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到了大漠河边,形同丐帮的队伍再也拖不动了。男人们见着河水眼睛全亮了,一个个卸下身上的破包袱、烂挑子跳到河里去洗脸、喝水。女人和孩子也跟着男人们往河下跑,水葫芦流星一样飞到河里,溅出片片飞旋的水花。河里的划水声,河滩上的脚步声和大呼小叫的喧闹声,肆无忌惮地响着,伴着八月的夕阳,泻满了同治七年的大漠河滩。
老团总就是在同治七年八月这一片骤起的喧闹声中倒下的。
二团总肖太平立在河堤上看到,载着老团总的独轮车爬上堤时不知因啥摇晃了一下,老团总软软地从车上滑落下来。独轮车一边坐着老团总,一边装着铺盖家什,老团总滑下来时使车子失去了平衡,把推车的曹二顺闪了一下。前边拉车的肖太忠不知道,仍背着纤绳往前走,便把一头沉的独轮车拉翻了。肖太平骂着肖太忠,连忙跑过去搀扶老团总。
那当儿,老团总还不像有事的样子。
老头儿趴在地上,昏花的老眼不看大漠河,也不管河里弟兄们造出的响动,却极是困惑地看着距自己鼻尖不到尺余的地面,嘴角抽颤着,似乎想说什么。肖太平扶他在地上坐起时,他抖颤着手,抓起一把灰黑的渣土在鼻下嗅着,嘴里才咕噜了一句:"不是土哩。"
这就引起了肖太平的注意。
肖太平看到,老团总所说的那不是土的土,顺着大漠河堤铺展着一条灰黑的路道,路道上有同样黑乎乎的牛车、马车在"吱吱呀呀"地行走。远处近处的旷野,艾蒿丛生,几达人深,颇有一种史前的景象。行在路道上的牛车、马车如同行在丛林中一般。时有三五成群的力夫从旷野深处的小道钻出来,携着一身黑乎乎的炭灰走向西头~个浓荫掩映的村落。
老团总一生好奇,在生命的末路上,又一次表现出了自己的好奇之心。看着面前景象,老团总很吃力地对肖太平说:"你记......记下来,时同治七年八月,吾......吾曹团部众家眷凡三百逾四人,因避官军追剿,昨出旧年县,今夕徙......徙入漠河县境,沿途景象颇异。于路道上见......见黑人来去,不知操何营生?尤怪者土也,灰黑如渣,似土非土,似石非石,竟为何物?待......待考之。"
肖太平没去记载这寻常的事物,笑了笑,对老团总说:"老舅,您老别考了,我知道的,咱现在已到了新开的窑区。一年前被官军追得急慌时,我到窑下躲过几日,对窑区的事也算熟哩。过往黑人都是在窑下挖炭的窑工,这似土非土的东西是矸石渣,挖炭时挖出的,铺路道最好,下雨不粘脚......窑区是个好地方,混口饭吃容易,官军来剿时也能往窑下藏哩。"
老团总"哦"了一声,有了点精神气,他让二团总肖太平和儿子曹二顺把自己扶起来,挪到堤上的一棵老槐树下,再次打量起面前的这片天地来。打量下来,老团总大约是满意的--旷漠多艾草,极目少人迹,况且又有活人的煤窑,正是暂时落脚的好地方。于是,老团总稍一沉吟,对肖太平说:"那......那咱就在这里避一避吧,待歇息过来,再......再赶路。"
在同治七年八月的大漠河畔,老团总还是想着要赶路的,至于赶到哪里去,估计他自己也不知道。北方的老家是不能再回了,那里已被官军夷为平地。东、西两路捻子又都败亡了,再也没有哪个王能收容他们。这支曾隶属西捻军的队伍已在半年前舍弃了刀枪,卖光了战马,只谋求一个简单的目的:避开官军的追剿活下去。
当晚,曹团男女老少以一棵盘根错结的老槐树下为中心,在大漠河畔的一片荒坡地上安营扎寨,支锅造饭。
饭烧好了,肖太平给老团总送饭时,老团总已起不来了。老团总胸前和腰后的伤口已经化脓生蛆,自知逃不过这一劫。然而,对倒在这片窑区,则耿耿予怀。躺在老槐树下的一张破草席上,老团总干枯的手臂抬了抬,指着从槐树枝叶间隙里漏下来的同治七年的零碎星光,对聚在身边的肖太平和最后一个活着的儿子曹二顺断断续续地说:"别......别把我埋......埋在这里!你们回家,一定要......要带上我一起回,这里的土不是土......"
老团总故去的这夜,后来成了历史性的日子,成了曹团弟兄告别颠沛流离的反叛生涯,转入平和安居生活的一条分界线,也成了嗣后曹、肖两大家族子孙们回顾各自家族历史的一条重要线索。
这夜,大漠河在皎月星空下静静流淌,两岸丛生的芦苇伴着夏夜的轻风沙沙作响,蛙声聒噪不绝于耳,映衬得天地之间一派自然平和。空气中飘荡着潮湿的河腥味和泥土、野花的芳香味,使这份自然平和显得异常真实。
肖太平凝立于老团总的遗体旁,突然间生出了顿悟:人生一世,实以自然平和最为可贵。他们这支家族部属在经过许多年的流血躁动之后,现在也该归复山野,去谋取自身的那份平和了。浴血苦战是一生,平平和和也是一生,聪明人还是应该于平平和和中获取自身那份生存权的。老团总如果早知道这一点,就不会在八年中送掉四个儿子的性命,自己最终也倒在这块黑土地上了。
掩埋了老团总,肖太平白日黑夜地沿着大漠河转悠,察看旷野上耸着的小窑,设想着把曹团团丁变成下窑窑夫的可能性--看来是可能的,住下来只几天,桥头镇上李家窑和王家窑窑主就来过了,想招请团里的弟兄下窑挖煤。这地方本就人烟稀少,加上大乱刚过,窑又都是新开的,力夫严重不足,工价便很高,让不少弟兄动了心。锑兄们都和肖太平说,老这么到处跑也不是法,倒不如就到窑上去挖煤,既躲了官军,又混口饭吃。
这也正是肖太平的想法。
于是,肖太平顺着大多数弟兄的意思,把老团总在此歇脚的计划,一举变成了就地扎根的计划,决定分光曹团多年攒下的几百两公积银,背依大漠河,就此归隐山野。
分配公积银时,肖太平想到了曹家的偌大份额。
肖太平对老婆曹月娥说:"公议已定,曹团就要散了,公积银一分,日后,大家就得到窑下独自谋生了,别人我不担心,倒是为你二哥担心呢!"
曹月娥说:"二哥不行,还有咱呢,咱总不能扔下他不管吧!"
肖太平说:"那是。所以,我就想和你商量,他那份银子不分给他,就存在咱这算了,还有你爹和你那几个兄弟哥的血金,都存在咱这吧!"
起事之初,曹团就立过规矩:同生共死,不蓄私财。对团里的弟兄,伤养死葬负责到底,凡战死阵上的弟兄,都有一笔血金。
曹月娥说:"只要你能对得起二哥,我就随你。不过,咱一家分了这么多,好不好呀?都是一起上阵打杀出来的生死弟兄,爹一死,咱就这么做,人家会不会骂呀?"
肖太平说:"谁骂?咱分得多,说明咱曹家出的力大。我老舅自己和一门四子都死于官军刀枪之下,这份银子还不该拿么!再说,咱也顾不得这么多了,太平天国和大汉国都被官家剿绝了,咱也得活命呀。"
曹月娥认为肖太平说得在理,也就不作声了。
肖太平又把曹二顺拉到自家窝棚里,和曹二顺谈。曹二顺听了半天没说话,两眼只盯着妹妹曹月娥看。曹月娥说:"二哥,太平这么着是为你好,你人太老实,又做不成啥事,倒不如跟着我们过,相互也有个靠头。"
肖太平说:"二哥,在这儿安定下来后,得空我就带你四处走走,找到合适的女人家给你娶过来,到那时,有嫂嫂替你管家,我们也就随你的便了。"
曹二顺这才问了句:"那......那咱不走了?"肖太平反问:"走?走到哪去?"
曹二顺说:"回家呀。爹说了,要回家。"肖太平叹了口气:"哪里的黄土不埋人呀。"曹二顺摇摇头:"爹说了,这里的土不是土。"肖太平说:"我说这里的土是土,能活人。"曹二顺落泪了:"爹说了,要咱带他回家哩。"肖太平说:"现在不行,咱得先避风头哩。等过几年,路上
太平了,官军不追剿咱了,咱走时就把爹一起带回家......"曹二顺抬起泪脸问:"真的?"
肖太平点点头:"真的,他是你爹,也是我老舅,还是我丈人嘛!"
曹二顺絮絮叨叨地说:"那就好,那就好。我这人没本事,多年来从未给爹帮过啥忙,爹临终时就托付我这么一件事,我、我要是再办不成,那不成孽子了么?妹,你说呢?"
曹月娥红着眼圈点了点头:"倒也是。"
最后,曹二顺说:"只要往后能把爹带着一起回老家,别的事都依着你们吧!"
这次分配,终结了一个反叛时代,曹团历年公积结余的五百多两银子,经银钱师爷曹复礼的手,分到了各家各户每个弟兄手里,人均不到二两。肖太平占着曹家死去和活着的六人份额,再加上自己和曹月娥的份额,共计分得十五两二分三厘纹银和一口铁锅,成了曹团中最富有的男人。
除却占有了曹二顺和曹家的份额外,应该说,这次历史性的分配还是公道的。精明过人的肖太平,在同治钱意识而已。至于在这片黑土地上开窑做窑主,挣下一片黑炭、白银堆起的江山,并使得肖、曹两姓家族五代人在嗣后一百二十五年的风风雨雨中和这片黑土地融为一体,肖太平可是真没想到的。
曹二顺就更没有这种预见将来的目光了,在这决定未来几代人命运的重要历史关头,曹二顺的思维仍停留在不蓄私财的曹团中。望着肖太平分到手中的十五两二分三厘纹银,曹二顺还以为这又是一次弟兄之间的过手,他日后的一切依然会像往常在曹团中一样,有饭吃,有衣穿,一切都用不着自己操心。
第二章
曹、肖两姓弟兄在大漠河畔刚落脚时没啥高低贵贱的差别。最早的房屋全是土墙草顶,没一间青石瓦屋。这个新建的移民村距漠河县的桥头镇不到五里地,当时还没村名,桥头镇上的人就称它为侉子坡。还纷纷打探,这帮侉子是从哪来的?肖太平便教两姓弟兄编出口径一致的故事说,他们是因着黄河决口,遭了水灾,才千里辗转流落到此的。桥头镇人便唏嘘不已--同治七年的桥头镇人是很有同情心的。
桥头镇上的无赖王大肚皮却不知悲天悯人,自称是这片荒坡的主人,带着一帮痞子来闹事。曹团的弟兄们先还客气,要王大肚皮拿出凭据。王大肚皮拿不出凭据,却撒开手脚放赖。肖太平气了,一声号令,弟兄们便拿出了捻党的余威,一阵拳脚棍棒把王大肚皮和那帮无赖打了回去。
王大肚皮吃了亏,马上跑到漠河城里向荒坡的真正主人--自家窑窑主白二先生禀报,要白二先生去认地。白二先生那当儿正为窑上的力夫不足而发愁,得了王大肚皮的禀报,立马从漠河城里赶来了......
侉子坡最先见到白二先生的是曹二顺。
白二先生光临侉子坡的那个历史性的上午,曹二顺满身大汗,正为自己和肖太平的三问土屋苫草顶。骑在屋山上,曹二顺一抬头就看到了坐在小轿上的白二先生和正往坡上走的白家账房、窑掌柜一干人等。曹二顺看那阵势,就知这来人非同凡响,以为是官府的捕快差人,没和正在房下递草把、和泥浆的肖太平打声招呼,便"吱溜"一声滑下了土墙。
肖太平不明就里,瞅了曹二顺一眼问:"咋了,你?"曹二顺向坡下指了指:"喏,你......你看!"
