可现在却像奴仆一样卑贱地跪在了她面前。平生第一次有人朝她下跪.就像她刚入牢里时也是平生第一次下跪一样,她受不了了。她恨不得扑在晓晓的怀里,抱着她大哭一场。

更让她受不了的是,郑小凤的额头上在流着血。鲜红鲜红的血顺着她的眼眶流下来,染红了她的半个脸颊。她知道,这伤口不是晓晓打的 ,是她的皮鞭抽的。那鲜红的血使她恐惧起来。

晓晓和郑小凤等待着对她们的进一步惩罚,她们知道牢房里的规

矩,更知道惩罚的厉害,身子也不由得发起抖来。

蛇儿不能再等下去了,极其温和地说了一句:"好了,快睡觉去吧。"

晓晓和郑小凤双双抬起头来,用困惑的目光看着她。

蛇儿又说了一句:"快睡觉去吧。"

两个人的目光不再困惑了。而是充满了感激。

蛇儿回到自己的床位上,打开带来的旅行包,找出一团自己来月经时用的药棉,来到郑小凤的床前,给她擦拭起了伤口。

郑小凤哭了。

蛇儿含着泪问:"疼吗?"

郑小凤说:"不,不疼......蛇儿,你是好人......"

蛇儿说:"你也是好人。"

郑小凤哭着说:"不,我是罪犯,我有罪......我真悔,悔得肠子都青了......"

蛇儿默默地点了点头。

郑小凤是个聪明漂亮又有着很强的虚荣心的姑娘。就是这可怕的虚荣心害了她。

她被捕前是海口某工商银行储蓄所的出纳员,这是一份令人羡慕的工作。可她自己并不满足,在储蓄所里,大多是年轻的姑娘,闲暇下来的时候,大家谈论最多的就是谁有多少钱。储蓄所每天跟金钱打交道,看到那些有钱的大款,她常常恨自己太寒酸。她不图吃,也不图穿,更不图那些高档的化妆品。她所需要的是被人承认,让人羡慕。在海南,要让人羡慕就得有钱。她跟自己的丈夫阿港省吃俭用,把节余的钱存在银行里。

有一天,她到她存款的农行储蓄所去,正赶上跟她要好的一个女同学在值班。闲谈之余,她提出要看看自己的存款。那个女同学把储蓄记账卡找出来扔给了她。她看到,自己跟丈夫辛辛苦苦攒了一年多,才存了一千元。这可怜巴巴的一千元使她感到很丢人,很没有面子。这时候,她看到那个女同学正跟一个男同事打闹。她的心骤然狂跳起来,似乎没容多想,她就抓起柜台上的笔,在记账卡的1000的数字前面又加了个"4"字,这样,上面记录的便成了四万一千元。她把记账卡还给那个女同学,又说了几句话,便匆匆走了。

接下来几天她一直忐忑不安,生怕被人发现。后来她实在忍不住了,就给那个女同学打电话,问他们那里这几天发生了长款或短款的事没有。那个女同学说没有,她的心才稍微踏实下来。这一天,她又来到了农行储蓄所,那个女同学不在,正好有个她认识的男青年在值班。她跟那个男青年要过记账卡一看便心花怒放起来,上面的数字不但是实实在在的四万一千元,还把原来一千元的利息改成了四万一千元的利息。准是记账员在查账时见到落下给补上去的。她真欣赏自己的聪明,只用笔轻轻那么一画,存款卡上就立即变成了惊人的大数目,比变魔术来得还容易。

她取出了四万元,记账卡上还留下了原来的一千元。她把取出的钱存到了自己工作的工商行储蓄所。同事们都羡慕她,说她好福气,找了个能挣钱的老公。

从四月到五月的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里,她去了四次农行储蓄所,每去一次,就在自己的存款记账卡上添一个大数字。有一天,她打开抽屉,看到存折上已经拥有了十五万元。这么一个天文数字,是那样的亲切、那样的贴近,又是那样的遥远和陌生。她没有跟任何人讲,连她的老公阿港都不知道。她也没有动用一分钱,她是个舍不得花钱的节俭的女孩儿。她所需要的,只是一个数字,有了这个数字,有了让人羡慕的目光,就足够了。

直到有一天夜里,农行储蓄所的人带着公安局的人敲开了她的家门,她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跌人了罪恶的深渊......

