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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至第五章

1 我有家进不去没有母爱的

“天堂”

我有家不能回,后来变成不想回,是从我儿童时代进不了我妈

他们的家门开始的。

那是1968年元旦前一天,我当时4岁半。

应该说,那天我失去了对我妈他们家的依恋和依托。

那天,一扇古铜色漆皮斑驳的门,把还不大懂得人间事的我,

隔在了自己本来应该天天回的家的外边。

1968年元旦的前一天,我脖子上挂的那串钥匙,不知道为什

么?怎么也打不开我妈他们家的门锁。稀里糊涂的疑惑中,我不

禁左右张望:看是不是我走错了家门?

———北京市西城区平安里刘海胡同83号,跟我膝盖一般高的

门坎儿,大门口左右两边,还有两座石头雕的老虎门礅儿……对

呀,没错呀!

我的印象中,1968年那一年北京的冬天僵冷僵冷的。我要不

断地把手放到嘴边,张口用热乎气呵呵暖和以后,才抓得牢我妈他

们家的门钥匙,再接着努力去捅门锁。

根本捅不开。真奇怪,以前是很好开的呀?

门的暗锁孔正跟我当时的额头一般高,一边捅门锁,我还一个

劲儿眯着眼,直往锁孔里看,不懂为什么打不开我妈他们家的家

门。我把我们家叫成“我妈他们家”,就是从这时开始的,一直叫了

30多年。一直叫到了今天。

一直一直叫到了现在。

———我妈他们家。

记得那天,不到中午,我们平安幼儿园里的小朋友们就都挨着

个儿,纷纷都被他们的爸爸妈妈接走了。我从记事起,就觉得我总

是幼儿园的“老末”。我知道,不会这么早就有人接我,我早习惯

了。我也根本不去想,想也没用。

想了会很伤心。

虽然小孩子还不太懂得什么是伤心……

可小孩子一旦伤心起来,就是悲天悯人的。

不管什么,我都是幼儿园的“老末”,无论是站队、说话、吃饭、

睡觉、玩游戏什么的,我都是“老末”……

老实讲———从上幼儿园起,我就学会了自己“关照”自己。我

心里告诉自己,我是“周托”,一礼拜回一次家。眼见礼拜天幼儿园

里空空荡荡的了,我嘴上虽然说着不在乎,心里还是别别扭扭的。

我的眼里盯着午后的太阳一直滑过幼儿园里那两棵枣树的树干上

面,接着又一直红黄红黄地落到平房的青瓦屋顶上。太阳的光芒

再朝下降的时候,我就不想继续看了,也不去刻意等了,好奇的心

情也渐渐平淡了平静了。

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我再长大一点的时候,朦胧间懂得了所谓的几许孤独!不管

什么情况,我老是一个人玩儿,其实也没什么好玩的,也就是翻翻

有画有字的书,也就是反反复复地一个人下下彩色跳棋,自己跟自

己下的时间过长了……我也挺烦的。于是我就会老是想着幼儿园

大墙外面的事情。但是不管怎么想,都想象不出外面世界的真正

的样子。

那时候,那年月,大墙外面整天整天的都在搞什么史无前例的

8我有家进不去没有母爱的“天堂”1

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到底是个啥样子,我看不见,也想不出来。

就跟我想象不到我被隔在我妈他们家门外面的时候,我妈的

“家”的里面会是怎么样子。

有的时候,我会扒着幼儿园铁皮大门的门缝,努力地往外

看……看来看去,也只能看见瞬息过去的人影和车流,几根和电线

杆差不多的树干,还有青凌凌的马路和马路牙子,还有马路对面的

灰高墙,和紧闭的院门……

还有那些……看一回就少了一点儿的浮游无定的黄昏阳光。

不想看了,我就回身坐进幼儿园的空椅子里,翻看我的小人

书,书页也会跟着我的不安一块儿颤动。

我当时,对过不过元旦,也并不在乎。

感觉冷冷的。

开始来幼儿园的时候,我想出去玩儿的野性还在不断增加

着……到后来,这种野性也就随之减弱了……

只是这会儿……冬天的傍晚,来临得那么快……

趁着值班的陆阿姨没注意,我连棉帽子都没顾上戴,偷偷钻挤

出幼儿园的大门缝,横穿马路钻胡同,躲开汽车,让过自行车,狗喘

似的一路小跑到了家,却不想进不了家门……

我急着想进家门去,是为我养了两个多月的金鱼,一共8条,

我姑姑给的。上星期六回来已经死了3条。我想可能是连冻带饿

死的。天这么黑又这么冷,我不想叫剩下的鱼死得那么快。所以

我就跑了回来……

我心里着急,想爬上窗子往里看看究竟……正要蹬上窗台,隔

两个门住的邻居冯姥姥几步蹿过来抱下我:呔!看你这孩子,当心

摔着!说着一连白我好几眼,拍打拍打我身上的尘土,撇腿迈出我

们83号四合院的门坎儿,到院门檐下端着烟抽去了。

我肯定不甘心……

为什么我脖子上那把钥匙不管用?插不进去呢?这是什么钥

匙呀?

我又上下左右伏在门面上,好想找个门缝,哪怕一道小缝呢,

看看我的鱼是不是活着……也不知道我妈喂过那些鱼没有?屋外

暗暗的,屋里也黑黑的,我啥也看不清楚。

鱼其实挺好养的,我当时好像这样子想象过,鱼比我要好养

活。给它们一点点窝头渣子、馒头渣子、小米饭渣子、面包渣子什

么都行。那些鱼只要一点儿就够吃。喂上它们一顿能活好几天。

不像我,每天要吃好几次。不算早点的油饼火烧,白天还要吃两顿

食堂。

人不吃饭,是不是就不用妈来管啦?我不知道。

我在我妈家吃的饭,一般不是我妈做的,差不多都是她从他们

单位大食堂带回来的。

我妈总这样子,下了班,她就一手拎着食堂里的吃的,另一胳

肢窝里老夹着一叠又一叠的纸。

公文纸……或者是报纸……

我记得,我妈就会熬粥,不会炒菜做饭。

后来,我也学会了熬粥。

熬粥,就是做饭,我一直这么以为。

进入隆冬的京城,总是荒芜地从地皮上掀起阵阵发土黄颜色

的狂风。就连我们的这座小院子,风也会毫无顾忌地席卷进入。

风进到院子没有出路时,急赤白脸地原地打着转转,特疯狂的样

子。再一急,它就会喘着粗气一仰头,朝我们住的房屋顶上空翻飞

而去,把光秃秃的枣树和槐树枝杈上正蹲坐着的乌鸦惊得四下散

开,惹出好一阵悲鸣。

呱———呱———

面对潮湿阴冷的冬天的傍晚,我老想着那些阳光迷艳的夏天。

不知道是我在门缝里探看时还是被朔风围困时,被什么东西

迷蒙了眼睛,我只好心情酸楚地躲开门缝,低着头去使劲地揉。

泪流了一脸,咸咸的……

后来我估计,我捅门那会,门里有人有眼睛正在察看我。只不

过当时我没有发觉。

在当时,我的孩童年龄还不容许我,也没给我更多的经验,让

我联想到我自己单纯孩提生活以外的什么其他事情。

不懂得生活会有那么乱……那么不近人情……

我更不会想到,那是一股人为的尘灰从我窥视的门缝里“喷”

出来,让我好一会儿睁不开眼睛……

我当时的想象能力,也只有和只会局限在皮肉的痛痒上面,根

本不会懂得往心里面去。

人太小的时候,是不会记恨的!

不会……小孩子什么事情都是从一点一滴学起来的。包括

恨,包括情。

不太懂的时候,只会悄悄闷记在心里头。

就像不懂什么是对人好那样,懵懵懂懂的。小孩子想对人好,

也是慢慢学来的。尤其是比较出来的。

就在我的眼睛难受这空当,我猛地察觉———我妈他们家的门

突然闪开了,步履匆匆走出一个人———我觉着那是一个男人……

我只是被好奇心唆使了一下子,硬撑着眯缝着模糊的眼睛,刚想要

把那个从我妈家门里出来的那人看清时,甚至还想礼貌地喊一声

“叔叔你好”……之类的时候,却被一巴掌抽得回过头来———我妈

生硬的手掌这时完整罩捂在我的整个头上和脸上,我被踉踉跄跄

地抡进了屋子里。门在身后被“砰”地一声摔上。

我吓了一跳,随之条件反射似的,浑身一紧一紧地抽搐。

颤抖着叫了一声:妈……

就我这副德性,在这个时候竟然还想:哟?那个叔叔啥时候进

到我妈他们家的?我妈因为叔叔,就不要我了吗?不会吧?我甚

至把那个叔叔联想成了我爸!我想着,胡思乱想着……

鸡皮疙瘩不由得顿时铺了一身。这时候我觉得———

屋里确实比屋外还黑。

我妈进了屋怎么也不开灯?灯绳拴在半空中老高的地方,我

根本拽不着。不过,屋里比屋外面要暖和好些。就在我还没缓过

闷儿来的时候,就听到我妈张口骂道:

瞎看什么侬?

我还没站稳,我妈一手的指头早已没头没脑戳在我的脸面上。

我的经验告诉我:我妈骂我打我的时候,我千万不能随意躲

闪,我妈戳过了上面一回,只要给她戳到了,也就戳完了,就不会再

接着戳了。

如果没戳上,她肯定不会罢休,肯定还要摆好我,接着让她没

完没了地戳!

什么事,她要没过了瘾,那她是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肯定还

要找回她的面子!

我只好强忍着,等着她来戳……

我妈异常仇视着问我:

问侬呢,看啥?侬看见啥啦?

我妈的普通话里,常常夹杂着个别上海字。

我妈是上海人。早先是住在上海徐家汇那一带的。

我妈的脸阴阳多变。

我妈根本不容我张口回答,也根本不管我在揉眼时的难受样

子,用她的手———那像根棍子一样的手指头———不断敲打掉我捂

在脸上和眼眶上的双手。

她默默摘下腕上的表,手背上有时有男人一样凸隆的青筋。

我最怕我妈这个动作……

侬瞎了?瞎了你还偷看啥?

我妈的声腔恼怒,每个字眼都仿佛从嗓眼里干干地挤出来。

充满了深仇大恨似的。我搞不清这回自己又犯下了什么大错?前

思后想也觉得冤枉。心里哭着琢磨,我没怎么呀……没有哇……

她说着,一边随手把门从屋里锁上,然后用双手撑着膝盖,弯

着腰逼近我,再次压低声:侬怎么回来了?谁让侬跑回来的?说着

她还扭头朝窗户外面看一看。不知道她看啥,我也跟着傻看。

看啥?!我妈凶恶地问我。

我妈的头发零乱地滑下来,直敲打和晃荡在我额头上。

我妈的这个动作和神态,多少年来,一直萦绕在我的眼前和我

的头脑里。

跟她在工作单位的状态一点点都不一样。

感觉让我总是紧张。

我记得:我妈只要是摘下手表,那就是快要动手了……她怕打

我时磕坏她的表。

我怕我妈摘手表的动作。

我也希望她赶快摘下来,因为摘下表来再打我,她的手表链

子,就不会打扫到我的脸上,让我的脸出血留疤了。这样打的手

法,我还是能够基本上接受的……

有什么办法呢?我只好硬着头皮去接受。

我慌乱摇着头,恐惧地后退着,双手顾不上眼睛的刺痛,惊恐

地捂围住自己两边脸颊。

侬到底看见什么啦?

没有啊……妈……什么也没……我局促不安地连连应答。这

时候我还必须不能忘掉口口声声叫她“妈———”,叫的口气必须是

讨好的那一种。

屋子小,我碰倒了什么……

我不敢再退。

背后已经没有地方退了……

什么也没看见?侬?我妈又一次厉声问我。

啊?是没有呀……

什么也没看见吗?

我妈呵斥着我的同时,“咔吧———”一声打开屋灯,一切都猛地

耀眼刺目。我直晃眼,我想用手抵挡,但是一点没用。而且我妈也

一定会扒拉开我的手。

没有……真的没……我从自己的手指缝里仰望见,我不是怕

别的,只是害怕我妈冷漠地看我,盯我。我当时真的不知道她要我

回答什么。这种害怕是相当深入和持久的那一种。

我妈用力扒拉开我的手……她挪动我的那一刻,我能感受到

她对我的反感和厌恶。

通常,每当这时候,她让我怎么说,我就会怎么说的。我好害

怕挨她打。她下手好重,比我爸还重。我妈打我,好像是一种长时

间的折磨和煎熬,有时候,我会在她教训我的间歇中,忘情地睡上

一会儿。

我期望她一上来就打,最好不要连骂带打。我怕她又打又

骂……我不知我应当应付哪个?

可我妈打我的时候,总是嘴里喋喋不休地唠唠叨叨。我妈就

有这个毛病。

我妈是上海人。我妈的脸色挺白,可有人背后指指画画,说她

脸白心黑。

我妈打我之前,总先是叨咕上一通,振振有词的预先热身,那

是一通喋喋不休的上海话。

我妈不像我爸,一上来就几下子,就打个两头儿痛快,而且不

会没完没了。其实要真的这样,倒也痛快。他痛快,我也痛快……

———光是打,还比较痛快,我爸我妈痛快,我也痛快。我就害

怕没完没了地老是审问我。在这方面,起先我妈我爸都犯一个毛

病。我妈平常也是这样,她老是见到我就问这问那,而且距离我很

近的,他们有时候近得———直能感觉到她鼻孔里的热乎乎的呼吸。

我妈打我时,简直跟她平时判若两人。

我妈打我,像涌泄爆发的性欲。

我妈打我,像打阶级敌人,冷酷无情。

我妈打我,有点儿像我看过的哪部外国电影里的女主人公,

对,有点像金球奖得主凯西贝兹主演的《危情之日》。

我妈打我,我爸说有点像她生孩子时候那样的神色……

我想象不出,生孩子时是啥样子的神色?

我爸说,表情就跟钟馗一样!

谁是钟馗?我知道我有些爱唠唠叨叨的毛病……那还是我长

大了以后才知道的,我这恐怕是一种精神上的毛病吧?

但我当时小的时候真的不知道———钟馗是谁呀……

咦?钟馗这个名字不像是女的呀?

……

幸亏,我妈每礼拜最多只到幼儿园来接我一两次。有的时候

两三个礼拜也见不着她。每当礼拜六来临的时候,我总是在心里

暗想,我姑姑要是能来接我就好了。

有的时候,我在幼儿园的大门里,远远看见———如果不是我姑

姑来接我的,我当时居然能够委屈得喷出好多泪水来。

我害怕见到我妈。但我不会当我妈的面说出来。

我不是一般的怕,而是类似外面红卫兵张贴的那些标语上写

得那样:“史无前例”的那种怕……

尽管幼儿园的那些老师都说我妈还不错什么的。

可我不这么想。我妈错不错,我心里最明白。

我妈对我和对幼儿园老师不一样,她脸上两层皮似的,说变就

变,变化起来一点没谱。变起来就像两个我妈,像三个我妈,像好

多好多的我妈。

我心里清楚,我妈爱耍两面派———跟幼儿园老师张口说的差

不多全是假话。

我妈老爱跟老师这么讲———哎呀!这孩子在家里不听话,都

让我给惯坏了,宠坏了……你们可要操心啦!瞧瞧他的脸上,都是

自己野的,不小心给划伤的,哎哟……其实,我脸上怎么伤的?被

我妈打的……

哎哟,这孩子在家里就爱挑肥拣瘦的,都是我这当妈的心肠

软,没管教得太严……什么?还没管教严?我心想,如果再严,我

就没命哩……我的妈呀!

我妈还不断向幼儿园阿姨宣称:这孩子的姑姑不怎么样,老带

他出来进去不学好……

我妈呀———我的妈……看您这说的,全都是真话吗?是人话

吗?您难道就不心亏不脸红吗?

只有我心里知道———我姑姑对我最好。

那时我姑姑正在北京师范大学读书,她们八个女的一个宿舍,

那也是我当时常常去的地方。

那间女生宿舍里,有比我约摸大上十二三岁的八个姑姑们在

一起生活,这间宿舍也是曾经给我新鲜养分的地方。八个姑姑们

总是开心地哄我逗我,说我是女人堆儿里泡出来的。她们还一致

认可我是吃软饭的!还为我专门配了一把宿舍门钥匙,挂在我的

脖子上。

她们的集体宿舍成了我的一个“家”……

跟她们在一起混熟了,我也渐渐习惯地把她们宿舍里八个“姑

姑”按岁数排下来,分别叫她们1、2、3、4、5、6、7、8……“八戒”———

八姐———

我姑姑在“八戒”———八姐里面,虽然说排不上最好看,可她也

不难看,估计能排上个“三姐”和“五姐”的吧?

当然富富有余。我姑姑确实不难看。一个人有一个人的眼

光。

……当我问她们:啥叫吃软饭的?

她们一阵哄堂大笑起来,没一点正经样子……

现在,面对我妈的严厉、威慑的态度叫我十分后悔怎么没去

“八戒”那儿去。我还没完全傻掉,我知道,自己这下子肯定算完

了,我妈折腾我,每次绝对少不了一两个小时。完了……这下子肯

定完了……

我这次又完了的头一件事情,不是挨打,而是旧伤痕上又添新

疤了……这是肯定的。每回挨打之前,我大致上是有预感的!那

种预知,就是老爱唠唠叨叨的,我自己知道我的这个破毛病,精神

精神的!

看见侬爸了?我妈一转身,面孔朝向我的这一瞬间,就把脸皮

绷得不像刚才和幼儿园阿姨们那样谈笑风生了。

她立刻就冷峻起来,凶狠起来,让人不可思议起来。像个恶妈

起来。

面对她的这副样子,我的心里头又要唠叨了———我好害怕我

妈这副样子。真的我好害怕!

可是,我还是回答我妈:我没看到我爸!———我没法跟上我妈

的思路。我妈她经常是眼珠一转就来了新的主意。

他啥时候回来的呢?

我不知道!我回答这话的时候,不敢正眼瞅着她。我妈老是

神神叨叨地让人从心里害怕,也让我糊里糊涂地找不着头尾。

不是侬爸让侬来的?

我说不是!我妈的问话,还像是那种让我捉摸不定的自言自

语,语焉不详……

你见着你爸啦?

哎,我想怎么又绕回来了?———没有啊,我没看见……我心里

头害怕,同时也抵触着我妈那些飘忽不定的问话里的重重疑虑。

没有吗?……我妈的疑惑比我更加强烈和深重。

每当这时候,我都觉得,我妈实在不像是一个比我大上28岁

的我的亲妈,倒像是我们平安幼儿园旁边那个国营小吃铺里卖油

条豆浆的阿姨,时时刻刻、每一分钟都会对每个顾客计较得死去活

来。

好像还有点像是什么人?我确实紧张,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

我妈还像谁?

