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页
显示左侧边栏
引子

引子

“人生的岁月变更,就像一条川流不息的河流,永不枯竭!而你或我,就像这河流中的一块石头,从最初的诞生,我们就已经淹没在这无情的流逝之中了。现在我们还年轻,就像石头一样满布棱角,在跌跌撞撞、磕磕绊绊中身不由己的向前。等到哪天我们成熟了,周身的棱角也被消磨得光滑了,我们就变成了鹅卵石,总有一个为我们安排的位置,让我们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沉默不语,看那些新来的、布满棱角的石头从我们身上滚过,我们也会露出不屑的一瞥,报以嘲讽。”

以上的句子是我在若干年前上大学时,向一位并不经常通信的高中同学写下的,她当时陷入一种苦恼:还并没有踏入社会的年轻大学生对于复杂的社会关系、对于变幻的人生百态,产生不被理解的烦躁和不能理解的困惑。她和我的友谊从初中开始,曾经是我青春初动时的梦中情人。她在成长的过程中产生了种种不理解和不被理解的苦恼,于是写信向我请教,我在夜深人静之际,一个人在教室中沉思半晌,挥笔写下了让她顶礼膜拜的至理名言。

其时我也正处于惶惑之中,却是因为情窦初开的躁动,我在犹豫是否该把已经写好的情书送交给李非,那封简单而对于我来说意义重大的信已经在我的兜里三天了。相信她对于我,应该没有一点印象,我对于她,却因为几次巧合而记忆深刻。就是那几次的巧合,为我们随后的十年埋下了伏笔,而当命运的笔在我们空白的人生扉页上划出痕迹的时候,我们还都是懵懂无知的年纪,还在向着人生的隘口进发,直到到达隘口之前,我们的路都只有一条。

纵观古往今来的爱情悲剧,经典情节往往是双方的感情达到高峰的时候,男或女主角一方,或男女主角双方因为意外或者绝症突然死去,比如上世纪八十年代流行的几部印度电影。再不就是为了向家庭或社会反对势力抗争而自杀殉情,比如罗密欧与茱莉叶,梁山伯与祝英台。时间与空间凝结在一点,不再有任何感情变化的可能,双方都在那一刻得到了纯洁而高尚的爱情。这里面虽然包含了巨大的遗憾与悲痛,不能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却也避免了因岁月延伸,世俗生活对完美爱情的猥亵。当为了三餐一宿而产生龌龊的时候,当更加有吸引力的第三者出现的时候,如此种种,究竟能否保留住纯洁的爱情呢?

完美的爱情只存在于最初与幻想之中。

当我们在红叶西餐厅吃完最后一顿还是夫妻名义的晚饭,走下楼梯,来到公共汽车站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大街上华灯闪烁,车水马龙,跟刚才响着轻柔音乐、安静惬意的西餐厅相比,好象从高雅音乐会一下子来到菜市场。

车站上人挺多,显得有些拥挤,这是本市最繁华的地段,最是汇集三教九流的场所。普通市民们吃过晚饭之后,都来这个地方逛逛,走进各种装修高档、冷气充足的服装专卖店饱饱眼福,享受一下盛夏难得的清凉,然后在街边的摊档上拣几件便宜的衣服,买点小吃,就拎几个大塑料袋回家了。

我们刚好赶上乘车高峰期。

我在站台上站了一会儿,南方城市八月傍晚的热浪冲击着我,加上周围那些由于国力增强、吃喝很好而显得日益肥胖的国民们的汗味熏得我有些受不了。我走下站台,跨过自行车道,在人行道的马路牙子上蹲了下来。我自己也算个胖子,稍微热一点就汗流浃背,由于刚刚吃过,胃被蹲下的膝盖顶得有些难受,于是采取了一条腿蹲,一条腿跪的姿势。我一百六十斤的体重,蹲在那里的姿势一定很不好看,应该象个静候猎物的狗熊。李非在站台上离我三、四米远的地方,背对着我,双手抱在胸前,一边的肩膀显得高了一点,因为肩上背着一个眼下在女孩子中最流行的“登山包”。