蛇儿同情郑小凤,同情她的单纯和虚荣,更同情她为这种单纯和虚荣所付出的沉重的代价。可是有什么办法呢?一失足成千古恨。有的路走错了可以退回来,有的路是无法退回来的。只可惜,这道理郑小凤知道得太晚了。

这一夜,蛇儿失眠了。她的眼前总是闪动着晓晓和郑小凤,闪动着郑小凤那流着鲜血的额头;同时,她的耳边总是响着王梓夫信中那句话:如果你不能够学会与魔鬼打交道,至少要警惕自己不要变成一个魔鬼。

蛇儿第一次感到灵魂的震颤。

蛇儿发现,晓晓跟她彻底疏远了。牢房里就是这样。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既简单又复杂。平时,大家都亲亲热热,谁的恋人写了信,都争着抢着看;谁的亲朋送来吃的,也差不多人人有份儿,哪怕是一小块饼干。也每个人都用牙磕一点儿。可说翻脸就翻脸,张嘴就骂,伸手就打。容不得一点儿思想准备。骂过打过之后,又都没事儿了,该说还说,该笑还笑,该分东西吃还不分彼此。

阿英说,坐牢就得没心没肺,二皮脸。小心眼儿不行,自尊心太强不行,脸皮薄也不行。也难说,进来了,有自尊心也给你整治没了,小心也给你捅咕大了,多薄的脸皮让你变得比城墙拐弯还厚。牢里的人,说无情无义便无情无义,说有情有义还挺让人感动。牢里的朋友像是火车上的一见如故,都是匆匆过客,说得热火朝天,一到站便各奔东西;牢里的友情如露水夫妻,滚在床上时缠缠绵绵,心肝宝贝的叫得肉麻。提拉起裤子来就谁也不认识谁,在大街上碰面,连个招呼都不打。

可是蛇儿不同。尽管阿英给她讲了这么多牢里的关系学,她还是放不下晓晓.她是挺在乎跟晓晓的友谊的。晓晓跟丽萍不同,自从那天夜里把丽萍从自己的床上赶走之后,她与丽萍的友情也似乎随之而终了。她不再欣赏丽萍那散发着性气息的腰身和富有挑逗性的胸脯了,相反的,见到丽萍她总是有一种莫名其妙的羞赧和愧疚,像是真的在丽萍身上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又被人家发现了似的。她有点儿躲着丽萍,尽量避免与丽萍接触了。她跟丽萍谈不上友谊,只不过是阴暗的邪念。出狱之后,她不会再跟丽萍来往,可晓晓却不同,她把晓晓当成了真正意义上的朋友.就是出狱以后,她也不会抛弃她们的友谊。

可晓晓却疏远了她。她不恨晓晓,恨她自己,恨她自己手中的皮鞭。

为什么人一有了权力,就变得如此冷酷无情呢?如果不是在牢里,晓晓就是犯了再大的错甚至犯了罪,蛇儿也不会打她,更不会用皮鞭抽她。她为自己这种行为感到可怕,感到羞愧。她觉得,晓晓不会原谅她了,她也无权要求朋友的原谅了。在外面的父母,了解她的朋友,哪怕是一般认识她的人,会相信她开口骂那些听了都脸红的脏话吗?会理解她像个纳粹一样抡着皮鞭打人吗?她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呢?她开始讨厌自己,讨厌她手中的皮鞭了。

晓晓已经三天没有跟她说话了,尽管她不断地找借口靠近晓晓,可晓晓仍然不理睬她。那一天她的王梓夫又来看望她,给她带来许多广东香肠,她给每人都分了一根,而且是先给的晓晓。后来她发现晓晓并没有吃,而是又悄悄地给她放了回来。

她决定找晓晓谈一谈,她实在受不了了。不是受不了晓晓对她的冷落,而是受不了她内心深处的自我折磨。未泯的人性和尚存的良知时时刻刻都在无情地鞭挞着她,像是她在用皮鞭抽打着晓晓。晓晓的伤在身上,她的伤在心里。她的心里滴着血,疼得难忍。

晚饭以后。她看到晓晓一个人在水池旁冲凉,便脱掉衣服主动地凑了上去。

晓晓的上身已经打完了肥皂,她浸湿了自己的毛巾,帮晓晓搓起了后背。

晓晓不说话,也没有拒绝,只是默默地让她搓着。

蛇儿说话了,说得很真诚,连她自己的眼睛都湿润了:"晓晓,我对不起你,我不该打你。"