肖太平便也看到了来认地的自二先生一一在半坡上,白二先生伸出白白胖胖的手撩开蓝布轿帘,从轿里钻出来,笑眯眯地往坡上看,边看边用手上托着的水烟杆四下里指指点点,那架式就像主人家在指点自己的家当。
肖太平仍未想到白二先生是来认领自己的荒坡地的,还以为又是哪个窑主要到坡上招人下窑,便不再理睬,努努嘴,示意曹二顺重新上墙,把草顶苫完。曹二顺不太乐意,可又不敢违拗肖太平的意旨,便又踩着垫物爬上了屋山。
白二先生就这样被肖太平忽略了。
待肖太平再见到白二先生时,自二先生已碰到了麻烦--来认地的白二先生被不认账的曹团弟兄围住了,在坡上的老槐树下动弹不得,白二先生和一干人等便于无奈之中大喊大叫。喊叫声惊动了肖太平,肖太平甩下屋山上的曹二顺不管,独自循着白二先生洪亮的喊叫声,到了老槐树下。
见肖太平来了,弟兄们纷纷让开一条道,这样,肖太平就在身边身后曹团兄弟姐妹的簇拥下,正式出现在白二先生面前。肖太平问身边的弟兄:"出了啥事?啊?"
肖太平的弟弟肖太忠指着白二先生说:"哥,又来了个认地的。这家伙说,咱这块坡地是他去年买下的窑地!你看他是不是活腻了!"
被围困的白二先生发现肖太平是这帮侉子的头目,忙冲着肖太平抱拳说:"这位当家的弟兄,我说这块地是我的不是乱说,我是有地契文书的。我今日到这儿来,也不是要赶你们,只是想和诸位见个面,认识一下嘛!认识了,啥事不好商量呢?"白二先生身边的窑掌柜章三爷马上向肖太平介绍说:"这位侉爷,你们可是不知道我们白二先生哩!白二先生是我们漠河县最最有名的大善人!他老人家今日来看看大家,确是一番好意哩!"
白二先生带来的老管家也从白二先生身后凑过来,用瘦而长的手指蘸着口水,把契册翻开了,展出发黄的地契让肖太平看。
肖太平不用看老管家手里的地契,心里已明白,这块坡地看来是有主的。这位白二先生体体面面,不是王大肚皮一类人物,不会凭空放赖的,因此,必得以礼相待。于是,便向白二先生拱了拱手说:"这块地既是先生的,我们走就是,这么大个漠河县,总能找个地方栖身的!"
白二先生笑着说:"不必,这倒不必!你们本是遭灾到这儿来的,借我这块荒地落下脚,真是不值一提!况且,这屋你们又盖好了,我要赶你们,像什么样子?不把我的名声给败坏完了?我在这里把话说明了,这块地是我买下的窑地,只想日后挖地下的炭,并不想种啥,你们只管用,先用三年吧!三年后,我要真挖这地下的炭了,咱再商量咋办。"
肖太平认为,三年以后的事谁也说不清,若是这地方不能活人,没准三年后他们便走了。因此,肖太平便代表曹团的弟兄向白二先生道了谢,还给白二先生作了个大揖,说:"既借了先生一块宝地,日后的一切就要多多拜托先生了。"
那日在白二先生面前,肖太平已隐隐约约地感到,自己将来势必要和这位白二先生发生点什么联系,至于是什么联系,他一时说不清。他可没想到,这位白二先生会是个从根本上改变他命运的人。
地的事不谈了,白二先生很自然地谈起了他的小窑。立在老槐树下,看着坡上坡下那么多青壮男人,白二先生就像看到了一圈的好牲口。白二先生很是亲切地在一些弟兄健壮的肩背上摸捏着,两只细小的眼睛明亮无比:"好,好,都是好后生哩!"
肖太平不知白二先生的意思,目光困惑地看着白二先生。
白二先生笑眯眯地对肖太平说:"你们这帮弟兄初来乍到,整治荒地一时也没收成,犯难了不?这忙我就得帮了,谁叫你们住到了我这片坡地上了呢?我不帮你们,谁还会来帮你们呀!"
肖太平问:"先生的意思是......"
白二先生把托在手上的水烟袋向面前的弟兄指了指:"我的意思是,叫这些弟兄都到我们白家窑下窑吧!"
肖太平不知道白二先生的真心思,还以为白二先生真想为曹团弟兄帮忙,便说:"多谢先生一番美意,下窑的事倒不愁,李家窑李五爷和王家窑王大爷都派人来过了,好些弟兄已跟他们干了哩。"
白二先生一怔,脸挂了下来:"这么说,我来晚了?"转而又对窑掌柜章三爷埋怨说,"这些侉子弟兄到咱坡上都快一个月了,你咋也不来看看?在咱地界上,还让李家、王家占了先!"
窑掌柜章三爷讷讷地说:"窑上的事太多,兄弟......兄弟一时没顾得过来......"
肖太平这才看出,白二先生是想让曹团的弟兄下他的窑,忙说:"也不是所有弟兄都去了李家窑、王家窑的,还有些弟兄可以到先生窑上去做哩!"
白二先生点点头,脸色却仍不好看。
章三爷这才说:"你们住在白二先生的窑地上,咋好去下别家的窑呢?都得到我们自家窑去做才好呢!"
肖太平有些为难,看看身边的弟兄,又看看章三爷和白二先生,吞吞吐吐地说:"这......这得和弟兄们商量哩!李家窑、王家窑对弟兄们都不赖,窑上管中午饭,一天还给四升新高粱......"
白二先生问章三爷:"咱窑上给多少?"
章三爷说:"一样的,桥头镇上三家小窑都是这个价。"又说:"先生,你忘了么?年前咱和李家窑、王家窑一起立过规矩的,同业同价,不能独自拉抬哩。"
白二先生想了想,把油黑的大辫子一甩说:"这些侉子弟兄不是寻常窑夫哩,人家是遭了灾,流落到咱地界上来的,咱就得帮人家一把嘛。凡到咱自家窑下窑的,咱要管两顿饭,一天再给五升高粱,就这么定了!"
章三爷说:"这好么?只怕......只怕李家、王家不高兴呢!"白二先生眼皮一翻:"有啥话叫他们到县城找我说好了。"这结果是肖太平和曹团的弟兄都没想到的,肖太平和身边的弟兄都为白二先生的仁慈的下窑条件感动了,不少弟兄当场表示要到白家窑效力。原想好好教训一下白二先生的肖太忠,这时也说:"白先生,不说您老管两顿饭,还给五升高粱,就是和李家窑、王家窑一样,我们也下您老的窑!为啥?就为着先生您的义气!"
这一来,白二先生很满意,他的煤窑因为这帮侉子的存在,再不怕力夫不足了--在白二先生看来,这帮来路不明的侉子简直就是老天爷给他送上门来的一群牲口,他不把他们抓到手上尽力驱役他们,实是暴殄天物。
这一天,曹团的弟兄们也很满意,他们不但获得了这块坡地的栖身权。还获得了仁慈开通的白二先生仁慈无比的下窑待遇。
最为满意的还是肖太平。肖太平在获得了白二先生公开的许诺之后,又在独自送别白二先生时,获得了白二先生私下的许诺。
白二先生在坡下大道边上,临上轿了,才颇有意味地对肖太平感叹地说:"老弟,咱桥头镇可是个好地方呀,地上长庄稼,地下有黑炭,只要有本事,不愁没饭吃,也不愁发不了家哩!"面孔转向章三爷,白二先生又说:"前年关外来了个李黑脸--就是现在李家窑的李五爷,来的时候厢蛋精光,这不到两年就发了吧?"
窑掌柜章三爷说:"可不是发了?只两年便赚了几千两白花花的银子,盖了一片大瓦屋,还娶了二桥村张茶壶的闺女做了老婆......"
肖太平心活动了,知道白二先生和章三爷话里有话,就眼巴巴地看着白二先生,等着白二先生进一步指点。
白二先生微笑着,用圆鼓鼓的手指点了点肖太平的脑袋说:"老弟,好好干,你能发。我看得出,你这人不一般,服众哩!那些侉子弟兄都听你的,对不对?"
肖太平点点头,想说,我是他们的二团总哩!他们不听我的还能听谁的?可终于没敢说,怕一说出来惊闪了白二先生和章三爷,也坏了自己和弟兄们在此落脚的大计。分配曹团公积银那日,肖太平已领着弟兄们对着青天绿地发了血誓,任谁都不能再提捻乱中的曹团。于是,肖太平只说:"弟兄们听我的,我......我就听先生您的,您说啥是啥。往后,还得请先生多照应哩!"
白二先生拍着肖太平的肩头说:"好说,好说!老弟,你先把坡上的弟兄都给我弄到自家窑来下窑!全弄来,李家窑、王家窑一个人都别去。只要你老弟能把手下的弟兄都弄到我的窑上下窑,我就给你发三份的窑饷。日后干好了,我就请你包上一座窑,让你大把大把地赚银子!"
说到大把大把地赚银子,白二先生两手向自己怀里扒搂着,做了一个夸张而诱人的手势。这就在肖太平心里第一次种下了野心的种子。肖太平由此而知道了包窑这码事,许多年后回忆起来,还真切地记着白二先生那扒搂银子的手势,和自己在那一刻的亢奋心情。
盯着白二先生晃动在轿前的笑脸,肖太平很想向白二先生表一番忠心,还想把自己已有的那点家底--解散曹团分得的十五两银子亮出来,向白二先生讨教一下该如何派个用场。然而,因着对白二先生的真诚敬仰和内心里无比的亢奋,前捻党首领肖太平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心里一急,腿一软,便对着白二先生直直地跪下了......
第三章
曹二顺跟着肖太平和曹团弟兄到自家窑下窑,是在白二先生光临侉子坡后的第三天。那天的情形曹二顺记得很清楚。天还透黑哩,肖太平就把他叫起来了,要他满坡吆喝人。把吆喝起的弟兄领着往白家窑走时,东边的天际才有一抹白。到了窑上,天算是亮透了,弟兄们就在窑口的账房上了名,领了工牌。白二先生说话算数,真就管两顿饭呢!凭手上的工牌,窑掌柜章三爷让窑上的人给弟兄们每人发了一个粗瓷大海碗,一人一碗高梁米热粥,外带两个叠得方方正正的黄玉米煎饼。下饭的咸菜疙瘩是用瓦盆装的,满满一盆,都切成了丝,摆在大席棚下,随便大家吃。那阵势有点像大户人家办婚嫁喜事,怪热闹的。
曹二顺素常不喜欢凑热闹,领了自己的一碗粥和两个煎饼,抓了一把咸菜丝,就避到大席棚后面的一个木车上坐了下来。开初只顾吃,并没留意周围的风景,也没注意到响在身旁的风箱声。只是吃到末了,让最后一口煎饼就着咸菜丝滑下了肚,才觉着有点渴,--不要钱的咸菜丝吃得太多,又不知窑下有没有水喝,便想起找水。
这就看到了大妮。
大妮在距曹二顺不到五步开外的地方,帮一个辫发花白的老铁匠伺弄一盘红炉,一手拉着风箱,一手抓着个水瓢在喝水。这是曹二顺第一次看到大妮,看到的是大妮单薄的背影,那背影决不像一个年青女子,倒像一个十四五岁的小男孩。曹二顺便以为大妮是那老铁匠的儿子,或是徒弟,就走过去,拍了拍大妮的肩头说:"兄弟,给口水喝。"
大妮一惊,手中的瓢差点儿掉到了地上。
曹二顺忙将大妮手中的瓢捧住了,往自己碗里倒了半碗水。倒水时,曹二顺才发现,大妮不是兄弟,却是个瘦小的女人,年纪一下子看不出,像十几岁,又像二十几岁。穿一身满是补丁的老蓝色土布褂子,胸脯鼓鼓的。饥黄的脸仰着,两只俊美而困惑的大眼盯着他,嘴里还发出咦咦呀呀的怪声。
曹二顺觉得自己拍了一个女人的肩膀,有点失礼了,挺不好意思地直向大妮赔不是,好像还尊称了大妮一声"大姐"。正拨弄炉火的老铁匠,抬头看了曹二顺一眼说:"我外甥女是哑巴,不能和你扯哩!"遂又对大妮做了个手势,要大妮好生拉风箱。
大妮又"呼吃,呼吃"拉起了风箱,还笑笑地指着身边的水桶,示意曹二顺多舀点水。曹二顺肚里已装得比较饱满,并不需要水了,可碍着大妮的盛情,还是鬼使神差地舀了半瓢水,拼命牛饮下去......