我妈也真有意思,总拿我当敌人似的。

说每一句话都绞尽脑汁来对付我。

我知道,我小时候的某些比喻是很不恰当的。可我当时,确实

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形容我自己的亲妈。

世上只有妈妈好吗?像歌里唱的那样?世上只有妈妈好吗?

我怀疑。什么他妈的世上只有妈妈好?哈哈哈……我笑话这

句话的时候,感觉到了自己的神经兮兮!

可我从来从来,一直又不愿意当面说她的坏……说她不是

人……小时候是我不敢,长大了又是我没面子这么做!

可是,子女的宽容,并不能得到长辈的理解。因为做晚辈的,

必须讲孝道,讲服气,讲逆来顺受,晚辈没有资格对大人说三道四

的。

所以我妈对我的治理方针,就一直特认真、特固执也特细致地

进行方方面面的苛刻教育。打———是我妈教育我的第一法宝!

我姑姑说:这叫什么土地种什么庄稼。上海那块儿地方养出

你妈这种精细周到而且小心眼的女人,是应该的。也是合情合理

的。

坏就坏在这认真和细致上面!恐怕也并不能够全面地体现我

妈的优势呀。

后来我发现,我妈没完没了地整治我,拿我当靶子来打,拿我

出气,出她的一腔恶气……我估计不出来她那么多的伤人的恶气,

都是从哪里积攒出来的!

不知道她从哪儿来的那么多的不顺畅的恶气!?

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才能稍微理顺一点她的气?只有妈顺气顺

心了,估计我才能过上不挨骂遭打的日子!

我妈容不得我有喘息之机,像对付成年人一样,继续拷问我:

你来的时候,在门口见着谁啦?

谁也没!我心里想,我说我讲的都是实话呀。我真的谁也没

看见,幸亏我稀里糊涂的什么也没看清,要不然,我知道我就彻底

完啦!

侬瞎了?刚才出去的谁?我妈根本不信我的话。

嗯———谁呀?没看见呀!我看不见呀!妈———呀———我不是

夜盲的吗?我话里面透着无奈和恳求,同时把两只手慢慢抬到自

己脸和头的上面。我当然知道,我妈一不得意就快要动手了。我

了解她这种口气。

其实,你要习惯挨打了。你就得认命了。因为早晚是打,所以

你也不必太去较真儿。

唉!较真儿也没有……因为打你的人,她是生你养你的母亲,

打打就打打呗!她反正是要打!要打就打吧……没办法!我能有

什么办法!要骂就骂吧……你想咋着?不是有句俗话说过吗?不

骂不打长不大呀!对不对!

,受骂挨打习惯了,也就没什么啦。也就像是一种正常的生

活,不是吗?我知道我那时候有点小,我仍然比喻不好。

挨打挨骂,真的是我的生活必需吗?

我妈也看得出我的胆怯和我的恐惧。这个时候,我能察觉得

到,我妈的身上有一种特别的收获感和荣耀感。而相比之下,我的

懦弱和无能,又是显得那么的明白和突出。

……

刚才是谁?我妈真是的,对一个什么问题,老是不依不饶地纠

缠着。

我真的不知道———我没看见,我真的看不见呀———妈———我

枉屈地捂住脸和眼,脊背慢慢从依靠的冰冷的墙皮上滑落下去。

我怕……

站好———侬站好!

我妈有时候说普通话,没有旁人的时候,还会冒出一些上海方

言的本帮味道来。她说的“侬”,当时就是指我。

我妈要骂要打我的时候,我必须规规矩矩地等着。

站好!———侬站好喽!听见勿有?!

我真的没看见……妈呀……话音没落稳时,我的眼前一只手

掌一闪,我紧紧闭住眼,全身绷牢,屏住气息。

每回,我妈打过来的这第一巴掌,只要我支撑住了,并且没号

啕乱哭起来,也没躺到地下乱滚一气,我妈就可能会见我可怜,见

我还算听话,少打我一点,甚至还可能不再拧我掐我,抓我头发,抽

我耳光。

还可能不会撒开脚踢我。我最害怕挨我妈踢了,踢得青一块

紫一块的。

这些挨打的花样里,我还最害怕我妈用她的小指上的尖指甲

划我的皮肉和脸……

她划我的时候,跟我逗着玩儿似的,边悄悄说话,边动手。这

时我妈显得格外开心,像上了弦的钟表一样,不泄不快活似的。

好吧,那就让我妈发泄,让我妈打,让我妈开心吧。反正我是

跑了和尚跑不了庙,躲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还没打侬哪———嘿嘿———哈哈哈,侬躲个啥?

我妈抽打我时要笑了,我也必须要跟着她的表情,那才行。

不然,她就会不高兴……

我妈要是一不高兴,我当然就会更加倒霉。

没打———没———是没打!妈———我心里头好多讨好的话还没

全讲完,就觉得眼前金光噼里啪啦掠过,我刚刚尚未绽开的苦笑,

转瞬变成一道又一道惊恐中骤然消解的痛楚。

……每到这时候,我都蹙紧眉头不想哭出声来,因为一哭,还

会有紧接下来的第二下、第三下和更多下的重击。

我妈也是善于察言观色看我的态度的,根据现场情况再来决

定下手的轻重缓急。因为我老挨骂挨打,就已经多多少少掌握了

一些这方面的经验教训。

这是我从小就总结出来的。再长大以后,我才知道我的容忍,

能用一个词来形容,这个词叫做“受虐”。

只要哭忍住了,就会少受一些皮肉之苦。

挺合算的……我再小,这个道理还能明白。

侬哭?哭!再哭……我妈常常威胁我。

……我只好把不知道什么东西硬往嗓子里面哽咽了回去,嗓

子眼里憋得死热死热的。

侬敢———再哭?!嗳嗳……哭……

我妈的那个样子,像要找什么东西,像要不重打我……是不行

啦……

她手边儿上,好像也没什么能抄起来的东西!

还是我提醒她:屋门后面有一把扫帚头……

于是,我妈去拿……

这时,我慎重地做成半蹲状态。我深刻体会到,我这个样子挨

的打,是不会太疼的,因为我有了准备。我见我妈在手里掂着扫

帚,我就随时打算把头抱在我自己的裤裆里……

因为身子缩成了一团儿,挨打的地方就减少了。

怎么要死啊?侬……我妈又嚷道!

我怕疼,妈!我搂住被我妈刚刚打完的我的烫的脸,把一股鼻

血偷偷擦在袖口上,都来不及去擦泪,就继续绷住了全身,准备迎

候我妈再来打。

我踏实地等着,咬紧牙根,我记得《红岩》那本书里许多革命前

辈都是这个样子对付敌人的严刑拷打的……

我咬紧牙关,同时害怕自己一不小心哭出来。我妈的眼神不

断警告我:不准哭!

侬……还看吗?我妈问我的时候,心不在焉地瞅了一下屋当

中的取暖煤球炉子。

不———不看啦!妈!我赶忙为自己找出路。其实我知道,当

时自己是没有什么逃路的。我朝床头的地方靠了两小步。我妈他

们的这间国家机关单位分的平房,总共大约只有18平方米。床和

柜子一摆上,占掉了差不多一半房间。

我知道自己是没地方躲的……实在不行,我就往床底下

钻……

不看?不看侬还看?我妈质问我。

没有哇……妈,我不能承认我妈后面这句问话———因为一承

认,我妈肯定出手。

记住了吗?我妈的问话思路是相当跳跃的。

我当时真的不知道她问什么“记住了”?我就赶紧回答———

记———住———了———妈!我是在我妈每打我几下的间歇中挤

出一些话的,好让她听得清楚。要不然,我妈听不清,我还要继续

挨打。打了也白打。面对我妈的巴掌和拳脚,我挨着打,也还会像

往常那样,一个劲儿地央求着我妈:妈———再打上几下,您一下打

完,我想一次疼完了……呜———呜……我央求着,我哭丧着。

挨我妈打很疼,真是很疼的。你看我,我又在唠唠叨叨的了,

嘀咕自己的这点破烂事情。

有时候我妈打累了,我还要这样问她:没完吧,妈?您还要打

吗?妈,您要是打完了,我就洗洗去?我以后好好改正自己……

妈。我恳求我妈。

没完呢?您就再打上几下!妈。我还有幼儿园的算术题没做

呢,妈!

我当时是真心求她的。

每次我妈收拾我,我都能隐约感觉到,自己不像是在哭,仿佛

像是在自己可怜地笑话自己。

我妈突然停住了手,杏眼圆睁:打侬……不该吗?

我就怕我妈边打边理论,赶紧说:应该应该,妈打我应该……

说着我擤了一下带血的鼻涕……

那时候,我还小,我还不知道什么叫做恨和仇,也没全懂什么

叫做记仇……我当然会说应该应该。……妈打我……应该……

因为当时,我只有4岁半。

我对大人也只能说:打我应该……应该应该……还不行吗?

应该?我妈还继续深究:为什么应该?侬说说。

怕我学坏,怕我学成了坏人,怕我……

怕侬什么?我妈追问。

怕我……那个……那个,妈……我以后听话还不行吗?我以

后再也不敢了,我要再犯,您打死我!我再惹您生气,您到时候打

死我还不行吗?妈!

我不这么说,我怎么说呀?

我泪眼朦胧的,也顾不上我妈在干什么,半跪下来突然用自己

双手攥住我妈的一只手,扳住她猛烈地朝我自己的脸上头上身上,

朝着我……不管哪儿,噼里啪啦,胡乱抽打起来———

妈———妈,您一次打完我吧,要不您把以后的打,都攒在这次

上,打完算啦,妈呀……打吧!打吧!反正也打———打了……

呀……打打……您就使劲儿打呀,使劲,我不怕了,我不怕疼了!

我妈当时呆了一下,手足无措地瞅着我。

打呀!……打呀……打……打……我一下子结巴了起来。

应该打呀!妈……应该……我又语无伦次起来。我浑身是臭

汗,拼命央求着她,又去抱回她的胳膊,又去搂她的腿,又去叫

妈……

我妈猛地往怀里收回她的胳膊,蓦地躲闪开我好远。

过了好半天,我妈冒出一句:地上脏!牲口……跟谁学的,

侬?!牲口似的……不许哭!

我一愣,赶紧含住眼泪,赶忙爬起来。瞅着我妈,主要是盯着

她的手,看她还打不打,然后,我自己身上扑扑打打。我本来是个

喜欢干净的孩子。真的……我在幼儿园里是以干净出名的,连那

么爱整洁的陆阿姨都叫我是洁癖……

不准哭!笑一个!我妈喝令着我。

我胡乱摸了一把脸上的泪痕,嘿———嘿———不知为何那么听

话地一笑……然后,我还惊慌和习惯地看着我妈的脸,盯着她的手

和脚。

再笑一下……

我又马上“嘿———嘿———”地笑了一下……

过了好半天,我妈弯下腰,举起手……我一躲,以为她又要

打……这次我妈没打我,而是摸了一下我的额头……估计以为我

是傻了吧?然后说了一声:洗脸去……

我当即连滚带爬抄起脸盆,冲出屋门,来到当院的自来水管子

跟前,“哗———”地接了一大盆冰嗖嗖的凉水,呼的一下就把脑袋和

脸全都埋进了水盆里,“哇———”的一声,我在洗脸盆里号啕大哭起

来。我知道只有这个样子,我的哭声才能传不出去,我才不会再挨

打……脸盆里,我分不清哪是洗脸水,哪是泪水了……

唉,一个4岁半的孩子,这个时候,我只知道挨打受骂是应该

的。父母打孩子,那是天经地义的呀!因为我是他们大人生出来

的呀!

……

我哭着哭着竟然又想起了我姑姑来,想起亲我的人来了。

我妈打我,还是分场合的,她根本不会在大街上,屋外头和众

人面前打我。可是一打起来,连个拉架的人都没有。只能自己救

自己了。我也只会说———

打呀———快打呀您———我不疼了!我呜呜咽咽地低声嚷嚷

着,我遭打的口语里,对父母称呼的仍然是幼儿园教的敬语“您”。

虽然是我挨打,是我嘟哝,是我苦苦哀求……可我妈一旦住

手,我倒显得十分不自在,还反常地拿着自己双手,自己朝自己的

脸上、头上、身上捶打来,而且是双手朝自己的身上、头上、脸上揍

来、捶来、扇来……

有什么办法。我打不过我妈,我也不敢反抗,我只能打我自

己。

自己打自己还好,不算太疼,因为心里有准备,皮肉绷得紧紧

的。我妈打我,突如其来一个嘴巴,就能把我抽倒在地,我连大气

都不敢出。我生疼生疼的。

她是真打呀。

有次我妈打我没摘手表,还把她的手表打飞了……

打———打———打,我迎合着她打我的节奏,心里暗自宽慰自

己:反正我不疼!就是不疼!

有时候,我还替我妈数着数儿。1、3、5、7、9……我妈打我,好

像都是单数,而且只用一只手。不像我爸左右开弓……大多时候,

我妈打我,连耳光带巴掌带踢,总共也就20多下吧,也就完了。

有时候,我不知道我在挨打时,是在号啕还是在诅咒!有一

次,我自己觉得自己好冤枉,所以苦呵呵一拳抽到自己眼眶上。顿

时,我眼冒金花,忽地一下双膝一软,松松地软软地跪在地上,接着

又马上爬起来,不断地把额头撞到砖头地上。

打……多疼呀……妈……多疼呀……我自话自说着。还不断

抽自己的耳光,左手一个“啪”!右手再一个“啪”……然后再交替

下去。

我妈不再动手。她去洗她的手。我只管抽打自己。

我妈冷冷地稀奇地瞧着我。她常这样看我。她边看边说:打

重点儿!再来……

看我的时候,我妈手里,有时候还老拿着她套在钥匙链上的剪

指甲刀,一边剪着指甲,一边叨叨。这时,我妈可能累了。

当我浑身汗涔涔地发抖的时候,我会发现自己已经尿湿了裤

子。其实我这时候的思绪比我的皮肉之苦还要苦好多好多!而且

也要乱七八糟好多好多。所以我在记录我的这些苦痛记忆时,就

会显得前言不搭后语,反反复复的神经兮兮的!但我知道,过一会

儿我就好了……

我妈打完我现在已经平静下来了。

我端了一盆凉水回到屋,我发现,打完我以后的我妈,能够当

即安详地面对着墙上的镜子,梳理着她的头发。我妈留的是短发,

她们单位女的,差不多都留短头发,说这是“破旧立新”行动。

记得有好多人都讲,我妈还是梳长头发好看。可是我记得有

个戴黑边近视眼镜的叔叔却夸我妈短头发好,对啦,那个叔叔……

好像就是刚才我回来那会儿,对呀———刚刚出了我妈家门的那个?

好像是?也好像不是?!

不管好像是不是……我也管不着。不然又要挨打!,我怎

么记吃不记打呢?

其实,我真的一点都没有看清楚那个叔叔的真正模样,连个背

影也没看清楚。

他走得飞快,我看不清他的样子,可我妈非要说我看清了,你

说我冤不冤枉?瞧我,又唠叨起来了。

我真的不知道他是谁。我在种种可爱的幻想和憧憬里面,慢

慢地入睡了。

打人的人一定是最累的。我妈肯定比我要累。她也应该好好

休息……

我也挺累的。因为我也打我自己啦。可是比起我妈来呢……

我妈打我就一定更累了。

孩子就是孩子,有时候真的是不可救药。我听到外面有过几

声鞭炮的声响,居然就会振作了好多,还把满是泪痕的眼睛投到窗

外去。

不知什么时候屋外的天黑透了。窗外,鞭炮声阵阵袭过,从我

倒霉的那道门缝嘹亮而紧凑地闯进来。我几乎毫不懂事地迅速淡

化了刚刚挨打的疼痛和可怖场面,半捂着脸面想把目光投到外面

去。慢慢地,我常常会在依稀隆重的爆竹声中,渐渐憧憬到睡意蒙

的幻想里面。难道———

大人不爱放炮?

难道———

小孩想放炮有错吗?

我也知道我妈不会买鞭炮给我放。

我爸也不会给我买炮的。要说我爸上班的那个单位,还是做

真枪真炮的呢。不知道我爸会不会从遥远的外地赶回来过元旦

呢。我妈管我爸去上班的那个地方叫解放军的“油炸麻花儿”工

厂。

我从幼儿园墙上挂的中国地图上看见过,我爸要去坐火车上

班,一去长期不回的那个地方叫甘肃(我妈管那儿叫:干酥)。

想着想着,我就不愿意再想了。一连好几次,我都昏昏欲睡过

去。

要睡上床,别死在地上!

我妈这次客气多了。我也不知道她啥时候好起来的,她好啦,

我也就没什么事啦。

我一溜烟似的脱下衣服,团成一团儿,塞在自己睡得脏兮兮的

枕头下,没脱裤子,一头蜷缩进了自己的被窝中,使劲挤在两张并

排单人床最墙角里面;我真的是好困又好累。

我用凉凉的被子蒙上头。这样不冷,也有自己的单独天地了。

我妈又在叮当噼啪地翻箱倒柜,不用看,我就知道,她又在试

换她的柜子里的那些色彩各异的衣服,还会不断往脸上抹涂上一

些什么,还会对着墙上的镜子梳头……

我妈不算丑。我在被子里面好像听见了我妈嗑瓜子的悦耳声

响!我妈平时就爱吃个零食,而且从来不当着众人吃。样子斯文

得很。

我妈是上海人。

上海女人表面上看不出凶狠来,我妈看起来挺像好女人的,她

一张口闭口就全是“阿拉阿拉”、“有空到阿拉屋里来白相嘛”什么

的……听上去倒是蛮亲切挺生动挺女人味的。

上海女的,皮肤算白,属于小个子上海女人那种。

就是有点心眼儿多!而且总喜欢在背后嘀嘀咕咕说别人的坏

话。

不过,我妈就是在背后说别人坏话的时候,也总是跟人家笑脸

相迎的样子,看不出她是什么心意。

回到家里,跟我和我爸老是一副逼债模样。仇人似的。

我妈双眼皮,直鼻梁,爱紧闭嘴,老是不太笑的面孔上,平常老

是阴阴的脸色没什么光泽。

我妈只有跟叔叔在一起的时候,脸上和眼睛里面,好像才会射

放着一种诱惑与亲近的光芒。

我妈对我爸,也放光,但是只放凶光。

对我呢,连看都懒得看。有好多时候用余光瞥。

有时候我会扪心疑问,我妈怎么不穿出去她柜子里那些花花

绿绿的衣裳呢?有几次我躺在床上斜仰着脸,通过墙上镜子张望

到我妈脱衣服换衣服。我一般不太敢去正视我妈的脸和眼,她白

白凉凉的没什么笑意。

明儿跟我去新街口,配个手表带去……

我妈打完我,她已经没事了。她在跟我说这话的时候,我心里

拼命抵抗,可嘴上不敢。口是心非地:好……

今天的事儿,不许跟外人讲———侬听见勿有?一个字都不许

讲的!侬听见了吗?