晓晓低着头没说话。

蛇儿又说:"晓晓,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晓晓抽泣起来,一副很伤心的样子。'

蛇儿更加慌了,也更加感到对不起晓晓。她扳过晓晓的肩头,把毛巾涤净,给她擦着眼泪。

晓晓坐在了水泥地上,双肘架着头。

蛇儿挨着她也坐下来,揽着她的肩头,安慰着她。

晓晓忽然扭过脸说:"我不恨你,你打我是应该的。"

蛇儿说:"晓晓,别说气话,我不该打你。"

晓晓说:"我说的是真的,你是牢头,你想打谁就可以打谁。坐牢总是要挨打的,反正不挨你打,也会挨别人打的。"

"那你为什么不理我呢?"

"你伤了我的心!"

"是的,我是伤了你的心。"

"我说的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我觉得,在这个牢里,就你最有学问,最有同情心,最能够辨清事理,我尊重你,崇拜你,把你当成朋友,当成老师,可你......你却不相信我。

晓晓说着,呜呜地哭了起来。

蛇儿一边劝慰着晓晓,一边问:"你说我怎么不相信你了?"

晓晓说:"就那个蔡小燕,我跟你说她的事,你根本不当回事。你还不如人家阿英,阿英都相信......"

蛇儿说:"晓晓,你听我说,咱不能凭空怀疑一个人是不是?我跟阿英不一样......"

晓晓说:"你当然跟阿英不一样了,蔡小燕对你有恩,她把牢头让给了你,要不是这样,你会不相信我的话吗?"

蛇儿不说话了,或许晓晓说的真有道理。

晓晓说:"我问你。你还把我当不当朋友?"

蛇儿说:"当然,我会永远把你当朋友的。"

晓晓说:"那你帮我办一件事,算是我求你了。"

蛇儿问:"什么事?"

晓晓低声说:"你看见蔡小燕脖子上那根项链了吗?"

"那根细的金项链?"

"我怀疑那项链是我的。"

"你有什么证据吗?"

"那项链的后面扣上,有两个X,那是我名字的英文缩写。"

蛇儿沉默了,她感到问题越来越严重了。晓晓对蔡小燕的怀疑已经根深蒂固了。她不能肯定这种怀疑有道理,也不能肯定这种怀疑无根据。

这里毕竟是罪恶集中之地,任何情况都是有可能的。

晓晓用一双泪眼盯着她:"你肯帮助我吗?"

蛇儿肯定地点了点头。

晓晓被感动了,使劲攥住了她的手。

上午刚刚吃过早饭,铁门哗啦啦一声响,干事大声地叫着蛇儿的名字。这是入狱以来蛇儿第一次被提审。

进牢的人大多数都盼望着被提审,只有提审才有机会为自己辩护。

只有提审也才有机会呼吸一下外面的新鲜空气,也只有提审才能跟自由世界建立一种实在的联系。

提审蛇儿的是预审科的廖科长,是蛇儿走在去提审处的路上干事告诉她的。廖科长提审的犯人,多是大案要案的首犯。蛇儿不像是罪大恶极的要犯,要是的话,会严加防范的,不会只让一个干事来通知她。干事感到奇怪,问蛇儿:"你犯的是什么罪?"

蛇儿理直气壮地说:"我什么罪也没犯?"

"没犯罪,你到看守所来干什么?"

"我有这份儿瘾。"

于事觉得蛇儿这句话是大不敬,想发作,但没敢。

廖科长对蛇儿与其说是提审,倒不如说是召见。椰子树下,一张缺棱短腿的小课桌,两把摇摇晃晃的椅子。廖科长坐在桌前面,让蛇儿坐在了他的对面。有一本案卷放在桌上,没打开,也没人作提审记录。廖科长看着蛇儿,半天没说话。

蛇儿紧张地等待着.心里有点儿发毛。坐牢坐出了规矩。过去见到多大的官都盖儿不吝,没大没小的。现在跟廖科长平起平坐的就觉得自己犯了上,几次要站起来又都没敢。她低着头,不敢把自己的目光对着廖科长。

她这副怯懦的样子大概很滑稽,廖科长笑了。、

蛇儿鼓足勇气抬起头来,爹着胆子问:"会给我判刑吗?"

廖科长反问她:"你犯的是什么罪?"