刚才吃饭的时候,她就告诉我说已经在“花果山庄”酒店定了房间,不回家住。这让我感到有点遗憾,我还是想和她再好好谈谈。我们现在的家在市区的另外一边。我心里明白她的想法:不让我有任何奢望,彻底断绝我再拖下去的想法。在我拿起电话,告诉她我最终的决定之前,我们已经分居了两年多,中间有过几次交谈。她最早提出和我分手的时候,我怀疑自己是听错了,但我知道那是事实。那是个早晚的问题,并不会因为我不去想就不存在。在没有想好的之前,我不说同意,也不说不同意,最终的结果都在我的无声无息的拖延之中不了了之。到底该分手还是继续名存实亡的婚姻,我没有勇气去面对。我一厢情愿的希望我们能在某一天把所有的往事都忘记,重新寻找回来彼此挚爱的感觉,有那么一两次我甚至以为我们之间的分歧和冷漠在消失,居然看到了和好的迹象,仿佛可以回到从前没有任何猜疑的日子,但那只是一种错觉。

我感到很无奈,也为她感到悲哀:有家不愿回的滋味不好过。曾经有一位女同事,因为和爱人吵架,晚上不想回家,下了班就跟着看我们打台球。晚上十一点多打完的时候,女同事已经两眼迷瞪得象要昏迷了,还追着问我们是不是还去别的地方玩。看着李非,我心里油然而生出一股强烈的歉疚感:李非也是有家不愿回,宁肯待在离家二十分钟车程的厂里!她一直对我说在东莞,回家不方便。但是哪里有人在东莞,却用中山手机的!光漫游费老板就会心疼得要死。我一直没有戳穿她的谎言,是想表现一些大度,给她一些空间,也盼望她能回心转意。不愿回家的人,其实最渴望能有一个温馨、舒适的家的!

看着她的侧影,近来困扰着我并最终促使我决定同意和她离婚的问题又开始在我的脑海中浮现,并被我反复咀嚼:我究竟真的了解这个和我在一起十年的人吗?如果说不了解,是没有理由的。在过去的十年中,我们从相识、相恋到结婚,绝大部分时间在一起。我可以列举出她爱吃的食品、喜欢的颜色、身上的疤痕、经常使用的化妆品的牌子以及可以追溯她三代之内的亲属关系。十年时间,足够我们将对方的各种品性、嗜好了解得通透彻底。曾经的很多个夜晚,我们相拥而卧,彼此畅谈着对未来的各种向往与计划,虽然没有过郑重的海誓山盟,我们绝对相信,在剩余的几十年中,我们必将携手走完这漫长而又短暂的里程。而现在,才刚刚走过起点,我们却不得不分道扬镳,究竟是为什么呢?真的是性格的迥异,思想的分化吗?我不得其解。但我真的开始感觉到,随着时间的推进,随着我们关系的愈加紧密,更随着我们彼此经过无间的相处转而开始有了距离的时候,我发现,我曾经以为已经让我巡游殆尽的她的心灵的角落深处,还有着一些我不曾审视的遗漏,而这遗漏,并不是我不曾见到过,而是每个人的最真实与最隐秘的保留,每个人都有。这些保留并不是永远只供拥有者自己把玩,在适当的时候,它会敞开,而开启的程度,就在于它要向其展示的那个人的目光与领悟。是的,我曾经接近过她的这些保留的精髓,但我未加以深入的探明,以至于我在需要清楚了解其中的涵义的时候,它却已经没有了开启的理由,永远的对我封闭了!

31路车来了。我应该坐的车,开往回家的方向。看到她一个人孤零零的站在热闹的人群里,始终在我记忆深处清晰明亮的往事再次出现在我的眼前,那时候,她也是一个人,也是这样孤独的站在人群中,不过那时她是十八岁的少女,而现在已经是快到三十岁的人了。

我决定先看她离开,把分别一刻的痛苦尽量由我来承担。

我见到她极快的看了我一眼,又扭头看车,意思是‘你怎么还不上车?’。我明白她的意思,冲她的后脑勺笑笑,站起身来,跨过马路,站在她身后,伸手拍了一下她的肩膀。我感觉得到她的肩受惊似的向上耸了耸,我的心再一次为多年来对她的伤害紧缩了一下。我对她说道:

“我送送你,你走了我再走,要不我得惦记着你还留在站台上呢。我不放心!”