我必须点头。我当时在臊被窝里把头点得跟货郎拨浪鼓似

的。

我妈每次打完骂完我,都会这样子提醒我,不让我跟外人说,

她好像特别害怕我跟外人说。

我呢,能跟谁说呀?我在外面是极少说话的呀……

我妈除了打我,平常她还算言谈举止轻柔。她转身背对我时,

我倒觉得她曲线的身影还比较缓和。

当然肯定不如我姑姑那么自然地软和。

这时候我有点饿了。肚子咕咕叫起来。

说实在话,我经常经常是在饥寒交迫当中入睡的,而在这时候

呢,我妈正在嗑着她的瓜子。

肚子饿时我好像还会想到,不挨打就已经很舒服了,还吃什么

饭呀。睡着了,可能就不饿了,睡吧……不挨打……我也该知

足啦。

睡吧,……梦里要是有好吃的呢?梦里面———我看到灰蒙蒙

的大街上,堆起了雪人,一个接一个均衡地吊摆在半空的路灯上,

延伸出好远,邻居家叽叽喳喳的孩子们穿着花色不同的新衣裳,吃

着嗑着我叫不上名字来的东西,用香火点燃着手里和地上的爆竹,

我斜着身子倚在一根电线杆下,眯缝着眼睛躲着,等待着它随时要

炸响……

我早就记不清,自己是不是还想起过安徒生写的那个“卖火柴

的小女孩”……对呀,就是姑姑曾经讲给我的这个童话故事……

唉,是安徒生写的那个“小女孩”……

可笑吗,我的这种所谓的自我精神安慰?

外面,又有闷闷的爆竹响起来。这是过年的炮声。我昏昏欲

睡的眼前,那只鞭炮老是红红的,导火线扑扑嗦嗦燃烧着,就是不

引爆。我忍着尿急,却绝不敢动弹,等着那炮炸响,等着炮响,等着

呀,等着……

我实在实在真忍不住了……

实在实在等不及了,就扭着头四下搜寻阴暗的隐蔽处,最要命

的是,首先是别让我妈发现,发现了就麻烦了。实在找不到没有人

的阴暗角落。实在没有啊……我的眼前到处是过年的明媚景

象……

没有阴暗的角落……

实在太憋了……只好背着马路,面朝电线杆,慌慌忙忙解开裤

口,还没等完全掏出来的时候,就已经“哗———”地一下,松懈和图

画了一褥子一床……蓦地……我醒了……

蓦地……我觉得这下完了。

我心想:完了……这下彻底完喽……等挨打吧!

完了……这次绝对是真的完蛋啦!

想着想着,我居然又能够“若无其事”地睡入梦乡了。

睡着睡着,我睡的床———和我妈睡的床———那是用两张单人

床拼接起来的大床———这个时候正悠悠颤颤的非常有节奏有韵律

地响动起来———咯咯吱吱地响动着……

好像……还伴着我妈的哼哼?是她的呻吟吧?我不知道,我

也不想知道,我懒得去知道……这时候屋子里已经不是什么嗑瓜

子的声音了,也不是什么吃锡纸包装的牛奶糖的声音了,更不是什

么我妈偷偷吃我根本少见的好东西的那种吧嗒嘴的声音了……

我以为我妈病了呢……

我当时的智商和生活经验也只能局限在这上面了……

我当时是不是还算得上是纯洁的孩子呢?

我想,我当时是纯洁的。

我想我是的……

2床上有一个陌生的叔叔

孩子就是孩子。

1968年的冬天,我实在还是个孩子。毕竟只有4岁半,一声不

吭尿完了床,偷偷翻一个身怔怔地醒了一下,先是不敢吭声,接着

又暗自闷着头,去朝着墙的一头里睡。墙角冰冰凉的。

因为我当然知道,我妈要看到我尿了床的那副惨样子,结果我

是不敢想象的,索性还不如先不作声,好歹把觉睡完,第二天醒来

再说。也许睡上一夜,我还能侥幸用自己的体温把尿湿的被褥给

烘干了呢?

不过我又猛然想到———

烘干也不行,烘干的尿褥子上,也还是会留下一圈又一圈尿印

的痕迹。发黄也发臭……

那种颜色和腥臭的味道,是怎么也烘不掉的。不过呢,我的尿

褥子上面,早就地图似的斑迹重重的了。也许能蒙混过去罢?

管它呢!

这么想着想着,我相当背兴和无奈,同时又相当自慰和快意地

又一遍入睡去了。

背兴和无奈的是,我早晚会被识破。

自慰和快意的是,我暂时不会挨打挨骂。

骂倒没什么。只要不挨打就行!上次挨打的青印还没脱干净

呢!

只有这么想,我才睡得着呀。

但是,尿床的咸涩和腥味,我估计我自己肯定是能抵挡和遮掩

过去的,但我妈肯定不能。

我妈鼻子特灵。只要一被她闻着,肯定先骂我臊,然后……

不过这一夜也怪了,我妈不像平常……不像平常一会儿翻身

自语,一会儿下地喝水吃药,一会儿又上个厕所……一夜要把我搞

醒好多回。

今天这一夜,我妈基本没什么动静,好像身边没有我一样。这

样呢,我也就睡得死气沉沉。

不知道又是做梦,还是半醒半睡的迷糊当中,我像是隐约听见

我妈在跟我说话———

没事儿……他进不来……没事……啧……没想到他会这时候

回来……

呀?我记得妈是不说梦话的呀?

不像呀!我妈从来也没跟我用这种口气说过话呀?

这种口气,挺友好的,也挺对不住谁似的。

她没对不住我呀……

也许,我是听错了?也许,又是我妈在自言自语?也许,也许,

在好多好多的也许中,我背负着投射到我床上来的皎洁的月光,差

不多又要瞌睡过去了。

还没完全睡稳,我又听见一个陌生的声音……

像一个男的,他模模糊糊地说着什么,可我又没听清。

我是小孩子,对什么都稀罕,我当时竖起耳朵。

怎么又是叔叔?我妈到底有几个叔叔啊?我心里好奇怪,在

暗地里琢磨着。

……

回来不正好?我一个惊愕险些把被头给掀翻。

——是我睡的床上在出声,怎么?床上还有人!男的!叔

叔……不过我马上——马上又老实了。管他呢,爱谁是谁,反

正我妈负责。我心里认为,反正不是我的事儿。多管闲事儿多挨

打。想着想着,我就去使足劲往熟里去睡。

唉,睡……睡吧……努力睡……我死死闭紧眼睛。

可就是睡不着。我尽量把自己的头脚和周身包围得严严实

实,把自己的裤裆也死死夹紧,不让一点点尿床的气息飘散出来。

只要屋子里一有腥味儿,我妈肯定就会敏锐地察觉。如果发现我

尿床,我肯定当时就完了。我肯定是会在严厉的罚站中度过下半

夜的!

……白天,在幼儿园我还跟我们中班的陆老师吹牛说大

话——要过好新年的每一天呢。可是现在……

我妈在我旁边动弹了几下……

我妈可能还是没发现我没怎么睡踏实……要搁在平常,可能

早发现了……

昏昏沉沉的我还要想继续睡。

睡得晕晕忽忽的时候,我不知道,自己又被什么声音或什么动

静,给弄得清醒过来。

反正有人的声音——是男的。熟悉又陌生的这个男人的声音

一直没有中断过:嗨……就让……一次……

不想嘛……我妈的声音我能听得出来。她的声音相当弱……

……

一次就成啊……又是男的。

干嘛吗,你男子汉大丈夫的……你怎么……这样啊……

……

不是……那个是……

什么呀……别弄嘛……啊别……

……

好好……好好……好……

哎……就这样,好吧……

接着我妈又生动地哼吟起来……声音一点不像打我那样粗壮

有力……

……

过了一会儿,又呻吟起来……不像她白天爱唱的歌……

再过一会儿,叔叔气喘吁吁地说……孩子……睡着了吧……

早着啦!

叔叔没接话……

他是孩子……他懂啥?我妈又说……

……

得了……他敢乱讲?我非……我妈咬牙切齿的口气。

我身上一冷,闭紧眼,不敢动弹……

我对我妈……大部分情况和场合,都是战战兢兢的。

很不自然。好像面对的不是妈……

是什么?我不敢说……

后来我记得我把我妈和叔叔在一起的那些事情讲给了我姑

姑,我姑姑听着听着慢慢搂紧我,慢慢脸色变得惨白渐而铁青,还

说了一句我终生难忘的话:畜生!

——畜牲是什么?

——畜牲当然不是人啦!畜牲不也是动物吗?

——我不懂,也不敢问。

后来——我姑姑还抚着我的脑袋对我讲:不要紧,不要紧,他

们都跟你没关系,多到姑姑这里就是了……他们上海人就是这种

生活习惯,小阁楼四世同堂,小里弄黑咕隆咚,小女人满大街哼哼

叽叽的……没什么新鲜的。你妈上海人就那个样子,她们习惯了、

各自为政、互不干扰、世世代代就这样子……

就哪样子?我越听越不明白……

直到我成人了,才知道了———噢———原来是那样……

屋里面黑洞洞的不见五指。我摸不到原来系在我头顶床沿上

的灯绳,我侧起脸来试图看见它。不料窗外的美好月色把我的目

光吸引过去———我还隐隐约约偷看见———窗外玻璃上面映照过来

一个静静肃立的身影。

——那是我爸吗?是他,没错……他一直是那种含辛茹苦的

身架子。

我爸可能是想回来过新年的?

我爸正站在1968年元旦的凌晨里,孤苦伶仃地进不了我妈的

家。偶尔我爸会来回踱上几步,可能是为了走暖一下冷冻的脚!

我想说上一句,我爸回来了,是不是我妈还不知道?

不会不知道吧?

我爸回来了,她还能不知道?

说心里话,我不好用我爸——回家来了……这句话?!

因为我妈的这个家,好像一点都不是我爸的家……他俩的关

系一点都不好!

……

我一下子觉得我爸这时候挺可怜的。真的,他这时候比我还

可怜,他正在站在冰天雪地的院子里……不知道想些什么……

我当时也变得神经兮兮的,还指望着马上叫醒身旁的我妈,想

叫她赶快放我爸进来暖和暖的。这时候外面的温度至少是零下

10度。屋子里还行,我妈家里地中央炉子里的煤火的余烬,好歹

还吐着残剩的热量。

屋里怎么也比屋外暖和。我心想,我就知足吧。

我爸一动不动,像贴着窗户偷听什么!

那个影子像是个窗花儿?

又像一张剪纸?

唉,有什么好听的?屋里又没有过年的气氛……我还异想天

开:是想听放炮的声音吗?

唉……我跟我妈躺在屋里都听不见什么?你站在外面又能听

见什么?

我爸要能进来,烤烤火该多好。我当时真这么想的。

但屋里的火,已经不容易让人感受到它们非常温暖了。

火炉口泻出来的红色光芒,恰恰好喷映在我和我妈睡觉的床

腿的角下,我无意之间发现:我和我妈的四只鞋子旁边,还有另外

一双大大的男鞋,鞋头一律朝外,整齐地摆在我和我妈的鞋子旁

边。

这是六只鞋子。其中有一双我不认识。从来没见过。

好像是男人的……

我妈的那双鞋子,我当然认识。看我,这是怎么啦?又唠唠叨

叨神神经经起来了。

我联想到,我为讨好我妈的时候,还为她擦过鞋子呢。

这双多出来的鞋子,好像我爸那么大的脚才能穿。我根本穿

不了,太大啦……肯定是男式的。哎?我妈家里咋会有男人的

鞋……我一愣,感到浑身好冷,自己的脑袋缩了一下,蠕动进更深

的被窝里。在臊臭湿腥的被窝里边,我半醒了一下,然后又马上恢

复原来沉沉欲睡的样子,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似的,悄悄地又继续深

入蜷进潮乎乎的被窝里去,也顾不上我爸正站在朔风和寒冷中了。

我当然知道我爸正在冰天雪地里站着,知道他现在很冷。也

知道他好孤独……但顾不上了那么多。因为我连自己都管不起。

就更顾不上姑姑给我的金鱼是死了几条,还剩下几条了……

这样情景之下,我害怕的东西又增多了。

我一般是通过害怕我妈,也害怕了我爸的出现。

往往,我挨打也好,挨骂也好,都有好些次,不是由于我做错了

什么,而是因为别的什么事情。糊里糊涂的就挨了打遭了骂。像

这次也是,我正在往被窝里退缩的时刻,我猛地感到了一阵窒息般

的疼痛,我的脖子和喉咙正被我妈的手死死卡住。

我极其熟悉我妈卡我的那只手。其实我已经知道我犯了什么

过错了:可是我没吭声呀,我没敢吭声呀……妈……

后来,我老在想,我长大了以后也一直再这么想,那晚如果我

要是翻身坐起来,问我妈旁边的那个男人是谁的话,我估计我就活

不成了。起码也弄我一个半残疾……

我紧张的心理,远远胜过了我妈不吭不响暗暗掐我皮肉的疼

痛感。我在这个时候,当然肯定是不敢怀揣什么抱怨的。我凭什

么怨天尤人的呢?只有一个活该———活该———那就是谁叫你无缘

无故地从幼儿园跑回你妈的家里来?

你活该!

该!这是你自找倒霉!

突然,我妈再一次猛地捏住我的脖子,老鹰抓小鸡一样把我从

臊乎乎的被窝里拎揪出来,黑暗中她随手给我生硬地穿上几件衣

服,并且生硬地说道:

去,告诉你爸,明天白天我找他!

去呀!去———我妈推搡我……

去哪———看啥哪———

接着,我被黑灯瞎火推搡到冰凉的屋外。

我刚出屋,身后的门就被“砰———”一声关严了。

冷风嗖地一下,刀子一样就把我刮得清醒无比。到了屋外,我

才又刷地感觉到了裤衩上尿的湿寒,我刚才在被窝里的虚弱身体,

根本就供不上足够的热量,能把自己的尿裤子给烘干。

我揉一下惺忪睡眼,先是看到我爸的脚底下堆积了一圈儿抽

剩的烟蒂,手里还拎着一支正烧着半截的烟。

我又模模糊糊,我注意到,我爸前额中间的两道眉毛紧紧地褶

皱着。我仰着脸对我爸说:我妈说她明天白天找你!

我爸泥人一样不动,也没什么反应。

他双眼呆着犯木。面部干枯着没有任何表情。泥人似的……

我妈说明天找你!我重复说过。

我说完,也不管我爸再有什么反应不反应了,回身就朝我妈的

屋里面钻去。

可是,我万万没想到———

这时我妈他们家的门,被关得死严死严,像下午那样,从里面

紧紧反锁着。我冷不防浑身一颤,吸抽了一下鼻子———痴呆呆看

着那扇比我高好多的门,同时我又胆怯地回望了一下我身后站着

的我爸。

我怕……害怕我妈,更害怕我爸。一前一后这两个大人……

我想哭。但又不敢。因为前后左右全有街坊邻居。

我这个时候已经不困了,也不饿了……

我爸身后的月光照到我脸上,我看到我爸的脸全都是一片沉

暗的晦气,他满脸的胡子可能已经有好几天没刮了,毛毛碴碴地爬

伏在他的下巴上面。

我爸动了一下,那是他的眼睛。接着扔了烟头。

我爸迎着寒风咳嗽了几下。我也跟着咳。

我爸朝我弯下腰,给我拴系好鞋带。

这次我爸没说我也没动我,他把他自己身上的军大衣脱下来

裹在我身上,又弯腰帮我穿好鞋子:你妈还说什么?

他冷言冷语,话里老是带有些咳嗽的声音。

没……没有……我支吾着。

屋里还有谁?我爸淡淡地问我。

没,没有……我仍旧支吾着。

我的记忆中,这是我生平头一次撒谎!

不撒不行呀!

我记得,我除了跟我妈撒谎,是从来不敢跟我爸当面扯谎的

呀……

可是,这一次,我不撒谎能行吗?

要是说了真话,我爸还不马上冲进屋子去?他是军婚哪……

那我妈还不打死我?

肯定会打死我……肯定。

她怎么不出来?我爸又问我。

我哪儿知道她呀……我心里这么想,但我没敢说出来。

对我爸的问话,我也仍然不知道该回答什么。我直眼巴巴看

着瑟瑟发抖的他,低低讲了一句:我冷……我哭丧着说。

我爸低头看看我,又侧脸看着我妈的家。

接着是愣神儿……我和我爸相互对视着愣着神……

……

跟我走,还是等你妈开门?

……

跟你走?跟你去哪儿……我又看看门。门关得死实在……

……我仍然不知道该回答什么。可我略微感受到了一点温

暖,那是我妈———我妈没有给过我的一种安抚。

走还是等?我爸有点不耐烦了。

走?还是等?我认真反复权衡着……我心里脑子里快速来回

想着———

——走?一定是去我爸的单位,要跟着他一步一挪到平安里

大街我的幼儿园附近。走到那儿,也该白天了。我爸那儿我去过,

那是两大间空空的办公室,用一个大仓库改建成的办公室。我爸

把三张高低不齐的红木办公桌子拼起来成为床。因为冷,军大衣

只好穿在身上睡,没有褥子,也没有枕头。

军大衣是我爸的被子,也是褥子。

就是睡上了觉,我爸一会儿抽烟,一会儿咳嗽……老是问我这

个,问我那个的……老问我妈的事情。

我每回被我爸问得好烦好烦。被问得满嘴里跑火车……

而且,我爸老睡不踏实,老把桌子弄得吱吱响。不知道他躺在

桌子上干什么?老在蹬什么一样,挺用劲儿的,有时候挺像痉

挛……

还急促喘气……

然后,我爸像泄了气的皮球那样,软下去……

我最不想去我爸那儿了……真的!可是不去?现在又咋办

呢?为我妈传完了话,我妈竟不给我开门!

等等吧……我当时也不知道我爸走开后,我妈啥时候才会给

我打开屋门,放我进去。也许很有可能我会在院子里等上整整一

个后半夜?我妈要是发现,我还居然胆敢尿了床?哼!那我的后

半夜!哼哼!肯定也是无法安生入睡的。

想到这里,我差不多是一种走投无路的感觉。

怎么啦,你?我爸接着问。

我不敢回答,只摇头。

……

哭!哭!你多大啦?就知道哭……我爸要跟我急。

……多大啦你,就知道哭哭,哭!我早就熟悉了我爸的这句

话!