这就是曹二顺和未来的老婆大妮第一次见面的全过程。缘份是水,情形也平淡如水,没有任何传奇色彩。曹二顺那时根本不知道哑巴大妮名声不好,更不知道她舅舅老铁匠也夜夜弄她哩。
后来,窑上的柜头摇起了铃,弟兄们都领了煤镐、铁铣下窑了,曹二顺才慢吞吞地放下水瓢去了窑口。赶到窑口时,弟兄们差不多都走完了。
在窑口,先见了肖太平,后见了满脸大胡子的章三爷。
肖太平指着曹二顺,悄悄对章三爷说:"这位是我内兄,掌柜的看看,是不是能分个轻巧点的活干干?"
章三爷在白二先生面前乖得像孙子,在弟兄们面前却凶得狠,才不买肖太平的账哩。章三爷象打量啥稀罕物似的,上上下下打量了肖太平好半天,方把牛眼一瞪说:"想轻巧都回家搂老婆去,白家窑没有轻巧活!"说毕,扔了个满是湿炭渣的破煤筐给曹二顺,又扔了个给肖太平,"你们都去背煤吧!"
这让肖太平吃了一惊。
曹二顺后来才知道,那日肖太平原没打算下窑。肖太平以为只要把曹团弟兄都从李家窑、王家窑弄到白家窑来,把弟兄们管好,不闹事,就算替白二先生尽到了责,就能理所当然地拿那三份窑饷,日后还能替白二先生包窑。肖太平可没想到,头一天就会被章三爷搞个下马威。
人在屋檐下,不能不低头。
肖太平只一愣,便把身后粗且长的黑辫子盘到脖子上,把地上的背筐拾起了,拍拍曹二顺的肩膀说:"二哥,咱走!"曹二顺不知道白二先生给肖太平私下的许诺,自然感受不到肖太平的那份委屈,便老老实实跟着肖太平顺着伸入地下的斜井,一步一滑地往窑下走。
初到窑下,曹二顺觉得有点像乡下老家的地窖,窑顶、窑帮都是黄土,不是很吓人的样子。可越往下走,越觉得闷,就感到有点吓人了。手上的豆油灯鬼火一样跳动着,照不出五尺远。四处还都是水,窑顶上哗哗落着,脚下呼呼淌着,走在前面的肖太平一不留神,就摔了一跤。再用灯照着四下里一看,黄土早不见了,发霉的木柱、木梁支起了一片黑乎乎的天地,满眼都是那种不是土的东西。回转身往上看,窑口已变得很小很虚,像一轮挂在天上的薄月。
曹二顺心里发怯,对肖太平说:"这......这窑多深呀,怪......怪怕人哩!"
肖太平扶着身旁的一棵木柱喘息着说:"怕啥怕?老子......老子就要在这里挣下一片江山!"
这话里隐藏的一种凶狠的野心,曹二顺是听不懂的。
曹二顺却以为自己理解肖太平,愣了一下说:"也......也是,种地再好,也没有这下窑发得快。人家白管着咱两顿饭,那一天五升高粱就是净赚。一天五升,一年就是一百八十斗,十八石。这可是咱老家七八亩地的收成哩!这样干个三五年,还不就挣下个几亩地的江山了!"
肖太平又冲着曹二顺吼:"一年十八石,你一家老小就不吃不喝了!都把脖子扎起来呀!"
曹二顺这才看出肖太平心情不好,就不和肖太平争了,心里却仍是不服的。
往窑上背第一筐煤时,曹二顺又在心里悄悄算账:就算日后他讨了老婆,再生几个娃儿,一年也吃不了十八石高梁。那么,退一步说,有个五到八年,他那几亩地的江山还不是挣下了么?
这么一想,窑口高悬的月亮变成了火热的太阳,希望的光芒照射得曹二顺浑身是劲,曹二顺也就不觉得怕了。
背完第五十三筐煤,曹二顺和肖太平一帮背煤的弟兄在地上窑口吃了饭,刨煤、装煤的弟兄不能上窑,就在窑下吃,地面上吃饭的弟兄一下子少了许多,显得有些冷清了。
因为第一天就背煤,因为背煤而在窑上吃中饭,曹二顺就再次看到了大妮。
大妮还在拉风箱,早上洗净的脸已满是烟尘,盘着花白辫子的老铁匠手持火钳钳着一只只煤镐"叮叮当当"地在铁砧上打,火星直往大妮身旁溅。曹二顺就替大妮忧虑起来,心想,万一火星落到大妮脸上,不就破了大妮的相了么?大妮虽说是哑巴,可面孔挺俊俏......
曹二顺嘴里含着半口煎饼,痴痴地盯着大妮看,让一个叫钱串子的当地窑工发现了。
钱串子用胳膊肘捅了捅曹二顺,说:"看上这小女人了是不是?伙计,你只要给她铁匠舅舅五升高梁的钱,她就让你日一回,你日不日?"
曹二顺忙把自己的目光从大妮身上收回来,对着钱串子直摇头。
钱串子以为曹二顺没看上大妮,又说:"要嫌这哑女人不好,咱天黑到桥头镇上的三孔桥去,日花船上的姑娘好么?不过价码贵了点,日一次得......得两三天的窑饷哩!"
曹二顺心里狂跳不已,脸上慌乱得很,不知所措地看着钱串子,再次摇起了自己的大头。
"那......那咱晚上打牌,打牌好不好?输赢也不大,也就是一两天的窑饷罢了,赢了你拿走,输了先欠着也成。"
曹二顺还是摇头。
钱串子不高兴了,指着曹二顺的额头说:"你这人真没劲,不日女人又不打牌,哪天在窑下砸死了亏不亏呀?"
这情形让坐在一边炭堆上吃饭的肖太平看见了,肖太平走过来,拉走了曹二顺......
下午再下窑时,曹二顺春心晃动了。花船上的姑娘不敢多想,大妮却老在心里装着,好几次想对钱串子说,他就贴上这五升高梁,和大妮日一回--反正他又没家没口,赚下这些高粱也没用。在煤窝里装煤时,钱串子就在跟前,曹二顺几乎想说那句"我要日......"了。
偏巧肖太平过来了,没头没脑地对曹顷说了句:"二哥,人活一世总要立个大志向!"
这就让曹二顺警醒了。
曹二顺又按照自己的思路来理解妹夫的话,一路理解下来,再次觉得妹夫高明。
人活一世是该有个大志向,光想着日一回算啥大志向?再说,日一回五升高粱也太贵了点。若是天天日,那不就天天白干这活了么?他的江山不就日腾完了么?只怕到老连块埋尸的地方都挣不下哩!
要有大志向,曹二顺想,要把哑女人弄到家里当老婆,那就能不花一文钱天天日了。想象着天,天日哑女人时的种种朴实而淫秽的场面,腿裆竞变得不大利索,脚跟也变软了......
自那以后,大妮的面容和身影就像一道景物,老贴在曹二顺的眼前晃,在窑上是大妮,在窑下还是大妮,满世界都是大妮。每每走过大妮的铁匠棚,总忘不了到棚里喝水,还很卖力地替大妮拉风箱。
伴着虚虚实实的大妮和时远时近的风箱声,曹二顺挣下二片江山的梦想一日日变得充实了,下窑成了他年轻生命的一种依附和享受。这使得曹二顺在此后的一生中都念念不忘这个充满希望和肉欲的年头,至死都在心里保持着对肖太平的佩服--肖太平在日后奔那大志向的拼杀中,不但成全了他和大妮,也成全了一个轰轰烈烈的小窑时代。
曹二顺认定,同治七年不但对他是个重要的年头,对桥头镇来说也是个重要年头。桥头镇煤炭业的真正历史应该从那年算起,从肖太平背着湿重的煤筐,和他一起走进自家窑窑下那天算起。
那天,不但是在桥头镇,就是在曹团里,也没人知道肖太平是何等了得的人物,只有他曹二顺知道,他曹二顺十分真切地听到了肖太平对他说的话:
"为人要有大志向......"
第四章
在嗣后的漫长岁月中,桥头镇将以双窑著称于世。双窑中的一窑是煤窑,还有一窑是花窑。花窑最初不是花窑,是花船。后来,当花船全上了岸,连船板都没一块了,桥头镇人和下窑的弟兄还老爱把逛窑子称做"压花船"。
最早的一条花船是漠河城里俏寡妇十八姐带来的,比肖太平和曹二顺们到桥头镇下煤窑早了大概一年多。十八姐的花船顺着大漠河悠悠然漂进桥头镇,历史性地泊在了镇中心的三孔桥下,给桥头镇带来了最早也是最原始的娱乐业,同时,也给桥头镇带来了几代脂粉繁华。
那时的桥头镇根本不是个镇,十八姐站在花船的船头看到的镇子,只是个乡土味很浓的杂姓村庄,人丁不足一千,官家册籍上有记载的居民只一百五十来户。镇区范围也不大。在三孔桥泊下花船上了岸,十八姐试着在镇上走了一圈,没用了一袋烟的工夫。当时镇上只有一条东西向的黄土小街,晴日尘土飞扬,雨天一片泥泞。街两旁有几家杂货摊、小饭铺,一家铁匠铺,还有一家名号唤作"居仁堂"的中药店。中药店兼卖茶叶、茶水,又成了茶房,常引得镇上三五个土里土气而又自以为是的头面人物在此相聚,倒也有些清谈的热闹。
因为镇子太小,又没有寨圩子保护,有钱的主大都不在镇上住。占了桥头镇一多半土地的白家,就常年住在漠河城里,只到收租时才到镇上来一趟。若不是两年前发水,冲出了地表的露头煤,白二先生开起了小窑,白家也不会在三孔桥下盖那一片瓦屋做掌柜房的。白家大兴土木之后,另两个开窑的窑主王西山王大爷和李同清李五爷也各自盖起了自己的掌柜房,才把桥头镇装点得有了几分气派。
就是冲着这几分气派,十八姐才在章三爷的一再邀请下,从漠河城里赶来的。来时并没认真想过要在桥头镇安营扎寨,更没想到后来会把一盘买卖做得这么大发,以至于和养活了几千号人的煤窑并称二窑。
那年,十八姐二十七,却因着镇里人不知她的根底,自称十八岁,便落下了个"十八姐"的花号,而她在漠河城里的本名,却除了老相好章三爷外几乎没人知晓了。十八姐用脂粉和娇喘掩却了不少岁月,成功地欺骗了桥头镇第一代窑工。随十八姐同船到来的还有一个叫玉骨儿的姑娘,那年十七岁,称十八姐为"姐姐"。
十八姐记得,花船泊下的那夜,正是白家窑放饷的口子,天还没黑下来,章三爷就带着一脸坏笑赶来了,指着玉骨儿问十八姐:"这姑娘一夜能接多少客?"
十八姐还把桥头镇当作漠河城里,以为这里的客也要吃酒听唱,流连缠绵的,便说:"我们就姐俩,一人接一个客,也就是两个吧。"
章三爷不许十八姐接客,只要玉骨儿接。
背着玉骨儿,章三爷和十八姐说:"妹子,你记住了,这里不是城里,做窑的人粗得很,谁也不会和你斯文的,人家来了就要日,日完提着裤子就走,给的钱多不了,也就是一两斗高梁的价,你就让手下的那个姑娘接吧,想法多接几个就是。"十八姐漫不经心地应下了,心想,就让玉骨儿试着接接看,倘或生意好,她就再弄些姑娘来应付,不行就早点走人。
那夜的夜幕降临前,十八姐确没想过把自己也搭上去,做这一两斗高粱一次的廉价生意。她在漠河城里可从没有一两斗高粱一次贱卖过哩。送走章三爷时,十八姐没有多少高兴的样子,倒是有点心灰意冷。就算自己不卖,让玉骨儿为一两斗高粱卖身,十八姐也觉得太亏了点。
不曾想,头夜开张就爆了棚。
天一黑下来,手持窑上工票的弟兄们在章三爷的指点下,从白家窑掌柜房院里鱼贯而来,直到下半夜仍没有止歇的意思。玉骨儿打从脱下衣裙就再没穿上过,小小的花船在月光下一直晃个不停,晃到下半夜,玉骨儿终于吃不消了,光着身子趴在船帮上对十八姐喊:"姐,你......你别收人家的工票了,我......我不行了,要叫人日死了......"