她被我暧昧的话说得心情有些放松,用手捋了一下鬓边的头发。我一直反对女性糟蹋自己的身体,什么扎耳朵眼、割双眼皮……,总之保持自然就是对诸如我这类男人最大的视觉安慰。由于我一贯的坚持,她身上一直没有人工雕凿的痕迹,保持着一份难得的自然。直到半年前,在她连央求带不顾一切的威逼之下,我才象征性的表示批准她去扎耳朵眼但下不为例。扎的时候我陪在旁边,献着殷勤的跑前跑后。她自从毕业上班就想扎耳朵眼,这么多年我都没同意,好不容易有这么‘开明’的态度干脆就开明到底。同时我也感到我已经失去了对她的影响力了。这不,未经我许可就把头发染成了暗黄色,还好不是绿的或者白的。关于染头发她已经大大小小的暗示、通知了我很多次,但一直没有赴诸行动。她曾经取笑着说你都染了干吗不让我染。我到了广东之后开始有很多白头发,也许是水土的问题,也许是压力的问题。我说我这是没有办法不是追赶潮流染黑而已。于是开始给她讲女为阅己者容的道理,既然是容给我看自然要让我觉得舒服才算没有白费力气,我就喜欢自然她天生丽质无需添枝加叶。往往在我讲得兴高采烈、旁引佐证的时候,她把电视遥控器往沙发上一扔,要么上厕所要么进卧室,让我自己干瞪眼。

再不用征询我的意见了,干脆染了再来见我。

她的耳朵上带着白色的珍珠耳坠,应该不是什么高级货色,但是还挺好看,让她显得年轻。我原本计划攒到一些钱就给她买一付白金耳环,扎了耳朵之后,她每次都流连忘返的徘徊在明亮的柜台前端详那些闪闪发光的饰品,看着她痴迷的样子我痛下决心说买一付吧,尽管那要付出几千元的代价,她马上就拽着我的手快速离开。看来我也不用再为耳环操心了。

她鬓边的头发在夜风中一丝丝的飘动,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拨弄。她扭转了身体,可以看到她的侧面。她叹了一口气说:

“你回去吧,我一个人能行,这两年我自己过得也挺好。”

我无奈的低下了头,却并没有挪动脚步。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我们经历了十年的风风雨雨,象许多浪漫小说一样,有欢笑也有泪水,其间的情节决不比任何小说来得平凡,原以为今生今世也会留下一个美丽的故事供后人传颂。但谁也没有料到结局是这样,而且来得如此之自然且无可抵挡,就像大海的潮汐,表面一层层的细浪温软轻柔,暗里却涌动着摧山裂石的力量。

终于,我们在相对尴尬、浑身不自在而且无话可说的沉闷等待中,过来了一辆去往她入住酒店方向的公共汽车,我溜了一眼,车上人不多,还有很多空位。我故作轻松的对她说:

“车来了,快上去吧,我也该回家了。”

她嘴唇抿了一下,挤出一丝微笑,然后回转了身体,朝车门走去,留下怅然若失的我立在原地,目光痴迷的盯着她的背影。她的秀发在夜风中飞扬,染的头发也挺好看的,不过,我想这将是我最后一次在夜色中看她了,明天上午,我们将正式办理离婚手续,从此天各一方。

走到车门的时候,她转过身来,凝视了一下在人群中面无表情的我,我分明看到她曾经一度充满不屑与轻蔑的脸上挂满了我久已不见的泪水,眼神中不再是淡漠,而是充满了哀伤。我如同被响雷击中,头脑一下子从痴呆中得到片刻清醒:她正在离我远去,这次是真的要离开我了。我什么也没有想,只知道我不能失去她,在车门即将关闭的一瞬,心里的一双手推着我出乎本能的快速上了车。

公共汽车在已经逐渐清凉下来的夜晚中向前。道路两侧明亮的霓虹灯把人的身体笼罩上了一层橘红的光辉,每个人的脸都沐浴在这种和善亲切的灯光里,即使有再难过愤怒的表情,在这样祥和的气氛里,所能向外界表达的感情的激烈程度或多或少的都淡化了。我坐在最后一排,离她有四、五个座位的间隔。并非我有意离开她一定的距离,我很想挨着她坐下,就象以前一样,可车上虽说人不多,我最后上车的时候只剩下了后排座位。这样也好,可以有时间想想接下来要说的话。

坐下以后很久才明白,我什么也想不出来,头脑一片空白。这个感觉使我全身的皮肤慢慢紧缩、四肢发凉,脸开始发烫。就象多年以前我上中学的时候,被强壮高大的对手欺负,除了用涨红的面孔表示愤怒以外,拳头和双腿根本不听使唤,没有移动的勇气。

