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 春
这个故事不可能发生在英国以外的其它地方。在英国,男人与大海是亲密无间的,可以这么说--大海溶入了多数男人的生活,男人在海上找乐儿,航行,谋生,因而或多或少地了解大海。
我们围坐在一张红木桌子的旁边,胳膊肘撑在桌面上。桌面映出酒瓶、红葡萄酒杯和我们的脸庞的倒影儿。这几个人中有一个公司董!扛、一个会计师、一个律师,还有马洛和我自己。那个董事曾经在"康伟"号教练船上受过;那个会计师曾经有过4年的航海经历:那个律师--德高望重的保守党党员、高教会派①成员、最好的老人、道义的化身--曾经在"太平洋东方航线"㈣轮船公司担任过大副一职,以往美好的日子真值得留恋,邮船那时最起码挂有双桅横帆,再扯起高高低低的翼帆,顺季风而行,驶入中国海。我们都是在商船上开始航海生涯的。联结我人的坚韧的纽带是大海以及海上同行的交情,这与泛舟戏水、乘船巡游之类的闲情逸致不能相提并论,因为后者只是生活中的娱乐,而前者则是生活本身。
马洛(至少我个人认为他是如此这般地拼写自己的名字)讲述了一个航海的故事,或者更确切地说,他讲述了一段航海的历程:
没错儿,我是对东方的大海有些见识;但我现在记得最清楚的是我第一次去东方的航程。伙计们,你们知道:有一些航程好像是特意用实例解说人生的,可以被看成生存的某种象征。你拼搏。猛干,流血流汗,差不多是走上了绝路,有时真的走上了绝路,一心只想取得某种成就--但最后仍是两手空空。这不是你的过错。世上的大事小事,你就是干不成,这真没一点儿办法一就好像连老姑娘也娶不来,又好像连区区600吨煤的船货也运不到目的地的码头。
"那绝对是一件值得怀念的往事。那既是我去东方的首航,又是我担任二副的首航;我的船长上司竞也是首次全权指挥货船远航。谁都会承认:好时机来啦。船长肯定已经满60岁了;他身材矮小,脊背虽宽但不是很直,肩膀朝前弯着,两腿朝外弯着,有一条腿弯得特别明显,他的模样怪怪的,侉里侉气,活像典型的种田人。他的脸像一个胡桃夹子--下巴与井尖儿凑得很近,嘴显得很瘪--脸庞的周围长着一图儿铁灰色的蓬松的须发,看起来就像是帽带一样的沾有煤粉的棉絮。他的老脸上的那两只蓝眼睛却酷似儿童的眼睛,流露着一种坦率的神情,某些平凡的人就是靠自己固有的宝贵的童心和正直的灵魂过活,自始至终都保持着那种神情。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挑上了我。我原先在一艘一流的澳大利亚快速帆船上担任三副,他对一流的快速帆船好像抱有偏见,觉得贵族味儿太浓,过于浮华。他对我说:'你要知道,在这艘船上非得干活不可。'我说,我以往在自己呆过的每一艘船上都得干活。'啊,可这不是一回。捧儿,你们这些从大船上来的绅士......不说啦!我敢说你能干好。明天来上班。'
"我第二天就上班了。那已是22年前的事儿啦;我刚满20岁。时间过得真快!那一天是我一生中最快活的一天。你们想想看!我第一次当二副--这是个要真正尽责的官职!即使给我金银财宝,我也不会放弃这份新的工作。大副把我打量了个够。他也是个老汉,但是属于另一类人。他长着鹰钩鼻,留着雪白的长胡子,他的名字是'毛恩',但他坚持说自己的名字应发'曼'这个音。他有良好的社会关系;不过他自己的运气不佳,从未飞黄腾达。
"再说说船长,他曾在沿海货船上千了多年,后来在地中海的货船上做事,最后又登上了去西印度群岛的货船。他从未绕好望角航行过。他会写的字不多,他打心眼儿里就不喜欢写字。他俩当然都是非常棒的老水手,我在这两个老汉中间总觉得自己像个小孩儿,由两个老大爷在左右陪着。
"我们的船也是艘老船,名叫'圣地'号。这船名很怪,对吧?船主的名字是威尔莫,或是威尔考克斯--或是其它类似的名字;他在20多年前就破产了,一命呜呼,他叫什么名字都无所谓。这艘船曾在沙德威尔的船坞里停泊了很长时间。你们想像得出它的尊容。整个船身裹满了铁锈、灰土、污垢--桅杆上挂着煤灰,甲板上积满尘土。我好像从一座宫殿来到了一间破let不堪的村舍。船的自重大概是400吨左右,起锚机很粗劣,门闩都是木制的,船身上下没有一丁点儿铜锌合金,大大的船尾呈方形。船尾涂着大号字体的船名,船名下面有不少涡形装饰,镀金涂料都己脱落了,还有一个类似盾形纹章的标记,下面写着'奋斗到底'的座右铭。我记得这个座右铭对我来说有极大的吸引力,它蕴涵着一种浪漫的神韵,使我对这艘老船恋恋不舍--使我找WIJT自己的青春的感觉!
"我们的船仅装着压舱的沙子驶离伦敦,去北方的一个码头装煤,准备运往曼谷。曼谷!我太兴奋了。我己经在海上闯荡了6年,但只是去过凝尔本和悉尼,那些地方都非常好,自有迷人之处--但曼谷更诱人!"我们扯着风帆驶出了泰晤士河,由一名北海的引水员在船上领航。他名叫捷尔。他整天在船上的厨房四周躲清闲,在炉子前面把自己的手帕烘干。他似乎从不睡觉。他是个青绪低落的人,鼻尖上一直挂着一滴闪亮的泪水,他要么是吃过苦,要么是正在吃苦,要么是预感将要吃苦一一如果一切正常,他就会感到很不开心。他对我的青春激情、航海常识和水手素质均持怀疑态度,多次在鸡蛋里面挑骨头,故意显示他对我的不信任。我敢说他看人的眼光很准。我现在觉得自己当时是很无知,现在懂得的也不多;不过直到今天我对那个捷尔珉还怀恨在心。
经过一个星期的航行,我们驶进亚茅斯锚地,接着就遇上了一场大风--那是22年前恶名远扬的10月大风。暴风、闪电、冰雹、雪片扑面而来,海面上怒涛翻天。我们的船轻飘飘地随风飞舞,你们要是知道舷墙已被冲碎,甲板上全是海水,就不难想像险睛有多大啦。第二天的晚上,压舱的沙子折进了船头的背风面,那时我们已经被风刮到了道戈海岸的岸边。只有带着铁锹钻进底舱倒腾沙子,才能把船身扳正。在宽大的底舱,我们像是托身于阴暗的洞穴,别在横梁上的油烛闪烁不定,狂风在船的上方咆哮,船体倾斜着颠簸不停,像发了疯一样;我们都在底舱--捷尔、船长和每一个水手都在那儿,虽说大家连站都站不稳,可还是在拼命地干着掘墓人的活儿,使劲儿用铁锹把湿沙甩向迎风面。在昏暗的烛光下.你会隐隐约约地看到:船体每晃动一次,都有几个人挥着铁锹重重摔倒。一个侍役(我的船上有两个侍役)被这惊心动魄的一幕吓坏了,撕心裂肺地哭起来。我们听见他在阴影笼罩下的某个地方大放悲声。
"第三天风才停。过了不久,一艘英格兰北部的拖船带我们重新卜路。我们总共花了16天的时间才从伦敦赶到尜茵河!我们进港太迟了,早过了装煤的期限,因此被拖到一个码头,在那儿又呆了一个月。比尔德夫人(船长名比尔德)从考尔切斯特赶来看望老伴儿。她住在那帮水手全都溜了,只剩下我这高级船员,还有一个侍役和一个管理员。那个管理员是黑白混血儿,名叫亚伯拉罕。比尔德夫人是个老太太,满脸皱纹,面色红润,如同冬天里的一只苹果,她的体型像年轻的姑娘一样。一次,她看到我在缀扣子,就非要为我缝补衬衫不可。这的确不同于我在一流快速帆船上认识的那些船长夫人的作派。我把几件衬衫拿给她的时候,她又问道:'你的袜子呢?肯定也得补补了吧。约翰的一一比尔德船长的--东西现在都收拾妥当了。我喜欢找?这位老妇人真好。她把我的全套衣装都仔细地拾掇了一遍。就在那个时候.我第一次iST《裁缝的新补钉》"和博纳比的《走马观基发》前一本书中的很多内容,我当时都看不懂;可我记得自己当时就认为军人比哲学家更可爱,后来的现实生活更使我对这一点深信不疑。军人是男子汉,哲学家或是天才--或是螽才。不过,那两位作者现在都死了,比尔德夫人也死了,青春、活力、才华、思想、成就、纯朴心灵一一全都不复存在......没什么大不了的。
货总算装上船了。我们雇了一批船员,有8个能干的水手和两个侍役。一天晚上,我们的船挪动到码头出入口的浮标旁,准备离港,大有可能在第二天就启航。比尔德夫人打算坐晚班火车回家。船停泊稳当了,我们去吃茶点。我们几个人坐在那儿默不作声地吃完茶点一一就是毛恩、船长老俩口儿和我。我最先吃完,就溜出去吸烟,我的卧舱在甲板室里,紧贴着船尾楼。潮水这时处于高水位,劲风裹着小雨掠过海面;码头的双向出入口大敞着,运煤的汽船亮着明灯在黑暗中进进出出。推进器的溅水声、起货机的噪音以及码头上的喧嚣响成一片。夜色中,我望着一串串的桅灯在高处滑动而过,望着一串串的绿灯在低处滑动而过。突然,一束红光朝我射来,转瞬即逝,马上又闪现出来,不再消失。隐约可见一艘汽船的船头正以逼入之势撞将过来。我朝下面的船舱大喊:"陕上来!'这时。我听见一个人在远处的黑暗里惊慌失措地嚷嚷:'船长,停船。'譬芋报铃声大作。另一个人大声警告说:'船长,咱们快撞上那艘帆船啦。'有个粗哑的声音答道:'没事儿。'听得猛烈的撞击声。汽船的平阔的船头斜着撞到了我们的前部帆缆那一块儿。顿时,一切乱了套,跑来跑去。蒸汽机怒号着。我听到汽船上有人说:'船长,解除警报吧,......你们都没事'那个粗哑的声音问道。我刚才已跳到船的前部,查看过了船的受损程度。我高声回答对方:'我觉得没事儿。"低速后退.,那个粗哑的声音发令。响起一阵铃声。'你们的船名是什么?'毛恩放声喝问。我时对那艘汽船几乎还是一无所知,只能看见在附近水面上漂动的一个庞大的黑影。他们朝我们喊话作答,说出了一个名字--一个女人的名字,米兰妲或是美莉莎--或是类似的名字。我们带着提灯仔细检查被撞碎的舷墙和被撞断的转帆索。'这就是说,咱们要在这个讨厌的水洼里再呆上一个月,'毛恩对我说。'奇怪,船长去哪儿了?'