哭!没见街坊邻居都睡哪!我爸加重口气。

我爸讲得这话是对,我只好狠劲儿咽掉眼泪,忍住抽泣,生怕

任何自然发生的悲苦表现都会招致无法被理解的眼神和责难。而

且确实,深更半夜的,影响别人。

我自己倒没什么。

夜冷而且黑糊糊的样子,我从没见过,但这时我见到了。

我发怵,不知道为什么。四周围黑蒙蒙的,真有点伸手不见五

指的意思……

怵得厉害……怵着怵着,我突然冒出一句———

我想奶奶……爸……

我突然冒出来的这句话,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说出口的,

只是觉得自己太小了,力气比不过他们大人,嗓门也比不过他们。

离开他们又不知道该去哪儿,冷和饿就受不了呀。你们也说说,我

好心的朋友们,你们说是不是,我当时的处境,是不是只有让我想

到正在呼伦贝尔草原暖洋洋的蒙古毡房里的奶奶的宽宏和慈祥,

我才觉得,我还有点儿活头呀?

是不是这样子呢?朋友们……

其实三岁之前,我一直是生活在奶奶那里的。我在奶奶那被

岁月折磨得有些佝偻的脊梁上一天天爬起来和长大的,我是喝着

她亲手挤出来的羊奶或是牛奶长大起来的。到了3岁时,我妈我

爸都说,草原上要耽误学习和前途什么什么的……

3岁时候,我一下子像长大了好些。长大———是因为我一下

离开了奶奶,到了我的爸妈的身边。当时,我的感受,真的是出了

羊嘴掉进了狼口。

就这么,我无奈地被迫又回到了京城。

……当初,我是多大离开北京的,我早忘得一干二净了。

我也懒得去回想。没什么意思……

……

我早就不记得,自己从前是多大时候、怎么离开的北京,也记

不清自己是怎样离开京城里的我妈和我爸的。

可是我记得,我拖着一种大概像是生离死别的那种嚎哭和惨

痛,难过地离开了呼伦贝尔奶奶家的大草原,也离开了天天抱着和

带着我的姑姑。离开姑姑那天,我哭得没完没了,直到姑姑气得朝

我一跺脚,急得指着我低低嚷道:怎么学得像个女孩子?那么没出

息?

再哭?再哭……就不理你了……

我呢,当时就会咧着嘴一抽一泣地回答:那你说———姑姑……

我怎么才能变成大男孩子呢?……

你说呢?

我不知道!

不知道?不知道就会哭?

一听姑姑这话,我更是忍不住了,接着猛哭……

我当时只会哭来哭去的,真有点小姑娘似的。记得在草原呆

得时间长了,居然不会哭了,因为整天高高兴兴的。因为我当时也

记不得,自己还在北京有个妈和爸……

幸好我姑姑考上大学来到北京读书。好歹,我总算是有了一

个安慰,有了一个伴儿。

我姑姑一向挺亲我的,她从来没打过我一巴掌。所以———

我一受了什么委屈,肯定就会想起奶奶和姑姑来,可从来不敢

明着对我的亲爸亲妈说,尤其不敢对我妈说。

我知道我妈肯定会骂我:说我不跟自己的家长一条心!

跟外人一条心!

莫非,我姑姑是外人吗?

……

怎么还哭!

啧——哭!我爸瞪着我说。声音不大。

我想去姑姑哪儿!我可怜巴巴地嘟哝着,脚底下还悄悄挪蹭

着。

提到姑姑,我爸好一阵子没有吭气。

为什么?这还用问为什么?我当时肯定是不知道的。不懂得

啥叫人际关系。

我是再长大一点以后,才知道我爸和我姑姑是同母异父的兄

妹。而当时只有4岁半的我,根本不懂什么血缘关系问题。根本

不懂啥是同母异父……

直到1974年,我自己长到十一二岁的时候,我爸跟我的继母

有了一个小女孩之后,我才渐渐懂得了什么是“同父异母”的兄妹

关系。

“异母”就是后妈。后妈不一定就比亲妈坏!后妈没打过我。

可我一直以为,“后妈”比“亲妈”好!

——那好像是一种格外微妙的亲情。

古怪的是,当一个不谙人事的小妹妹称呼我“哥”的时候,我通

常一时半会应不来,于是先不能爽快地去应答,而是先要去认真地

辨析一番,恍惚中确定了那叫唤的是我之后——等搞清楚了再回

答的时候,对方那女孩子本来纯清的眼光,竟也显示出一种深不可

测,以及迟滞和无所谓了……我后来觉得那种样子很是可怜。很

是无奈。很是茫然……

久而久之,我这个同父异母的同胞妹妹也对她自己的身世,产

生了强烈的疑虑和情绪,渐渐地也学会了怨天尤人。

学会了得过且过,无所事事……

学会了不认真混日子……

学会了无所谓……

姑姑要念书,姑姑要上课……

我爸蹲下来摘掉军棉手套,用粗糙的手背贴在我脸蛋上,为我

取暖。我停了哭泣,泪珠一直含在眼眶里瞅着我爸的一举一动,还

随时准备提防着躲闪他刹那间暴怒起来,劈头盖脸下来的巴掌。

这回,我心里估计他不会打我。我告诉我爸:你的手上有血口子,

都裂出血了……

我见我爸没什么脾气,于是有点得寸进尺———

去奶奶那儿也行。说真的,我说这句话的意思,这时候连我自

己也不明白自己究竟是什么意思。

想你奶奶啦?我爸帮我提了一下我的裤子,但没有发现我尿

湿的裤裆。

嗯———想———

我使劲儿点点头。

想去?

嗯———我想……

我头点得连身体都在动,嘴却紧闭着没吭气。

想去?可奶奶家太远啦……我爸的口气好像一半是安慰,另

一半是威胁。听了这个口气,我就不再敢“嗯”下去了。

嘴上不敢,心里面却十分地想。

那儿是草原,是蒙古包……

……我不敢说我真的不想去幼儿园。

那儿也没小朋友一起上课!我爸只管他自己一个人往下说他

的。

面对我爸这些话,我也不敢说什么,我其实一点都不想跟那些

常常欺负我和骂我的男孩子们一起玩儿。我不喜欢那些个不讲理

的小朋友。

奶奶家也没幼儿园!

我明知我爸的口气加重是因为什么,是因为我的执拗和稚气。

但我突然不知哪儿来的那么大的勇气,仍然还要按照我自己苦恼

的向往去说:我不想去幼儿园了!这句话,我居然说得那么贼胆死

大!

什么?我爸一怔问。

真的,爸———我……我不想再去幼儿园了……我看了我爸一

眼,撑住了自己,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我不清楚自己一筹不展的

样子会有多么难看,但我却明明知道,自己讲出的这些话,后果会

是怎样的。

我当然知道———唉———

我只好等着被打,我闭住眼,屏住呼吸,等着我爸打完我……

让乱七八糟的眼泪攒到一起,痛快地泻落下来。因为老是经常擦

来抹去的,我的眼皮和脸颊都被自个儿蹂躏得红肿不堪了。我当

时虽然人小,还不太懂得心疼自己,但终究还没有麻木到不知皮肉

疼痛的地步啊。

不去幼儿园你去哪儿?问你哪!你说……

我爸这回没动手。

怎么又这么问?我心里不懂,我爸问来问去的,还是那句话!

不去幼儿园,叫你奶奶养活你?

反正———我把牙一咬说道———

反正我不去幼儿园!我真的不知哪儿来的这些勇气,说完话

努力挣开我爸的手,向四合院的大门外跑去。

院外漆黑一片……

我爸一把没按住我,我掉下了他的军棉大衣,不知道自己挥舞

着的手,是要分辨黑夜的方向,还是要求救于谁?反正是狂野地闯

奔着跑出了大门,———死命朝着胡同外的大街上那有灯光的地方

窜去……

我的确需要把手伸在身子前面触摸着前去,不然我会因看不

清眼前的东西,撞个鼻青脸肿的。我稍大一点才知道,我小的时候

有严重的夜盲症,医生说那是由于我的身体内缺乏某些微量元素

弄的。

我感觉得到,我爸在我身后边追来。

他沉重的大步子回响在静谧的寒夜里,咚咚的……

我根本不知道应该跑向哪里,可还是要无所顾忌地一头扎进

茫茫街头。深夜的街上,柏油马路在路灯的映射下变得乌暗、凸

凹。寒风时常掀卷着成团的鞭炮屑末。道路两旁闪掠过去青墙灰

瓦,我的头顶上空偶有稀疏的鞭炮声划过。我根本意识不到这种

零星动静是为了迎接新年元旦。

———1968年的元旦。

这时候,我能面对的和逃避的,只是想赶快躲开我的妈和我的

爸……真的,我真的不想再挨打受骂了……

我当时的心挺乱的。老是神情恍恍惚惚的,老想说点啥?可

是给谁听呢?谁又爱听呢?

想法也乱,脚下也乱。乱七八糟的。

……我在没头没脑地逃亡,身后不远,好像还隐约传出了我妈

的喊声,像叫喊我,又像叫我爸。像是我妈,又似乎不像。最初听

到这些声音,我先是条件反射般愣了一下,紧接着又前后左右稍稍

认认路,接着跑下去。

我以为那声音跟我无关。

我当然不会往幼儿园方向去,因为那儿的大门总是关得严严

的。我知道。我是朝北朝东往什刹海方向跑去。那儿是———我姑

姑上学的师范大学。去找“八戒———”八姐她们。

我只顾闷头往前跑。

奔跑着……跑着,我突然记起了我妈一句话,叫做什么:

天算不如人算!我妈常讲这句话。但让我记得最清晰的,就

是这一次。

当时,我弯在城区的大小胡同里,“游刃有余”地兜了几道圈

子,估计着也该甩掉身后的人了。不料我刚出了柳荫街还没几步,

就被我妈熟悉的身影给迎面堵住了。

——我妈。我妈也太了解我啦,知子莫如母嘛!

说我妈这时候简直就像是个幽灵一样,一点都不夸张不过分,

她这时候既没什么声响,也没什么表情。

面对我妈,我的反应不多,也不再做声,只会默默地跟在她身

旁,一齐回身往家走。

往我妈他们家走。

他们家,我本来应该是熟悉和愿意回去的地方。

这时候,我隐约听她嘴里面说的,就是那句话:天算不如人算!

——天算不如人算!

我妈的声调自得而且慵懒,好像身边没有我一样,她的嘴巴和

目光都是往前的方向的。她两只手好像走成了“一顺子”那种,特

别自以为是的那种样子。

——天算不如人算!我妈手里的食指上攀绕和旋弄着她家门

上的钥匙,那把钥匙当然跟我脖子上的一模一样。

可这时,我的钥匙已经没有用了。打不开她家的门。我还下

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胸前……我的胸口前,正吊着一串她家门的

钥匙。

我妈开口了———

又是侬姑姑?

不知道我妈还想往下说什么。反正上面这一句,我没听得懂。

我肯定不回嘴。不敢。可听到她这句话,本来干涸一些的眼

泪,竟又不可思议地升溢到眼眶,打着转儿。

侬姑姑就那么好?!

这时候我的心里已经很逆反了。心里暗暗抵触说道:反正比

你强!我活这么大,姑姑都没骂过我一声!别说动手打我啦!

我妈又从牙缝冒出一句———

侬这个野种……哼!

咦?什么野种?什么是野种?

我当时肯定不大太懂。

这并不是我生来头一次听到这个词。但时隔不久,这个词也

降临到了我的头上。从前,我是听到我妈骂我姑姑时,就用过这个

词。我妈原来骂我姑姑的时候,我真的有点心里不服……

看啥?我骂你姑姑哩唉!我妈直言。

野种!我不理解,也不争辩。

看啥?我妈这时骂了我……

我顿住步子,抬眼望着我妈长长的食指指甲盖正逼在我的脑

门前比划着乱戳着。

说心里话,当时我要是个大一点的孩子,我真的就会跟她干起

仗来……真的!只是可惜……我有点太小了……

咦———侬还学会瞪人啦?跟谁学的?走,回去再说!

……回去再说?回去说?回去说什么?回去她还能容我说

话?我回味着我妈的话,心里不由咯噔一下,随之而来的是一阵阵

头皮发紧发麻。

凉嗖嗖的,还麻酥酥的。

我还甚至想到,索性干脆……还有险些就要拒绝往前走的想

法。

想归想,小孩就是小孩,只能听大人的,还是跟我妈往前走。

我妈是大人,大人就这么没品德?没素质?

这都是什么大人呀!想起来我都想替他们哭!

嗯……嗯……

我妈这个时候竟然哼唱起……

那是一曲……我妈不管啥心情、啥场合、啥状态,都能由着她

的嗓子眼里随心所欲哼唱出某些旋律。

这一次,我妈她哼唱的……嗯……大概是《大海航行靠舵手》。

嗯———是!我爸和我姑姑都讲过,我妈搞过文艺。

搞文艺?哼!文艺是什么?搞文艺的能有什么好东西?这是

我奶奶的口头禅!

一提起我妈来,我奶奶都会马上加上这么一句:搞文艺的?

哼!……我奶奶每次说完这一句之后,她还会把她缠过足的小脚

用劲往身体里面再盘一下,然后该干嘛接着干嘛。我记得她每次

讲这句的时候,她好像恰巧都在纳鞋底子。

我小时穿的棉鞋,都是我奶奶做的。我还清晰记得,我奶奶纳

鞋底每穿一针过去,我都学着她,把钢针拿过来唾上一口口水,再

往头发上抹两下,然后再递给她,老太太又接着纳。

我奶奶从来不烦我,不过平常我惹了事情以后,她要说我一

下,我扭头就跑掉,她小脚根本追不上我,回身,拿点儿好吃的,假

装往自己嘴里放,逗我,我就乖乖回来了。

我是有点嘴馋……可就是我嘴再馋,我也只能跟我奶奶我姑

姑讲。也绝对不敢跟我妈说。跟我妈说这个,等于找不自在……

找骂找打……

我奶奶在我三岁回北京城时,曾经跟我一齐来过北京我妈家。

在呼伦贝尔草原,平时我和奶奶过得挺好。可是,只要我妈一进这

个家门,我和我奶奶顿时就不声不息的了。好多时刻,我奶奶不愿

看我妈阴着脸,一见我妈,我奶奶就端着她的针线活儿,戴上老花

镜,一步三晃地出到大门口,蹲在我们胡同里边晒太阳边干活儿。

我就守在她旁边玩儿,看看小人书吃吃小零食,晒晒太阳……可我

妈老是嚷嚷着叫我去幼儿园……说来也怪了,我只要一去幼儿园

就生病,不是着凉感冒,就是发烧咳嗽。

只要一回到奶奶身边,就全好了。

在奶奶身边心情也好。虽然那时候还不太懂啥是心情。

就这么,我跟奶奶姑姑的关系要比跟我妈好!好得多!所以

我妈当然会骂我姑姑“野种”吧!至于其中还有什么别的事情或者

内幕,我当时,还没有长到能够明白这种人际关系的年龄,而且也

不会有谁跟我讲那些复杂的家常事理。只是觉得,我妈骂人骂得

特别狠,动起手来,也是够呛的!一直让4岁半的我,都心生蹊跷、

胸燃闷火起来。

长期,我都实在憋得慌,而且特别扭。

在我奶奶的呼伦贝尔草原那儿的时候,如果听见我妈要开始

骂我了,我就藏进我姑姑挖的地窖里面———把地窖盖子一关,不

听,听不见。眼不见心不烦……

可是一回到北京就不行了。

现在就更不行了。

现在这会儿,我当然明显地感到,我妈此刻又对我深深不满

了,再加上半夜三更的,我又企图偷跑到我姑姑那儿去。想着走

着,我悄悄四下环顾,看有没有什么逃跑的机会和出路!

尽管,我当时也不知道要跑到哪儿去!跑?跑———

跑了和尚跑不了庙嗳!

这是我妈说的———

……

我妈说这种话的时候,用的是一种近似温和的声调,保持住她

平常对我一贯的冷漠和敏锐。

我姑姑呢,管我妈的这种所谓风度叫做———浪……

我想,大概不是浪漫的“浪”吧?

而是“浪荡”的“浪”!尽管我当时对这个词也不太懂,可我一

猜就知道它也不是一个什么太好的词。

……

知道如来佛吗?我妈像是站得老高老高,问我。

我妈对我,从来都是居高临下的那种口气。

……我发现我妈说的一些话,好多都是我们幼儿园里的小孩

子们讲的话。一点都没有水平……

快走!走啊……我妈厉喝着。

我妈这时候已经把“走”这个字拖得死长,显然不耐烦了。

我及时地打消了逃跑的念头,低头跟上她快步往回走。

我当时心里还想到,我尿的床,不知道我妈发现了没?我尿湿

的裤衩和棉裤反正已经冻得棒棒硬了。我常常光腿穿棉裤,因为

只有一条秋裤,洗了不干没法穿。

光捂,肯定是捂不干的。

我心里有点儿发毛,我也已经感觉不到自己裤裆的周围冰冷

了。幸好是黑夜,我也不愿看。这时候,我冰冷的裤裆呼扇在屁股

后面,一塌胡涂的,没人看见。

幸亏没人看见。

我也怕羞。我当时的年龄,当然也已经知道了什么叫做害羞

了。

我刻意记住,我尾随着我妈回到他们家的时候,我爸这时候不

见了,床角下边那双大大的男人鞋也不见了……家里的炉火奄奄

一息,墙上的挂钟“嗒嗒嗒———”地继续摇摆不停。

这时候———

时间是1968年元旦的凌晨……嗯?已经是———4点55

分……

晨光微亮的时候,我妈倒在床上像是睡着了。

……我光着下半身,哆哆嗦嗦地,双手举撑自己尿湿的棉褥

子,还有尿湿裤子,对着不怎么旺的火炉子,试想要烤干它……这

次很奇特,我妈居然没有动手打我一下子。

我妈不打我的时候,我还挺不习惯的。真的……

你看看,我有多贱骨头呀……真是的……

习惯成自然呗……

冬天的拂晓是万籁俱寂的,我张着嘴在不间断打着困倦哈欠

的时候,心里暗自盘算着,到中午怎么脱身一会儿……

我思量着,怎么才能顺利脱身?怎么能去什刹海跟幼儿园的

一个小朋友交换小人书。这个小朋友是我幼儿园同班的———我们

早在幼儿园里就已经说好,元旦中午那天我们到幼儿园的外头去

见面,当时说好了,地点就约在她家附近———什刹后海北河沿岸边

的宋庆龄别墅大门口。

她叫茕茕,当时只有4岁。

我天上地下胡思乱想着……

……我光着下半身,半对火炉的时候,朝着火的前半身还算暖

和,身后凉嗖嗖的不可抵挡。站累了,我就悄悄蹲一蹲,把尿湿的

裤子褥子顶在头上。烘烤的臊味肯定是大了一些……我妈好几次

叫我把身后的窗户开大再开大,每回我都打开一点点儿。我妈在

被窝里,我在地当中。她不冷,可我不行呀,我怕冷啊……后来我

发现蹲下不大冷,还能偷偷把褥子扛背在身后,好歹挡挡风。

偶然一眼,我突然发现,炉膛里的炉灰里正有条红金鱼的尾巴

一跳一动———哎?那不是我姑姑给我的金鱼吗?怎么搞的?它们

被泼在了火炉的炉口里……脏兮兮的,横七竖八地滚成一堆。

一条……又一条……

谁这么狠?这还用问吗?