"我跟他们不是一伙儿的。"蛇儿小心地说。

"那个非法出版报纸的案子我看了,你确实跟他们不是一伙儿的,那几个人都说跟你不熟悉,可以把你排除了。可我就是不明白,在派出所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把这情况说明呢?"

蛇儿又低下了头,这个问题她不好回答。

"有人说,你想坐牢,有没有这么回事?"

"我确实说过。"

"为什么?觉得坐牢好玩是不是?"

"有那么一点儿,可又不全是。"

"王梓夫说,你想体验一下生活,为了创作。"

"您认识王梓夫?"

"在上面签个字,你可以出去了。"廖科长从卷宗里抽出一张表,扔给蛇儿。

蛇儿有点儿吃惊:"您说的是现在?"

"怎么.坐牢还没有坐够?"

蛇儿突然说:"廖科长.有个案子我可以问问吗?"

廖科长问:"哪个案子?"

"蔡小燕......"

"你问她干什么?"

这时候。蛇儿完全平静下来,她说了蔡小燕进来后的种种表现以及晓晓和阿英对她的怀疑。廖科长一直在静静地听着,思索着。

廖科长谨慎地说:"蔡小燕是因为人室抢劫被捕的,她跟男牢里的刘库是同伙,还有阿红。在农垦大厦犯的案,被害人被用一条裙带勒住了脖子,拴在了床上,但没有被杀死,又被救活了。这个案子跟晓晓男朋友遇害在手段上很相似,侦查员也怀疑那个案子是他们干的,可找不到有力的证据。"

蛇儿冲动起来:"廖科长,我可以过几天再出去吗?"

廖科长犹豫地说:"我今天找你,确实是想跟你商量一下,想让你帮助我们查清这个案子。不仅是你,还有晓晓。晓晓确实不是杀人犯,验尸证明,她的男朋友死的时候,她不在现场。我们也想请她晚几天出去。"

"没问题,我们愿意完成这个任务。"蛇儿兴奋地说。

廖科长依然犹豫地说:"王梓夫为你的事专程从北京飞来的.急着要见到你。"

蛇儿说:"您跟他解释一下嘛,要不我给他写封信。他要是等不及就让他先回去,我出去之后立即到北京去见他。"

廖科长说:"我来的时候,跟王梓夫把这个意思说了,他准知道你会同意的,怕你出不去,让我给你带来三百元钱,我给你放在账上了,你该花就花吧。"

在看守所,无论是自己的钱还是亲友送来的钱,一律是不许放在身上的,都记在干事的账上。花钱就记账,出去的时候再结账。蛇儿没钱,她进来的时候口袋里只有不到十元钱,连买卫生纸的钱都不够。她已经跟北京老太借了三十多元钱了,正愁没法还她呢。想到这里,她眼睛里涌出了泪花。

有人唱歌,在牢外面。一只叫不出名字的鸟从她的头顶上飞过去,她抬头看了看椰子树上那片自由的天空,心里不由得紧缩起来......

蛇儿跟晓晓不但恢复了友谊,而且结成了神圣的同盟。她们现在的心境完全变了,虽说还在坐牢,表面上仍与别人无异,依然是囚徒,依然是没有自由的人,可她们自己明白,她们不再是罪犯,她们是怀着一种使命在坐牢的。

就在蛇儿被廖科长召见之后,晓晓也被召见了。两个人一前一后回到了牢房,互相碰了一下目光,便心领神会了。

傍晚,两个人在水池边冲凉。都知道她们原本就是好朋友.没人怀疑她们在一起会有什么名堂。连阿英也不会想到。

晓晓又提到了那条金项链,要是那条金项链是晓晓的,就完全可以证明东北大汉是他们害死的。

蛇儿有点儿后悔,她在跟廖科长谈话的时候,竟忘了提那条金项链的事。狱里规定是不许戴金首饰的,完全可以没收检查一下嘛。现在,她们自己要检查那条金项链可难了,蔡小燕不让任何人接触不说,那项链上的记号还在后面的挂钩上,这就更难了。

晓晓又提供了一个情况,近两天蔡小燕跟叶枝琼开始接近起来,或许她觉得太寂寞了,或许她用得着叶枝琼。晓晓注意到,前天下午叶枝琼和蔡小燕一起冲凉。叶枝琼还帮她搓了背;昨天晚上,蔡小燕说腰疼,叶枝琼还给她做了按摩。