撞船事故发生后,我们既没听到他的任何声音,也没见到他的一点儿影子。我们去船尾寻找,忽然听见从码头中部的某个位置传来悲切的呼唤:圣地号,啊嗬!'......真见鬼,他怎'喂!'我们高声应道。'我没有桨,小船只能在这儿漂着,'他喊道。一个迟迟未归的船夫答应帮他一把,毛恩与船夫谈妥,付给他两个半先令,请他把我们船长的小船拖过来;不过,是比尔德夫人最先沿着梯子爬上来。他俩顶着冷雨随小船在码头边漂了近一个小时。我一生中从未感到过如此惊讶。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他一听我喊'上来',马上就意识到出了什么事,他迅速抱起老伴儿跑上甲板,顺船舷而下,跨入系在悬梯上的救生船。60岁的老汉还那么敏捷,足见其身手不凡。你们想像一下,那个老汉以英雄的姿态用自己的双臂拯救老伴儿--他生命中的红颜伴侣。他把她安顿好,让她坐在小船的座板上,自己准备爬回大船,谁知系船索脱落了,两人只好呆在一块儿,随波漂流。当然,我们在那一片慌忙中也没有听到他呼救。他面露羞愧之色。她反倒乐呵呵地说:'我想我现在误了火车也不要紧吧?':是不要紧,詹妮--你去下面的舱里暖暖身子,'他低声吼道。接着他又对我们说:'水手压根儿不应该讨老婆一一我就这么说。我刚才是离船了。好啦,这次没出大'。咱们去看看被那笨头笨脑的汽船撞坏的东西。'
"船没有受重伤,可那次'扦故又耽误了我13个星期的时间。3个星期过后,船长忙于和代理商谈生意上的'挣儿,难以分身,因此托我把比尔德夫人的旅行袋提到火车站去,把她送上三等车厢并安顿好。她放低车窗对我说:'你是个好小伙子。你要是发现约翰--比尔德船长--夜里没有系围脖儿,就代我提醒他把自己的喉头裹严实。"当然可以,比尔德夫人.,我说。'你真是个好小伙子;我注意到你对约翰--比尔德船长一一非常关心。'火车突然开动起来;我脱帽送别这位老妇人:我再也没能和她见上一面......把酒瓶递给我。
第二天.我们出航了。我们离开伦敦后,过了3个月才刚刚开始曼谷进发。我们早先曾经预计:充其量大约两个星期过后就可以启程。"当时是一月份,天气极好--冬季里阳光明媚的好天气比夏天更诱人,因为它出人意表,稍纵即逝,你们知道它终究长不了,就像是飞来的横财,就像是天赐的珍宝,就像是意外的红运。
好天气陪伴我们驶过北海,驶过英吉利海峡,到达蜥蜴岬以西大约300英里的海域。这时风向有变,转为西南风,呜呜作响地刮起来。两天后已呈狂风之势。'圣地'号顶风而停,像一个破旧的蜡烛箱子在大西洋的洋面上摇摆不停。狂风天天肆虐逞凶:无间歇之时,无怜悯之情,无休止之意。在这偌大一个世界上,只能看到惊涛骇浪茫茫一片,迸溅着飞沫朝我们打来。天空就像被烟熏火燎的天花板一样肮脏:云暗天低,似乎伸手可及。我们被风暴所围困,腾空的浪花像空气一样无处不在。船的四周只有狂风的怒嚎、大洋的骚动、海水拍击甲板的喧嚣,天天如此,夜夜如此。船不得安宁,我们也不得安宁。船时而横摇,时而纵摇,时而倒立,时而直立,时而颠簸,时而呻吟。我们在甲板上只有抓住东西才能站稳,而在下面的船舱里则必须靠紧床铺以免摔倒,全身肌肉紧张,终日忧心忡忡。
"一天晚上。毛恩透过我的卧舱的小窗户跟我说话。那个小窗户正对着我的床。我穿着皮靴躺在那儿,无法入睡。我觉得似乎有好多年都没有睡觉了,可就是想睡也睡不着。他焦急地说--一马洛,你这儿有量水尺吗?水泵现在没有抽水声了。天哪!这可不是小孩儿做的游戏。
我把量水尺递给他,又躺了下来,极力想些杂七杂八的'情--但脑子里只有那几台水泵。我走上甲板,看到他们仍在抽水,就在水泵前面接了班。他们在甲板上用一盏灯来照明,监测量水尺的刻度,我借着那盏灯的灯光瞥见他们疲惫而又严肃的面容。我们连着4个小时不停地抽水。我们整夜在抽水,整天在抽水,整个星期都在抽水--轮班苦干。船板松动,漏水情况严重--虽说不会马上把我们淹死,但足以使我们在水泵前面累死。当我们忙着抽水的时候,无可奈何地失去了船上的一些部件:舷墙被海浪冲走,标柱被海浪扳倒,排气风扇被海浪打碎,舱门被海浪劈开。船上没有一块儿地方是干的。船内的物件一个接一个地被毁坏。那只系得很牢的大救生艇,好像被施了魔法,竟在原处变成了碎片儿。是我自己动手把它系在那儿的,我为自己的手艺而感到十分自豪,因为它在海浪的猛烈冲击下还顶了那么长时问。我们一个劲儿地抽水。天气毫无变化。海面上翻动着一层白沫,像是一大锅滚热的牛奶;乌云密布,没有任何缝隙,没有--连手掌那么大的缝隙都没有--没有,连10秒钟的放晴时间都没有。对我们来说,没有天空,没有星斗,没有太阳,没有宇宙--只有激愤的乌云和狂怒的大海。我们拼死拼活地轮班抽水;似乎连续抽了几个月,抽了好多年,似乎永生永世都在抽水;我们似乎已经死了,进了地狱还在干着水手的活儿。我们不记得当时是星期几,不记得月份和年份,不记得自己是否曾在岸上生活过。船帆被大风刮跑了,迎风的船舷一侧盖着防水油布。面对劈头盖脑浇下来的海水,我们并不在意。我们摇动着水泵的手柄,眼里流露出白痴的神情。我们一爬上甲板,我就用粗绳把人、水泵和主桅杆都固起来,接着就抓住水泵的手柄,摇啊摇,不停地摇,海水浇到我们的腰上,浇到我们的脖子上,浇到我们的头上。反正都一样。我们早就不记得什么是干干爽爽的感觉了。
"当时在我的内心深处有这样的念头:啊!这可是地地道道的冒险--和在书上读过的没什么两样;这是我担任二副的初航--我才20岁呀--却能像其他任何一个水手一样坚持不懈,还能指挥自己的部下按照标准完成任务。我很得意。我绝对不肯用这种经历换取全世界的财富。
有时我简直是欣喜若狂。每当这艘快要散架的老船剧烈地前后颠簸并使
船尾在空中高高扬起的时候,我总觉得它似乎是在用船尾上涂写的座右铭向无情的苍天示威,挑战,呐喊--'圣地号,伦敦。奋斗到底。'
"青春!青春的活力,青春的真诚,青春的想像力!对我来说,'圣地,号不是一艘为了赚取运费满载着黑煤绕世界乱跑的老破船--对我来说,它象征着人生的奋斗、人生的考验、人生的磨炼。我怀念它,心存喜悦,心存柔情,心存遗憾一就如同你怀念已去世的至爱亲朋。我一辈子也忘不了它......把酒瓶递给我。
"一天晚上,正如我刚才讲过的一样,我们用绳索把自己系在桅杆的旁边,继续抽水,狂风怒吼,震耳欲聋,我们连求死的念头也懒得去动。这时一排海浪猛然冲上甲板,朝我们迎面打来。我刚喘过气来,就凭着责任心大喊:'伙计们,顶住!'我突然感到自己的小腿被漂上甲板的某个硬东西撞了一下。我赶紧伸出手去抓它,可抓了个空。在那样的漆黑的夜晚.真是伸手不见五指--你们都明白。
"海浪冲击过后,船得到了片刻的安宁j那个莫名其妙的硬东西又撞到了我的腿上。这一回我把它抓住了--竟是一个长柄平底锅。我当时累得昏昏沉沉,只想着水泵,一时弄不明白自己手里拿着什么玩意儿。我忽然醒悟过来,高声喊道:'伙计们,甲板室被冲走了。先别抽水啦,去找找厨师。'
"船的前部有一个甲板室,室内有厨房、厨师的卧舱和水手们的铺位。我们前些天就料到那个甲板室会被海浪冲走,因此就命令水手们去下舱睡觉--那是船上唯一的安全区。可管理员亚伯拉罕一直赖在自己的卧舱里不愿挪窝儿,像骡子一样愚笨--我觉得他是被吓得魂不附体了,恰似一头牲畜在地震发生的关头不愿离开摇摇欲坠的牲畜棚。我们前去找他。这是有生命危险的,因为一旦没有绳索的保护,我们就像站在木排上,失去了所有的依靠。然而我们还是去了。甲板室全毁了,好像曾有一枚炮弹在室内爆炸。大半个甲板室被冲进海里一一炉子、水手的床铺以及他们的财物都无影无踪了;但仍有两根柱子奇迹般地支撑着一段舱壁.而亚伯拉罕的床则正巧固定在那段舱壁上。我们在甲板室的残骸中找来找去,触摸到那段舱壁,发现他就坐在自己的床上,在水泡和残骸的包围中兴高采烈地喃喃自语。他精神失常了;刚才那排巨浪猝不及防的冲击使意志原本就很薄弱的他饱受惊吓,完全彻底地疯了。我们把他从床上拽起来,拖到船尾,把他头朝下塞进下舱的升降口。你们都清楚:我们没有时间轻手轻脚地把他抬下去,并呆在一旁看护他。下面自会有人在升降梯的底部把他抬起来。我们匆匆回到水泵旁干活儿。抽水那活儿决不能延误。船严重漏水,这可是不通人情的。