肯定是我妈弄的。肯定。

我用手指拨弄拨弄它们,已经没什么反应了……唉,看样子,

那些金鱼活是活不了啦。活生生就被我妈……

我偷看了我妈一眼。

这时候她正仰在床上,呼吸匀称,样子自然……

说实话,我从心底里真是又恨她,又想让她对我好一点点,哪

怕是一丁丁点儿呢。她干吗对我那么那么的凶呀?如果她不喜欢

小孩,就别生我呀!生出来了,就别骂别打我呀!到后来我才知道

一个道理,父母生孩子,常常不是因为有深情厚谊,而是由于正常

的生理反应。这个,跟冯姥姥炕上的猫咪差不多,对———是动物的

本能……

而且,还害我的金鱼!

我妈也怪!不但迫害我!害我的金鱼……一定是朝着我姑姑

去的?我心里这样想道!

3少儿的“恋情”偷撒什刹海

4岁半的小男孩能有“感情”?

或者“爱情”?4岁半,恐怕只是一个学习说话和正在逐步站

直的年龄段吧?!

现在呢,我几乎再也体验不出来那时那种圣洁情感的干净了。

———可是当年,我偷见茕茕的事情,究竟算是“逃”呢?还是

“撒欢儿”?或者是“独自偷欢”?嗨,反正当时我好像是什么都不

管不顾的,反正显得好野、好野的……

一副没有家教的样子。

没家教就没家教!怎么啦?本来我就是有人生没人养的“野

种”嘛!

什刹海薄弱的冰面,被中午的阳光映照得晶莹而且迷眼。我

小心翼翼地半蹲半站在冰面上滑着,猫弓着腰一只腿前一只腿后

由南岸向北渡过。

我又是逃出来的吗?

嗯,就算是吧!

我这么逃出来的———

我妈一觉睡到中午,醒来使尽全力伸着懒腰,揉着眼叫我出屋

拿煤球。屋里的炉火接近奄奄一息了。

煤球放在窗台外面。

我当时已经烤干了尿褥子,洗了脸,刷过牙,没有早点,空着肚

子,隔着窗帘,借着窗外的光芒,围坐在炉边翻动着我的那些小人

书,有点儿走神儿。想着怎么跟人家茕茕交换小人儿书?

我妈这时就叫我了,叫我到屋外拿煤球。

———这时候,是1968年元旦的中午。

我的机会来了。天无绝人之路,大概就是这个意思?我在窗

户底下胡乱撮了一簸箕煤球,掩门放进屋,趁我妈不注意,随手抄

起我的书包,转身关门跃出院子的大门,扭头穿巷一直奔向后海。

护着书包紧跑慢赶……

一些个正在街上和胡同里遛弯儿的大人们,怔怔望着我,看我

怪怪的,而且还鬼鬼祟祟的样子……

我像是一只被憋闷了好久好久的没了头的苍蝇,出了大门就

头也不回一下,就狂奔乱撞一气。

跑呀跑,喘呀喘……

我一口气跑到什刹海的南岸这边,我远远一眼就望见对面茕

茕正孤零零一个人站在那里,眼巴巴张望着我这边。

茕茕身穿黄颜色棉猴,头戴白色毛线帽子,醒目又好认。

在岸这边,我使劲儿冲她招着手,她把两手抱的书抱到一只手

上,也朝我招招手。我顾不上再曲里拐弯地绕到什刹海西面积水

潭和后海中间的德胜石桥过去,索性就地翻过面前的护海铁栅栏。

打算横穿冰面。

这样走要近一些。

我记得,当时我慌得乱七八糟的。但不管怎样,我就想一下子

快快过去!

这是我平生第一次跟小姑娘约会。咋能第一次就迟到?也太

不像话啦……我心里好不是滋味,心里一面偷偷骂着我妈,还一面

想着上了岸,怎么跟茕茕说清楚……

!怎么让人家相信呀?

慌乱中,我上了冰面。

咯吱吱———吱吱———冰面因为突然承重,在我脚底下传出来

长长的断裂声。咯———吱吱———

咯———吱吱吱———吱吱吱……每当冰层突然骤响时,我都不

由自主颤栗地赶紧蹲伏下紧张弓曲的身子,像是在等着冰面的立

时塌陷……

真要踩塌下去,我就完了唉……

肯定完了,海水底下深着哪。

再害怕也没办法退回去了。我是个男人呐……这时候,向前

和后退都同样危险,我同样害怕。所以索性我只有不动弹,也不敢

再动弹,等着冰面恢复平静再说……

等得心里好慌张……

我在慌张当中,恍惚感觉到岸上的茕茕也正在为我心惊肉跳

唉。待我抬头悄眼看去,只见茕茕确实也像是走在冰面上一样,也

像慌了神似的!不过还好,她还算懂事———她还直朝我挥舞手掌,

意思好像是叫我赶紧再朝原路退回去,又好像是叫我快点儿朝她

那边过来。

哪儿过得去呀?我看见———

茕茕身上的黄色棉猴,已经看得挺清楚了,她的脸孔和双手也

清晰多了。但我就是身不由己呀……

咳!我当时身处的那种境地,想干什么,都是由不得自个儿的

呀。

在等着冰面恢复正常的刹那,我也只能是坐以待毙。我倒是

真想马上飞回到岸上去,哪一边都行。

想着,还来来回回前前后后看一看……

想着,我侧脸慢慢回头望向刚刚走下来的南岸:那是鳞次栉比

的一排排青灰色的市民平房,屋顶上一凸一凹的阴阳瓦棱齐整地

咬合成一片整体。家家户户的烟囱吐着缭绕在半空中的青黑烟

雾。岸边间距有序的柳树还有槐树,它们光秃秃的枝杈随风摇曳。

同时又想到和看到了对岸那一边的黄色棉猴……

茕茕的黄色棉猴。

再认真睁开眼,朝茕茕对岸那边看———她站的那条小路,蜿蜒

往东时不时就有一扇红漆大门森严紧闭;我还想再眺望得更远些,

把视野下左边的德胜门、右边的钟鼓楼都收进眼底,一口气瞧个明

明白白。

这些地方,都只是听幼儿园阿姨反反复复地讲过。这次算是

看清了……

上次国庆节前,我们幼儿园排队来到后海打扫卫生擦洗护河

栏杆时,我们大班的陆阿姨还说过,下次要带我们登德胜门呢。就

是那回吧,我和茕茕就说好了,以后换小人书就在这个地点。

对我跟人家小茕茕的这种见面,我姑姑说———这就是约会。

约会?就是搞对象吧?我记不清是不是我问过姑姑?可能

吧?

在幼儿园搞对象,是犯纪律的。我姑姑说我这么小就这么没

一点正经……

那怎么啦?!我说。

没错呀,我姑姑说得也对———在幼儿园里,男生女生要多说上

一两句闲话或单独一起呆一会儿,肯定就会被幼儿园阿姨单独找

去,谈话半天,问这问那,说什么我们小孩子的思想意识,生活作风

什么的有问题……哎唷唉,我能有啥问题呀?真是搞不懂!!而且

最后肯定还要郑重其事地告诉家长。

告家长最没意思了。我也最怕老师来不来就告家长……

这是老师无能的表现。

我就被告过不少回……不过,不是陆阿姨告的。是另外一个

挺老的单身的老阿姨告了我姑姑。记得不止一次,我姑姑来接我

时,一边听那个老阿姨讲述,一边还特煞有介事地绷着脸对我严肃

地讲道:听见幼儿园老师的话了吗?

听见了。我故作沉痛。同时心里那美:只要没告我妈就成!

我姑姑这儿?我来摆平……嗤!

听见了吗?站好!背上手。我姑姑当着幼儿园老师只能这么

教育我。

我呢,也就只好站直背手。但是心想,这都是什么呀?

听见老师的话了吗?

我记得,我还是诚恳点点头。没说话。一副化悲痛为力量的

样子!

当着老师,我姑又说:回去再好好跟你谈!然后我记得姑姑比

比划划地向幼儿园老阿姨一遍又一遍地描述着什么,意思好像是

要回去再收拾我吧。样子和态度都相当真切!

而且我姑姑还要不断重复:老师的话是对的。你这么大了,难

道就不明白———在家听父母的,在外听老师什么的。

———哼!我心想:你还能打我一顿呀?但我嘴里却说:嗯,听

明白了,明白了。

心里却想没劲!真没劲!哼,我姑姑这种人!

内奸?可能就是我姑姑这种人……

如果真是这种人,那就不跟她好啦!没意思……

不想,我跟姑姑一出幼儿园大门,我姑姑看一眼身后没人的时

候,便用食指打个弯儿朝我鼻子上猛一划,立时就噘着嘴逗着我

说:

呵,我们“八戒”哪儿不吃香了!开始找年轻小姑娘哩……

哎……来来,我看,气色不错呀?嗯,怎么招人家小姑娘来着?

来来,咱们也领教领教?来,谈谈,谈谈经验,活学活用一

回?……呵———您现今放单飞了?啊?来坦白坦白?说着还老是

咯咯咯……地笑……从此,我的这件私事就成了她们“八戒”当中

的话题和笑料,动不动就拿出来搞笑。嗤,真没办法,怎么搞的,这

些丑八姑,那么不严肃!夏天的时候,她们在宿舍里把白白肥肥的

胳膊、大腿还有肚皮都光光的暴露出来。

朝着我一个四五岁的孩子说:来来———坦白从宽哩……来来,

谈谈,拜托啦!

拜托啦!

那天也是———姑姑说着说着,趁我没注意,突然地把她纤细的

手指伸到我的两腋———我哇的一声就地痒倒,我俩嘻嘻哈哈抱作

一团。路上过来的行人,皱着眉头弄不明白,这年头儿,什么事情

能让这俩乐呵成这副样子?

没事儿?就是没事儿吗!

要不然,人还能往死里愁吗?

我姑姑也不是那种悲观的人呀……

接着,我和姑姑沿着后海南沿的林阴小道走着,一路嬉戏,到

她们师范大学玩儿去。

那样的时刻,我心底里爽爽的。真的好爽。

我至今都一直以为,北京城里的什刹海这一块儿,是最美的一

块地方———有山,有水,有老树,有古瓦房……

还有好多好多的人群……

在路上我姑姑又问我:嗳?我说同志哥———你和那个小茕茕

加起来,还不到9岁吧?才是我一半儿的岁数!

你都18啦?我端详着问她。

是呀,你们两个加起来才9岁呀……

怎么啦?9岁怎么啦……我疑惑不解地问。望着姑姑———我

姑姑脸上没有脂粉气息,古典型的直鼻梁,我是在“查禁”的小人书

《水浒》里见过。她细长的脖颈是我最愿意用胳膊去勾搭和抚摸的

地方,那儿确实好看得近似渺茫。光光溜溜的,很滑。也很有味

道。她被我弄得痒痒时,便情不自禁“格格格———格格———”地一

个劲儿上下左右起伏着笑个不停。

我姑姑的身上有几个地方好圆,好有弹性。圆圆乎乎的直想

让人去伸手摸摸……

真的,面对漂亮和白净的姑姑,当时我也想了好多好多,……

当然啦……但都不该是我当时那个年龄应当想的事情。

记得有这样一次,在姑姑她们“八戒”宿舍,我无意碰着刚洗澡

回来的姑姑,我注视着她曲线型身体上边的隆起处。

———坦白说,我当时确实还不知道那儿就叫乳房———我第一

次知道它好有弹劲儿。而且我奶奶说过,我还在婴儿的时候,曾经

含吮过这东西。

我奶奶讲,我没吃过我妈的那儿……

我奶奶还讲,孩子长大了就不能吃它了……我还头一次发现,

我姑姑那里老是那么富有激情弹性,我当时虽然不懂更多,可还是

极其愿意去凝神注视着它,它的柔软和它的匀称,有时我为它入迷

了……

我还茫然盯着看她们……

好多时候,来来回回地看着她们。不好意思地讲,有时候直看

得胡思乱想,心里痒痒的。

看得有点儿“傻眼”了的时候———

姑姑弹了一下我脑门儿,嫣然一笑说:嘿———小家伙,你一个

人瞎琢磨啥呢?想媳妇儿啦?!

我当时脸一红,嘿嘿地傻笑了几下。

其他几个“八戒”当时就起哄起来———喂,小哥哥,你还早!还

没到日子哪?!着急啦……哈哈哈……

我旁边的一个“八戒”眯缝着眼睛,伸着指头对我笑说:哟哟,

记住———那儿叫“一线天”……

刚说完,她们就噢———噢———地一通乱叫,沸反盈天地嬉笑着

挤闹、簇拥成一团了。

嗯?什么一线天?

一线天……咋是两个小鼓包包?

一边儿一个……

诱人地鼓出来……

我还吃过呢!哎呀呀,我还吃过?吃谁啦?我扪心自问……

一点记不得啦……我居然吃过?

想着想着我好亢奋。

嘿,有意思……我一时想入非非起来……

就是这样,在我的儿童时代,就这么着,偶然记住了一个美艳

和瑰丽的名称:“一线天”……至于大致的和基本透彻的了解和明

晰了其中意韵,那已经到了———是后来的……嗯———成长到30岁

以后的事情了。

现在———回到眼下。

……眼前,就是姑姑说的那个———我俩加起来还不足9岁的

小茕茕,正冻得哆哆嗦嗦地站在岸上等我。

黄色的棉猴被她紧缩成一团儿……

我呢,好不容易快要慢慢蹭到了对岸的边缘时候……越靠近

岸边我心里越是发慌,正午阳光把沿岸边的水面照得融化了一圈

儿,水漂浮在冰层上面粼粼的,格外耀眼。

这时候,我距离茕茕顶多只有六七米的样子,但我却不敢一下

子就硬从冰面上迈过去,因为每往前迈出一步,我都能深深地感觉

到脚底下的冰面在飘然下陷,而且冰面上的浮水也会迅速没过我

的棉鞋帮。

弄不好,就掉下去了……

此刻,我进退维谷,简直就是两头儿不着边际……

我挺难的。我难极了。但我不会不管岸上的小茕茕……自顾

自的时刻,我还要不停地和岸边上的茕茕打着招呼,说自个儿没事

什么的:要她退远一点儿!再远一点儿……

对!再远点儿!再远……

我还在为自己试探冰路的时候,脚下一滑摔得躺下,紧接着一

骨碌赶紧爬起往后退。脱离了险情,我才会怔怔呆一下,然后抬头

朝茕茕傻笑一笑。

茕茕也朝我笑一笑:小人书———

茕茕一只手抱书,一只手弯成话筒样儿,探身对我喊上一句。

我也是……我处在半兴奋状态地拍拍身上的军用书包。

茕茕站在冰面岸上,看样子比我还着急。在岸上,她不时指点

着我再朝这边儿或者那边儿多迈一步,或少迈一步,对对……往

右———再往右,哎呀,你看你……你往没水的地方迈呀你……!

气死我啦!她看着我那笨劲,气得直跳脚,又直笑话我……

你———你看你!

哎呀———笨———见我一次一次连着不成功,她也只能原地气

得跺跺脚。

但她一见我的尴尬处境,脸色马上又好起来了。依然帮我想

着办法,让我上去。

看着她那样子,我也真好笑。

这时的我,已经摔了好几回,沾上一屁股冰水了。正好,这下

子,谁也分不清哪儿是坐上水的,哪儿是尿上的。

我经常是这样混日子过的……

就在我想着,是不是真的要返回上岸,再绕过德胜桥,给茕茕

书的时候,我还真的回了几下头,看看原路回去有多远。好远……

要绕上一大圈儿。

茕茕也像是看出我的意思了,但她可能不大情愿地看着我去

那样做。又没有一点办法,她左右看看,像是在找什么主意的样

子。她手里抱着的书一直没离开她的怀抱。突然,她发现新大陆

似的叫我:———嗳嗳———嗳———这边儿,这边儿……

她远远地用手指给我,说往东,说对对———前面不多远,那儿

有个台阶一样的东西,踩着它就能上岸了……

有台阶?我心想……

真能有台阶吗?

我当然相信她了。于是我先是退了几步,接着掉头向她指的

地方快步滑溜过去。

我在冰面上走,茕茕岸上走:你咋来晚了?我在这儿等呀等

呀!

她有点儿气喘吁吁地说。

在冰面底下,我战兢地对茕茕说:好好,等我上去再告诉你。

我刚才有事儿……我不知道,接下去自己会说些什么……反正我

一点都没想骗她。说了又怎么啦?茕茕会看不起我?

我妈拴住了我……

哎———怎么你又走偏了?茕茕又在岸上叫嚷起来。

嗳?台阶就在这边儿呀?茕茕停住步子,来回找她方才看到

的台阶:怎么没了……哎?

看样子,她也好奇怪。

我也跟她迟疑地在冰上踱来踱去,眼睛望着她用劲找台阶的

憨态:“是这儿吗?是不是还要往前呀?”

讨厌!再往前,是鼓楼!茕茕急得朝我一挥手又一跺脚。

我不吭声了,任由她找她刚看见的台阶。

我等着她的结果……她在找……

我也帮她找……

就这样,我俩一上一下往前并走的样子,招得岸上过路的大人

们一个劲儿直侧着脸朝我们这边看。

哪有台阶啊,———我无奈地差点儿又摔坐下。

茕茕一阵好笑,看着我的那副累惨的德性。

我家就住那儿。茕茕返回头,指了一下我们走过的一扇红门。

红门两旁每边一座石头兽礅子,不高,差不多到茕茕的腰。

你家有谁?我的问话连脑子都没用过,张口就来。

奶奶爷爷姑姑。

姑姑?我疑问……

你没妈吗?我脱口而出的这句不该问的问话,一直让我懊悔

和沮丧了好长好长时间。本来我问的,好像根本就不应当是这句,

不知怎么就给一下子说了出来。哎……真是的……

野性十足的瞎问。

兴许,是我妈刚才整我的影子还没完全消失散尽的原因?反

正是那种特厌烦的心情,才说了这么一句,刚说出来就后悔得要

命……!可是怎么找,也找不回来了呀。

但我没想到,当时茕茕却平静回答说———

没……我没有妈……

也没爸吗?唉……怎么又问这些丧气话?每到这时,我总在

骂自个儿,打小我就不是一个好记性的东西!上一句还后悔得直

咬牙床子,疼劲儿还没全过,下一句胡言乱语又接着来了。

不过……我确实不是故意的。我讲真心话,茕茕没爸没妈倒

是享福了!没爸没妈省得挨打受骂啦!是不是?可我转念又一

想,唉……人家谁都跟我妈我爸那样呀?