这时,守在河沿上的十八姐已收了三十六斗高粱的工票,这就是说,玉骨儿已接了十八个客。可十八姐仍不满足,手里攥着一大把"当五升"的石印工票,十八姐发现了这廉价皮肉买卖的妙处:薄利多销,远比漠河城里的赚头大哩。一个玉骨儿不到一夜就给她赚了三十六斗高梁的钱,若是有十个玉骨儿呢?不就是三百六十斗么?一年是多少?那账还不把人吓死!
这让十八姐兴奋不已。
然而,十八姐那夜还没有十个姑娘,只有一个玉骨儿。十八姐便好言好语地劝玉骨儿忍着点。自己把衣裙一脱,在临时用花布遮起的船头也卖上了,价定得比玉骨儿高一些,一次三斗高梁的工票。
那一夜实是令人难忘。十八姐记得最清的是两个动作,一是坐起来收工票,再一个就是倒下去让人压。压到后来,整个身子都麻木了,十八姐才伴着早上的雾水收了工。
在漾漾雾气中挣扎着爬起来,十八姐立马挪到玉骨儿身边把玉骨儿挣来的工票全收走。收工票时发现,玉骨儿下身湿漉漉的,脸上也湿漉漉的,正躺在那儿哭。 '十八姐黑着脸对玉骨儿说:"哭么哭?别这么娇气!古人说得好,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姐姐今天不也和你一样被这么多人日了?也没日少一块肉嘛!"
玉骨儿不说话,仍是哭。
十八姐替玉骨儿擦去脸上的泪,缓和了一下口气说:"玉骨儿,你只要这样卖力的跟姐姐干下去,姐姐保证一年以后给你一条花船,让你自己挣大钱......"
玉骨儿这才止住了哭泣,睁大了泪眼:"真......真的?"
十八姐点点头:"真的,你现在吃苦受累跟姐姐一起干,就算个开国元勋了,姐姐自不会让你老这么干下去的。生意既是这么好,姐姐就得多弄些船,多弄些姑娘来了。"
玉骨时心就野,不管十八姐的遐想,只咬定十八姐对自己的许诺不放:"姐姐,到时候你......你真会给我一条船么?你......你舍得么?"
十八姐其时已明明白白看到了桥头镇卖淫业的美好前景,遂搂着玉骨儿,很是神往地说:"姐姐咋就舍不得给你一条船呢?等你有一条花船时,姐姐也许会有十条、二十条花船了,到那时,这三孔桥下到处都是姐姐的花船,到处都是!"
玉骨儿心里酸酸的,没有做声。
十八姐又说:"为了那一天,咱姐妹俩今儿个就得硬下心来挣钱。不要怕,姐姐还没听说过哪个女人是被日死的哩......"玉骨儿带着对十八姐最初的仇恨,牢牢记住了十八姐的这番话。后来,当玉骨儿最终搞垮十八姐,成了桥头镇所有花船的主人后常想,那一夜实际上已决定了她和这个小镇卖淫业的未来,那么多男人都没日死她,她不发达是没有道理的......花船上的生意实在是好,十八姐赚了大钱,便不断地扩张,
买船买姑娘,到得次年秋天,三孔桥头已泊下了十八姐的八条花船,其中一条专接有钱富客的大花船还是两层的楼船,是十八姐托人从扬州买来的。
最早的那条花船,十八姐没按自己的允诺送给玉骨儿,而是租给了玉骨儿,让玉骨儿独立门户。其实,十八姐连租都不想租,而是想让玉骨儿继续留在她手下为她挣钱,她提出租给玉骨儿,本意是想试一试玉骨儿的胆量。没想到,话一说出口,玉骨儿就应了,宁愿一天交一半的收入给她做花船的份金,也不愿在她手下干了。
那当儿,十八姐本应在玉骨儿坚定而怨恨的眼光里窥出点什么,从而看到自己未来的危机,可十八姐陶醉于最初的成功中偏没看到,这就为自己后来的惨死埋下了伏笔......
许多年过后,玉骨儿仍在想,同治七年她敢于在十八姐逼人的目光下独立门户,决不是基于一时的义愤和冲动。尽管对十八姐违背诺言,她恨得咬牙,却不是她独立门户的主要动因。她独立门户的主要动因是钱,是那一把把"当五升"、"当百文"、"当银一两"的红红绿绿的石印工票和银票。她再也不能容忍这些代表财富的纸片只在自己这儿过下手,就全装进十八姐的口袋。她在心里暗暗算过账,从在桥头镇第一夜开张到在十八姐的允诺下独立门户,她至少给十八姐净赚下四条花船,十八姐就算信守诺言送给她一条旧花船,她仍是吃了大亏的。
为了日后不吃更大的亏,她就得从十八姐手下脱出来,早早替自己干。十八姐人坏,可有些话说得不坏,比如: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为十八姐,她尚且吃得起那么多苦,为自己,再多一些苦她也能吃下去的。到得她真成了人上人那一天,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十八姐的好看!这老贱物不是说过么?没有哪个女人是被日死的,她玉骨儿就要让这老贱物被活活日死。
玉骨儿后来也想,她当时敢一个人一条船单干,还因着那时啥都好。
相对以后的时代来说,同治七年真可以算是桥头镇卖淫业的黄金时代了。花捐、花税根本没听说过,王大肚皮的帮党还没开始收月规银。煤窑上的生意也旺,不论是白二先生的白家窑,还是王大爷的王家窑,李五爷的李家窑,都掘着浅表煤,日进斗金。每月逢五、逢十窑上放饷的日子,三孔桥下的八条花船能从日落晃到日出,晃得满河涟漪。
自然,赚大钱的还是十八姐,这老贱物既有接窑上粗客的小花船,又有专接雅客的楼船。窑上章三爷、王大爷、李五爷,还有从漠河城里来的主儿,都是十八姐楼船上的常客。有时这些常客白儿个也来,伴着琴瑟歌乐,搂着十八姐手下的俏姑娘们一起吃花酒。
每每于白日的睡梦中被楼船上的歌乐之声吵醒,看到十八姐的楼船,玉骨儿就烦,就恨,就不止一次地想过,要把楼船凿沉到河里。坐在自己寒酸简陋的小船舱里,玉骨儿老盯着十八姐的楼船看,想着十八姐已是荣华富贵,再不会一夜接那么多粗客,而自己却仍一日复一日的苦着身子累着心,往往就会于不知不觉中落下满脸泪水......
在玉骨儿恨着楼船的时候,还有一个日后必将成为人物的无赖也恨着楼船。
这无赖就是到侉子坡闹过事的王大肚皮。
王大肚皮那当儿还不是人物,最大的能耐也就是试着欺负一下外地窑工和小花船上的姐妹。对十八姐的楼船和楼船上的爷,王大肚皮既恨又怕--一怕还是超过恨的,王大肚皮只怕连到十八姐的楼船上闹事的胆量都还没生出来哩!
玉骨儿记得最清的一幅图画是,王大肚皮不论白日黑里,总爱懒懒地躺在桥西自家门前的破躺椅上。肚皮是袒露着的,很圆,很亮,像是闪着永远抹不去的油光。大腿跷在二腿上,脚晃个不停。脚上的鞋是踩倒帮的,与其说是穿在脚上,不如说是挂在脚上。过往的行人谁不小心碰掉他的脏鞋,麻烦就来了。是花船上的姑娘,他就公然捏屁股,拧胸脯。是侉子坡或其他外籍窑工,他就招呼身边的无赖们一拥而上,捶人家一通,再翻遍人家的口袋。
玉骨儿和王大肚皮结下最初的缘分,就是同治七年的事。起因不是王大肚皮的无赖,倒是王大肚皮的义气。王大肚皮是在一个不眠的白日,以送茶为名,跳到玉骨儿船上来的。
那日,王大肚皮抓着提梁大茶壶,倒了碗茶给玉骨儿,笑笑地挤到玉骨身边问:"玉骨儿,你是叫玉骨儿吧?"
玉骨儿问:"你咋知道我的名?"
王大肚皮咧着大嘴笑:"这八条花船上的事,我啥不知道?我不但知道你叫玉骨儿,还知道你和十八姐那老×不是一回事!你敢甩了那老×自己干,哥我就真心服气你!"
玉骨儿问:"那你想干啥?"
王大肚皮说:"不想干啥,就是想和你说一声,哥我敬着你,啥时要用着哥的时候打个招呼,哥就来帮你。"
玉骨儿不相信有这种好事,她眼见着王大肚皮欺负过不少姑娘,就以为王大肚皮是来讨便宜的。想到王大肚皮还算不错,占便宜之前还送了茶水,说了这许多奉承话,便说:"好了,好了,王大哥,你那德性谁不知道?我敢让你帮忙么?想日我就说日我,别花言巧语乱说一套。"
王大肚皮上船时真没想过要和玉骨儿怎么样,可玉骨儿这么一说,且又懒懒地松了裙带,王大肚皮就不由自主地爬到了玉骨儿身上,弄得玉骨儿白白的身上沾满了自己的臭汗。
完事之后,王大肚皮有了些惭愧,跑到街上弄了两个面饼和半荷包猪头肉,捧到玉骨儿的小花船上,要玉骨儿吃。
这让玉骨儿多少有点惊异--王大肚皮从来都是白日人家再白吃人家的,还从没给哪个姑娘送过猪头肉,今日是咋啦?王大肚皮这才说出了自己的惭愧:"玉骨儿,我......我今日原......原没想日你,是......是你让我日的。我看得出你心性高,F1完之后就犯了悔,我......我、我就怕你从今往后再也看不起我了......"
玉骨儿有了些感动,说:"没啥,没啥,只要你王大哥看得起我,我自会看得起你王大哥的。"
王大肚皮说:"往后我和手下的弟兄都会替你拉客,给你帮忙。"
这话让玉骨儿的心为之一动:若真有王大肚皮这无赖帮着拉客,那生意就好做了,自己也就有依靠了。她若是把买卖再做大些,拉客就更重要。她不是十八姐,没有那么多煤窑上的掌柜爷帮衬,要想在桥头镇立住脚,也必得靠牢一个王大肚皮或是李大肚皮的。
嗣后回忆起来,玉骨儿实是为自己的幸运暗暗称奇。她的命真是怪了,单立门户没几天就结交上了王大肚皮,且是在王大肚皮尚未成为人物的时候。
于是,玉骨儿对王大肚皮说:"王大哥和弟兄们若真这么抬举我,我也不能亏了你王大哥。现在我还没发起来,只能让你王大哥随时到船上耍耍。往后若是发了,我定不会亏了你和弟兄们。有我玉骨儿赚的,也就有你和弟兄们赚的,你记住我这话就是。"
王大肚皮自是把这话记住了,混成了一方人物之后,就名正言顺地收起了姑娘们的月规。与人谈起来,总免不了带着几分敬意地提到当年也做过姑娘的玉骨儿,说是月规银是玉骨儿早年答应下的,说是玉骨儿在同治七年就知道自己将来会拥有一百多个姑娘,成为暖香阁的主人......