大概会不由自主地想到:这场狂暴的海风逞强施威,仅仅是为了要让那个混血的倒霉蛋变成疯子。风在黎明前就停了,次日云开天晴,大海归于平静,船也不再漏水。在挂起新的船帆的时候,水手们请求返航--说真的,只能如此。救生艇被冲走了,甲板被冲得光秃秃的,舱内的设备被毁坏了,我们除了自己身上的衣服之外一无所有,食品腐烂了,船体也变形了。我们掉转船头,踏上归程,不过--你们信不信?当时东风又迎面刮来,风势强劲,一阵紧似一阵。我们只能艰难地逆风慢行,然而船的漏水情况不很严重,海水也贫:是比较平静。在每4个小时内需要花上两时去抽水,这决不是开玩笑--我们就这样抽着水,让船漂浮不沉,后来终于到达了法尔茅斯。
"那儿的好心人全靠别人的海难扦故过活,见到了我们,自是十分商兴。一大群饥肠辘辘的修船木工一看见我们这艘形同遗骸的破船就磨尖了自己的凿子。嗬!已从我们这儿捞走了一大笔钱。我估计船主已陷入困境,遇!捧一拖再拖,后来决定卸下部分船货,填补舷侧的裂缝。如此这般地折腾了一段时间以后,修船的活儿干完了,又重新装货上船;一批新水手登船上岗,我们启航一一向曼谷进发。一个星期过后。我们再次返航。水手们说他们不愿吃苦受累去曼谷--需航行150天--在这艘漏水的旧船上,每天24小时需抽水8小时;在我们的航海记录中,又加上了一小段内容:'圣地号。三桅帆船。自尜茵河前往曼谷;运煤;因漏水返航至法尔茅斯,水手辞职。'
"还是那样一拖再拖--还是那样一补再补。船主到这儿来呆,一天,他说这艘船绝对结实耐用。可怜的老船长比尔德满睑尽现焦虑和屈辱的神情,看上去活像是一位来自泰茵河畔的船长的幽灵。别忘了,他满60岁了,这是他首次领船远航。毛恩说这次航行真是蠢透了,必将以失败告终。而我却往更爱这艘船,我渴望去曼谷。去曼谷!魅力无穷的名字,受宠得福的名字。美索不达米亚远远比不上它。别忘了,我蔫20岁,这是我首次担任二副职务,东方正等着我去呢。
我们带着一批(第3批)新水手驾船离岸,停泊在海面的锚地。船的漏水隋况比过去更加严重。这似乎是由于那些讨厌的修船木工在船上。其实在在地凿出了一个洞。这次我们根本没能启航。水手们干脆不去碰起锚机。
"我们的船被拖回内港,简直成了当地的一个附着物、一个景点、一个机构。那儿的人指着我们的船向游客介绍说:'这艘3桅帆船还要去曼谷呢--已经在这儿呆了6个月--退回来3次啦。'在节假日里,小孩儿们常划着小船在附近玩耍,他们大喊:'圣地号,啊嗬!'要是我们在帆船的栏杆前露面,他们又喊:'你们要去哪儿?--是曼谷吧?'就这样啭弄我们。船上只剩下我们3人。可怜的老船长躲在船舱里发愣。毛恩负责做饭,出人意表地全面展示了一个法国男人制作美食精品的才华。我无精打采地看护着船上的索具。我们成了法尔茅斯的公民。每个店主都认识我们。在理发铺或烟草铺,他们会随随便便地问道:'你还14为自己真能到曼谷吗?'在那段时间里,船主、水险商和租船人仍在伦敦互相争吵不休,我们的工资照发......把酒瓶递给我。
叫情糟透了。精神折磨比拼命抽水更加难以忍受。我们似乎已经被世界遗忘了,不属于任何人,到不了任何目的地;我们似乎被妖术所困,不得不在那个内港里永生永世地呆下去,饱受一代一代的沿海盲流和黑心船夫的讥讽和嘲笑。我领到了3个月的工资,又有了5天的休假时间,急匆匆地去了伦敦。我花了一天时间赶到那儿,又花了一天时间赶来--但3个月的工资却花完了。我不清楚自己怎么一下子就把钱花完了,导去过音乐厅,在摄政街的一家高级餐厅里吃过午铤,吃过正餐,吃过晚餐。我按时重返工作岗位时,只带回一套拜伦6全集和一条乘火车旅行用的新毛毯,这就是3个月的劳动所得。划着小船把我送上'圣地'号的船夫说:喂!我原想你离开老破船就一去不回了。它永远到不了曼谷。'你这种人只知道这么一点儿,'我轻蔑地反唇相讥--然而他的那个预言使我感到心烦。
败告终。而我却比以往更爱这艘船,我渴望去曼谷。去曼谷!魅力无穷的名字,受宠得福的名字。美索不达米亚远远比不上它。别忘了,我刚满20岁.这是我首次担任二副职务,东方正等着我去呢。
我们带着一批(第3批)新水手驾船离岸,停泊在外面的锚地。船的漏水情况比过去更加严重。这似乎是由于那些讨厌的修船木工在船上。其实在在地凿了一个洞。这次我们根本没能启航。水手们干脆不去碰起锚机。
"我们的船被拖回内港,简直成了当地的一个附着物、一个景点、一个机构。那儿的人指着我们的船向游客介绍说:'这艘3桅帆船还要去曼谷呢--已经在这儿呆6个月--退回来3次啦。'在节假日里,小孩儿们常划着小船在附近玩耍,他们大喊:'圣地号,啊嗬!'要是我们在帆船的栏杆前露面,他们又喊:'你们要去哪儿?--是曼谷吧?'就这样嘲弄我们。船上只剩下我们3人。可怜的老船长躲在船舱里发愣。毛恩负责做饭,,11人意表地全面展示了一个法国男人制作美食精品的才华。我无精打采地看护着船上的索具。我们成了法尔茅斯的公民。每个店主都认识我们。在理发铺或烟草铺,他们会随随便便地问道:'你自己真能到曼谷吗?'在那段时间里,船主、水险商和租船人仍在伦敦互相争吵不休,我们的工资照发......把酒瓶递给我。
"归隋糟透了。精神折磨比拼命抽水更加难以忍受。我们似乎已经被世界遗忘了,不属于任何人,到不了任何目的地;我们似乎被妖术所困,不得不在那个内港里永生永世地呆下去,饱受一代一代的沿海盲流和黑心船夫的讥讽和嘲笑。我领到了3个月的工资,又有了5天的休假,急匆匆地去了伦敦。我花了一天时间赶到那儿,又花了一天时间赶回来--但3个月的工资却花完了。我不清楚自己怎么一下子就把钱花完了,只记得去过音乐厅,在摄政街的一家高级餐厅里吃过午餐,吃过正餐,吃过晚铤。我按时重返工作岗位时,只带回一套拜伦6全集和一条乘火车旅行用的新毛毯,这就是3个月的劳动所得。划着小船把我'圣地'号的船夫说:喂!我原想你离开老破船就一去不回了。它永远到不了曼谷。'-你这种人只知道这么一丁点儿,'我轻蔑地反唇相讥--然而他的那个预言使我感到心烦。
这时突然冒出了一个大权在握的代理商之类的人物。他满脸长着酒糟疙瘩,浑身有着使不完的劲儿,是个乐天派。我又振作起精神。一艘用作仓库的废船靠过来,挪走了我们的船货,我们的船被拖入干码头,由修船工剥掉包在船底的铜板。难怪这船漏水。它真可怜,仿佛是不堪忍受狂风的蹂躏,厌恶地吐出了下面的船缝里的全部填絮。船缝被重新填上.船底被重新包上铜板,活像一个密封的瓶子。我们又靠上那艘废船,挪回了船货。
"随后,在一个月光清丽的晚上,老鼠全都离船而去"。
我们的船上原是鼠害成灾。它们把船帆啃得破破烂烂,其食量也比水手们的大。它们曾与我们亲密地同住一处,共担风险,而现在船已被修好,适于航海,它们却执意要逃走。我叫毛恩过来,欣赏老鼠搬家的奇观。老鼠排着队先后爬上船的栏杆,回头看过最后的咚的一声跳上那艘已被卸空了的废船。我们试着点老鼠的总数,但很快就数不清了。毛恩说:'算啦,算啦!别向我夸耀老鼠的智力。早在我们九死一生地脱离沉船危险的那个时候,就该逃走啦。这足以证明那个关于老鼠的迷信传说完全是胡扯八道。它们竟会逃离一艘好船,跳上一艘快要烂掉的老废船,那儿连吃的东西都没有,真是一帮笨蛋!......我觉得它们不懂得怎样为自己求平安或捞好处,不比你我匿得多。'