老是打人骂人的……

茕茕以为我没听见,又说:没———我也没爸……

茕茕的这一回答,又是我没想到的。不过我是真的没想到,茕

茕怎么……没妈没爸?

我心想:我已经知道啦。

没妈没爸……那你?你是哪儿来的呀?这回,我只敢心里问

了,不敢当面对她说。因为我看茕茕的样子有点在乎了,怕她哭起

来,我又哄不住她。

我记得姑姑说过,未成年的小女孩儿要伤心起来哭闹起来,三

个大人都没办法。何况只有我一个男孩呢?而且那会儿我还在冰

上面……

当时,我不是也没多大吗?我俩加起来,才9岁呀……

终于,我看到冰面上的茕茕站住不动了,她像干了什么亏心事

似的,心虚地瞅瞅冰面,又瞅瞅我。

颤颤巍巍地瞅瞅我,又瞅瞅白晃晃的冰面……

你书包里,全是要给我的小人儿书吗?茕茕走到护栏边上,认

真地问我。她把两只小手捂成一个话筒形状,朝我嚷着。

突然,我的眼睛被折射到冰面上的白晃晃阳光,重重地刺激了

一下。哎———我想起了什么,惊了一下。

我想起来了,上几次陆老师讲的那个海洋上的故事,就是你看

到的那个……

嗯?嗯———噢———

噢!我也想起来了!茕茕嘴角上翘起来一笑:海市蜃楼!

哎!书掉啦!我指着她叫。

哟哎!哎……啧,怎么给你呀?茕茕为难地拍拍她怀里的一

摞小人书。

我把包扔上去,把包里的换了,你再扔下来!

茕茕眼前一亮,好!好!下次我们就不这样了!好不好……

嗯,好吧!看样子只有这样了。

接下来,我把书包拎着用力地来来回回荡悠了几下,猛地一撒

手,“嗖”地一下,书包稳当当地飞到了岸上。

“啪———”地一声落了地。

不幸的还有———我脖子上的那串我妈家门上的钥匙,不知怎

么就稀里糊涂地纠缠在我的书包上,一起跟着让我给丢了出去。

不过,那钥匙在半空时候,跌落到紧靠岸边的冰面上。

钥匙是用一条天蓝色尼龙绳儿系起来的,躺在泛白的冰水面

上很显眼,也还挺好看的。

就是捞不着了,开不了门了,但我并不十分太着急。

不过,我心里还是“哇”了一声。

茕茕却“哇———”地一声惊叫了出来。起初我还当是怎么

啦———嗳!噢———就是因为这串钥匙。

掉就掉啦呗,没事!我朝她摆摆手,意思是没事儿……没事

儿!!

没事儿!我说着,赶快让茕茕把包里的书换换,再扔下来。我

得赶快回家了。要不,我妈又该急了。她一急,我又该吃苦头了。

我苦头还没吃够吗?我心里想,我早就够啦!

……

而且这个时候,人家茕茕也该回家了。

那你咋开门呀?茕茕担心问我。

门?就是有门,我也进不去呀,心里这么想,可是我嘴皮子上

却说:

没门还没有窗户?!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说这话是个啥意

思!虽然我嘴里这么说着,心里却另外想着……这次又要编上一

大串儿什么样的谎话,去对付我妈的各种审问了。

我爱跟我妈撒谎编瞎话是有原因的———也不知为啥,我两三

岁时,无意之间撒了一个小谎,为这挨了我妈一次痛打以后———我

一直不想公开这一次撒谎的内容,我妈就从此对我讲的每一句,都

不相信了。

那次撒的那个小谎,是我想要换着看幼儿园一个小朋友的一

本小人儿书《半夜鸡叫》,可是当面没换成。我就用我的一本破小

人书,偷偷换了他的。

后来,这件事被幼儿园老师发现,告了我妈……

我妈就急了。当时就急了。

我妈还打了我……从那儿起,我就慢慢变得学坏了,反正是谁

也不信我,那我索性干脆就胡说八道吧。就这样子,我“被迫”成了

个爱说谎的孩子,而且谎话张嘴就来,而且说谎越来越说得脸不变

色心不跳。

但我要讲清楚的是,我发现我撒谎的这个坏毛病,只是对着我

妈和我爸才犯。可是对我的姑姑,对我奶奶,对幼儿园的陆阿姨,

还有冯奶奶她们……我还没学会怎么骗她们。我不想……因为她

们又不骂我,也不打我,连个坏脸色都没给过我,还老是给我好吃

的,关心照顾我。我跟她们没有秘密。

所以,跟她们,我犯不上扯谎。

对茕茕呢,我更加不想骗她。

小孩子很有点儿意思,干什么都挺认真。我数过,我快5岁

了,身边一共最熟悉的7个人:我妈我爸,我姑姑、奶奶,幼儿园陆

阿姨,隔壁冯姥姥,还有茕茕,后面的5个人是我绝对不会欺骗的

人。我以为她们也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我发誓我永远都

不骗她们。

其他人我也不太认识,骗不骗也没什么。

反正我对我妈我爸,我是个老说谎话的孩子。

反正大人是不相信,我就破罐子破摔呗!

我知道我撒过谎,我知道我不好,我知道我……可是,可是你

们大人就不撒谎了?我看我妈骗我爸就骗得挺厉害的!简直骗得

有点儿肆无忌惮!有点有恃无恐!

……

这时候,茕茕已经把书包换好了,脸蛋通红地乐呵呵拎到岸边

的护栏跟前:就这样,掉不出来吧?说着像我一样把书包在半空中

荡悠起来:撒出来咋办?

撒不出来!我朝她喊道。

我蓦然看见———茕茕弱小的身体来回运动的时候,她的脖子

上也吊挂着一把银白色的铝制钥匙。那把钥匙映衬在茕茕淡黄色

棉猴的胸前,孤零零地,随着她的身体运动飘扬着。

钥匙上拴的是一根红色的尼龙绳带儿……

红色在飘荡中摇晃着,钥匙也跟着晃……

看着她那样子,我真有点儿着急:心想只要一使劲儿甩手一扔

就行,我想,我能接着!可是———

她能扔得动吗?我突然见她那么弱小而且单薄。冷风一刮就

会摔倒的样子。

不知为啥,我莫名其妙地又添上一句:你妈你爸该找你啦!话

音没落,我就发现又说错了,可我还说:行吗,你!说着说着我就往

冰面的中间退去。

因为我刚站的那块冰面上,已经积淤起了好多泛着晶亮和刺

眼的冰水,一副要塌下去的样子。

我在冰上面往原路上退着走,茕茕立刻也跟着高兴起来,她也

沿着岸上的栏杆转身往西环绕,边走还边歪着脖子为我指路说:再

往那面一点儿……对!这边不行,有水的那头儿……对!那头

儿……

喂,喂,你看清啊……对啦……这次……茕茕说着,还有些小

跑起来。她肩上一个包,怀里一摞书,一副担负沉重的样子。

想帮帮她,可够不着呀。

我见她这样,脚下也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尽量跟她一块儿

走,一块儿说说话。实话实说,这也是我平生头一次单独跟一个小

女孩子在一起相处,而且距离得挺远。那会儿我们什么心思也没

有,只是觉得约会也挺好玩儿的……

我心里真这么想:我们的约会确实挺好玩的。

而且我还想到,我不大,4岁半,她也小,只有4岁……

我姑姑曾经挤兑我说:人小不一定心就小哟……

她这是什么意思?一点都不严肃……

!不管她了吧……

我和茕茕同时都往岸边迂回着。

我们一个人在岸上面,一个人在冰上面,弯弯曲曲地朝着我刚

才翻下冰面的地方“并排”走着,样子有点儿像老合不拢的火车轨

道?

当时,我们两个孩子,谁都觉得这个中午真是挺好玩儿的,无

忧无虑的什么也没想,也没什么人来打扰我们。我记得我一个劲

儿问她话,声音还特大。她听得不清楚时,就站下来,靠着沿岸栏

杆,尽量身体前倾向我,努力听,听完之后,又努力地回答上一

句……

有的话,我也听得稀里糊涂的。

但还是要凑合着答应上:嗯———

你慢点儿,我等你!我在下面的冰路,比她近。

你往那边一点儿,这头儿有水!茕茕是真的担心我。

你别猛跑,我等你!我知道我有时候需要站住,才能等上她,

才能听到她的说话。

你别笑我!我拿着这么多书!

谁叫你扔不动来着?哎———慢点儿———到了那个桥上你歇一

歇?我是说的前面那座德胜桥。

茕茕朝我喘着说道:你不用绕那么远!就到你下来的那个地

方等我就行!

那哪儿行———我看见茕茕已经气喘吁吁的了。要不,你就歇

会儿?

我没事儿?你呢!你有事儿?

得啦———得啦———还是歇歇吧!我半坚决地站住了。

我也挺希望茕茕站住。可茕茕偏不站,挺倔,还一个劲儿往前

小步跑去……

我也只好跟上去。我还隐约听到茕茕的声音:那边等我,不用

过来———然后,她在我的视线里忽隐忽现。

德胜桥这边,沿岸民房在我眼前多起来,还有好多又粗又大的

槐树,都能随时挡住茕茕娇小的身影。幸好,她穿的淡黄色棉猴挺

显眼,她在我眼前一片灰土土的房子、树木、石桥、人群当间,透着

那么一点点黄艳艳的明朗。

我只记得,我当时挺笨的。笨到还不会夸奖我身边对我好的

小姑娘。而且是第一位小姑娘———茕茕。

难道?这就是———

初恋吗?

我后来这么想。当时———

但我当时还是挺听话的。我听了茕茕的话,转身返回我下到

冰面的地方。远处的头顶上,时常有几只呱呱叫的乌鸦飞过去,落

进不远处民房中间高高悬挂的树梢窝里。岸这面的阳光不多,冰

面上也没什么淤水。

没淤水的地方,冰冻得结实。

我好不容易靠上了岸。当我正要把鞋上的冰水抽打干净上岸

时,突然一只冰凉的手拽住了我的脖领子……哇!这手我熟悉!

我心底里骤然生出一惊———我妈的手!!

———是———我妈?

———我妈怎么追到这儿来啦……

我妈怎么这么神通广大?大概已经盯我半天了,这时候我妈

厉声尖叫着:侬跑这里来干啥子事?啊?侬说哟!

我强拧着被拽死的脖颈子,还有头发,望着茕茕来的方向,心

里头担心地想:她别来,千万可别来了。

千万、千万!

千万!

我妈是一定能察觉我的企图的,她不说二话,用力把我往上一

提,把我拎到半空。我觉得自己的头发根发麻,一阵剧疼,但我想

好了,决不吭声;尽管悬在半空不能动弹,可我就是不想屈服。一

点儿不想!还尽可能歪头去看茕茕来的方向,心里替她着急:千万

别过来!

我有面子,我也怕茕茕的面子难看……

面子,比疼痛还重要吗?

我顾不上想那么多啦……

顾不上那么多了……可我仍然要回头,左顾右盼地看……

我不想让茕茕见到我这副样子,我也不想让她知道,有妈比没

妈更难过。

这时我妈说话了———

这儿好玩儿?是不是?大冬天的。我妈在上上下下地掂量着

我。

我没感觉她说的话有多大乐趣,我的头发根疼得已经让我快

要撑不住了。

侬不好好在家里呆着,写侬的作业!跑到这儿来混什么?

我这是混吗?我不知道是不是?!我不敢跟我妈顶嘴……

我的额头连续被碰到锈迹斑白的铁栏杆上。我也顾不上摸摸

头,只想着怎么能够挣扎掉她的手。我用力扑腾着。可是我越乱

动,我的头就越碰得狠,碰得生疼……

这个时候,我只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长声稚气天真和凄厉的尖

叫,哇———这是茕茕的声音。这种叫声,是她童年遭受了惊吓的声

音,这种叫,我一直能够记到今天。这种声音,只能是那些无能为

力的幼童才可以哭喊得出来的。

这是一种没有办法和毫无能力的哭喊。

其实那不是瞎嚷嚷———乱喊!而是撕心裂肺的哭喊……

当时,我———

我猛地说———别过来啊———我的呼声完全喊出去的一刹那,

我妈的手忽地停住了掂动,接着快速落下去松开。同时,我已经侧

目瞥见,茕茕这时间早已经扑冲到了我妈的双腿下面,两只冻红僵

直的小手张开五指,猛向我妈抓去……

茕茕哭喊着。……被我妈用后腿重重地踹了一脚……她“扑

通通———”就四脚仰天跌坐在了一边……这时候,茕茕反而不哭也

不闹了,只是泪眼斑斑地怔瞪着眼前的这个女人……

茕茕嘴里含糊地叨叨了一下什么……

可是我却听不清茕茕嘴里说的是什么。

我妈这时手一松,只听“咕咚———”的一声———

我重新又落到了冰面上……我这时只会捧住刚刚被卡的喉

咙,猛烈地弯腰上下咳嗽,猛烈地对着半空长长地呼吸。

茕茕也不再管我妈了,扔撒了她手里的小人书,不顾一切,呼

喊着连爬带跑来到冰面上。我见她先摔了一个趔趄又晃着稳住,

紧接着还蹲下来,从下往上看着我和我的小人书,难受和慌张地

问:她……她是谁呀,谁呀?

惊慌之中,茕茕显得语无伦次:你没事吧?

你呢?我也问她看她……面对我,茕茕她不知道自己的手应

该放在哪儿。

我摇头不说话。只见岸上我妈冷冷呆站着,一脸的寒气。她

一会儿看看我和茕茕,一会儿又斜视着两摞小人书。

好像又想到了什么?重复地再看看……

我用力避开我妈的那种眼神———那种异样的目光……

我不敢看她。我有些发怵的眼光。

怕她吗……对,我一直是害怕我妈的那种不可琢磨的眼神的。

不远处的冰面中间,一群孩子正高兴地玩儿着他们的冰车,滑

着他们的冰鞋。他们个个儿都差不多是雀跃着欢腾着……

天空西边,阳光已经快要落挂到枯干的钻天杨树上的树尖顶

上。太阳下边的云块被午后的斜阳照得变成了粉红颜色。这些颜

色一直降落到了冰面上,落到了我和茕茕的脚底下,看上去让人觉

得心里面很乱、很闹。也很麻烦……

不回,侬就死在这儿别回去!

我妈还在骂我。

我本想不听我妈的。

可又下意识的动了动身子。这时候的茕茕呢,两眼慌张地让

开我,说:回吧,回吧。我也回。是你妈?是不是你妈?

我差点儿就说出来:不,不是!

可没……我没说出来……

不是不想说,而是不敢……

还用说吗,一看我的样子,茕茕当然明白啦———孩子虽小,心

里却是明白无误的!

哦,原来这就是你妈?我见茕茕怀疑的眼光终于平息了。

我用力地想点点头,可我没点头。用力把抽动的鼻涕吸回去。

擦着眼睛看着我妈刚转过身的背影,她手里甩着一根干柳枝条,一

边走一边随便抽打着那些岸上的护栏。

声响闷旧闷旧的。

茕茕扑闪眼睛看着我。可能是想说,你真够可怜的,亏你还是

个有妈的……但是她哪儿敢说出口呀!

我妈偶然回一个身,投来一束很硬的眼色,像在问:还不走吗

侬?

还不走?又是我妈的眼光。

挺邪的……那种女人的专有的眼光。

我和茕茕对视了一下:我们走吧……好!

我先把茕茕往岸上托的时候,开始她不小心滑了下来,我们居

然旁若无人地放声笑了起来,还说———相互指责说:你怎么那沉

呢?你咋那么笨呢……哈哈哈……笑得眼睛里全都是高兴的晶莹

泪珠,居然忘记了我们身边还有一个虎视眈眈的我妈……

来———我们再来。1、2、3……哎,好啦,我上来啦,把你的手给

我……茕茕抽了一下鼻涕对下面的我说。我心想你那么单薄,别

再把你给拽下来……

茕茕当时还坚持说:来———来吧———

其实当时我妈就在茕茕身旁,她一边悠闲地观赏着野景一边

奇怪地看着我们的举止……

我们呢?两个人加起来也只有9岁,我们没去央求我妈帮

忙……

心想———只要我妈别把我们一齐掀推下去……我们就谢天谢

天感恩戴德了!真的……接下来还算不错,自己又被茕茕连拉带

揪地爬上来。我还听见茕茕的胳膊关节里吱吱咯咯拽得直响……

回吧?我赶快说茕茕。

回……你怎么这么没良心,一上来就赶人家走?我听茕茕嗓

子里头堵堵的。

回吧。我也是,嗓子里堵堵的,鼻子里还老是抽着。

……

幸亏茕茕是个懂事的孩子,看我那副难堪样子,她只好说:那

好,那就回吧,你妈又看啦!茕茕帮我拿起书包:别给我弄坏了!

明天我们———见吧!

别弄坏了啊……听见吗?她这时候,也只会说这个。她毕竟

只有4岁呀……

我也是……孩子就是孩子。

孩子的胆子儿太小。既单纯又诚恳……

不像我妈那么复杂和多心……

也别给我弄坏了啊……我说着,我蹲着也把小人书整理齐了,

还特别告诉茕茕:这本好看———

我从书里抽出一本包着牛皮纸的《半夜鸡叫》,几乎有点郑重

地交给茕茕,目光稚气……

不知道为什么,我们当时的那些道别,说的那些话,仍是没有

离开我们的那些小人书。不过这也对,因为我们就是冲着那些小

人书去见面,去约会的呀。

我们也没别的事呀。对不对?

因为我们都是小孩子。小孩子简单,不像大人那么弯弯

绕……

能多说一句,我们就赶紧多说上一句———

哎哎,你也有啊……我又指指茕茕胸口上的那串钥匙说:跟我

丢的那把一样嗳!

是吗?茕茕居然有点儿欣慰地问我。还认真地低头看了一下

自己胸间的钥匙,接着她又远远眺望了一眼寒气氤氲的冰面。

这时我见我妈晃悠过来了,只好说我要走了……

茕茕随之闪电一般拉了一下我的手……我浑身一抖,忙抽回

来手。我是害怕我妈看见……但与此同时,我却见到茕茕的面颊

上早已泪痕淋漓了……我顾不上别的又忙去拉她的手……她这回

却不让……捂着脸跑开了……我也只好返身跟着我妈往回走……

我刚出走几步,想起什么再一回头,看见茕茕本来是朝着冰

面……面对冰面的眼光,这个时候又转向了我……她想是要说什

么的样子?可又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张了张嘴。

我也是。我还偷偷向她摇了摇手……茕茕背着她的手,只是

委屈地朝我深深点着头……

我们不知道说啥好。不知道怎样说……

我又走了好远,我才发现,书包里面除了小人书,还有茕茕给

我暗藏着的几块儿糖———糖纸上写着———高粱饴。我又回了一下

头……

我看了一下:那是四块儿高粱饴……我心里一动,再一次回头

望去……

茕茕还站在原地,看着我,还不时地看看冰面……

我不再敢跟茕茕挥手再见。

因为身旁有我妈……有我妈盯着……

744我妈我爸一齐阉灭

我的“初贞”

我跟着我妈回家。回我妈的家。

其实,我一点都不想跟她走。

我心烦。又怕。心里头老是哆哆嗦嗦的,连想哭的胆量都没

有。

唉,可是不走没办法呀。我还能去哪儿?