同治七年秋天一一也就是单独接客的第二个月,玉骨儿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第一个姑娘,是王大肚皮用一块大饼骗来后,以十张工票的价码卖给玉骨儿的。姑娘长得不俊,且又痴傻,连自己姓啥是哪儿人都不知道。年岁多大自然也不知道了。玉骨儿就冲着她的模样猜,猜定了个十八岁,给她起名叫"玉朵儿"。
玉朵来时浑身奇臭无比,身上没有一缕布丝儿是干净的。玉骨儿就把玉朵儿弄到河里去洗,像洗一头刚买回来的脏猪。把玉朵儿洗出来一看,身子却白得很,看来能卖。
为了试试到底能不能卖,玉骨儿把王大肚皮叫来,要王大肚皮把玉朵儿先日一回。王大肚皮一看脏猪变成了个白白净净的姑娘,邪劲上来了,当着玉骨儿的面把玉朵儿脱光按倒。玉朵儿不哭不闹,只是傻笑。王大肚皮完事了,玉朵儿仍是傻笑着躺在地上不起来。
王大肚皮一边系着裤带,一边用脏脚踢弄着玉朵儿的脸,对玉骨儿夸赞说:"好货,好货,你看看,她还没日够呢!"
玉骨儿有些忧心,白了王大肚皮一眼说:"她这是傻,只怕卖不出去呢!"
王大肚皮胸脯一拍:"玉骨儿,你只管卖,哪个粗客敢Ⅱ罗嗦,自有哥去给他说话!真是的,只要得舒服就是,傻不傻关他们屁事!"又说:"还是傻点好哩,要是个精明的,麻烦事就多了!"
玉骨儿开初没怎么让玉朵儿接客,怕玉朵儿于麻木不仁中吃那些粗客的亏,更怕万一被哪个客弄死了,自己白赔十张工票。心里更时时想着,玉朵儿再傻也还是自己的第一个姑娘,自己的东西总要爱惜,要细水长流,用得持久才好。
到了窑上放饷的口子,王大肚皮和手下的弟兄不住地往船上拉人,玉骨儿一人忙不过来,就顾不得玉朵儿了。玉骨儿便把玉朵儿脱光了,把花船的船舱一隔为二,两边同时做将起来。不曾想,玉朵儿虽说傻,身子骨儿却还行,一夜接了十九个粗客也没把她压倒下,天放亮时竟光着满是脏物的腚跑到岸上抢人家的油饼。
这一来,让玉骨儿丢了大脸,花船上的姑娘和客知道玉骨儿弄了个疯姑娘来卖,都骂玉骨儿心太黑。
十八姐也对玉骨儿说:"背地里,你老骂我心黑,今儿个你玉骨儿的心不比我还黑上几分么?你就不想想,这疯姑娘真要被人日死了,你就不怕吃官司么?"
玉骨儿嫣然一笑,用十八姐自己说过的话回了十八姐:"你听说过哪个姑娘是被人日死的!"
十八姐气得要命,却说不出话来,头一扭,上了自己的楼船,打那以后,只管收花船的份金,再不理睬玉骨儿了。
玉骨儿虽说嘴上硬气,心里还是有几分怕的,--不怕玉朵儿被日死,倒是怕玉朵儿一不注意光腚跑到岸上去,再给她带来麻烦。玉骨儿就把玉朵儿双手用绳捆了,像拴狗一般拴在船上。卖价也因着名声的不好,降了一半,从一次四张"当五升",降为一次两张"当五升"。
降了价,就不能可着粗客们的心意乱折腾了。玉骨儿便在桥头镇花窑史上第一次发明了线香记时法。烧完一根线香算一次,两根线香就算两次。线香不是集市上卖的那种长香,是用长香截成几段的短香,长三寸,烧完一根不过一袋烟的功夫。玉骨儿让王大肚皮点着线香试过,就算很利落都够忙活的。
这法儿原是为降了价的玉朵儿发明的,后来,玉骨儿觉得自己也没必要为四张"当五升"就让客长时间折腾,也把香点上了。起初为了掩人耳目,倒是有点区别,线香长出一寸。后来,这区别也没有了,都是三寸的短香。
十八姐一看玉骨儿这法儿经济,让自己接粗客的小花船都照此办理。
线香记时法在同治七年十月风行了桥头镇,粗客们便有了个新名号,叫作"一炷香"......
其时,十八姐已看出了玉骨儿的不同凡响,对放玉骨儿单立门户有了悔意,想让玉骨儿重回自己旗下。十八姐自己不好去说,就托了章三爷去说。玉骨儿回章三爷只一句话:"要我回去,所有花船的收账都得分给我二成。"
十八姐一听就火了,连连对章三爷说:"这小婊子疯了,真疯得忘了姓啥了!"
玉骨儿可没觉得自己有啥疯处,守着自己唯一的财产玉朵儿,玉骨儿心定得很,已于朦胧中看到了自己必将辉煌发达的前程。
在没客的日子,玉骨儿还是会盯着十八姐的楼船看,只是眼光中的怨恨一日日减少,轻蔑却一天天多了起来。每到这时候,玉骨儿就不把玉朵儿看作疯姑娘了,就像亲姐妹一样,搂着玉朵儿,也让玉朵儿去看十八姐的楼船,呢呢喃喃地告诉玉朵儿:"咱日后也要有这样的楼船,比这还大,还好看。为了这一天,咱都得吃苦,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玉朵儿的回答永远是拖着口水鼻涕的傻笑。
桥头镇因为十八姐、玉骨儿和大小八条花船的存在,不再是个土里土气的乡间集市,而成了远近闻名的风流去处,甚至漠河城里的登徒子们也都不大在意路途的辛劳,或骑着驴,或坐着轿,大老远地赶来,只为着三孔桥下的一夜销魂。
桥头镇就这样因煤而兴,因娼而盛了。
同治八年,三孔桥两旁8:小街上,一下子涌出了许多酒馆、店铺、赌钱的牌房一一连漠河城里都还没大有的大烟铺也在镇上出现了。
于是,便有了这样一番景致:白日里,三孔桥下一片沉寂,八条花船静静地泊在水上,无声无息,桥东头的"居仁堂"和沿街酒馆却门庭若市。大人先生们引经据典,纵论天上地下,酒馆里划拳行令,造出了桥头镇白日的喧闹。入夜,市声渐息时,三孔桥上下已是一片红灯高悬,四处淫声荡语了。十八姐花船上的姑娘们,或依桥卖笑,或于船头忸怩作态,又造出了小镇不夜的繁华......
第五章
同治八年,桥头镇的每一缕空气中都充斥着人类的原始欲望,花船上滋生着年轻女人的梦想,煤窑下沸滚着青壮男儿的热血。
仅仅下了五个月的窑,肖太平就觉得自己已把煤窑的秘密看透了:这是一件多么简单的事情。只要有一块掩埋着煤炭的土地,有一帮年轻力壮想挣钱的男人,窑就立起来了,煤就挖出来了。这里的关键不是开窑的资本,也不是开窑的技艺,而是人的蛮力,只要有使不完的蛮力,就有源源不断地涌出地面的煤。
在嗣后终生难忘的五个月的下窑生涯中,肖太平几乎干遍了白家窑上的每一份活计。先是和曹二顺一起从窑下往窑上背煤,继而,又和一帮肖家兄弟在窑下刨煤,拉拖筐,还在小窑被淹时做过几天排水工,从十丈多深的窑下,用牛皮包和木桶打出了半河沟的水。
肖太平认为,除了蛮力之外,如果说窑上真还有点唬人之处的话,那也就是窑下的通风和排水两件事了。十丈多深的窑下没有风是不行的。刚下窑的几天,他咋也吃不透,没见窑口有大风箱,也没见到啥暗藏的机关,地下怎么会有温吞吞的风?后来发现,斜井之外还有个在地下和斜井相通的竖井,地上的风从一边井里进去,又从另一边井里出来了,有点像居家住户的过堂风。排水也靠竖井,竖井下挖得很深,地下水都往井坑里流,流得满了,就用井上口的木轱辘放下牛皮包,一下下往上提。水若是一下子涌出许多,要淹窑了,背煤的弟兄便全扔了煤筐换木桶,一桶桶从斜井往上背--根据那时窑上的成规,背上一桶水,也算一筐煤的力钱。
再看看开窑的本钱--除却买下一块有煤的土地,肖太平竟没发现还需要多少本钱。不论是竖井还是斜井,都是人力挖出来的,作为一个窑主要垫付的,仅仅是几个席棚、一堆煤镐煤筐的钱罢了,而这些钱,肖太平完全拿得起。
然而,遗憾的是,同治八年的肖太平还没有一块让他立窑的地。他有一大帮满是蛮力的弟兄,有购置生产工具的近十五两银子,就是没有地。他看透的秘密,仍然是秘密,白家窑并没有因着自身的秘密被他看透而变成肖家窑。他开窑做窑主还是将来的事。目下,他唯一走得通的路是,先从白二先生和章三爷手上包下一座窑,积蓄资本,也积蓄力量。
白二先生答应过他,日后让他包窑。可白二先生打从那日在侉子坡下说过这话后,就再没见到过。而窑掌柜章三爷却再没提这话头,每逢看到他还阴着脸,像是他欠了窑上多少银子似的。可也怪得很,章三爷不提白二先生包窑的允诺,却实施着白二先生关于工价的允诺,真就发给肖太平三人的工票,这就让肖太平说不出话来。肖太平便往好处想,以为白二先生和章三爷是嫌他的毛嫩,还不具备包窑的资格。
为了显示自己已具备了这种资格,肖太平找一切机会向章三爷表现自己开窑的知识和能耐,且在桥头镇煤炭业的历史上第一个提出了昼夜作业制的设想--同治八年的桥头镇,所有小窑邱沿袭着种田人几千年来养成的生息习惯,日升而出,日落而歇,没有谁想到夜间的光阴仍可利用,只有肖太平想到了,是在一个极偶然的晚上想到的。
在一个月色朦胧的晚上,肖太平在收了工的自家窑窑口转悠,妄图在平淡的空气中嗅到属于自己的某一丝机会。机会却不知在哪里,窑口的大席棚下,除了几个护窑看炭的弟兄,再元一个活物。时令已是冬季,天是很冷的,护窑看炭的弟兄都在大席棚下围着炭盆烤火。就是于那一片冷寂之中,肖太平突然间想到了利用小窑的夜。他想,白二先生和章三爷不把白日的窑包给他,也可以把夜间的窑包给他。夜间的窑闲着也是闲着,包给他,柜上不就多出了一份额外的收入么?
这念头一生出来就让肖太平激动不已,折腾得他一夜没能安眠。
次日早上,肖太平和到窑上来的章三爷说:"窑下不是地上,白日黑里没啥区别,夜间照样能干活出炭。咱若是歇人不歇窑,一座窑不就当两座窑用了么?窑上不就多赚了一倍的银子么?"章三爷眼睛先是亮了一下,继而,却阴着脸不作声了。肖太平确凿发现了章三爷眼里倏然闪过的那缕光亮,以为章三爷动了心,便又很热烈地说:"这一来还有两个好处哩!一来把护窑的窑饷省下了,二来夜里窑下有了人,积水有人处理,也不会淹窑了。"
章三爷这才慢吞吞地开了口,神情颇为不屑:"你觉得这事,这事该你操心么?你是窑主还是窑掌柜呀?"
肖太平赔着笑脸说出了自己的心思:"三爷,我......我想,白二先生和您若是看得起我,我......我就在晚上试一试,包......"
一个"包"字刚出口,章三爷就变脸了,冷笑着问:"肖老弟,你的心是不是也太大了点?你到桥头镇来了才几天,就想包白二先生的窑了?开窑是咋回事,你懂么?"