"我俩又聊了一阵子,有了一致的看法:老鼠的智慧被人吹捧得太玄乎了,实际上并没有比人的智慧强到哪儿去。
"老鼠离船一事广为人知,从英国最西端到英国最东端传遍了整个英吉利海峡,因此我们在南海岸招不来水手。好在有一批水手得令从利物浦前来报到,我们再次启航--去曼谷。
"我们在水平如镜的海面上一路顺风而行,驶入热带水域,'圣地'号这艘旧船顶着日头缓缓行进。当它的时速达到8海里的时候,船上方的所有的东西都劈劈啪啪作响,我们就赶紧把自己头上的帽子系好;然而在多数情况下它每小时只能缓行3海里。还能指望它有什么作为呢?它已经疲倦了一一是一艘哪。它的青春留在了过去,我的青春也是如此--现在听我讲故事的各位老伙计,你们的青春同样如此;哪位朋友会当着你们的面直接提及你们的年龄和老态?我们没有抱怨自己的船。单 说我3个住在船尾卧舱里的高级船员吧,我们就好像是在这艘船上出生的,是在这艘船上被抚养大的,与它终生相伴,而不了解其它任何一艘船。同理可证,我决不会因为故乡的破旧的村镇教堂不是大教堂,就对它横加指责。
"就我个人来说,我的青春增添了我的耐心。东方大地在我的前面,整个人生在我的前面,我认为自己在这艘船上经受了考验,初步获得了成功。我遥想数百年前古人的业绩:他们沿此水路,乘船奋;水一他们的船不可能优于我们的船--直达以棕榈树、香料和黄沙著称的宝地,直达棕色人种的异族国度,在那里掌握统治大权的国王们比身为罗马人的尼禄。更残暴,比身为犹太人的所罗门"更伟大。我们的旧船吃力地向前慢行,它背负着岁月的重担和船货的重担,而我既自知无知又心存希望,欢度着青春的时光。它天天不停地一个劲儿向前爬行;船尾上那几个被重新涂过的镀金大字反射着夕阳的余辉,仿佛是在朝着幽暗的辽阔海面大喊:'圣地号,伦敦。奋斗到底。'
"后来,我们进入印度洋水域,继续向北航行,驶往爪哇岬。海风轻柔。不知不觉中几个星期过去了。我们的船仍以奋斗到底的姿态缓慢向前蠕动,国内的船运公司打算出公告,宣布我们已经误期。
"一个星期六的傍晚,我下了班,水手们求我再给他们一桶水--用来洗衣服。我不愿在这么晚的时候摆弄淡水吸水器,就吹着H哨朝前走去,我的手里拿眷一把钥匙,准备打开艏尖舱的舱口盖,以便让水手从存放在那儿的备用水箱里舀水。
"那股从下面冒上来的气味简直令人惊恐不已。真像是有数百盏燃烧的煤油灯在那个洞里一连几天不停地冒烟。我赶忙出来喘气。站在我身边的那个水手咳嗽起来,他说:'先生,有股怪味儿。'我随搪塞他一句:'据说这有益于身体健康,'接着转身朝船尾方向走去。
"我首先低头查看位于船身中部的通气的方口。我掀起盖子,只见一股薄雾轻烟状的气体从那个子里冒出来。冒出来的是热气,带着浓浓的煤油味儿。我嗅了一下,轻轻放下盖子。我不想让自己呛死。装在船上的煤着火了。
"第二天,船身开始大冒浓烟。你们明白,这是应该预想到的,书儿,尽管这煤原本是一种安全煤,但是曾被多次挪来挪去,就这样被折腾碎了,看上去最像锻工车间的碎煤了。后来这煤又被水浸湿--远不止一次。我们把煤从那艘废船上挪回来的时候,雨一直下个不停;在眼下的远航中,煤受热起火了,这是自燃现象的又一个例证。
"船长叫我们进舱。桌面上摊着一张航海图,船长满脸都是愁苦的表情。他说:'澳大利亚西海岸就在附近,但我决心驶向我们自己的目的地。现在又是刮飓风的月份;但我们一定要把船头扳正,直指曼谷,并全力灭火。即使我们大家都被烧焦也绝不再返航。我们先来试着阻隔空气,闷灭该死的鬼火。'
"我们试着干了。我们用板条全面封舱,但船仍在冒烟。烟透过人难以发现的缝隙持续不断地冒出来;烟奋力冲出舱壁和遮雨油布;四处都在冒着缕缕黑烟,朦朦胧胧,难以捉摸。烟钻进船舱,钻进艏楼;烟污染着甲板上的舱房,高高地飘上主帆的桅杆。很显然,烟要是在往外冒,空气就在朝里进。这真令人泄气。这场自燃的火设有被闷灭。
"我们决定试着用水灭火,揭开了煤舱的舱盖。大团的白烟和黄烟喷了出来,又浓又腻,翻滚升腾,可与桅杆的顶端比高;毒雾弥漫,令人窒息。大伙儿全都撤到了船尾。毒雾飘散后,我们就回去接着干,那儿仍有烟,和从普通工厂的烟囱里冒出来的烟差不多一样浓。
"我们匆匆装上压力水泵,套上软管,但软管很快就爆裂了。唉,它和这艘船一样旧--是一根破旧不堪的软管,没法儿补了。我们只好用没多大劲儿的艏尖小水泵来抽水,用桶提水,就这样辛辛苦苦地把不少印度洋的水及时浇入了煤舱的主舱口。被阳光照得闪闪发亮的水流扑向那一层舒卷的白烟,随即消失在煤堆的黑色表层。蒸汽裹着烟雾扶摇直上。我们似乎是在把咸水灌进一个无底洞。我们注定要在这艘船上抽水--把水抽出船外,再把水抽入船内;起初是往船外排水,进行自我拯救,以防被淹死,而眠丁则是发疯似地引水上船,进行自我拯救,以防被烧死。
"天气晴朗,船还在以奋斗到底的姿态向前爬行。天空明净如洗,碧蓝澄澈。海面微波不兴,湛蓝透明,像蓝宝石一样闪着碧光,宽阔无际,水天一色--整个地球好像是一块宝石、一块巨大的蓝萤石、一块被塑成行星形状的完整的美玉。在碧光闪闪的恬静的大海上,'圣地'号悄然滑行,船上罩着缓缓浮游的肮脏的烟雾,罩着慢慢向下风处轻飘而去的惰性十足的烟霭;这一片讨厌的烟霭玷污了壮观的大海和长空。
"我们在这一段时间里一直没有看见火苗。闷火是在煤堆底层的某个地方燃烧着的。有那么一次,毛恩和我并肩于活儿,他怪笑着对我说:'只要船上现在突然出现一个大漏洞一一就像我们第一次离开英吉利海峡寸候一样--准能把这火弄灭。没错我说了句不相关的话:'你记得那些老鼠吗?'
"我一边灭火,一边谨慎驾船,就像没有遇上麻烦一样。管理员负责做饭,服侍我们。其他12人轮流作业,8L于活儿,4A休息。每人都轮班,包括船长在内。船上是一片平等的气象,这即便称不上是兄弟情谊,至少令人心情非常舒畅。偶尔,某个人在把一大桶水倒进舱口的时候会高呼一声:'曼谷万岁!'别的人就哈哈大笑。然而,在多数情况下,我们沉默寡言,严肃认真--而且口干舌燥。哎呀,真是太渴啦!我们必须节约用水。严格控制用水量。船上冒着烟,太阳火辣辣的......把酒瓶递给我。
"我们把什么招数都用上了。我们甚至试着朝起火的煤堆底层挖去。这当然没用。没人能在下面的煤舱里呆一分钟。最先下去的毛恩在那里昏倒了,那个下去接应他的搭救者也昏倒了。我们用力把他俩拽出来,拖上甲板。然后,我跳了下去,想当众显示一下自己巧干的能耐。到了这个时候,他们已经学聪明了,没费多大劲儿就像钓鱼一样把我钓了出来,我觉得他们用的是一个拴在扫帚柄上的链钩。我没有自告奋勇去取回自己丢在下面的那把铁锹。
"看起来险情不断恶化。我们把大救生艇放下水,并准备把第二只救生艇也抛进水里。我们还有一只14英尺长的小救生艇,系在船尾的吊柱上,它在是不会轻易受损的。
"看哪,这时烟突然减少了。我们更起劲儿地朝舱底灌水。两天过后,灰飞烟灭。大家乐得连嘴都合不上。这好事是发生在星期五。到了星期六,再也没有累活儿可干了,沿既定航线驾船就行了。两个星期以来,水手们是第一次洗衣服洗脸,还吃了一顿专门犒劳他们的美餐。他们面带轻蔑的神情笑谈煤堆的自燃,显出以扑火英雄自居的豪气。不知怎么地,我们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好像继承了一大笔财产。但总有那么一股难闻的糊味儿笼罩着全船。比尔德船长的两眼和双颊都凹陷了。过去我从未注意到他的驼背是那么歪,那么弯。他和毛恩郑重其'妊地在舱口和通气的周围反复查看,嗅来嗅去。我突然意识到可怜的毛恩也已是老态龙钟了。就我个人来说,我感到喜悦和自豪,恰似为一场大海战的胜利贡献了自己的一份力量。啊,青春!