我唯一有意识的就是眼睛,自始至终盯着李非的背面,可能由于身心上的疲累,她用一种很放松的姿势靠在椅子背上,头稍稍倾斜着,看上去舒服极了,我妒忌那把承载了她的重量的不锈钢椅子。她是知道我上了车的,却再没有看我或别的什么人一眼,坐下之后甚至没有动一下,让人怀疑她是否在这辆开动的汽车上睡着了。

车到了站,她第一时间下了车,然后用她惯有的优雅步伐不紧不慢的朝酒店走去,仿佛她根本没意识到我就在她身后一米远的距离。直到进了电梯我才松了口气,刚才她在酒店前台交钱开房,我既不能上前帮忙又不能退避三舍,就不尴不尬的在旁边站着。从前台小姐不时瞟我一眼的神态中,让我明白,别人知道我们之间的不自在,我别扭也给别人带来了别扭。

在电梯里我们谁也不看谁,在楼层服务员面前我尽量保持自然,还对她笑了一下,服务员则习惯成自然的给我一个职业微笑,开了房门走人。李非恢复了冷漠的眼神,嘴角的一丝嘲讽更向我说明我没必要向一个楼层服务员剖白什么,我有些沮丧。

她斜靠在床头,姿态充满了挑衅的意味,大有你千言万语,我自油盐不进的气概。我受到这种刺激,本来准备再苦口婆心挽留一番的热情受到无声而有力的打击,一时无话,我进了卫生间。

卫生间是现在一些小宾馆流行的整体浴室,流水线生产,美观、方便,就是太小,象我这么胖的人进去就有喘不过气来的感觉,憋屈得好象手脚都给绑住了。撒了一泡尿,用凉水洗了一把脸,我对着镜子里的我忧郁的凝视了一阵,调整好了表情之后,回到房间的咖啡软椅上躺下,把双脚尽量的向前延伸,头靠在椅子背上的软垫部分,双臂搭在扶手上。点燃一只烟之后,我盯住天花板,沉重的舒出一口气,然后就无声的静躺,不看她,也不看电视机。

她一直采取着防范的姿势:双腿叠在一起,头枕在双臂上盯着电视机。电视里正在播报国际新闻,不时有外国国家领导出现在镜头前发表讲话。人往往能忍受外界的喧嚣杂乱,却不能在死一般的沉寂中保持冷静,这是因为人是有思想的动物,事情可以朝任何一个有可能的方向发展,但在发展之前,人往往考虑最多的是不利因素,作出种种猜测之后,存在于人意想之中的最坏的结果就可以完全打掉你的自信从而刺激你采取盲目的行动。对于一个人耐心的摧残是最有效的,监狱里关禁闭就是个例子。

为了避免处于被动挨打的局面,我往往在别人开口之前保持沉默,就好象打牌的时候不能把底牌亮给对手一样。这一着遇到性格内向的此道高手的时候双方就要比拼耐性,而用在性格外向的人身上却有出奇制胜、事半功倍的效果。李非在近年来已经摸透了我这一着,但到了关键时刻还是忍受不住我的沉默。电视机在她反反复复换了无数个频道之后终于定下来,我知道她要开口了。

“这么多年以来,我现在已经没什么感觉了,只是觉得很累,这样下去对你、对我都不公平。不过既然你已经同意分手了,我还是要多谢你,多谢你能让我松口气,少去一个负担,不再生活得那么压抑。”

她挑着字眼,给我灌了一碗米汤,不就是想快点离开我吗!干吗这么虚伪,说得这么动听,压抑,是你压抑还是我压抑?难道我所承受的痛苦就少过你吗?每天回到冷清的家,面对四壁渡过一个个漫长的夜晚难道舒服吗。而这结果不是因为你而造成的吗?