我一路上都在想,一会儿就快回到了我妈他们的家了,我又会

遭受到什么样的惩罚?我不知道……

嗨,顶多也就是挨打吧?

那就打吧!

只要别拿太硬的东西打就行!

用手打还可以……那就打吧。只要打不死的话,我还能受得

了……

……

最好———

我妈别用炉钩子火筷子打就行……

用手打,我还能受得了。

谁知道呢?我妈这次用什么打我?

不管用什么打,我妈一概都是拉屎攥拳头———暗使劲……

我不敢多想她用了多大的劲?反正不是吃奶的劲,也差不多。

我一路之上,也还在不断偷偷地回头,看看茕茕是不是已经回

去了?其实,我和茕茕分手没多远,我们互相就已经谁也看不见谁

了。看不见,可是老想回头去看。看她是不是没什么事?

越看不见,就越是想看。

倒是我妈,老是在我眼前摇来晃去的,其实我一点都不想看见

她。只是我没有办法。只是我这个人当时太小了。小得不能叫自

己有什么办法不看见我的妈。

真贱!我偷声诅咒着……

最好别老让我看见……

一辈子不见也行。我心里暗暗叨咕着。

不见我也不会想。我还是不断地回过头去看茕茕的身影……

我很困,我眼皮朝下搭拉着,跟着我妈的鞋跟走。我的眼珠子

被落日的余晖刺得难受。我也饿了,饿得肚子一个劲咕咕地直叫

唤,还有点儿疼。

又困又饿又疼,那是一种什么味道?

好难受!好难受的……

快到我妈他们家的时候,我妈碰到她认识的人,都会笑脸相

迎,她挺会改变自己的外观形象和样子的,不住地向外人频频地点

头致意……

我妈一般不跟我有笑容和点头,她一般也不跟我怎么多说话,

就好像不认得我。

走着走着,我试着不跟上我妈的步子去走,以为她不会发觉,

可是我错了……她很警觉,会迅速回头白我一眼,我就像受了什么

东西驱使一样,赶快再跟着她走。真的是知子莫如母!

不然她会发火。

我妈越是走到距离他们家附近的时候,面目也就越是严肃起

来,好像特别正经特别凛然的那种样子。

4我妈我爸一齐阉灭我的“初贞”

我继续跟着我妈往他们家走———往我妈家走。我妈走得慢,

我跟得也慢。我妈快,我也跟着赶紧快。

我妈慢了……我呢也慢。我还真的是第一次,这么慢慢悠悠

地把我住了很长时间的四周环境,一下子看得清楚了好多好

多……

街道四下的青墙和胡同老那么灰秃秃的。

从眼前伸向多个方向的街景,要不是那些红色的和黄色的巨

大斑斓的标语和口号,涂抹在前后左右的居民房舍和大街小巷,我

就会走得更加寂寞,更加单调了。

因为有那么些彩色的字画伴着,我一边走一边辨认着:“战无

不胜的马克思列宁主义毛泽东思想万岁!”这些字我都认识,我们

幼儿园里也挂着。虽然我不知道谁是“马克思列宁主义”,可我心

里明白他们很厉害———打不败的!

战无不胜的……后面的字迹有的我当时还是半认不懂的。

而且还是万岁万万岁!

咦?谁能活那么长时间?真厉害!我可不想活那么长时间,

又苦又累又老挨打。

我当时,一点一滴都没觉得人活着有什么乐趣,活着犹如童心

似花什么的……

我考虑的比较现实,我就想着千万别挨打,想着也不知道茕茕

回到家了没有?我马上就要到了。再拐上一个巷口,眼看就到了。

那是刘海胡同……

不知怎么,这时候我可不像昨天下午,那么急匆匆地像从幼儿

园偷跑回来的心情。我突然觉得,自己非常害怕跟我妈回到他们

家来。

为什么?是联想起我昨天半夜在火炉子里看到的———那些我

姑姑给的金鱼吗?我连我自己都顾不过来啦,哪儿还有时间有闲

心管那几条金鱼呀?它们跟着我,让我养活它们,是不是挺可怜

的?

我想是。是挺可怜的!

我心里这么想着,任凭泪水迎风横流起来,流吧,让那些涩咸

的眼泪去灼热我的胸口和嘴唇,兴许我还暖和一些。

我不想承认自己的苦涩……不想承认自己是泪水中泡大的。

还是说点儿别的吧———

我确实饿了,一路上碰到的那些家大大小小商店,我都会不由

自主去注意到里面摆设的食品。这时候,我又想起茕茕给我的那

儿块儿高粱饴,但我一直没吃它。没舍得。

我不想让我妈知道,我这回拿了别人的吃的。而且是平生头

一次拿。

可能我妈也饿了?

我妈在胡同口副食店买上三条黄瓜,又回过头,看了一下等在

门口的我说:前面去开门!去!

我下意识胆怯地摸了一下脖子上原来挂钥匙的地方,现在空

荡荡的,但我还是自己先朝前面的家门走去了。我可不想让我妈

知道,我已经把她家的钥匙丢在什刹后海里了。

那肯定是不得了的事情!

尽管我那把门钥匙已经没什么用了,估计我妈已经不记得这

回事情了。

可是,我仍然不敢让她知道。

知道了,肯定没我好瞧的?正往前走着,从身旁一个大院门

里,哗哗啦啦拥挤出一大堆带红色袖标的人来,他们中间死死押按

着一个年轻的女人,那女人被故意整得蓬头垢面,脖子上吊着一双

又脏又臭的男人的大旧鞋,晃来晃去,紧贴着那个女人的脸。

我一直记得那是一张相当生动和美丽的女人脸……我平时就

见过的一张女人脸。

人们再糊弄她、糟践她,她也挺美丽的。

真的,从小我就对美丽想多看上几眼……

但是当时我惊慌地躲开,给这一帮大人让路,他们呼啦啦地一

直把那个美丽女人拥推上一个大卡车,揪着她剪得长短不齐的头

发,把她的脸朝天按住,还不断往她美丽的面颊上吐唾沫,扔废弃

脏物,还恶狠狠辱骂烂脏话,什么臭不要脸,什么破鞋,什么骚货,

什么插足……然后全都叮叮咚咚跳上车,那车冒着烟走了。

我不知道那双男人的鞋子为啥挂在那个女人的脖子上。我又

想到,我妈那天晚上的床前,不是也有别的男人的一双鞋?只不过

不是挂在脖子上,而是整齐摆在床底下。

对,不是挂在脖子上。

而是摆在床底下。

这有什么不同呢?我想不通……咦?啥是破鞋?我明明见着

那鞋子没有破呀!

这时候,我们邻居冯姥姥也从刚才那个院子里无声地走出来,

食指和无名指里夹着一颗“黄金叶”烟,这边问一句,那边说一下:

不像话,真是不像话。

我不知道冯姥姥在说谁“不像话”。

反正我觉得欺负那个女人的那帮大人挺“不像话”。那么多那

么大的人欺负人家一个人,那么多人欺负人家一个女的,算什么本

事?!

我心里这么想,但不敢说出来。因为我连家门都进不去,有人

还正要欺负我,我自个儿连个躲的地方都没有!还有什么资格说

人家呢?

对,还是先管好自己吧!

真滑稽?是不是?

回来啦———那是冯姥姥主动跟我妈讲话。

嗳!领着孩子出去逛逛……我妈的谎话,张口就编成。

我心想:她真的是领我出去逛逛吗?

没吃呢吧?冯姥姥又问。

还没吃呢呀———我妈笑脸回答。

喔,我们也没呢———接着,冯姥姥神秘地跟我妈一阵耳语。

接着她们都笑起来。我妈好像不大爽。

冯姥姥爽快地又说,买了点儿黄瓜?

还不快给你妈开门去———冯姥姥用夹烟的手点着我。掉了门

牙的嘴还空着洞,朝我一鼓。

这时我一侧头,溜进了我们大院门口旁边的公厕。

接着,听得身后冯姥姥“呔———”地冲我嚷一声:这孩子!

我没尿,等尿……

好半天也没等出来。

我闷头走出厕所,揣着一颗忐忑不安的心,正要迈进我妈他们

家的四合院大门时,一只大手猛地拽住了我骨瘦嶙峋的脖子,怎么

搞的,又是拽我脖子。我心想,怎么弄的,我的脖子老是被人扭来

扭去的?有时候,我真的好想出口骂上一句:他妈的!别弄我脖

子,要断了!

不过我实在没敢说。

有时候,你越说,他们就越来劲,你瞧,我被连头带脖子和我整

个人,又给重新弄出了院子———这回是我爸。

我爸无言但手下凶狠。

虽然我爸表面不怎么用劲。

……

我无力地看着他,他这时候的神色恍惚。他也疲劳地看着我,

眼圈儿里充着血丝。他冷冷问:你妈呢?他手里总拎着烟,烧着青

烟,手指关节熏得黄黑。

我奶奶骂我爸是烟鬼。我爸不听,但没见他对我奶奶还嘴。

刚回来!我往那边我妈身上一指。还把我的书包带往肩里靠

一靠。

去哪儿啦?他把正燃烧着的烟头递上嘴边,眯缝着眼。

买黄瓜———我张口就来。眼皮都没眨。我爸往上了我的

棉猴,又理了几下我的头发。

从心里讲,我不懂他这么做有什么意思,甚至没觉着,这种举

动算是一种关心。本来嘛,我爸他差不多半年才来北京一次,回上

几天我妈家。一旦回来,他俩就打得一塌胡涂。

但是我爸从来打不过我妈。这是真话……

上次我爸回来,我妈半夜三更睡着睡着大声狂吼嚷嚷起来:说

什么我爸强奸她啦……嚷得连左右邻居全给招来围观……

当时,我不知道啥是强奸。

也没敢问。根本就不敢多问一句话,害怕讲错了挨骂挨打。

有时候———更多的时候,我妈还不让我爸进屋。他要是走在

街上人多的地方,我估计我很难从人群中把他给认出来。

现在,我爸老出现在我面前,我也没觉得有啥高兴,也没觉得

有啥不高兴。只要他别没完没了问我妈这个,问我妈那个,我还能

跟他呆上一小会儿。因为他问来问去的,问的那些东西,全是我根

本不知道的。

再说啦,我自小就渴望中立。我可不想投入他们任何一方的

个人恩怨。

我可吃过回答不上问题来的那种亏。因为只要我一说不上来

我爸提的问题,我爸就疑心我骗他。我搞不明白,我当时那么小,

我骗他这个干嘛呀?可是只要见他一脸的不满和一脑门子的官

司,我就从心底里害怕,我看着他的脸,就顺嘴编点儿什么瞎说,只

要一瞎说,他的脸色居然就好多了。

就这么,我索性就没头没脑一路瞎编说下去,说了就忘。

瞎侃呗!胡说呗!

买黄瓜?跑到后海买黄瓜?

……

您———看见我在后海啦?

你到后海干啥?

您看见啦?我知道我爸可能站在远远的地方看着,我和我妈

在后海的样子,我猛地眼底一湿,问我爸:看见我妈打我,那你咋不

管管?

为啥不管?我连连追问我爸。

为啥?我质问我爸的时候不计后果。

我爸没什么动静。

……

见大人没脾气,小孩子一般都会得寸进尺。

那会儿我脖子都快断了!你看见为啥也不管?我眼泪汪汪

的,一口气连着又问我爸,为什么不管我?

为什么?

我爸没听见一样,没什么反应。

———您聋啦?我直想喊,但又不敢。我倚在大门口的青砖墙

上,任凭寒气吹拂着我,我好像突然觉得,不是我妈一个人欺负我,

我爸也在欺负我,他们一起折腾我,一副不想让我活下去的样子。

那时候,我胸口里,心里总是又憋又堵,根本不管我爸传来什

么样的严厉眼色了,我也根本不用管他阴沉沉的再用啥口气威胁

我了。反正这儿是四合院的大门口,他们打我了,我就大声叫,邻

居会来救我的。

我知道,起码冯姥姥会来帮我“拉架”的。因为冯姥姥早就悄

悄告诉过我,只要挨打了,赶快哭,大声喊。

一想到这儿,我就觉得心里好慌,好憋,觉得活得真是苦的,真

是没什么意思。真的没什么意思……多冤哪!

想着想着,我就和着泪水一块儿说出来:你们有意思吗?欺负

我有意思吗?没意思———没意思啊……没人说话的时候,我常常

是自话自说。不这样,你想怎么样?你想怎样?你又能怎么样?!

我真的有点儿头疼,好疼好疼的感觉袭向脊梁骨,同时又迅速

传遍全身。我依旧说的是那句:没意思呀……

没意思!

……

那你觉得什么有意思?我爸突然质问我。

什么有意思?我爸又问。

……看情形,我知道这下我又说错了……

有啥法子,只好一心一意等着遭罚吧!

这个日子———就是1968年的元旦———我爸的这一问,我记得

特别清醒和牢固———而且这一次我掉下眼泪的时候,又是一次完

全没有人理会我的时候。

你说这有意思吗?我的朋友们?

反正,我是觉得没有什么意思。

虽然这一次我爸就在眼前,我感觉他冷得让我心寒。他的人,

比这个冬天的早晨还冷好多好多!

我爸在看我的时候,眼里稠糊糊的,也冷歪歪的。

我爸仿佛觉得他什么地方不好吧?伸手要帮我拿下我肩上的

书包。我神经质地一躲,低头悄声嘟囔说:不用———不用你———刚

才就没人管,现在我不用啦———不用啦!

我爸一愣,像是不认得我了。

因为我这辈子里面,还从来没有反抗过我爸的前科儿……

我大概永远也不会明白,我爸那种凝结着复杂情绪的目光里,

哪一种纯粹是对我不满意的。

我只有4岁半的年龄,是根本想不到那么多的!我只管自己

淌着眼泪,唠唠叨叨:你们大人,还不如我们幼儿园的小朋友

呢……

你们光顾着吵架不回家了,过年连一个鞭炮都没给我买,我连

一块儿糖都没吃上!

我哭得很委屈,手心里一直把茕茕给我的那几块儿高粱饴攥

得紧紧的,都快化掉了。哎呀呀,已经化了……

就在此刻———

我爸沉寂片刻后,突然开口:喂,你行啦!

我闭住嘴。不敢继续出声。浑身冒着奔波的汗水和紧张的冷

汗,它们掺和在一起,直从衣服里和脖子里面传上来,也不知道究

竟是一种啥味道。说实在的,我不喜欢我身上的这种味儿。

记得我姑姑把我身上的这种味儿骂成是———臊!姑姑骂啥,

我也不在乎。反正她会把我弄干净。

……原来,我要脏了,我姑姑就会把我背到她们“八戒”宿舍,

一边说“拜托啦!……”一边把我从头到脚脱光了,给我洗上洗下

的。

怕我难堪和挣扎,姑姑总爱说:拜托啦!拜托啦……这样说。

拜托啦!自己脱……

脱?脱就脱!那有什么,你们女的都不怕羞,我还怕什么?脱

就脱呗……有什么呀?你们女的都不怕,我一个男的我怕什么呀

是不是?

但是有一点我相当执著:她们女澡堂我坚决不再去!姑姑就

把我放在一个洗衣服的大盆里,又是热水,又是温水,洗来洗去的,

再擦干,最后用一个巨大的女人背心包上我,然后我被扔进姑姑香

喷喷的被窝里……

那才叫爽———真爽———

一直是这样,我哪一天没有自己的姑姑管着!只要姑姑不在

一天,不用说洗澡,擦雪花膏什么的,没准儿,这一天连顿热饭都吃

不上一口呢呀……

喔,记起来了,我姑姑也常常这么说我:喂喂,小伙子拜托啦,

要好好吃饭喝水睡觉!啊……拜托啦啊……

———吃饭喝水睡觉!

听上去这些话,很简单的,是吗?

但这么简单的几点,在我妈我爸这儿,他们都基本做不到。

所以呢———

我想我姑姑。

所以———

我也想我奶奶。

所以———

我就特别听我姑姑的话———姑姑老跟我讲:你人现在还小,什

么事情就都要忍着!学会了忍,就会好过一些。

姑姑还说:你现在人小,你就先忍忍吧……实在忍不住了,就

来姑姑这儿呆一呆……

忍为上———知道吗?知道吗,你……

所以———

想起姑姑的话来,我就什么都能往下忍,往心里头去忍。一旦

想起姑姑的话来,我就更想姑姑……

……

这时候。

我饥饿的肚子又咕咕地叫起来

没吃饭?我爸疑问。

从昨天晚上到现在,就没吃上———我不敢再哭下去,我鼻子尖

儿已经被我自个儿揉得又热又疼的。

真没吃饭?我爸仍然有点疑心。

我不敢正眼看我爸。我从来都不敢正眼看我妈我爸。

如果弄不好正眼看了他们一下子,他们就会说我瞪了他们。

他们就会借此发泄一下,或者给我的错误存起来!我爸是三次一

打。我妈视情而定,看态度论处罚……

我怎么敢瞪他们呀?

家长是随随便便可以瞪的吗?

不行吧?

……

谁给我……吃呀。说着,我又觉得自己又要抽泣起来。强忍

着。

我知道我爸又该骂我啦,你看他:

妈———的!我爸自言自语,恶狠狠地说完,又加了一句说:走!

走啊……

走呀!

……

说实在的,我这会儿,已经呆若木鸡一般,根本就不知道去哪

儿,也根本不晓得往什么方向走,弄不好走错了,又要挨骂挨

打……

还不赶紧的,跟你爸吃点儿热面去?!不知道冯姥姥又从啥地

方钻出来的,她喜盈盈的,边看我爸,边看着我,说我:去呀,这孩

子!

冯姥姥还摸了一下我后脑勺儿:跟上你爸爸,啊,去去,快去

啊!