"夜色非常美。第二天早晨,一艘回国的船在离我要远的水面上驶过,我们只能看到它的桅杆--这是我们几个月以来看到的第一艘船;不过我们终于靠近陆地了,爪哇岬离我们还有大约190海里那么远,差不多是在正北方向。
"第二天,轮到我从8点到12点在甲板上值班。吃早餐的时候,船长说:'船舱四周总有那股糊味儿,真让人捉摸不透。'在大约10点的时候,大副登上了船尾楼,我就走下楼去,在主甲板上溜达一阵儿。木匠的长凳放在主桅的后面,我靠着那里抽烟斗,年轻的木匠走过来和我闲聊。他说:'我想咱们干得挺好,是吧?'这时,我觉得似乎是笨头笨脑的木匠在使劲儿把长凳翘起来,因此感曼生气。我厉声说道:'木匠,别瞎闹。'我猛地产生了一种怪异的感觉、一种荒诞的错觉一一不知怎么地,我好像是在空中悬着。我听到一声巨响,似乎是周围有一股被憋了很久的气体骤然排放出来--似乎是成千个巨人同时发出强音:'嘭!'我觉得自己挨了一下钝击,肋骨马上疼了起来。一点儿没错--我是在空中,我的躯体正在画着一条短短的抛物线。虽然我被抛向空中的日子很短,但是我仍能及时地来几个脑筋急转弯,我记得自己当时有下面这个思路:'这不可能是木匠干的--出了什么?一一某种'抒故--是海底火山?--煤堆,煤气!--哎呀!我们被炸上天啦--每个人都死了--我掉进后面的舱口我看见里面起火了。'
"在爆炸的那一刻,漂浮在煤舱中的煤粉发出暗红的光。在长凳刚刚翘起来后的极其短暂的瞬间,我的整个身子都趴在了煤堆上。我站起身来,急速朝外跑,真像被弹出去那样快。甲板上散落着乱七八糟的碎木料,很像被飓风吹倒的树林;一大块肮脏的破布在我眼前轻轻地飘荡一一那是被炸成了碎片的主帆。我担心那几个桅杆马上都会倒下来,就匆忙离开了那个危险的地方,连滚带爬地冲向船尾楼的楼梯。我看到的第一个人是毛恩,他两眼瞪得圆圆的,嘴巴张得大大的,满头长长的白发都直立着,像一个银色的光环。刚才他正要下楼梯,忽见主甲板先晃动.后鼓起,竟在他的眼前变成了碎木片儿,他被惊呆了,站在最高一层的楼梯上发愣。我惊讶地盯着他,他也面带震惊和好奇的怪表情盯着我。我还不知道自己已没了头发,没了眉毛,没了睫毛,刚蓄成的小胡子也被烧掉了,嘴脸乌黑,脸颊一边被擦伤,鼻子被划破,下巴直淌血。我的帽子和一只拖鞋都不见了,我的衬衫被扯得破破烂烂。对此我一无所知。我惊奇地发现船仍浮在水面上,船尾甲板完好无损--最令人吃|京的是发现仍有人活着。蓝天的安谧和大海的沉静同样令人惊讶不已。我原以为自己能看到蓝天和大海被吓得发抖的样子......把酒瓶递给我。
"这时从某个地方传来了一个声音,呼唤着船的名字一一这喊声是从低空传来,还是从高空传来--很难说清楚。片刻过后,我看到了船长一一他似乎发疯了。他急匆匆地问我:'船舱里的桌子在哪儿?'我猛然听到这么一个问题,惊慌失措。你们知道,我刚才被炸得飞了起来,眼下是心有余障--我还不能确切地肯定自己是否仍在活着。毛恩跺着脚,朝他嚷嚷:'天哪!难道你没发现那一大块甲板都被炸掉了吗?'我这时才能开口说话,就像是在反省自己的某种严重渎职行为,结结巴巴地说道:'我不知道船舱里的桌子在哪儿。'这真像一场荒诞的恶梦。
"你们知道船长下一步想干什么吗?咳,他想派人去摆弄帆桁,以适应风向。他非常平静,显出若有所思的样子,一定要派人去把前帆桁调正。'我不知道还有没有活着的水手,'毛恩带着哭腔说道。'当然会有,'船长细声慢语,'剩下的人足以调正前帆桁。'
"刚才的情况似乎是这样的:这位老汉正在自己的卧舱里为航海表上紧发条,那声突如其来的巨响把他震得昏头昏脑。他马上想到--据他自己后来所说--船是撞上了什么东西,他冲出卧舱,跑进大船舱。在那儿,他发现那张桌子已消失得无影无踪。甲板被炸掉了,桌子自然是掉进了下面的贮藏室。在我们当天还吃过早餐的那个地方,他只看到地板上露出的一个大洞。这使他感到不可思议,又使他感到难以忘怀,他登船后的其它所见所闻若与此相比,简直微不足道。看哪,他很快注意到自己的船因无人掌舵已偏离航线--船看上去只剩下一个破壳,历尽劫难,创巨痛深,失去了主甲板,仍有闷火在继续燃烧;尽管。妊已至此,但他还是一心想要重新拨正航向,驾船直奔目的地。直奔曼谷!这才是他的追求。我可要告诉你们:别小看这位瘦小的老汉,他沉默寡言,背驼腿弯,形同残废,却有大将风度,心思专一,沉着镇定,丝毫不受我们的紧张情绪的影响。他挥手命令我们向前冲,随后他亲自去掌舵。
"没错儿,这就是我们做的第一件。托一一把破船上的几个帆桁弄正!没有一个人被炸死,甚至也没有一个人被炸成残废,可每个人或轻或重都受了伤。你们要是能看到他们当时的尊容就好啦!一些水手衣衫褴褛,像运煤的人和扫烟囱的人一样嘴脸乌黑,他们的头发好像被剪得极短,显出圆圆的头形,但实际上他们的头发是被烧焦了,紧贴着头皮。其余的水手刚才在休息,他们的床铺突然坍塌,身子却被弹了起来,他们惊醒后就一直哆嗦个不停,甚至在我们开始大干的时候仍呻吟不止。但他们都很能干。这些来自利物浦的硬骨头水手是有一种精神力量。我从自己的经验中得知:他们一贯如此。是大海,是包围着他们愚顽鲁钝的灵魂的空旷和孤寂的氛围,将这种精神力量赋予他们。啊!干吧!我们跌跌撞撞,我们连滚带爬,我们摔得东倒西歪,我们的小腿被船上的残骸擦破了皮,我们终于拨正了船的航向。那几根桅杆虽没倒,但我们不知道桅杆的底部被烧成了什么样子。当时基本上是风平浪静的,可从西面涌来的一股浪潮使船左右摇晃起来。桅杆随时都有可能断裂倒下。看着桅杆,我们真是提心吊胆。根本无法预料它们将倒向何方。
"我们一边退向船尾,一边查看四周的情形。甲板上全是横七竖八的烂木板、破木片和被毁的木制器材。几根桅杆在这些乱糟糟的残骸中耸立着,犹如大树高高凌驾于盘根错节的灌木丛之上。这一大堆残骸的缝隙里充溢着某种缓缓游动的白色气体--某种粘乎乎的雾状气体。我们仍看不见火,却能看见烟又冒上来了,舒卷飘展,就像朽木遍地的山谷里的有毒的浓雾。缕缕烟雾已开始从这堆碎木块中冉冉升腾。像标杆一样直立的木条随处可见。一节桅边系索杆刚才洞穿了前桅帆,那污浊不堪的破帆上露出一小块湛蓝的天。几块拼凑在一起的木板的一端越过栏杆,伸出船外,恰似通向虚无飘渺境界的跳板,恰似通向深海和死地的跳板--仿佛在邀请我上前走跳板,以彻底摆脱滑稽可笑的困境。这时仍有一个声音从低空或高空传来--一个隐身幽灵在呼唤着船的名字。
"有人灵机一动,朝四周望去,发现了落水的舵手--他刚才不加思索就跳船逃生,现在迫不及待地要回到船上来。他大声呼救,像一条人鱼游水奋进,紧跟着我们的船。我们把一根绳子向他抛去,他很快就回到了我们中间,像一只落汤鸡垂头丧气地站在那里。船长丢开舵轮,走到一旁,胳膊肘撑在栏杆上,手托着下巴,若有所思地凝视着大海。我们自问,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呢?我心想,这正是我喜欢的悬念。这正是非比寻常之处。我的确不知道将会发生什么啊,青春!
