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 袱
那天,莫非是一个吉祥的日子,古风镇人民政府办公室意外地收到了一封厚厚实实的来信,沉甸甸的。拆开一看,那饱含激情的句句言辞,简直是古风镇万余人民的"福音"--一瞬间便传开了,上至镇里的最高领导,下至没有"黄豆壳壳"的一般干部,乃至街道上推板车的平民百姓,无不喜笑颜开......
信鸽是从北京城飞来的。笔者是土生土长的古风镇籍人,化工部一个科研单位的研究员,名叫姚本金。
他说,他很荣幸的是去年秋天,在北京饭店曾参国过省政府召集的湘籍在京科技人员座谈会。当时,他心情异常激动,他表示振兴家乡的经济是他义不容辞的义务,他一定"出谋划策"。他三天三夜未人眠,冥思苦想,经过反复琢磨,想到镇子后面那道常年不竭的小溪,很可能是珍贵的矿泉水......他说,在他光着屁股的儿时,常与小伙伴们一道儿下溪洗澡,捉鱼捞虾,品味过多少回那清亮、明净的溪水:甘甜,爽口。这溪水是从代朝山脚的猫儿洞流出的矿泉水,一旦开发,家乡的经济将会昌盛、繁荣,古镇就会昂首腾跃起来......
刘镇长紧紧地捧着这滚烫着一颗赤子之心的信鸽,如获至宝,欣喜若狂,跑上跑下,跑出跑进,先送给党委曾书记看罢,又送给向副镇长看,还叫唐会计、康秘书、团委书记小田,乃至街道干部、居民们看,那高兴劲儿真是他平生头一回呢!
自从任职以来,刘镇长一直苦于古镇经济的落后状况,感到压力甚大,抬不起头来。每回去县里参加改革工作会议,他总是坐末排,将自己的嘴巴紧紧关闭着,只是张着大耳朵听别个乡镇的发言。他自惭形秽,耳朵发烧:别个乡镇找到了好路子,经济发展速度令人惊奇、敬佩,而我们古风镇却象老牛拉破车,慢吞吞的,甚至停滞不前......所以,对于如何振兴、搞活古镇的经济,如同满满一缸水,摸不着底儿。
然而今天,从北京飞来了金色的希望,使他的眼睛明亮了,这--怎叫他不高兴呢?
刘镇长四十多岁,不高不矮,单瘦的个儿。也许是肩上的担子太重的缘故吧,他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总弓着腰儿,耸着肩儿,板着脸孔,除了在老婆的面前,很少有笑脸,有人背地里指责他是"耍穷官架子"......
而今天,他陡然挺直了腰杆,开了笑颜,似乎亲切、慈祥了几许。
在镇政府的紧急工作会议上,他眉飞色舞地一遍又一遍地宣讲着"高知"的来信,指手划脚地描绘着振兴古镇经济的宏伟蓝图。尔后,他指定团委书记小田担任镇政府的"全权代表",带上几瓶密封的矿泉水,赴京城与"高知"姚本金接上头,请有关单位去化验、鉴定。
最后,他还重复了几次,说一旦这笔"生意"做成了,镇里发了红财,要重奖小田:晋级、提职......
第二天清早,小田心里热烘烘地出发了。
刘镇长从被窝里拱出来,来不及扣上衣扣,就弓着腰身,急匆匆去大码头为小田送行。
汽轮"呜呜呜"一阵长鸣,缓缓离去。
刘镇长久久站在码头上,目送着,目送着,直至不见了轮船的影子,才回来。
位于沅水之滨的古风镇,是明代兴起的大市镇。但经过历史的风风雨雨已经显得衰败了。
刘镇长从前年就职以来,就感到自己背起了一个沉重的包袱。他曾有过"新官上任三把火"的劲头,多次跑到镇上的瓷厂,深入调查研究,发现这个厂子的设备、技术都老掉了牙,便冷了半截腰。他又跑到耐火材料厂,也是同样的情状,要彻底更新一番,镇里哪能拿出那么多的资金垫底......但是,他并不罢休,镇属的街道企业、商店、加工厂以及矿山等等,他都跑遍了,最后,他像泄了气的皮球,满腹牢骚,连声责怪前几届"首脑"是饭桶,留下一个穷摊子,害得他好苦啊......
如今,在茫茫然的迷惘中,他突然看到了一线亮光,怎不高兴呢?他想:只要小田从京城欢天喜地的归来,他的身价与声誉将伴随着这古镇振兴起来,那时,他这个堂堂皇皇的"首脑"人物,又是何等的神气与威风啊......
几回回,他来到大码头,等待着。
那一天下午,"呜!呜!呜......"一阵呜叫,小田乘着一只轮船归来了,满脸春风。
一上岸,他扑了上去,拉住小田的手,急忙问:"怎么样?是的吗?"
小田笑着,"很好,要胜过崂山的矿泉水啦......"
他高兴得跳了起来,连连拍着小田的肩膀,大声大气地说:"嘿,有搞头了,路子--终于找到啦!"接着,便是"哈哈哈"一阵狂笑。
镇长的办公室是姚家祖宗原先的书库,如今开了几扇窗户,装饰了一番,但仍然残留着古气。小田正兴高彩烈地向刘镇长作着更加详细的汇报,那劲儿实在鼓舞人心呢......
刘镇长激动万分,霍地站起来,搔搔脑壳,问:"姚专家有些什么要求没有?"
小田吞吞吐吐,"噢,哎--说了,怕只怕--兑、兑不了现......"
刘镇长心切,忙说:"兑现,兑现,我刘某哪回说话不算数......"
其实,小田早已摸着了他的怪脾气,许多问题往往事先表了态,事后又不认账,特别是不顺意时就当场翻脸......尽管如此,小田还是转达了姚专家的几个要求,"镇长,姚专家于解放前离开故乡,大学毕业后一直在京搞科研,很有学问......"他停了停,瞧瞧刘镇长的眼色,又说:"姚专家说,他有两点要求给予落实政策,他的房子在十字街口,给其妹妹翠枝安排一个工作,只要能弄口饭吃就行了......"
刘镇长听了,脸孔刹时变了色,令人生畏,可怕极了......
他想:姚家解放前是大户,土改时,大院子被人民政府没收--就是现在的镇政府机关。党和政府留给他们十字街口的那一间住,原先是姚家戴帽子的老家伙与年幼的两个妹妹挤在一块儿栖身。"四清"工作队将两个老"帽子"客赶走了......"文革"时两个老"帽子"客几经折腾,一同躺倒在摇摇欲坠的牛栏楼上。大妹已远嫁,小妹翠枝去修铁路,无人问津。打那以后,姚家在十字街口那间法定的房子几经转卖,前年又落到他刘镇长手里。他的妻子在那里开了店,生意兴旺,一年多光景,银行里就存了万多元......
然而他万万没想到,如今那远在京城的姚家"贤子孝孙"竟拱了出来,要挖他的墙脚,端他的金饭碗......
他早就有划算了。他认为如今的"官"实在难当,三年、两年一换,什么这个改革,那个改革,都要冒风险,一旦失误,就一落千丈,倒不如留个后路,一旦乌纱帽脱了,就与妻子一道儿做买卖,只要转转手,就能赚大钱......
想到这里时,他火冒三丈,对小田吼道:"哼,你--混账......他讨价还价,搞什么交易,我绝不让步,臭知识分子,不要脸皮,亏他讲得出口......"他气唬唬的,在房子里旋来转去,"他想翻案--莫那么容易......哼!"旋即又狠狠盯了小田一眼。
198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