见我不开口,她继续发表演说,生恐在最后关头功亏一溃:

“至于财产什么的,我也不要什么。如果房子按揭你有压力,我也可以帮你一段时间,不过我也没什么钱,我爸爸妈妈接连生病,我的压力也蛮大的。你爸妈年纪也大了,将来也要靠你,老人平时没什么,而一旦有什么,可就是大问题。”

这倒是实情,她爸妈辛苦了一辈子,刚刚退休要享清福了,先是她爸查出得了三期食道癌,出了厂门就进了医院,老太太急切之下心脏病发作,也住进了医院,现在才恢复稳定而已。她爸爸又是化疗,又是吃中药,折腾得全家受罪,我春节的时候回去看望了他们,老头原本白胖的脸变得又黑又瘦,还得继续治疗。

让我觉得不能忍受的是她提到了财产问题,不就一套还得月月交钱的破房子吗,你当我稀罕。她把我看成一个小市民了,为了一点身外之物死乞白赖,那是我吗?我知道她是想方设法的为我着想,可我还是感到受了侮辱。看来她是铁了心了,真没有和好的可能了,我跟她来也纯属多余,不再可能像以往一样再拖延一段时间了。而且,我也很累了,难道我是一时兴起才同意的吗?之前我不是经过非常客观实在的分析判断了吗?即使我一走了之,不履行我的承诺,再延续一段孤家寡人的日子,在夜色的冥想中麻痹、折磨自己,最终的结果也不会改变。原本准备说的一些话我觉得也不必再说了,省得大家最后还闹个不愉快。

我已经抽了几只烟,房间里有一股呛人的味道。我把最后一个烟头按灭之后,替她打开窗户放放污浊的烟气,然后对她说就这样吧,我们明天早上法院见。我果决的眼神让她放下心来,她微笑了一下表示礼貌,打开房门之前告别的时候,我请求她让我再抱一下,她没有拒绝。我不记得上次抱她是几个月以前了,但我能感觉出她胖了,头发的气息我很熟悉,让我想起我们的初吻,而衣服上喷洒的香水味又让我感到陌生。

客气的道别之后,门在我身后轻轻的关上了,我挺了挺胸,朝走廊中间的电梯走去。

是的当初应该爱你,还来不及说给你听,我闭上眼睛,假装我可以忘记,可流下的眼泪却骗不了自己;

是的当初应该爱你,可是为何我匆匆放弃,一路上走来,我不停问自己,原来这一次我真的失去你。

赵传的那首“当初应该爱你”陪伴我渡过了一个不眠的夜晚,再次让我感到撕心裂肺的痛楚。这结果是当初决不会预料到的,而现在又是绝对唯一的结果,就算她能够给我机会,再无期限的等待下去,我自己也会像现在这样,经受不住精神上的折磨而不得不做出决定。是的,这结果就像一个黑洞,是我们自己主动靠近了它,而在想摆脱它的时候,已经无能为力,再也没有谁能够逃出它的掌握。而今,它就在咫尺以外的地方,发出沉猛的低啸,等待着我,直至把我吞没。

八月的清晨已经骄阳似火,出门没多久就会出一身大汗,空气热辣辣的仿佛要把肺烧掉,让人都不想呼吸了。我向单位请了半天假,来到她告诉我的汽车站时,离约定的时间还差五分钟。这里是新开发区,我很少来,远近很少建筑,显得很空旷,而且没有什么可以让人遮阳的大树。我孤零零的站在一棵手臂粗细、枝叶稀疏的小树下狼狈的流着汗水。过往的公共汽车停靠时,有不少人用讶异和同情的眼神看我,我唯有面无表情,眼神坚毅的回敬他们。

终于看到她从车上下来,先是朝另一个方向望了一下,然后回头看见了水灵灵的我,一边朝我走一边说抱歉抱歉,起来晚了一点,然后就带着我跨过马路,朝区府大楼走去。我直冲着大门要走进去的时候,门口的警卫已经开始用审视的目光在打量我了。她一把拉住我说不是这里,带头朝旁边一栋灰色小楼走去,告诉我说法院和检查院都在这个楼办公。

我瞬间醒悟到她早已经打听好了一切手续及办理地点,就等我开口说同意呢,我就是只欠东风的那个东风了。所以稍后她带着我直奔一间楼上的办公室的时候,我也没有了惊奇。她是一个讲求效率的人。刚才在楼梯上,她请求我做原告,因为我的户口不是当地的,她早在96年就用她公司的名额迁来了,反正子女随母入户,我就一直没有迁户口。