在整个女牢里,除了海南阿婆、北京老太,就属叶枝琼年龄最大,今年已经三十八岁了。她不大跟这伙儿年轻人合群,不仅因为她年龄大,还因为她是海南本土人。

说起来,叶枝琼也是个苦命的姑娘。十五岁初中毕业,正赶上上山下乡,她便跟同学一起到文昌县插队落户。种庄稼、种防护林,整年价在风里雨里劳作,累得连个头儿都没长起来,至今也只有一米五多一点儿,且又黑又瘦。

在艰苦的岁月里,她得到了善良的乡亲们的帮助和照顾。有一个比她大两岁的农村小伙子给了她从未体验过的温暖,小伙子叫阿旺。后来他们相爱了,在一间破旧的房子里结了婚。那一年她只有十九岁,后来他们有了一个儿子。生活虽说很难,可也得到了不少的乐趣。直到她二十六岁的时候才回到海口,顶替母亲在妇产医院当了一名护工。她的丈夫阿旺也随她一起进了城,做生意,很快便赚了不少的钱。

好日子到来了,她的灾难也降临了。

乡下执行计划生育这个基本国策,规定生了两个孩子的妇女都要实行"结扎"。有一天,她在乡下时的房东阿婆来找她,让她帮忙给阿婆的儿媳开一个结扎证明。这件事让她很为难,阿婆只知道她在医院工作,不知道她只是一名护工。根本没有权利开什么证明。可是想到自己在乡下时阿婆对她的种种好处.又拉不下脸来拒绝阿婆。于是,她答应阿婆想想办法。

她每天都要到各科室打扫卫生,这一天她趁医生不在,偷偷地撕了一张诊断证明书。那时候划款处的公章管理不严,随便地扔在桌上。她在诊断证明书上写上了阿婆儿媳已结扎的字样,又到划款处盖了一个公章,一张正正规规的证明便炮制出来了。

阿婆对她感激不尽,又送钱又送礼.她都不要,她只是为了报答阿婆才这么干的。后来的事情越来越麻烦了,阿婆回去以后,到处宣传叶枝琼如何不忘乡亲们的情义,如何帮助她给儿媳开出了结扎证明云云。一传十,十传百,来找叶枝琼的乡亲越来越多。谁来了,叶枝琼都不好驳面子,都尽心尽力地给人家办。当然,她也是谁的礼都不收的。她越这样,名声越好,名声越好,来找她的人便越多。在不到半年的时间里,她竟开出了一百零六张假证明。直到有一天夜里两个警察破门而入,将一副冰凉的手铐戴在了她的手上,她才明白自己犯了罪......

叶枝琼至今不知道自己的罪过有多大,她曾经问过蛇儿会不会判

刑。蛇儿为她的愚昧感到可气又可怜,故意吓唬她说:"你这是破坏基本国策,比什么罪都大,肯定要重判的。"

叶枝琼傻了,带着哭腔问:"那会判我几年?"

蛇儿说:"几年?不枪毙就便宜你!"

叶枝琼吓呆了,两眼直瞪瞪地看着蛇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蛇儿怕把她吓坏,又缓和了一下口气说:"当然了,判刑嘛要看各方面的情况,还要看你的表现,看你的认罪态度。"

叶枝琼说:"我要是认罪态度好,可以不枪毙吗?"

蛇儿说:"可以保住命,还可以减刑。"

叶枝琼又问:"我怎么做才算态度好呢?"

蛇儿想了想,说:"最好是能立功赎罪。"

叶枝琼为难了:"在这里既不能学雷锋做好事,又不能舍己救人,我怎么立功呢?"

蛇儿说:"等着吧,一个人想做好事,总会有机会的。"

蛇儿也不知道自己那天为什么要跟叶枝琼说这些话,她当时只是觉得逗逗她有点儿好玩儿,没想到现在真的要她立功赎罪了。

原来叶枝琼仗着自己是海南本地人,觉得有许多优越和方便之处,自从从蛇儿嘴里听到了自己罪行严重之后,便立即蔫了。她开始跟牢里的人友好起来,向每个人都献殷勤,特别是对牢头蔡小燕更加肉麻。她以为判刑也像选举分房调工资一样,谁的关系好就可以得到便宜。

而蔡小燕大概也看穿了叶枝琼的愚昧和无知,不会对她构成什么威胁.故而也对她放松了警惕。

这会儿,蛇儿趁傍晚冲凉的时候,把叶枝琼叫到水池边,悄悄地对她说:"你想不想立功,现在有个机会,你要是不要,我就把这个机会让给别

人了。"

叶枝琼一听有了立功赎罪的机会,一把拉住了蛇儿,把她当成了救命的活菩萨,真想给她跪下磕几个响头.........