"突然,毛恩在船尾方向远远地看见了一艘汽船。比尔德船长说:'它对我们可能有点儿用处。'我们升起了两面旗子,用国际通用的航海旗语表示:'失火。速来救援。'那艘汽船很快就变得越来越大,过了片刻。它用挂在前桅上的两面旗子应答:'我来救援。'
"半小时后,那艘汽船关掉发动机,与我们的船并排停靠在一起,在听得见对方打招呼的距离内,它处在上风面,轻轻地左右晃动。我们不再镇静自若,大家群情激昂地同声高喊:'我们的船被炸坏了。'一个戴白色头盔的人在驾驶台上呼喊作答:'好啦!知道啦!知道啦!'他一边点头微笑,一边做着安抚的手势,仿佛是在宽慰一大群惊慌失措的孩子。对方的一只救生艇下了水,朝我们驶来,只见长桨在海面上挥舞。四个加拉希人轻}夹地划桨而来。这是我第一次见到马来水手。后来我才对他们有所了解,但当时他们的冷漠真令我震惊:他们横意过来,那个前桨手站起身,用带钩的篙子勾住了我们船上的主链,但就连他也没有屈尊抬头瞥我们一眼。我觉得经历了爆炸惨祸的人理应得到较多的关注。
"一个瘦小的人腱上船来,他像土豆片一样干瘪,像猴子一样灵活。他是那艘汽船上的大副。他朝四周扫了一眼,就嚷嚷起来:'哎呀,伙计们--你们最好还是别费劲儿啦。'
"我们一言不发。他单独和船长谈了一会儿一一双方好像是在争论着什么。他们随后一起离去,上了汽船。
"船长回来后,我们得知:那艘汽船名叫'萨默维尔',由船长纳什指挥.从西澳大利亚经巴达维亚驶往新加坡,运送邮件。双方已商定:汽船将尽可能把我们的船拖到巴达维亚的安捷港,在我们可以凿船引水灭火。然后继续航行--去曼谷!老船长好像非常兴奋。'我们还要干下去,'他斩钉截铁地对毛恩说。他还朝天空挥了挥拳头。其他的人都没说什么。
"中午时分,汽船开始拖我们的船。它在前面行进,显得苗条细长,神气活现,残缺不全的'圣地'号跟在后面,位于英寻"长的拖缆的末梢一一'圣地'号像一团烟云急速跟进,只有桅顶高高地伸在外面。我们登高卷帆,在帆桁旁咳嗽起来,小心翼翼地卷好已鼓起的风帆。你理解我们这群人吗?我们是在为这艘早已注定走投无路的船把帆整整齐齐地卷好。人人明白:桅杆随时都会倒下来。因有浓烟笼罩,我们爬在桅杆的高处竟看不见下面的船身,大家干活儿都很细致,稳稳当当地传递着束帆索。'卷帆进港--上面的人注意啦!'毛恩在下面大喊。
"你理解这件'吗?我想那帮伙计们在爬上桅杆的时候都没指望着能像往常那样安然地下来。当我们真的安然地下来的时候,我听到他们在互相交谈:'唉,我原以为咱们会一起摔下船去--桅杆和大伙儿会一起掉进水里--我要是撒谎就不得好死。"我刚才真和你想到一块儿去啦,'另一个伤痕累累的、身缠绷带的、衣衫褴褛的人会这样有气无力地答道。各位要注意,这些人没有经过专练,没有服从命令的习惯。对旁观者来说,他粗俗的无赖,简直无可救药。他们为什么会干得这么出色--我刚才有意识地精益求精,让他们两次放开因鼓风而没卷整齐的前帆,重新再试一遍,直到卷好为止,当时他们为什么会服从我的命令?为什么?他们没有职业荣誉意识--看不到榜样,听不到表扬。他们也没有强烈的责任感;他们都非常善于偷闲怠工,搪塞差-批--他们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他们通常也的确如此。他们是为挣那2英镑10先令的月薪才去爬桅杆的吗?他们觉得那点儿钱还不及他们应得的报酬的一半。不,他们是有一种内在的精神力量,与生俱来,微妙隐秘,用之不竭。我并没有断言:法国或德国商船上的水手不可能去冒险卷帆,但我拿不准他们是否会采用同样的方法。我们的工作过程反映出一种完整性,像原则一样可靠,像本能一样熟练一一揭示了某种秘密一一某种隐情、某种足以体现种族差异并影响国家命运的善恶辨别能力。
"当晚10点钟,我们才看到了火,这在灭火行动开始以来尚属首次。快速的牵引呼呼生风,扇起了极具破坏力的闷火。蓝色的微光在前面出现.在破破烂烂的甲板下面闪亮。星星之火摇曳不定,似乎在挪动,在爬行,如同萤火虫的亮光。我最先看见火光,就告诉了毛恩。'这么一来,一切全完了,'他说。'我们不能再这样被拖着走,否则船会猛地断成前后两半,我们就来不及逃命啦。'我们大喊大叫,敲响船钟,力图吸引对方的注意力,但他们仍继续往前拖。实在不得已,毛恩和我后来爬到了船头,用一把斧子砍断了拖缆。没有时间动手解缆。当我们朝着船尾楼往回撤的时候,只见红色的火舌在舔着我们脚下的那些奇形怪状的破木片。"当然啦,汽船上的人很快就发现拖缆已经断了。汽船尖声鸣笛,亮着船灯兜了个大圈子掉头返回,贴近我们的船停了下来。我们大家紧紧地靠在一起,站在船尾甲板上看着汽船。每个人都随身带着一个小包或小袋子。突然,一团圆锥形的烈火摇头晃脑地冲天而起,在黑色的海面上抛出一个巨大的光环,两艘并排停意的船在这个光环的中心微微颠簸。比尔德船长在过去的几个小时里一直默默地坐在格栅上,他这时慢慢地站起身来,在我们面前走过,在后桅支索旁停下脚步。纳什船长大喊:'快过来吧!赶紧哪。我的船还得运邮袋呢。我可以把你们和你们的救生艇带到新加坡。'
...谢谢啦!可不行呀!'我们的船长说。'我们一定要看着这艘船沉下去。'
...我不能再这样等下去,'纳什船长喊道。'我得运邮袋一一你们明白。'
"'对呀!对呀!.用不着为我们操心。'
...那好吧!我一到新加坡就去报告你们的情况......再见啦!'
"他挥手告别。我们大家默默地放下了各自的小包。汽船向前移动,脱离了烈火的光环,在我们的眼前迅速地消失了;烈焰的夺目强光已使我们头昏眼花。这时我才意识到:我将以一只小救生艇的指挥官的身份第一次领略东方的风光。我觉得这样很好;对自己的老破船的忠心也非常可贵。我们一定要看着它沉下去。啊,青春的魅力!啊,青春的圣火,它比船上熊熊燃烧的大火更加辉煌炫目,它将魔幻般的光芒洒向大地,它还大胆地跃上天空,但它注定随后将被比大海更残酷、更无情、更苦涩的岁月所扑灭--恰似被黝黝的暗夜包围着的火船之光。......
"老船长慢条斯理地却又不容咒喙地告诫我们:我们有责任尽一切努力为水险商抢救船具。我们走到船尾奉命行'在船的前部燃烧的烈火足以为我们照明。我们拖出了不少废物。我们会抛弃什么东西呢?为了取下一个由多得不可思议的螺丝钉固定的破旧的气压表,我差一点儿丢了自己的小命:一股浓烟突然向我袭来,我赶躲闪过去。我们抢救出杂七杂八的补给品、成卷的粗帆布和成卷的缆绳;船尾甲板看上去很像是船具的义卖市场,那几只系在船舷旁的救生艇也挤成一团。大家早该想到:老船长要从自己首次全权指挥的船上带走尽可能多的物件。他的确非常镇静,但显然过于偏激。你们信不信?他还想用自己的大救生艇带走一截儿旧的中锚锚链和一只小锚。我们嘴上毕恭毕敬地说着:'是,是,船长,私下却把那些东西轻轻地丢进海里。我们就这样悄悄地扔了沉重的药柜、两袋生咖啡、几罐子油漆--想想看,竟有油漆!--还有不少诸女类的东西。我随后奉命带领两个水手到救生艇上去,把东西码好,把一切准备好,以便我们大家能够在适当的时候离船而去。
我们把所有的东西都摆得整整齐齐的,还为船长竖起了大救生艇的桅杆,他将负责指挥这只大救生艇。我坐着休息了一会儿,并没感到内疚。我的脸生疼生疼的,四肢痛得如同骨折一般,我还感觉到肋骨的剧痛,我敢肯定自己的脊柱被扭伤了。几只救生艇紧挨着船尾,被笼罩在船的巨大的阴影里。环顾四周,我可以看到船边的整个这一圈海面都被火光所照亮。在船的前部,大火冲腾,触目惊心。狂喷的烈焰像扇动翅膀似地呼呼作声,也像打雷似的嗡嗡震响。爆裂声和爆炸声一阵紧似一阵,无数的火星儿从那团圆锥形的烈火中迸飞升空,势不可挡,恰似人势必会在一生中遭遇厄运,碰上漏水的船,又碰上失火的船。
我这时担心的是:船的舷侧正迎着浪潮和徐徐的海风,几只救生艇似乎不愿呆在船尾那个安全的地方,它们像往常一样很犟,很任性,一个劲儿地朝船尾突出部的下面钻去,接着又一个劲儿地并排晃来晃去。它们非常危险地胡乱碰撞,凑近大火,着火的船紧挨着它们左右摇摆,当然.桅杆随时会倒下并向船外砸来,这个危险一直都存在着。我和那两个看管救生艇的水手手持木桨和艇钩,竭尽全力阻止救生艇胡乱碰撞;然而,总是这么干,的确让人心里窝火,因为我们没有理由继续呆在这里而不马上离开。我们看不见大船上的人,也想像不出他们迟迟不露面的原因。我身边那两个护艇的人小声地骂骂咧咧,我不但要干好自己的活儿,而且要督促那两个人干活儿,他俩总想躺倒不干,听天由命。
我最后大喊起来:'船上的人听着!'有人低头朝下看。'我们在这儿准备好了,我说。那人把头缩回去,很快又把头伸出来。'先生,船长说,知道啦,让救生艇离船远点儿。'