她告诉我,如果她做原告就要回河南去办理手续了,我开着玩笑说我还真不知道有这么个规定,那我今天偏不告你,你要是嫌麻烦咱就不离了。她脸红了起来,不是害羞而是岔怒。我看她那急切的样子顿时感到了淡然和无聊,忙说不会不会,这是我最后一次表现的机会了,一定好好配合工作,不过今天的手续费就您出了吧,算是对我的一点补偿。她转忧为喜,我暗骂混帐。

先是一位慈祥的老太太询问了我们一些问题,用惋惜的口气说如今这社会进步了,人的观念也变了,离婚的是越来越多了,有因为钱的,也有因为旁的什么的,看你们年纪轻轻的,那么般配,干吗非得走这一步,一看你们就是有文化的人,都要离了还那么客气,现今可不多见,不动手就算好的了,别因为一时意气就做傻事,现在不办还来得及,回去好好说说,怎么就过不了呢?我并不吱声,心想大妈您要是我丈母娘就好了,要不看看您有没有合适的姑娘给我介绍一个,我这谢谢您了。

大妈见我们都不说话,默默的看着她,她也就不再罗嗦,一边摇头一边老练的拿出两份表格让我们填写。我拿着交费后找的零钱还给李非,她讪讪的接了,在大妈的指点下来到一个会议室,等待法官的调解(到底程序如何我至今也不甚明了)。两个比我们还年轻的小姑娘煞有其事的各自捧着厚厚的卷宗之类的资料推门走了进来,坐定之后,她们询问了有关财产、子女之类的一些问题,我开始感到厌烦,但还是耐着性子一一做答。

法官问过一轮之后说你们既然是协议离婚,又没有什么纠纷,双方都同意,我们的调解也是走个过场,现在的人都想得开,用不着别人指点。不过你们干吗来法院而不去街道办事处,那里不用调解,速度更快。因为听到这些话的时候她脸红了一下,我明白是她怕我不肯顺顺当当的听话另生枝节才来寻求法律保护她合理离婚的权利,为了让她的一番布置显得完全是多此一举,是多么的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在接下来的程序中表现完美,有一答一,大包大揽,把责任都归在自己名下,完全不用她去回答问题,自我感觉非常良好,简直可以评为年度最佳离婚模范。

办案人员用可惜的口气说你们郎才女貌的看你们亲热的样子哪里象离婚简直象结婚可别因为一时意气走了这条路,告诉你们复婚手续也麻烦着呢想清楚了没有,你们!最后两位小姐扔给我们一堆资料,冷冰冰的说三天之后来拿生效判决书,全然不理会我卑微的笑脸。

走出清凉的大楼,她手搭凉棚用非常轻松的口气对我说认识你这么长时间了你今天的表现最好,我说你是不是后悔了要不咱们马上再把结婚证要回来或者咱不来领判决书就行了,她怔了一下然后意识到我只不过是在开玩笑。时间还早说明现在办个离婚可真容易,我们都暂时没事,于是决定就一起再吃一顿早饭,也可以说是午饭。

坐在饭桌旁,我如梦初醒一般意识到现在开始我们就是一般关系了,甚至更糟,连一年见一面的普通朋友都不如,可毕竟我们相识十年,做了五年夫妻,转眼陌路究竟是怎么搞的?真是谁能告诉我答案我的心好乱。既然没有情趣了,也没有了心理负担,我们就一身轻松的全情投入到吃饭这件事上面,放了大量四川辣椒的排骨面吃得我大汗淋漓,她用筷子慢慢搅着面,偶尔才吃上一口,平淡的表情让人看不出心里在想什么。

但是我们俩个都明白,和昨天晚上那顿相比,这是真正的告别餐,也许今后不再见面了,也许还会一起吃饭。无论如何,吃完这顿饭,就再没有瓜葛了。

吃完,已经快中午了,我要回公司上班,她没什么事,送我到站台等车,一瞬间我有了个近乎白痴的期望:希望我上车之后她也能象我昨晚一样跟上车来,轻声对我说我们和好吧。

上车之后我坐在了最后一排,看得到她站在人群中。她并没有像我期待的那样仰面与我隔窗相望,演出一场最后的无言缠绵,也许是汽车尾气刺激了她,她用手掩着鼻子匆匆离开了站台,消失在人流之中。我看不见她了才心有不甘的坐好,并不时回头,盼望能再寻找出她来。她离去时的背影会永远定格在我的脑海当中,在漫长而有序的关于她的记忆里增加最后一个片断。

最后一个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