冯姥姥平常老是这样,动不动就爱拍一两下我的后脑勺。有

时候我挺烦她拍,这回没有。

我呆巴巴地回头看了一眼冯姥姥,见她嘴里含了一根烟袋,缺

了两颗门牙的地方,黑洞洞地朝我哈哈笑着,还往外摆了摆她大大

的粗手:去吧———啊……

我跟着我爸进了一个馆子。坐等吃面条,要等好长时间。

这顿面条,我和我爸吃了好长时间,一直吃到太阳黑下来。其

实没怎么吃,老在说话。我爸老问。还没吃呢,我爸就坐在桌子前

面,又是问这个,又是问那个的。问的东西稀奇古怪的,没头没脑

的,我常常被问得发呆,不知道该回答什么是好。

这顿———

我爸一共要了四碗炸酱面。

面上黑的是酱,绿的是黄瓜丝儿。

您也没吃呢?我问我爸。

……

我爸先是一怔,接着说:吃吧!然后他埋头把嘴往碗口上一

对,大口大口扒拉起来,样子像是饿急了。

话说回来———我也吃相不好———

我们都像几天没吃上饭一样。

一个蓬头垢面的要饭的过来囔囔低语,央求讨告着,把手伸向

我们。

我担心这个要饭的会抢走我们的面。

我爸推过两碗在我面前。

那个要饭的又向我摆摆他的脏手。

我不敢多看那要饭的人,我想洗洗手。

我先把背上的小人书包理好,放到摆面条的桌子上面,跟我爸

说,想找水洗洗手。我爸瞪我一眼,啧———说这是幼儿园里养成的

穷毛病。我妈也说我有洁癖。

我爸见要饭的还不走,烦起来。伸手往自己兜里面摸了摸,摸

出两角钱,扔给要饭的:行啦,快走吧。

我坚持找水洗手。

我记得我姑姑经常对我说,手就应该经常洗,才是干净孩

子……

不管他们怎么说,我还是想洗手。

等我洗完手,回来坐到我爸旁边时,我爸已经吃完两碗面,我

用筷子把团成一个死块儿的面条使劲搅一搅,几根几根吸溜着吃。

我爸又用火柴点抽起了“太阳”牌香烟,我皱着眉头,还用手扇一扇

飘向我的滚滚浓烟,对我爸小声讲:您再吃点儿,我就吃一碗。

我斜眼瞅了一下我手上的筷子———黑糊糊黏黏的。

我又想去洗洗筷子……

我爸又拿过去一碗面条。问我:怎么不吃?

没等我回答,我爸又问———

给你小人书的———是谁?

我们幼儿园的。我下意识用手臂护了一下我的小人书。

在幼儿园里还不能换书看?跑到河边干啥?

我看一眼我爸:不想跟别人换!

……

我又看我爸一眼:借给别人,他们老不还。

不还?要啊———

不给!他们老说没看完。

咋?三天五天看不完,半年一年还看不完?

他们说丢啦———

啥?丢啦?我爸“啪———”把筷子把桌子上一摔,谁说的?我

去看看是哪个小兔崽子?没王法啦!

旁边饭桌上的人不约而同都往我们这桌上看。

我爸又掏出烟来,问:那小女孩子就不丢吗?

不丢,一本也不丢!我坚决说着事实。

我还停住口不吃面条,看着我爸的脸色。

行啦,行啦!凉啦……快吃……我爸烦跟我讲这些,嘴里还零

零碎碎地叫嚷着。

我爸埋头又吃了几口面条,又点着了香烟。

我也不敢再吭声,只管低头去吃面条。

刚才那个要饭的又一次走向我们,微笑着。他头发好长好长,

衣服好脏好脏,比我脏多了……他的一只手始终伸向我们……

这次我爸不看他。

我看着他说:刚才不是给你了吗?他仍然笑着,不吭声却伸着

脏手。

我爸抽着烟,望了我书包一下,又抽了一口烟,又望了一下那

些书。我不想让他动我的那些小人书,那里面有茕茕给我的高粱

饴糖。我爸要是发现了,他会骂我馋,骂我手不干净,还骂我拿了

别人东西。

我爸用五块钱买面条。三毛一碗。饭馆儿找回来了三块八毛

钱。我爸先是收起三块,剩下八毛给我放到桌面上。

别要人家的东西。吃人家嘴短,别以后学的像个叫花子。我

爸说着说着又把那三块钱全都放在我面前。这是我平生第一次得

到这么多的钱。

那是三块八毛钱哪……我才4岁半,就有这么多的钱……

我爸的钱。

那个要饭的肮脏男人仍然伸着手,朝我微笑着。

我见他注视着我的钱。

我看了一眼我爸———

我爸把正抽的那根烟尾巴挤出一点儿烟丝,烟尾腾出一块儿

空,他用另一根烟的开头接上这根烟,再抽。他拿一只手掌托着另

一只胳膊,看着饭馆墙上的那一张又一张紧贴的彩色标语。一直

转着脖子看了一整圈儿,接着又看了回来。我也跟着先看过去,再

看回来。没太看懂。

但我仍然跟着看———

墙上标语的那些内容,差不多都是一些锋头锐利的口号。就

跟谁犯了谁,谁惹了谁似的。什么“专政”、什么“革命”、什么“斗

争”、什么“舍得一身剐”、什么“凡是敌人反对的,我们就要拥

护”……之类……

口气里没一点儿商量的余地。

像吵架!也像打架!更像拼命……

要饭的又伸手靠近我们一步……

我又看一眼我爸,还看一眼我手里的钱。

又看了一眼墙周围贴满的大幅标语口号……怎么搞的?

一个饭馆儿,一个吃饭的地方,怎么跟批判会场似的?还吃得

下去吗?这么气粗,这么野蛮,这么直肠子,这么没礼貌不讲文明

的……

还好,端饭的窗口,总是热腾腾香喷喷的。我看见端饭窗口正

上方,挂着的挂钟,时针和分钟上下成了一排,正好指在下午6点。

我好像已经有5、6、7、8、9……我数不上,我已经有多少个小时

没吃上饭了……

帮助两个哇……要饭的可怜兮兮地伸着脏手说。

我把八毛零钱里的一半儿———四毛拿出来……还看了一下我

爸。

我爸不吭声。

我把手里的四毛递给要饭的……

我留三块四。

然后我马上听到了一大堆感谢的好话,我又看了一眼我爸。

吃吧———我爸说我。

你还挺好心眼儿!我爸又说。

我见那要饭的又站到别的桌子边去了……

我对我爸说:我……饱了。

我饭量不大。吃一点儿就不饿了。

你妈平常给你钱吗?

我不知道我应该怎么回答我爸。

给吗?我爸又问。

我茫然起来……我不敢讲真话。

给钱吗?给吗……

是夏天买冰棍儿的钱吗?我反问了一句我爸。

冬天不给吗?我爸愣了一下。

夏天牛奶冰棍5分一根儿。幼儿园老师给一齐买。礼拜日没

有。我回答我爸。我只管说话不看他。

操———我爸低语着……腮帮子咬得鼓出青凌的硬痕。

我没听清我爸讲的是什么。因为我们旁边桌子上,围着四五

个男男女女正在吃吃喝喝,他们一直几乎是同时一齐开口说话,一

齐开口又都互相听不清说什么,乱糟糟的还没头没脑地说呀说的,

吵呀叫的,就是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可他们嘴里还老是不断地有新词儿。

……

你妈天天接你?我爸又问。

我摇头。

过节也不给你买衣服?

我又摇头:我妈说小女孩过节才穿新衣服!

也不买牛奶糖?

我还是摇头,忍着眼眶里的泪,嗓眼里塞得满满的。

水果糖也不买?

我又摇了摇头,心里真想说,我已经好长时间好长时间没吃到

糖块儿啦!爸———您就别问了!没有……没有……什么都没

有……

……

你妈挣多少钱,你知道吗?我爸还问。

我这回,好像没摇头。

挣多少?

我说大概可能是———62块———我爸以为我不知道。这个,我

正好就知道。好像是邻居冯姥姥讲给我的。因为人家冯姥姥说她

的女儿也挣这么多钱。

———62块……

冯姥姥的女儿也在国家的事业单位工作,跟我妈一样。

操———我爸迟呆的眼光和声音都挺怪的。但我一直没搞明

白,我爸刚刚问我的那些是什么意思?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不太

懂。

不懂也就只好傻着吧。

我爸问着问着,就不吭声了。我觉得他好像问完了,又好像没

问完。好像动不动就要问上一问。不问,他就显得特别扭。我等

着他再来盘问。可这时,我爸却好像又去想别的什么了……

每次我爸都是这样,问完了,再想想,想好了,再来问。就这样

把我弄得颠三倒四的,老是等着他的问话,有时候等得着急,总是

觉得没有个头,也没个了却的盼头……我想有时都替他着急,心里

暗自琢磨,我的爸哎———您就不能一回一下子都一起问完吗?我

心里这么想,可绝对不敢这么明跟他说。

不敢。如果要是直说了出来……我想我就差不多了……

突然,不知为什么,这个时候我叫了一声:爸———

我爸嗯了一声。

可我……我却想到了上次我爸回来的那次……半夜三更又被

我妈推搡出门的那次……

我爸看了我一下,问:什么?

本来,我和我爸见面就少,就挺陌生的,而且好不易凑在饭馆

吃上顿面条……又能谈呀问的,难受死了……

不是一般的难受。

我和我爸这样一问一答的尴尬样子,连饭馆里来来回回端碗

扫地收拾桌子的服务员都看得觉着奇怪。我保证他们也没见过,

会有我们这样的老爸和儿子,在这样的地方用这样的方法谈这样

的话。

好一副稀奇古怪的样子……

每回,服务员碰到我爸爸的眼光时,都要点头哈腰地陪上不自

然的笑容。他老这么笑来笑去的,一直都把我爸给笑得难受了。

我爸看到服务员不对劲儿,就对我说:吃饱了吗?你饱了吗?

我嗯了一声。

饱了……走!我爸说着站起来。

我到了什么时候都一定不会忘记我的小人书……我也跟着我

爸起身,拿上我的书包。

那小孩儿跟你一个班?叫啥?我爸问我。

我跟我爸往门外走。嗯———她叫茕茕。

我见过吗?跟你都在一个班上?

不知道你见过没见过。我心里想,你一共才去过我们平安幼

儿园几次呀?

你就是去了,你也只会跟我们陆老师说话……我心想,幼儿园

那么多的孩子你能认得谁呀?

茕茕……多大啦?她什么样子?

我姑姑说,我俩加起来,不到9岁。我不清楚,我爸问的是啥

意思。我强调说:茕茕是我们幼儿园最漂亮的……

我爸听了我这话,回头瞥了我一眼……

爸———我又胆怯,想问问我爸,我是错了吗?

因为我见我爸这时候的样子比较缓和。

漂亮是个啥样子?我爸问。

样子?茕茕的样子?这叫我怎么形容呢?啊……是……她老

是爱穿黄颜色的上衣。陆老师说那是鹅黄色……茕茕的头发后面

梳两根跳上跳下的小辫儿,小辫子挺粗挺黑的,还挺漂亮。她鼻子

直直的,是双眼皮,白皮肤细细的……

我越说就越激情起来……

茕茕手背上还有一、二、三、四个酒窝……嗯,还有……茕茕夏

天穿上塑料凉鞋,脚丫儿挺好看的,记得茕茕有两双塑料凉鞋,一

双白色透明的,一双白色不透明的。她的脚丫儿指甲盖儿也亮亮

的,总是挺干净。

她是日托?我爸又问。

没有,她也是周托———平安幼儿园里,大概只有我和茕茕是每

周接一次。有时候还不一定能准时接走,所以幼儿园吃晚饭,我肯

定都会和茕茕在一个小桌子上一起吃。

原来我还挺羡慕那些日托的小朋友,每天晚上都会被他们的

爸妈给接走,早晨再送来。可我和茕茕一般没人接。

其实,我们住的也离幼儿园不算远呀。我越说,嘴就越没把门

的了,我大概当时忘记了自己在跟谁说话?!

茕茕住在后海?我爸问。

您怎么知道?

你妈不都看见了吗?

您也看见啦?我问我爸这句时,我爸突然停住脚步,我顺我爸

的眼光看去———我吃了一惊———原来在距离我们五六米之外———

我妈正站在他们家四合院附近的一扇大门口旁边,正往我和我爸

这儿看呢。

目光锐利而且不和蔼……

这时我心想:我爸要问赶快问,不然待会儿就没时间了,说不

定我妈又不让我爸进她的家呢?其实我猜得也是吻丝合缝的对

头!

我鼓足了勇气:爸———

啊?我爸低头看着我:什么……想说什么?

……

爸———啥是强奸呀?

我爸突然把目光拧转向我,不解地盯着我。

我害怕他的眼神,不知道是不是我又问错了。

幸好,这时我妈叫我……我马上跟我爸讲了一句再见,之后,

我赶紧低下头,快跑几步,迈进了我妈他们家院子的大门坎儿,钻

进了屋子。

我妈我爸立在大院门口。

像是谈判,又像是吵架。

他们一见面就这样子,没什么好脸色……

好长时间,我妈我爸都没有回到屋子里来。这时候,我有点儿

空,赶紧去满屋子里找我的金鱼———看有没有全都给饿死?看看

有没有残存的?唉?

好可怜!好可怜哪……

我的金鱼呢?房间里的上上下下全没有。我估计是我妈给人

了,也没准儿全都死了,也没准儿全让我妈都给扔了……倒进火炉

子里了?不过,她干嘛非要毁掉那些鱼呢?

鱼也没招没惹她呀!?

有病?哼!我看她是有点病!

孩子究竟还是孩子,找不到金鱼那一刹那,我想着,居然还想

着冲出屋门,想找我妈讲个清楚。我自己没料到的是,我还没跨出

两三步,却又马上退回了屋子。

因为我看见我妈我爸正在院大门口,仍然在面对面叨叨咕咕

争执着什么。我妈在跟我爸说话的时候,我妈仍然用着她那黏黏

糊糊的上海话。记得我奶奶说过,我是我妈和南下大军的“产物”。

我爸就是“大军”……

上海话难懂。北方人更不容易明白。不知道我爸听不听得

懂?难道是因为听不懂才吵架吗?!

我不知道……

唉…

又过了好长好长时间,我爸和我妈还是一直没回来。我估计

他们是好像怕我听见他们说话,吵架……又过了好长时间,他们还

没回来,我都快困得睡着了……

……

也不知道到了什么时间,我又在昏昏蒙蒙的睡梦中,被我妈一

把给拽起来,同时咧嘴就骂道:……你这个臭骚嘴,你都跟他胡说

八道什么啦?你这个臭骚嘴子……

你这个臊嘴!歪嘴!臭嘴!

……

紧接着,我浑身一个机灵,同时便听到了抽打我的几记光辉响

亮的耳光声,然后我才是疼。一阵子一阵子的生疼……我根本不

能马上就哭出声来,像断了气似的……只会先把自己快点儿弄清

醒,赶紧去往床上的墙角里去躲藏。

藏是藏不住的。

你都说什么来着?

我那会儿,真的不知道我都说什么啦?

你跟你爸那个野男人都说什么来着?

我揉着眼睛还是往里面躲藏:没呀!我探了一下身,伸手又把

小人书包拖到自己怀里。

就知道小人书!就知道你的那些破小人书!———都是那个野

孩子给的小人书。

我妈嘴里像决堤一样地讲着不大标准的普通话。骂着我!

上海话说得快。

我妈的手打得更快。

我惊恐地睁大眼睛看到,我妈连鞋都不脱,就脏兮兮地把一只

脚迈上床来,扯住我就往地下拉,一边拽还一边骂……

第一次我挣脱了。第二次被甩到了地下。紧急之中,我还不

忘我的那些小人书,我还暗中偷偷把书包套在我的脖子上。

我妈打骂我时,我不敢嚷嚷。我又见门窗都是紧闭的。就是

嚷了也没用!没人会来见义勇为……

侬给我讲,侬都说啥啦?说———

我畏惧我妈的目光,不敢看她。

我熟悉和习惯了这样被打的事,我没办法抵挡,只会去寻找一

个能遮蔽一点儿我身体的角落,犹豫当中,我一边看着我妈的苦瓜

脸色,一边看往什么角落里躲一躲。

不把身体暴露得太多。就会少挨打。

这是我的受虐经验。

一般我选择门口的角落。在门口我要放声嚎啕起来,我妈下

手会轻一些。因为邻居听了———比方,如果冯姥姥听见了,她就会

跑过来劝我妈,让她别打了。

侬说,都说啥啦?我妈气急败坏地抬起脚,连踩带踹,没头没

脑地踢到我的腰上和屁股上。

她根本不管我疼不疼。也不管我的惧怕神态,依然还踹还踢。

我实在忍不住的时候,就“噢———”的一声,再忍不住了,又是

一声,边喊边用手用膝盖趁势就爬向门口。

像狗?

我知道自己当时的样子很惨也很难看,狼狈得跟狗也差不多

吧,可有啥办法呢?

我一边逃向门后的角落,一边还要保护好脖子上挂着的装有

小人书的书包。我妈突然不动手继续打了,她见我那么在乎那包

小人书,可能是她看着看着不对劲儿了。突然,她转过身子扑过

来,一只手按住我的头,一只手抓住我的书包带子,想一下子就把

我的书包给抢走。

你干吗呀!我本能的反抗,尖声嚷叫起来。

我当时肯定不知道我妈要抢它干啥,可我知道她是肯定不会

看小人书的。对呀,我妈就根本不会看!但我知道我妈会毁了它

们!

我知道我妈一生气,就砸东西,就摔东西,就扯东西……这下

子,是不是又该拿我的小人书出气了?我想着,我不再躲藏自己,

一声不吭地在墙角里跟我妈抢书,全身扑了上来,喊道:你不

能……不是我的……我借人家的……妈!我语无伦次地大声狂叫

着:妈———

这次———

我终于自觉地叫“妈”啦。

我央求着叫“妈”了……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叫她妈!是乞求还是让她可怜那些书?

好啦———我又想起了我姑姑教我的那句“拜托啦”的话:

妈……拜托啦……妈!

不管别的了,先要回我的小人书再说。

妈!妈!……是人家的呀!

妈———妈呀,求你啦呀……

我又被我妈强大的有力的手劲推向墙角。

我妈一手拎书,一手一本儿又一本儿从书包里往外甩着那些

小人书!我再一次不顾一切地扑上去……

这次我已经不是去抢我妈手里的书和书包了,而是伏倒在地

上,张开手臂,从地上拢护起被我妈乱扔出来的满地的小人书。

拜托了呀,妈———

叫你看!叫你看!叫你胡说八道!再叫你跟那个野孩子一起

不学好?!我叫你看……

我妈一边气恼地喋喋不休,一边又开始撕扯那些小人书,还用

脚踢那些从她手里飘落下来的小人书的残页……

我一点点办法也没有。

我能咋办?

我妈不像这种人呀!

在单位,她不是老教育年轻同志要好好保护公共财产的吗?

我的书———虽然不算是公共的,可也是别人的财产呀……

我知道,光哭是没用的。

我妈心太狠,心太硬,心太冷……对哭,对泪,她是不会有什么

过多反应的!

我阻止不住我妈,只好由她糟踏那书,我也管不住自己的眼

泪,只好任由它随意去洒落。泪水洒在小人书上,我还要怜惜地去

用袖子把它们擦掉。

面对着我妈,我能做到的也只能是这些了。我还能做到的,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