"半个小时过去了。猛听得令人心惊胆战的喧闹吵嚷声、锚链的叮叮当当的撞击声、水火相遇时发出的嘶嘶声,只见无数的火星儿飞爆,与晃晃悠悠的烟柱融为一体,我们从下面抬头望去,看到斜立的烟柱比船略高一点儿。锚架被烧毁了,两只赤热的锚掉进了海底,把200英寻长的赤热的锚链也拖下了水。船身在颤抖,那个巨大的火团摇摇摆摆,仿佛马上就会跌落下来。船头的上桅倒了,像一支带火的箭飞射而下,钻进水中,即刻又在离救生艇仅有一桨那么远的地方跳了上来,悄无声息地漂浮着,在火光闪亮的海面上显得异常黑。我再次对着大船高喊。过一会儿,有人通知我,马上就到,先生。'他的语调出人意表地轻松快活,却又含?昆不清,似乎是在尝试闭着嘴说话。他说完就没影儿了。我又等了很长时间,只能听到大火的喘呜呼号以及风啸声。几只救生艇受着缆索的牵制蹦蹦跳跳,顽皮地相互碰撞,挤来挤去,或者根本不理会我们的阻挠.一拥而上,紧贴着大船。我忍无可忍,于是就顺着一根船索,爬上了船尾。
"甲板上亮如白昼。我一爬上来,那片大火就迎面映入眼帘,跳:刚开始,我真觉得那种酷热令人难以忍受。船长比尔德睡在一个从船舱里拖出来的长椅垫子上,曲着双腿,枕着单臂,火光照在他身上,闪烁游动。你们知道其他的人都在忙着干什么吗?他们坐在船尾的甲板上。围着一个开了盖儿的箱子,吃着面包和乳酪,喝着瓶装的烈性黑啤酒。
在凶焰逼人的火舌凌空跃动的背景下,他们看上去竟像吞火的怪兽一样自得其乐,也像海盗一样孤注一掷。火光在他们的眼球里闪动,也照亮了他们衣衫破处露出的那一块一块的白色皮肤。每个人都像是刚打完一场恶仗--或是头上裹着绷带,或是胳膊被包扎起来,或是膝盖上缠着肮脏的破布条--每个人都用两条腿夹着一瓶啤酒,手里攥着一大块乳酪。毛恩站起身来。他那英气勃勃而又匪气十足的头颅、鹰钩*凸显的外形以及长长的白胡子非常引人注目;他手里拎着一个塞子已被拔掉的酒瓶,活像古时候的为所欲为的海盗,一边行凶作恶,一边寻欢作乐。在船上的最后一顿饭,'他一本正经地解释道,'我们一整天都没吃东西.没必要把这么多食品留下来。'他挥动着酒瓶,指向正在睡觉的船长。他说自己什么东西都吞不下去,所以我就让他躺下休息。'他接着说道:我真感到吃惊,却又听见他在说:'年轻人,船长连着几天都没睡觉啦,我不知道你注意这没有--上了救生艇以后,也甭想睡个囫囵觉。你们要是再这样胡闹下去,过不了多长时间连救生艇都没有啦,'我气急败坏地说。我走到船长跟前,抓着他的肩膀猛摇起来。他到底还是睁开了眼睛,但仍不起身。'船长,该离船了,'我好言相劝。
"他痛苦地站起身来,望着大火,望着大海,船身四周的海面映着明亮的火光,远处的海面却像攫水一样黑;他还望着星星,暗淡的星光穿过一层薄薄的烟雾洒落下来,天空像通向地狱的门洞"一样黑。
...最年轻的先离船,'他说。
"一个新水手用手背擦了擦嘴,站起身来,翻过船尾栏杆就消失了。其他的水手依次下船。有一个水手在翻栏杆时突然停了下来,大口喝干自己的酒瓶,接着叉抡圆胳膊把空瓶子投向大火。'拿去!'他高声叫道。"船长闷闷不乐地站着不动,我们就把他留下,让他单独和他自己首次全权指挥的船呆在一起,进行短暂的最后交流。随后我再次爬上船去,总算把他拉了下来。真的该离船了。船尾甲板上的铁器这时已热得烫手。"然后,我们砍断了大救生艇的缆索,3只系在一起的救生艇脱离了大船,向远处漂去。从船上发生大爆炸到我们最终弃船整整16个小时过去了。毛恩指挥第二只救生艇,我指挥最小的那只艇--14英尺长的小不点儿。其实,光是大救生艇上就坐得下我们所有的人;但船长说,我们必须抢运出尽可能多的财物--为水险商办好扛--这么一来,我得以首次出任艇长。我和两个部下带着一包饼干、几听肉和一小桶淡水。我奉命贴近大救生艇,以便我3人能在风急浪高之时登上大艇保平安。
"你们知道我当时的想法吗?我想:一有机会,我就离群独行。我要独自一人去履行首次担负的艇长职责。如果有单艇行驶的机会,我就决不会随大溜。我要依靠自己率先登陆。我要超过另外两只救生艇。青春!以一当十的青春!憨痴的、迷人的、美好的青春。
"不过,我们并没有马上启程。我们一定要看着大船沉下去。几只救生艇就这样在夜幕下漂来漂去,随波上下起伏。在我们这些人当中,有的打盹,有的醒着,有的叹气,有的呻吟。我朝燃烧的大船望去。
"在黑暗的天地之间,船在熊熊燃烧,船周围的海面在血红的火光的照耀下呈紫色}闪闪发亮,杀气腾腾。一个高大、明亮、孤独的火柱在海面上竖起.火柱的顶端不停地朝空中喷着黑烟。船轰轰烈烈地燃烧着,极为悲壮,恰似在黑夜里点燃的火葬柴堆,由大海护卫,由星星照看。这艘老破船度过了辛苦的一生,最终迎来了辉煌的死亡,如同蒙受天恩,如同领赏获奖。它将自己疲惫的灵魂交给了星星和大海,这一幕真像壮观的胜利庆典一样令人激动。桅杆在黎明将至时倒下,刹那间火星处乱迸,飞舞的火花似乎一下子洒满了耐心看护的夜空,洒满了海面上那浩远静谧的夜空。天亮时,船仅仅剩下一个焦壳了,仍在一团烟云下漂浮着,船内的煤堆仍在燃烧着。
"我们于是动手划桨,几只救生艇排成纵队,围着大船的残骸绕行,仿佛是在举行列队送终的行进仪式--大救生艇充当先导。当我们绕过船尾的时候,一根带火的细木棍穷凶极恶地朝我们刺来,大船猛然下沉,船头先入水,水蒸气直冒,发出很响的嘶嘶声。没有被完全烧毁的船尾是最后下沉的:但油漆早已不见了,早已爆裂脱落了,没了字母,没了文字。没了如同船之魂一般的豪言壮语,在最后的关头竟无法面对冉冉升起的太阳表明信念并自报家门。
"我们启程北行。这时刮起了轻柔的海风。在中午时分,三只救生艇最后一次互相靠拢。我的小艇上既没桅杆也没帆,不过我自己动手把一支备用的木桨改造成了桅杆,又扯起一块遮艇篷当风帆,再绑上一个艇钩当帆桁。在小艇上安装这样的桅杆的确是太过分了,但我明白自己乘着艇尾来风准能超过另外两只救生艇,因而自我感觉良好。我要在终点等着它们。当时大家都看了船长的航海图,亲热地聚在一起吃了硬面包,喝了淡水,然后一同接受船长的最后指令。指令很简单:向北行驶,尽力互相靠拢。马洛,可要当心那根应急桅杆呀,'船长说;我趾高气扬地超过了毛恩掌管的救生艇,毛恩皱起鹰钩鼻,大叫:'年轻人,你要是不留神,就会连人带艇都钻到水里去。'他是一位心善言恶的老人一一但愿此时为他提供长眠之所的深海海底慢慢地摇他,轻柔地晃他,直到时间的尽头!
"日落前,一大堆夹风带雨的乌云罩住了远远落在后面的那两只救生艇.我一时无法再看到它们。第二天,我仍稳坐在那里,驾驶着自己的轻舟--我首次全权指挥的小艇一一而周围则只有海水和天空。下午,我倒是看见了远处一艘船的上帆,不过我没吱声儿,而我手下那两个水手都没注意到那艘船。你们知道:我是畸那艘船要回国去,我决不想在东方的大门口掉头返航。我正驶向爪哇--另一个受宠得福的名字--像曼谷一样,你们明白。我连续多天驾驶小艇前进。
"我用不着告诉你们划着敞篷小艇摇摇摆摆地漂流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我忘不了那些无风的日日夜夜,我们一个劲儿地向前划呀划呀,可是小艇几乎一动也不动,仿佛中了妖术,以四周的海平线为牢。我忘不了那炎热的天气;我忘不了那一阵阵肆虐的暴风雨,我们当时只好拼命地舀出积在小艇里魄雨水(但也用雨水灌满了我们的水桶);我忘不了自己曾连续16个小时滴水未进,嘴干得像炉渣,还得守在艇尾,手持舵桨,驾驶着自己首次全权指挥的小艇破浪向前。直到那时我才发现自己是个多么了不起的好汉。我忘不了我的那两个部下的满面愁容和心灰意懒的神态;我忘不了自己的青春以及不复存在的青春的感觉--我当时感觉自己定能坚持到永远,超越大海、大地和所有人的生命局限,而正是这种自欺欺人的感觉诱导我们去狂欢,去冒险,去投入情网,去白费气力--去拥抱死神。不自量力的豪情壮志、来自尘土的凡胎肉体的生命热量、心灵深处的青春之火随着年复一年的时间的流逝转暗变冷,越来越小,最后彻底熄灭--这火灭得太快了,实在太快了--早在生命结束之前就已经灭了。
"我来谈谈自己对东方的看法。在后来漫长的!Et子里,我透视了它的神秘之处,认清了它的灵魂;但我现在总是忘不了从一只小救生艇的视角看东方的观感:清晨望去,远处高峻的青山的轮廓尽收眼底;中午望去,高山恍如薄雾;黄昏望去,高山恰似一堵凹凸不平的紫色的墙。我现在觉得自己的手里似乎仍握着木桨,自己的眼前似乎又出现了灼热的蓝色的大海。我好像看到了一个海湾,一个宽敞的海湾,平如镜,亮如冰,在黑暗中闪着微光。在远处黑乎乎的陆地上,有一盏红灯闪亮,夜色温柔多情。我们挥动酸痛的手臂吃力地划着桨,一阵清风突然吹来。宁静的夜晚的这阵来风微温微蘸,送来了花草树木的奇异的芳香--这是东方吹在我脸上的第一口气。我是永远不会忘怀的。东方的这股气息来无影去无踪,实在令人着迷,像是一种魔术,又像是一种窃窃私语般的、充满神秘愉悦感的口头保证。