肖太平说:"和三爷您比起来,兄弟自不敢说懂开窑,可......可和侉子坡的一帮弟兄比起来,兄弟敢说是懂一些的。"
章三爷翻了翻眼皮:"那是,你比他们强点--可强在你的精明上,却不是强在懂窑上。正因着你的精明,拉了坡上的弟兄到自家窑上出力,窑上才给你三份的窑饷。所以,你得知足才是。"
肖太平还想再和章三爷争辩下去,想把自己五个月来积累的小窑知识对章三爷说个透彻,可章三爷不愿再听,挥挥手让他走,转身就和柜上的账房田先生说起了卖炭的事。
这让肖太平心里气愤不平,白日黑里都想不通。明明是对窑上有好处的事,章三爷为啥不干?是章三爷信不过自己,还是章三爷另有图谋?肖太平实是弄不清章三爷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也就在肖太平窑上窑下揣摩章三爷时,窑上出事了,一次塌顶把十几个弟兄捂了进去,本地窑工死了一个,曹团的弟兄死了两个,肖太平也差点儿送了命。
出事那日,肖太平就在窑下刨煤,突然间听得四下里发出了"咯吱,咯吱"的怪响。肖太平透过油灯的灯光一看,身前身后的木柱于怪响声中折裂了,整个窑顶都在往下掉渣。不知谁喊了声"塌顶了",话没落音,顶就轰轰然塌了下来,一阵由煤尘、岩粉构成的气浪,把肖太平手上的油灯扑灭了,也把肖太平掀翻在身后的一堆浮煤上。
那一瞬间的变化实是惊人,点亮油灯再看时,面前那块由木柱支撑起来的空间全被塌落下来的岩石、煤块填平了,差一点把肖太平也填了进去。原来在身边一起刨煤、装煤的弟兄大都没了踪影。
过了好半天,肖太平才听到有人在塌落的岩石、煤块下哭喊、呻吟。
这才想起来救人。
肖太平和在场的弟兄们用铣撬,用手扒,折腾了大半天,才把埋在里面的人和尸扒出来了......
看着三具被砸得血肉模糊的尸体,肖太平突然间生出了不可名状的恐惧来。
决不能像那三个弟兄一样死在窑下,决不!
在惊魂初定的一个晚上,肖太平终于决定到桥头镇和章三爷正式谈谈。
第六章
章三爷在当年混沌初开的桥头镇算得赫赫有名了,不说那时的肖太平,就是已混出了名堂的花船船主十八姐和镇上那帮大人先生们也对章三爷高看三分。白日里,章三爷经常到"居仁堂"坐坐,和着大人先生的话把儿,谈讲些仁义待人的大道理,让那些大人先生们把章三爷当成了同道。黑了天,章三爷便在花船上泡,和老相好十八姐并楼船上的俏姑娘们打得一团火热,把大把的银子往姑娘们的腿裆里塞,又被十八姐和姑娘们当成体己。于是,小小的桥头镇上,白日黑里都有人说章三爷的好话,白二先生和白家倒少有人提起了。就是提起来,也是摇头的多。镇上唯一的秀才爷田宗祥便四下里说,自家实是黑家,开窑开黑了心,不知行仁履义,只一个章三爷算是好的。秀才爷夸章三爷好,除了章三爷对人一团和气外,还因为章三爷老用自家的银子替秀才爷付夜问的花账。
肖太平根本不了解章三爷,总以为章三爷是白家窑的窑掌柜,就必然对白二先生很贴心,却不知道章三爷表面上对白二先生服服帖帖,内心里却恨死了白二先生。也正是因着章三爷对白二先生的恨,肖太平才跟着倒了霉。
章三爷对白二先生的恨毫无来由,若是当着众人的面,叫章三爷自己说,章三爷不但说不出白二先生一个不字,还得老老实实承认白二先生对自己的厚待。不论是漠河县城还是桥头镇,几乎没人不知道,章三爷这个房无一问、地无一垄的风水先生就是靠着白二先生起的家,没有自二先生就没有今天的章三爷。白二先生对章三爷真叫好,往日章三爷到漠河城里和十八姐厮混的花销都是明里报账的。十八姐的花船泊到三孔桥下后,章三爷又从十八姐手里抽头,把"当五升"按实四升五折银给十八姐,白二先生连眉头都不曾皱过一下。
然而,章三爷就是恨白二先生,恨得心里发痒,开始连他自己都弄不清楚这是为了啥?为啥自己吃在白家锅里,还总想往自家锅里拉屎?后来才明白了,原来是一种深至骨髓的嫉妒。每每看到白二先生坐着小轿,带着账房先生来镇上拉炭收银子,章三爷的心就在恨的支使下狂跳不已,老在暗地里问自己:"凭啥?凭啥他白二赚这么多钱,老子就只能吃点残汤剩水?"脸面上却不敢露出来,还得赔上谦恭的笑,把一笔笔账老老实实地报给自家的账房。
在小账目上,章三爷从来不做手脚,有时白二先生忘了的小钱,章三爷都主动交出来,让白家人上账。白二先生因此便认为章三爷不错,为人老实本份,对章三爷便益发放心了。章三爷不在小处做手脚,却专在大处做文章。
知道白二先生想借助肖太平拢住侉子坡上的侉子为自家窑出力,章三爷就盯着肖太平找碴,想把肖太平挤走,也把那帮侉子挤走。可肖太平偏就硬生得很.,一连下了五个月的窑,竟一声不吭,不但没有一点要走的意思,还梦想包窑。白二先生把早先定的同业同价的规矩给坏了,把已到李家窑、王家窑下窑的侉子们挖走,王家、李家竟然也不来闹事。这就让章三爷很是生气。
在章三爷看来,既然肖太平和那帮侉子赖着不走,让白二赚了这么多钱,王家、李家就得时常找点理由来闹闹才对,他们不联手来闹,就是对不起他。
自家窑一下子砸死三个人,肖太平认为是机会,章三爷也认为是机会。章三爷故意从每个死者头上扣下了一两抚恤银,想激起侉子们对白家窑的不满,让王家、李家来做一番好文章,--自然,章三爷不好把这意思和王大爷、李五爷直说,便想起了一个能传话的中间人秀才爷田宗祥。
这日,章三爷找了秀才爷,要请秀才爷到十八姐的花船上喝花酒,一脸快乐的样子。秀才爷自然也很快乐--秀才爷号称知书达礼,却放荡无羁,平生就喜好个酒色。章三爷相邀,既有酒喝,又有姑娘相陪,秀才爷哪有不应之理?于是,上灯时分,当着自家老太爷的面,秀才爷装做掩门读书的样子,门一掩上,就从后窗跳出来,到了三孔桥上和章三爷合作了一处。十八姐的楼船在桥下最招眼的地方泊着,红红绿绿的灯笼挂了一串,连河水都映得波光灿烂。章三爷一路和桥上桥下的姑娘们打着招呼,让着秀才爷上了十八姐的楼船。十八姐见章三爷和秀才爷上来,忙从船舱里钻出来,笑盈盈地迎上去和章三爷打招呼。几个相熟的姑娘也迎了上来,章三爷和姑娘们笑闹一通,点了琴弹得最好的王小月,又要秀才爷点。秀才爷点了个从没点过的娇小玲珑的白姑娘后,二人方下得楼来,到底舱吃酒。
王小月和白姑娘要下楼相陪,章三爷却扭过头对她们说:"我和秀才爷先喝会儿酒,你们过会儿再来。"
秀才爷不解:"三爷,美人伴酒,正是一乐,何故......"章三爷这才取下了脸上的快乐,对秀才爷说:"我有几句话要和老弟说哩!"
秀才爷明白了,章三爷有心事。
到了底舱,酒过三巡之后,秀才爷小心地问:"三爷,又碰着嘛事了?"
章三爷叹了口气说:"还能有嘛好事?白二这黑心的东西只知道赚昧心钱,不顾窑工的死活,这不,窑上一下子死了仨,白二看都不来看一下,让我一人给二两银子就把人家打发了。活生生的三条性命呀,就值六两银子!你老弟说,白家像话不像话?我替白二这么干,心里能安么?"
秀才爷喷啧赞叹说:"三爷,你这人有良心,讲道义,难得哩。"
章三爷说:"但凡做了对不起人的事,我心里就愧......"秀才爷摇了摇手:"你愧啥?这又不是你的事嘛!"
章三爷说:"秀才爷,你有所不知,这一来窑上人心能安么?窑工们不寒心呀?还不都跑到李家窑、王家窑去了!你说到时候我咋办呢?歇了窑,自二不依我,不歇呢,谁来替你自家卖命?"
秀才爷想了想说:"要我看,也不一定就歇窑。白家窑死人,王家窑、李家窑不也死人么?"
章三爷见秀才爷还是不开窍,心下耐不住了,"呼"地立起身说:"我看让侉子们都跑到李家窑、王家窑才好哩!别看我是白家的窑掌柜,可我这人正派,讲个公道。我还就盼着王大爷、李五爷到侉子坡走一走,把侉子们撬走呢!当初白二撬他们二位爷,今儿个二位爷咋就不能撬白二一把!"
秀才爷心里想着自己点的姑娘,对章三爷的正派并不那么看重,也不愿和章三爷争辩,便说:"那,哪日见了王大爷、李五爷,我就和他们说说,看看他们是啥意思。"
章三爷点点头:"这就对了,王大爷、李五爷该咋着就咋着,这样,我的心也就安了。我这人做啥事就图个心安理得,宁愿天下人负我,我不负天下人......"
章三爷还想标榜下去的,秀才爷耐不住了,说:"三爷,酒也喝得差不离了,咱点的活物该上了吧?"
这让章三爷多少有点扫兴,可章三爷脸面上却没露出来。二位姑娘进来了,先陪着章三爷和秀才爷喝酒,后就弹起了琴--章三爷点了一曲很激越的《十面埋伏》。
听着《十面埋伏》,呷着酒,章三爷一身正气地想象着王家、李家二位爷把白家窑搞歇的情形,又想着可能还会打上一场,眼前便棍棒乱飞......
想象中的愉快情形浮云般飘过之后,章三爷看到,秀才爷一只手搂着那娇小的白姑娘,另一只手已插到了白姑娘的怀里。这就让章三爷认清了现实--不论他心里如何壮怀激烈,到现刻儿为止,他仍是白家的窑掌柜,他和秀才爷还是花着自家的银子在为自家设埋伏。
这就稍许有了点不安。
章三爷知道,自从五个月前白家窑将工价提到五升高梁以后,李家窑、王家窑也都把工价提到了五升高粱,李五爷、王大爷虽说心里气恨白二先生,却是轻易不愿和白二先生打架的。白二不是一般的人物,二位爷招惹不起。李五爷是外来户,王大爷又是个小窑主,谁敢和自家公然作对?硬让秀才爷去捎话,万一再传到自家人耳朵里去,岂不是没事找事做么!
这么一想,章三爷清醒了不少,便对秀才爷说:"老弟,我、我......我刚才说的都是些气话,你可别真的说给李五爷、王大爷听,更......更不能透给自家哦!"
秀才爷拥着白姑娘,已是魂不附体,哪还记得章三爷都说过什么?只软软地道:"那是,那是......"
这一夜,章三爷郁郁不乐--不能时常给白家添点乱,让白二先生经常倒点霉,章三爷的心情就好不了。心情不好,章三爷便乱来,和秀才爷一道扯着四五个姑娘疯成一团,闹腾得楼船上乌烟瘴气。不是秀才爷的爹田老太爷亲自找到船上,扯着辫子拖回了秀才爷,只怕秀才爷和章三爷一夜都不会上岸的。章三爷再也想不到,肖太平在岸上的三孔桥头等了他大半夜。
第七章
月光将三孔桥的半边暗影映到了河面上,也将桥上姑娘和窑工们的身影投入了波光晃动的河水里。大花船、小花船沿河岸一路排开,船上的灯笼缀出了一河的辉煌。身边粗俗露骨的嘻笑声不断,搅得肖太平心里一片狂乱,欲望之火伴着一个年轻男人的热血燃遍整个强健的身躯。
然而,肖太平却不敢对花船上的姑娘轻举妄动。同治八年还不是肖太平的时代,那时的桥头镇是章三爷的天下,镇上的人知道大花船上有个会弹琴的王小月,都不知道有个日后必将出人头地的肖太平。
肖太平蛰伏在同治八年初冬的三孔桥头,等待章三爷,也等待自己最初的机会。
在血淋淋的死亡面前,肖太平认定自己的忍耐已到了极限他不能再等下去了,再等下去,说不准哪一天他也会被葬送掉他开窑的梦想就只能是永远的梦想了。肖太平想和章三爷摊刃来好好谈谈,想问问章三爷,这窑他已下了五个月,怒放麴头?难道他的价值真就是凭着一身蛮力刨煤、背煤么?这是不是白二先生的本意呢?