行动计划开始了,蛇儿很紧张。活到二十几岁,她还是第一次投入这种惊险的行动。看到叶枝琼给蔡小燕做按摩,她的心便怦怦跳了起来。她努力镇静着自己,不往头床的方向看,可又不能不随时关注着那边的情况,千万别发生什么意外。她怕自己的神态引起蔡小燕的怀疑,只好躲到水池旁边,离开蔡小燕的视线。

晓晓过来了,低声说:"你看,她翻过身来了,开始做后背了。一做后背就能看见那项链钩了。"

蛇儿没说话,又故意离开她一点儿,意思是让她沉住气,别打草惊蛇。

蛇儿密切注视着叶枝琼,事先说好了,一定要沉着冷静。即使看到项链钩上有字,也不要作出任何表示,更不要与她交流。这会儿,蛇儿看到,叶枝琼为蔡小燕做按摩做得很认真。呼哧呼哧地喘着气,额头上都流满了汗水。蛇儿知道,叶枝琼不是累的,也跟她一样,是紧张的。她觉得自己的脖子上有小虫子在爬,一摸,也全是汗。

晓晓是沉着的。她似乎有一股抑制不住的冲动,两个拳头紧紧地握着,手里放着光,完全处于一种临战状态。蛇儿真担心晓晓控制不住,会做出什么蠢事来。

谢天谢地.叶枝琼的按摩终于做完了。蔡小燕舒舒地睡着了。叶枝琼也回到自己的床位上躺下了,连看都没看蛇儿一眼。

晓晓有点儿沉不住气了,扭搭扭搭地借故凑到叶枝琼的身边,不一会儿又回来了。

蛇儿问:"怎么样?"

晓晓愤然地骂了一句:"这傻×,不告诉我,还非得要亲跟你说。"

蛇儿不由得哑然笑了。叶枝琼这样的蠢货也挺可爱,你让她怎么做她就怎么做,绝不越雷池一步,更没有临场发挥。这种人干不成什么大事,也干不坏什么大事。

蛇儿睡在二床,与叶枝琼相隔十来个人,她实在没有理由到叶枝琼那里去。正发愁,阿英过来了。

阿英蹭到蛇儿的身边,不满地说:"信不过姐们儿是不是?撇下我你们干起来了。"

蛇儿说:"你说什么呢?有什么好事我也不会忘了你呀。"

阿英凑近蛇儿说:"甭跟我打马虎眼,我早看出来了,你跟晓晓在侦查那个姓蔡的,对不对?"

蛇儿没话可说了,她真佩服阿英,眼睛竞这么尖。

阿英又说:"这事你真不该瞒着我,你知道,我早就对她有怀疑了。咱眼里向来不揉沙子。"

蛇儿想解释,可实在找不到合适的话,只好闭着嘴不说话。

阿英伸出了右手的食指,做出一副拉钩的样子:"一块儿干,我保证两肋插刀。"

蛇儿没办法,也只好把手指伸了出来。

直到第二天开饭的时候,蛇儿才找到跟叶枝琼接近的机会。她冲着叶枝琼拍了一下饭勺,叶枝琼居然明白了她的意思,冲她点了点头。不过,蛇儿实在弄不明白叶枝琼这头点的是什么意思。是那项链钩上有字,还是她完成了蛇儿交给她的任务?

铁门下面的小窗口打开了,外面有人叫着阿红的名字。

蛇儿正想乘机凑近叶枝琼问一问,阿英忽然过来了,拉她到一边,严肃地说:"注意,有情况!"

蛇儿问:"什么情况?"

阿英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别说话,看我的眼色行事!"