"我们在最后的冲刺阶段连续划了11个小时。3人轮班一一两人划船,另一人坐在舵柄旁休息。我们认准海湾里的那盏红灯,朝它直驶过去,我们猜想它肯定是沿海某个小港口的标记。我过了两艘已抛锚停泊的外国翘尾船,驶近了那盏现在看上去非常昏暗的红灯,不料小艇的艇首撞上了码头的突出部的边缘。我们累得头昏眼花。我的那两个部下扔掉木桨,滑下座板,就地躺倒,真像死了一样。我把小艇牢牢地拴在一截儿木桩上。海水轻柔地腾起细浪。在飘动着暗香的海岸上,有一些庞然大物,很可能是高大密集的树丛--无声无息,形状奇特。在它们的脚下,半圆形的海滩放着幽幽的光,如梦如幻。没有强光,没有动静,没有声响。神秘的东方正面对着我,香若鲜花,静若死地,暗若坟墓。
"我疲惫不堪地坐在那里,感受着一个征服者的狂喜;我毫无睡意,出神入迷,仿佛面对着一个意味深长的命运之谜。
"后来,我听到了一阵颇有节奏的哗啦哗啦的木桨划水声,这声音在海面上回响,在海岸的静谧的反衬下听起来像是喧噪的拍击声,我应声跳了起来。一只救生艇,一只欧洲的救生艇驶近了。我以沉船的英名高声呼唤道:圣地号,啊嗬!有一个微弱的喊声作答。
那是船长。我竞比旗舰领先3个小时靠岸。我很高兴又听到了老船长的声音,他的声音现在听上去有些发颤,有气无力。'是你吗,马洛?''船长,当心码头的突出部,'我大声喊道。
"他小心翼翼地驾船停靠在码头旁,并用上我们为水险商抢救出来的那条深海测深绳把船固定住。我松开小艇的缆索,与大救生艇并排靠在一起。他瘫软地坐在艇尾,全身都被露水弄湿了,十指交叉握在一起垂在膝上。他的那些部下都已酣睡。'我这一路上真是吃尽了苦头,'他咕咕哝哝地低声说道。'毛恩还在后边一一不太远。'我们窃窃耳语,低声交谈,似乎是怕吵醒东方大地。而在那一会儿,炮声、雷鸣、地震都无法唤醒沉睡的水手。
"在我们交谈的时候,我朝周围看了看,发现在远处夜幕笼罩的海面上有一盏明亮的船灯在移动。'有一艘汽船路过这个海湾,'我说。其实那艘汽船不是路过,而是进港,它靠近码头,抛锚停泊。老船长说:'我想让你去看看那是不是一艘英国的船,他们也许会让我们搭船去某个地方。'他看上去似乎心神不定。我用拳打脚踢的办法好不容易才使自己的一个部下变成了半睡半醒的梦游者,我递给他一支桨,自己也操起一支桨,朝着汽船的船灯划去。
"汽船上有低沉的说话声、轮机舱的金属的重重的铿锵声、人踏甲板的脚步声。一扇扇舷窗透出灯光,像睁大的眼睛一样滚圆。汽船上有一些人影来回晃动,还有一个人影高高地立在驾驶台上。他听我划桨的动静。
"当时,我还没来得及张搭讪,东方却先冲着我开了腔,不过听起来仍是西方的声音。滔滔不绝的恶言浊语打破了四周谜一般的、命中注定的寂静;用外语讲出的火爆气话掺杂着地地道道的英语词汇,甚至还掺杂着完整的标准英语句子,那种诟骂听上去并不十分陌生,但却因此更显得出人意外。那个声音放肆恣纵地骂来骂去:海湾的肃静被一大串恶狠狠的诅咒彻底破坏了。那人一开口就骂我是猪猡,紧接着越骂越起劲儿,用上了不堪入耳的脏话--用的是英语。他高高地站在那里,用两种语言破口大骂。听起来他真的是气急败坏,我几乎不得不默认自己刚才是以某种方式犯下了搅乱宇宙万物和谐的大罪。我看不清他的模样,可真担心他会气得昏迷过去。
"他突然住口了,只听得他像海豚一样由口鼻向外喷气。我说--...请问,这是哪国的汽船?'
...咦,这是怎么回事?你们是什么人呀?'
"'我们是英国水手,遇上了海难,帆船在海上被烧毁了。我们今天夜里刚到这里。我是二副。船长在那只大救生艇上,他想打听一下您愿意不愿意让我们搭船,找个什么去处。'
"'哎哟,天哪!我说......这是天堂号,从新加坡返航回国。明天上午我就去和你们的船长商量商量,安排一下......另外,......我说,......刚才你听见我说话了吗?'
'我觉得整个海湾都听见您的声音了。'
'我原以为你刹的是一只近岸小艇。且听我讲二一码头的值班人是个可恶的混蛋:懒虫,他又躲起来睡大觉了--那小子不得好死。这儿的灯不亮了,我的船刚才差一点儿撞上了这个烂码头的突出部。这是他第3次捉弄我了。我且问你,有没有人能容忍这样的事情?这真能把人气疯气死。我要告发他......我要让驻扎官助理解雇他,操......!看到了吧--没有灯光。灯不亮了,是吧?我要让你见证一下,灯不亮了。应该有灯光,你明白。应该有红灯,在--'
"'早些时候是有灯光的,'我婉转地说。
"'可现在灯不亮,伙计!说这话有什么用处?你现在亲眼看到灯不亮--对吧?假如是你驾驶一艘高级汽船沿着这段倒霉的海岸航行,你也同样需要灯光照叽我要把那个家伙踢得绕着臭码头满地找牙。你就等着瞧我怎么样收拾他吧。我要--'
...这么说,我可以告诉我们的船长你已经答应让我们搭船了吧?'我打断了他的话。
'是呀,我会让你们搭船的。回去吧。'他粗声大气地说。
"我把小艇划了回去,在码头旁重新拴牢,一直熬到这个时候才恍惚入睡。我已领略了东方的宁静。我已聆听了它的一些口语词汇。但当我睁眼醒来时,一切都还是那么宁静,那种宁静似乎从来没有被破坏过。我躺在那里,沐浴着白昼的亮光,发现天空以往从来没有这么高远。我睁着眼睛,躺着不动。
"随后,我看到了东方人--他们正在注视着我。码头上挤满了人。我看到了他们的棕色、铜色、黄色的脸庞以及他们的黑眼睛,我看到了一群东方人特有的鲜明的色彩。他们所有的人都凝神旁观,一声也不吭,大气也不出,一动也不动。他们盯着下面的几只救生艇,盯着在夜间漂洋过海来到此地的、此时仍在酣睡的水手们。万籁俱寂。以蓝天为背景的棕榈树树口静静地悬在高处。在岸边,没有一条树枝婆娑起舞;铺青叠翠的硕大的枝叶悬在那里,泛着绿光,纹丝不动,仿佛是用重金属制成的;在绿叶蔓披的树丛后面,棕色的屋顶隐约可见。这就是古代航海家曾涉足的东方,如此古老,如此神秘,既亮丽又阴沉,既生机勃勃又呆滞不变,既充满危险又充满希望。那群旁观的人正是这样。我猛地坐起身来。那群人随即全都骚动起来。这阵骚动掠过了他们所有的人的脑袋和身体,沿着码头发散开来,就像是水面涟漪,也像是稻田清风--接着一切又安静下来。我现在好像又一次身临其境--宽阔的海湾、亮晶晶的沙滩、取之不尽的各种绿色宝藏、梦幻般的碧海、面露关注之情的一大群人、鲜艳夺目的色泽--水面映出了所有这一切--弯曲的海岸线、码头、安静地漂浮在水面上的外国翘尾船,还有那3只救生艇,艇上躺着疲倦的西方采客,他们睡得正香,感受不到东方大地、东方人和热辣辣的阳光的存在。一个个水手或躺在救生艇的座板上,或蜷着身子伏在救生艇的底板上,睡相很不雅观,与死尸无异。老船长背靠大救生艇的艇尾,脑袋耷拉在腌前,看上去仿佛长眠不醒在远一点儿的地方,毛恩这老汉仰面朝天地熟睡着,长长的白胡子飘在胸前,他似乎是坐在舵柄旁被击毙了;一个水手曲体睡在艇首,双臂抱着艏柱,面颊紧贴着艇舷的上缘。东方不动声色士哇注视着他们。
"后来我对东方的魅力深有感触:我仔细观察了神秘的海岸、微波不兴的水面、棕色民族的领地,那里隐藏着一位复仇女神@,她巧妙埋伏,无情追歼,消灭了大批炫耀自己的才识和武力的征服者。但对我来说,整个东方都包容在我的青春梦幻之中。就在青春年少的我举目望去的那一瞬间,东方尽收眼底。与大海搏斗之后,我与东方相遇--我很年轻--我发现东方正在注视着我。这在我心中永存的记忆就是东方的一切!仅仅是一瞬间,充满活力、充满浪漫激情、充满青春魅力的一瞬间!......阳光洒在陌生的海岸上,令人难忘的时光,令人感叹的时光--再见啦!--黑夜--再见啦......!"
他大口喝酒。
"啊!过去的峥嵘岁月--过去的峥嵘岁月。青春和大海同在。'青春魅力和大海同在!瑰丽壮观的大海,注满咸汁苦水的大海,或与你软语温存,或向你怒吼狂叫,把你折腾得失魂落魄。"
他又大口喝酒。
"我相信:大海,大海本身,是最神奇的--或许只有青春才是最值得称道的吧?谁说得清?但是,在座的老朋友们--你们都已在生活中各取所需:金钱、爱情--在陆地上能得到的各式各样的东西--你们来告诉我,最令人怀念的难道不正是自己以青春搏击大海的美好时光吗?难道不正是青春年少、一无所有、任凭风吹浪打的海上生活吗?--难道不正是利用大海赋予你的某些机会感受自身活力的个人体验吗?"
我们几个人,包括那位公司董那位会计师和那位律师,都朝他点头称是。我们围坐在桌旁,朝他点头称是。锃亮的桌面像一汪棕色的死水,映出了我们脸上的一条条皱纹;我们脸上密布着辛劳、欺骗、成功和爱情的标记;我们黯然困顿的眼睛仍在寻觅,一直在寻觅,在生活中急切地寻觅着某种东西,我们虽心存期望,可它已不复存在一一在一声叹息中,转瞬间悄然而逝--带走了青春,带走了活力,带走了浪漫梦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