他曾想直接到漠河城里去找白二先生,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妥。如果这一切原都是白二先生的授意,他找上门去事情就僵透了。因此,就算是白二先生的意思,他也当作不知道,只和章三爷扳一扳。扳倒章三爷,也就等于扳倒了白二先生,且不伤和气,既给白二先生留条下台阶的出路,也给自己留了条退路。
不过,虽已到了这个地步,肖太平心底深处仍是信仰着白二先生的。毕竟是白二先生而不是别人,给了他最初的野心和渴望。在肖太平深刻的印象中,白二先生确是很看重自己的,是承认他在这二百多号曹团窑工中的地位的,正因为这种承认,他才有了不同于一般弟兄的窑饷,才有了白二先生包窑的许诺。肖太平也想到过,这一切可能白二先生并不知道,可能都是章三爷搞的鬼。章三爷显然瞧不起他,让他背煤刨煤实则是一种轻慢,既想在弟兄们眼里杀他的威风,又想让深黑的窑眼给他一个扎扎实实的教训。可章三爷没料到的是,五个月下来,他的威风非但没被杀下去,反倒因着和弟兄们一同受苦出力,更加有了权威。现在,只要他一声令下,弟兄们就能把白家窑给整个儿撂荒。
既已如此,难道还不该和章三爷好好谈谈么?若是谈不拢,他就要和章三爷拼拼了,藉口讨要两个死去弟兄的抚恤银,把弟兄们全拉走,让自家窑成为一眼废窑,让章三爷在白二先生面前挨骂,最终还得让章三爷求到他头上来......
河里的花船在风声灯影中晃动,身前身后时有一些姑娘走来走去。脂粉味儿直往肖太平鼻翼里钻,让肖太平心里麻稣稣的,禁不住一阵阵肉欲翻滚。再想想章三爷,益发恨得入骨,目光落到每条花船上,都像是看到章三爷赤身裸体和姑娘们干那事 章三爷神仙似的日女人,他肖太平却喝着冷风站在三孔桥头上干等,这情形让肖太平无法忍受。
不是放饷的日子,花船上的生意不是那么好,总有过来过去老拉不到客的姑娘和肖太平打情骂俏。
一个穿红夹袄的姑娘见肖太平老盯着十八姐的大花船看,就说:"大哥,老看那楼船干吗?那地方贵着呢,你去得起?"又一个依桥站着的瘦姑娘说:"楼船、小船还不全一样,脱光了都是一回事,大哥何必眼热那楼船呢?难道说,楼船上的姑娘就是金×银毛么?"
言毕,一阵激越放荡的笑。
笑声中,红夹袄贴上来说:"就到我们小船上坐坐吧,一炷香的时间,才两斗高梁的脂粉钱,不贵,大哥肯定出得起......"肖太平实是禁不住肉欲的诱惑了,就想,章三爷也不知啥时才能从十八姐的大花船里出来,自己老站在桥头干等也太焦心恼人。于是,看了看红夹袄,又看了看瘦姑娘,觉得还是瘦姑娘更受看,就要了瘦姑娘,随瘦姑娘一起下了桥。到了一条两舱的小花船上。
小花船船头船尾都能上人,船头一边舱里已有了客,正一片热火疯狂。肖太平和瘦姑娘从船尾一头上去,撩开布帘进了后船舱。船舱里除了一床满是秽物的破褥子,几乎没啥什物。刚一进去,瘦姑娘就点起了一根短且细的线香,接下,极是麻利地脱解衣裙,边脱边对肖太平说:"大哥,我这人最是厚道,决不坑你,你也日快点,香一烧完,你日完日不完我是不管的,若是再日下去,就得再付一次的钱了。"
肖太平一听这话来气了,一把揪过瘦姑娘说:"别怕老子没钱,老子今天不日则罢,要日就要日个痛快!" 说毕,把瘦姑娘放倒在自己脚下,裤子一扯,骑马一般跨了上去。
瘦姑娘却在身下躲闪着,不让肖太平进去,手伸得老高:"大哥,钱要先付的,窑上的工票也行。"
肖太平再次觉得自己受了轻慢,连这种下贱的小婊子都怕他付不起几斗高粱的钱,他肖太平还像个人么!又气又恨,肖太平掏出几张工票狠狠扔到瘦姑娘脸上、身上,嘴里骂道:"小婊子,这些工票够日你一回了么!"
瘦姑娘这才温顺起来,可着心让肖太平摆弄了。
肖太平心里恨着章三爷,恨着身下的这个小婊子,也恨着这个瞧不起他的世界,就变着花样摆弄这个他花钱买下的、在几炷香的时间里完全属于他的自肉。后来一时兴起,竞将那东西扎进了一个不该扎进去的地方。
瘦姑娘大感意外,一声痛叫后,又把哆嗦的手伸到背后,带着痛苦难忍的呻吟说:"日......日这......这里还得加......加、加钱......"
既是加钱,肖太平就极是凶恶地专往那地方弄,竟弄得瘦姑娘的屁股上一片血水。渐渐地,瘦姑娘连痛叫声都歇了,肖太平才很解气地罢了手。
瘦姑娘像死了一回似的,已坐不起来了,除了进门的头支香外,后来的香自然也忘了点,账就不好算了。瘦姑娘再也不提算账的事,只俯在沾着血迹的破褥子上呜呜哭。
肖太平拾起散在船舱里的工票数了数,共是六张,又掏出四张,凑够十张,往瘦姑娘面前一摔,说:"你厚道,我也厚道,这是十张'当五升'的工票,你明日就能到白家窑账房换钱,或是称高粱。"
因着十张工票,瘦姑娘看出肖太平的不同凡响,尽管噙着一眼眶怨恨的泪水,却再不敢把肖太平当一般粗客看待,还哽咽着向肖太平说了句:"谢......谢谢大......大哥......"
肖太平再不理睬瘦姑娘,撩开布帘要上岸,到了舱口才想起问:"你叫啥名字?"
瘦姑娘说:"小女叫......叫玉骨儿......"
--这就是肖太平和玉骨儿头一次结识的情形。这情形让肖太平和玉骨儿都记了一辈子。
后来,当玉骨儿成就了自己的花窑事业,一举成为桥头镇的风云人物时,肖太平还老爱提起自己当年受到的轻慢,总坏笑着要玉骨儿护好自己的腚。玉骨儿并不害臊,也不隐讳,还时不时地在姑娘们面前骂:"老娘有今天,也是凭本事挣来的,不说卖×,连腚都卖了,你们一个个谁有老娘当年那吃苦的本事!"
那夜,玉骨儿还记住了一个男人的野心。
玉骨儿记得,肖太平问过她的名后,重又回到她面前,将她扯着坐起来,指着河里的楼船灯火说:"玉骨儿,我告诉你,你别以为老子今天是个刨煤的窑夫,就看不起老子!老子今日把话说在这里,老子总有一天要日遍这河上的所有花船,就像今天日你那样日她们,日得她们见了老子就发抖!"
玉骨儿吓得不敢再吭声,眼睁睁地看着肖太平钻出船舱,一跃身上了岸。
上了岸,肖太平又走到桥头去看十八姐的大花船。大花船上仍亮着灯,时有阵阵琴声随风传来,间或还有一个姑娘的吟唱声,唱的什么听不太清。
肖太平就在琴声、风声和歌声中,想象着将来自己日遍这些花船时的情形--那时的肖太平可没想到,到得他所代表的小窑时代来临时,这些花船的老鸨竟是被他日了腚的玉骨儿。
在桥头上又站了好半天,眼见着已是下半夜了,章三爷仍无下船的意思。
肖太平焦躁起来,心里已有不再等下去的念头。
偏在这时,桥那头过来一串灯笼,秀才爷的爹田老太爷坐在自家的轿里,一路骂着花船婊子,过来提拿秀才爷了。再后来,桥下的大花船旁就闹哄起来。田老太爷用拐杖砸了大花船上的两个红灯笼,还把十八姐手下的一个管事推到河里,最终把只穿着花裤衩的秀才爷扯着辫子拿下了船楼。
这番动静着实不小,把章三爷给闹腾出来了。
章三爷摇摇摆摆地从大花船上一跳下来,便被肖太平的目光盯住了。
肖太平眼见着章三爷走过桥头,下了河堤,往自家掌柜房走,就在章三爷身后跟着,一直跟到掌柜房门前的石板路上,才干咳一下,唤了声:"三爷!"
虽有肖太平的干咳垫底,章三爷还是吃了一惊,回转身慌兮兮地问:"哪个?"
肖太平快走几步,到了章三爷面前:"三爷,是我,肖太平。"章三爷定住了神,阴着脸看着肖太平问:"这深更半夜的,你有啥事?"
肖太平原想着要硬气,要和章三爷扳一扳,可不知咋的,一见章三爷的面,那硬气竟全没了,禁不住就点头哈腰,要说的话也变了,没提别的,开头就说:"三爷,那......那天在窑下,我......我差点儿也被......被砸死哩!"
章三爷"唔"了一声。
肖太平说:"当时我......我就想,要......要是真砸死了我,可就没人给三爷您出力了。"
章三爷说:"以后要小心。"
肖太平说:"这一来,有......有不少弟兄就怕了,不大想下窑了,都来找我合计哩。"
章三爷显然不想听下去,开始向掌柜房走,一边走,一边漫不经心地问:"你--就为这事来找我的?"
肖太平只得跟着章三爷走,边走边说:"三爷,您和白二先生待我不薄,给我发三份的窑饷,我......我自得对得起您和白二先生哩。我就和弟兄们说,这窑咱还得下......"
章三爷像是没听见肖太平的表白,径自走到掌柜房的院门前,举手敲门。
在"咚咚"作响的敲门声中,肖太平又忍着气对章三爷说:"三爷,现时咱窑上人心不稳,您老看是不是能给自二先生提提,让小的我替您老和白二先生多操份心,出个头,把弟兄们先稳住?"
章三爷轻蔑地一笑:"哦,是不是又想包窑?"
肖太平从章三爷轻蔑的笑脸和讥讽的话语中,已发现了这大半夜等待的徒劳,可心里嘴上仍在做最后的挣扎,呢呢喃喃地说:"三爷,小的......小的都差点儿被砸死了,差点儿......"章三爷不为所动。
肖太平又说:"我......我想包窑,也是白二先生当初提过的,也是为了您老和自二先生。三爷您想想,若是......若是弟兄们一起给您撂了荒,您老咋办?咋......咋向白二先生交待呀?白二......白二先生又......又咋办呢?"
这时门已开了,章三爷一脚跨进门里;一脚留在门外,扭过头对肖太平说出了一句名言--在桥头镇流传了一个世纪且传播到大半个中国的名言--一句因其带有浓重的资本压迫劳动力的色彩,而在下个世纪后半叶被用作阶级教育教材的名言:"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人有的是!"说完,章三爷意犹未尽,又加了一句:"想滚蛋的全给老子滚蛋,连你肖太平在内!"
话一落音,章三爷"砰"的一声,把大门关上了......
肖太平呆住了,他怎么也想不到,五个月来的忍耐换来的竟是如此不堪的结果。
把悲愤而凄凉的目光从白家窑掌柜房黑漆漆的大门上缓缓移开,肖太平仰起满是泪水的脸膛看着星月闪烁的同治八年冬天的夜空,终于把满腔的怒气喷发出来,狼嗥似地大叫了一声:"我......我日你娘......"