蛇儿有点儿莫名其妙,但她看到阿英向她交代完这两句话以后就朝蔡小燕的身边凑了过去。

蛇儿立即紧张起来,她来不及跟晓晓联系,也紧跟着阿英踱过去。这时她才意识到,这个神圣行动的指挥权,已经轻而易举地被阿英夺过去了。

牢里的伙食差,亲友是允许送来一点儿食物的。食物交给干事检查,没问题才转交到牢里。

阿红从小窗口接过两个包子,是用一个小塑料袋装着的。阿红托着包子回到了自己的床位上,拿起一个却没有吃。这时蔡小燕过来了,阿红把手里的包子交给了蔡小燕。

就在这一刹那间,阿英朝蔡小燕扑了上去,抢着蔡小燕手里的包子。

蔡小燕慌了,一下子把包子塞进嘴里。

阿英一边大叫着蛇儿,一边向蔡小燕的嘴里夺食。

蛇儿和晓晓一齐扑上去,把蔡小燕压在底下。

阿英的手已经伸到蔡小燕的嘴里了.蔡小燕拼命咬着阿英的手,鲜血顺着蔡小燕的嘴角流下来。

阿英死也不把手抽出来,由于有了蛇儿和晓晓的帮助,她腾出了另一只手,卡住了蔡小燕的脖子,同时命令着晓晓:"快,掰开她的嘴!"

晓晓也把手伸进蔡小燕的嘴里,又挣扎了好一会儿,阿英的一只血手终于从蔡小燕的嘴里掏出了一个血染的包子。她顾不得自己的手。把包子递给蛇儿。

蛇儿急忙把包子掰开.里面露出了一张纸条:

"我只交代了农垦大厦,只有我们两人,不要说出阿红。"

在搏斗中,晓晓从蔡小燕的脖子上扯下了那条项链,急不可待地看着,立即冲蛇儿惊叫起来:"是我的,就是我的,你看,这上面有两个牢门打开了,进来了几个武装警察,蔡小燕被带走了。

所有的人都朝蛇儿、阿英和晓晓围过来。这一切出现得太突然,结束得也太迅速了,大伙儿都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

阿英的手还在流着血,晓晓撕开自己的白衬裙,为阿英包扎着。干事进来了。制止住了晓晓,把阿英带走去卫生室了。

蛇儿的脑子里出现了一片空白,她甚至不相信这一切是真实的,像是刚刚从一场噩梦中醒来。

骤雨初歇,太阳突兀地从云隙里钻出来,火辣辣地灼人,明晃晃地刺得人睁不开眼睛。从牢房里出来的蛇儿感到很新奇,像是来到了另一个世界上,飞也似的冲出了看守所的大门。

她又见到了那熟悉的笑眯眯的面容.有人说这笑容是一种兄长的宽厚和友善,蛇儿却总觉得这笑容里藏着一种狡猾。这笑容使人感到亲近,可也拒人于一步之外。你总觉得他在你身边,可又永远不能亲密无间地靠近他。所以,扑过来的蛇儿只好收敛起自己的激动,礼节般地伸出了手。让蛇儿惊愕的是,王梓夫却一下子把她揽在怀里,紧紧地拥抱了她。

她真想伏在这坚实的肩头上痛哭一场,可没容她的眼泪往外涌,王梓夫就扳着她的肩头打量起来:"脸色很好,白里透红的,看来再好的美容院也不如坐牢。"

蛇儿笑了,她准知道她会笑。在他面前,她激动不起来,也沉重不起来,他总是让你轻松愉快,仅此而已。

王梓夫问:"说吧,你最想干的是什么?"

蛇儿脱口而出:"我想吃扬州炒饭,要两大盘。"

王梓夫把手一挥:"上车吧。"

这时蛇儿才注意到,在王梓夫的身后停着一辆带挎斗的摩托车,车旁边站着一个高高瘦瘦的年轻人,尽管他穿着便装,蛇儿也猜出了他是野夫。

野夫向她伸出了手。

蛇儿发现,野夫那狭长的眼睛里放射着一股幽幽的光,有点儿凶,大概是职业特征吧?

蛇儿刚出来,又见到了好朋友,心里亢奋,有话就顺嘴冒了出来:"我看过你的《狼之夜哭》,你的身上还真有点儿狼性。"

野夫说:"我可没有梓夫兄那君子气,是狼,我就是只色狼。"

蛇儿说:"用不着你表白,我看出来了。"

野夫说:"好眼力,这我就省事多了。"

王梓夫打断了他们的调侃,催促着:"走,快点儿去吃扬州炒饭,上车。"

蛇儿没进挎斗,一下子跳上了摩托车的后座,搂住了野夫的腰。

摩托车在椰林大道上奔驰着,海风把蛇儿的长发吹得飘飞起来,像一面黑色的旗帜。

蛇儿欢快地叫喊着,贪婪地呼吸着这自由的空气。尽管这空气有点儿苦涩、有点儿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