第八章
桥头镇有史以来的第一次罢工在同治八年冬天爆发了。
自然,那时还没有"罢工"这种说法,罢工不叫罢工,叫"歇窑"。肖太平一声令下,曹团的弟兄不伺候了,自家窑便歇了窑。那时也不懂罢工的艺术,既没成立罢工委员会、工人纠察队,也没推举工人代表,大伙儿都还依着曹团里的老规矩认自己的二团总肖太平说话,歇了窑就在各自家门口晒太阳,闲扯蛋。
这期间,王家窑的王大爷,李家窑的李五爷见缝插针都派人到侉子坡来了,不少弟兄就在肖太平的许可下,暂先去了王家窑、李家窑。更多的弟兄哪都没去,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等着听候肖太平的招呼。
这时,肖太平已在弟兄们面前透出了一丝想自己弄窑的意思,让弟兄们十分兴奋。在弟兄们看来,要想长期在大漠河畔扎根,自己的当家大哥肖太平是该早点出头盘下一口窑,这样,弟兄们日后才能有所依附。有先见之明的弟兄们从这时起,便把肖太平视若窑主了,肖太平的两个弟弟肖太忠和肖太全更是起劲,歇窑第二天就带着肖家几个族里弟兄四处窜着替肖太平探寻可以立窑的地块。却是瞎忙活。有露头煤的地没有谁愿意卖--就是愿意卖,肖太平也买不起。见不着露头煤的地,有人愿卖,肖太平却又不敢买,怕挖下几十尺见不到煤,白耗银子。末了,肖太平黑着脸和肖太忠说了实话,开窑还不到时候,眼下只能从白二先生和章三爷手上包下一座窑来伺弄。
弟兄们这才明白,肖太平歇窑的目的不单是为那两个死在窑下的弟兄多争几两银子的抚恤,更是为了包下白家窑。不过,弟兄们都不太相信,靠歇窑就能制服章三爷和白二先生。肖太平说他信,弟兄们也就不敢说不信了。
曹二顺那时偏麻木得很,和妹夫肖太平住在一个院里,却不知道肖太平为包窑破釜沉舟的决。心,还满脑袋都是到自家窑下窑的念头。肖太平叫歇窑,他不能不歇,歇下后,没事可干,免不了就想大妮。可一日不下窑,一日就看不到大妮,这就让曹二顺对歇窑有了很深的抵触。
到得歇窑第四天,曹二顺终于忍不住了,背着肖太平去了白家窑。原没想过要去下窑,只想去会会大妮。不料,到了窑口,正逢上窑上开午饭,王柜头笑笑地招呼曹二顺吃,曹二顺说不吃,王柜头偏叫曹二顺吃,曹二顺便吃了。吃过之后,照例到大妮那喝水。
喝水时,大妮一副忧怨的样子看着曹,让曹二顺怪不安的。
大妮的铁匠舅舅也说他,一脸的不屑:"你们这帮侉子不是歇窑了么?你还来干啥?"
曹二顺讷讷无言。
老铁匠又絮絮叨叨地说:"别以为自己了不起,往常没有你们这帮侉子,人家不照开窑,照出炭!"
曹二顺这才很羞愧地说:"那......那是,那是。"
后来,王柜头叫了起来,喝使大家下窑干活,曹二顺便鬼使神差地过去了,习惯地背起一只煤筐,跟着十几个背煤的窑工下了窑。
曹团的弟兄歇窑后,窑上的人少了一大半,四处显得冷冷清清。原先光背煤的窑工就有百十口,眼下却连三十人都不到。窑下刨煤、装煤的人也少,且都是一副懒懒的样子。
这才让曹二顺发现了自己的错误,他这是咋了?曹团二百多号弟兄都歇窑了,他咋下起窑来了?他不是来看大妮的么?下窑干什么?这要让肖太平知道,还不把他骂死!把第一筐煤背上窑,就想扔了筐回家。可记起自己终是吃了人家窑上两个煎饼一碗咸汤的,且想起老铁匠说过的话,又不好意思走了。便惴惴不安地干了下去。自己对自己说,这不是他曹够不义气,也不是他曹二顺图钱,他这么着,只是为了大妮。他都想好了,今天就算是来玩,背煤领到的工签,他一根不要,都送给大妮,让她去换工票。
把第四十筐煤背上窑时,天已黑下来了,曹二顺攥着一把黑亮的细竹工签,到席棚下找大妮,真是想把工签送给大妮的。不曾想,大妮和老铁匠都收了工,那盘红炉也歇了火。正欲离去,却听得近处有颇不平凡的响动,扑扑腾腾像打架。细细一听,发现响动是从夜间看窑的工具房发出的。
曹二顺好奇地走到了工具房的木栅门前,伸头去看,竞看到两个乱动着的黑腚。两个黑腚上身穿着破袄,下身光着,身下压着个赤身的白女人。白女人死命挣着,像只被拔光了毛的鸡。
初看到这景象时,曹顷,没有一丝的愤怒,有的只是兴奋和冲动。浑身的热血一下子涌上了脑门,肌肉绷得紧紧的--后来才朦朦胧胧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头。这窑口除了大妮,哪还有别的女人?又听得那女人分明发出咦咦呀呀的叫声,这才骤然想到,两个黑腚是在日大妮哩。
头皮猛然炸开了,曹二顺一脚踹开木栅门,把手上的竹签就近向一个黑腚捅过去,捅得黑腚一声痛叫,滚到了一边。另一个黑腚躲了,边躲边说:"丈人,老丈人,咱不是说好的么?我们哥俩给一张'当五升'哩!"
后来,曹二顺才知道,凡是和大妮睡过的弟兄,都在背地里把大妮的铁匠舅舅称做老丈人。
当时却不清楚,曹二顺还以为两个黑腚是有意轻慢他,便吼:"我口你亲娘,谁是你老丈人,我是你爹!"
两个黑腚发现弄错了,便问:"你是谁?"
曹二顺拉起破席上的大妮,回过头来,再次重复说:"我是你爹!"
两个黑腚可不认这不明不白的爹,把灯点亮了,一看是曹二顺,都笑了。
一个说:"我当是谁呢,原来是风箱呀!"
另一个说:"曹老弟,这儿可没有风箱让你拉,你快走,别误了我们弟兄的好事。"
曹二顺借着灯光也认出来了,两个黑腚都是当地窑工,一个是背煤的钱串子,另一个是在窑上口提水的大刘。这两个人一边和他说着话,一边又试着向大妮身旁挪,没有就此罢休的意思。
从破席上爬起来的大妮又羞又怕,用小花袄半掩着身子,直往曹二顺身后躲,嘴里还咦咦呀呀地怪叫着。
这时,曹二顺脑子懵懵的,直觉里不是大妮被自己的铁匠舅舅卖了,却是大妮平白无故受了欺辱,便从身旁抓起一柄断了镐头的镐把,在手中挥着,对钱串子和大刘吼:"你......你们都......都给我滚!"
钱串子不高兴了,也从地上拾起一把铣,用铣头指着曹二顺说:"你小子有毛病呀?老子们和你说清楚了,老子们是花了钱的,你说不让日就不日了?"
大刘也叫:"别说大妮不是你老婆,就算是你老婆,我们花了钱,也得让我们日一回哩!"
都说到这份上了,曹二顺仍认准大妮是受了欺辱,自说白话地让大妮穿好衣服跟他走。这让钱串子和大刘红了眼。两个人没等大妮把衣服穿好,就把曹二顺打了。
是钱串子先动的手。钱串子在窑上三天两头打架,和当地窑工打,也和曹团的弟兄打,打得多了,就打出了经验。经验之一就是,在对方不经意时,于突然中先下手。下手前,钱串子还和曹二顺说着话,笑笑地要曹二顺也日一回,说是他和大刘请客做东。可话没落音,手上的铣却飞了过来,只一铣就把曹二顺拍倒在大妮身旁的地上。曹二顺挣着要往起爬,人高马大的大刘又上来了,光着黑腚骑到曹二顺身上,像骑着条瘦小的狗。
大刘骑在曹二顺身上,对钱串子说:"兄弟,你快去日吧!日完换我。"
曹二顺在大刘身下乱挣,却没挣出名堂,脚上的鞋都踢掉了,仍没能摆脱骑在身上的大刘。大刘实在是太重了,压在他身上,就像压上了一座山。
大妮见曹二顺为她挨了打,心里愧得很,更不愿让钱串子弄了,野兽一般又抓又咬,身子还乱动,搞得钱串子终于泄了气,把大妮放了。
放了大妮,钱串子的一身毒气全出到了曹二顺身上,先对着曹二顺的大头尿了泡尿,又对着曹二顺的身子一阵乱踢......还是大刘把钱串子制止了,说:"不好,不好,别把风箱弄死了。"
钱串子这才住了手。
钱串子和大刘穿上裤子骂骂咧咧地走掉后,大妮扑到曹二顺身上呜呜地哭。哭罢,扯着曹二顺坐起来,指指曹二顺,又指指自己,在地上睡下了。
曹二顺明白大妮报答他的意思,可身上却痛得很,心里也烦得很,一点想弄的心思都没有。大妮再爬起来搂他时,正搂到他挨了铣的肩头,他一声痛叫,将大妮推到了一边,自己踉踉跄跄地出了工具房的木栅门......
一路上又伤心又难过,恨钱串子和大刘,也恨大妮。不是为大妮,就没有今天这一出。这一出太难堪了,他曹二顺不但被人家恶揍了一顿,还让人家兜头浇了一泡热尿。这实是前所未有的事,他爹和四个哥弟活着的时候,谁敢这么对他?他再无用,再窝囊,也不能被人这么欺负。而如今爹和四个哥弟都不在了,没有谁能给他作主了。
这么一想,泪水便流个没完,到了侉子坡,心里想着不能哭了,可脸上的陈泪刚擦干,眼里的新泪又下来了,直到见到妹妹曹月娥和妹夫肖太平,脸上仍是湿淋淋的。
曹月娥和肖太平一见曹二顺鼻青脸肿的模样,都吃了一惊。曹月娥忙把曹二顺扶到椅子上坐下,打水打湿毛巾给曹二顺擦脸擦身。
肖太平注意到曹身上满是煤灰,知道曹二顺必是背着自己到自家窑下窑,才惹下了这场祸,脸拉得老长,也不说话。
倒是曹月娥问:"二哥,你这是被谁打了?"曹二顺不敢说,只是流泪。
肖太平火了:"一个大老爷们,哭什么哭!弟兄们都歇了窑,你跑到窑上干啥去?你以为你脸大?你不歇窑,人家窑上就有好脸色给你了!"
曹二顺呜呜咽咽地说:"不......不干窑上的事,是......是钱串子和大刘打了我,他们......他们......"
"他们咋啦?"
曹二顺把事情发生的过程说了一遍,只把浇在头上的那泡尿略去了。说完,也没指望肖太平去为他复仇。
不料,肖太平想了一下,突然来了劲,骂道:"妈的,这事不算完,老子明天就带着弟兄们到窑上和他们算账去!"
曹二顺先是诧异,后就感动,噙着泪说:"明天,我......我也去......"
肖太平说:"你是事主,自然要去的~还要叫几个人抬着去。"
经过一夜的准备,第二日一早,肖太平果然把侉子坡上二百多号弟兄全招呼起来了,抬着曹二顺浩浩荡荡向自家窑进发。曹二顺睡在树棍搭起的架子床上,十分幸福地想到了父兄光荣的过去。
自然,曹二顺也想到了大妮,心想,当大妮看到钱串子和大刘挨揍的时候,他昨日在工具房丢却的脸面就全被找补回来了......
没人预感到一场大乱即将来临,也没人知道肖太平真实的想法,都以为肖太平仅仅是为了吃了亏的曹二顺才带着弟兄们去打架。直到在白家窑窑上把架打起来,把桥头镇当地窑工全打跑,让自家窑彻底歇了窑,弟兄们才发现了肖太平过人的胆识。
弟兄们一到窑上,立时把当地的百十口子窑工镇住了。
当地窑工刚在窑口的大席棚下吃过早饭,正陆陆续续地往窑下走,曹团的弟兄们呼啦围了过来。大刘没寻着,背着煤筐的钱串子先挨了揍。几个弟兄把钱串子打倒在地之后,曹二顺忙从架子床上爬起,把积攒了一早上的热尿全当众尿到了钱串子的脸上。
当地窑工中也不乏血性汉子,骂侉子们欺人太甚,有的强行出来挡,有的就在一旁喊打。这就打了起来,一时间棍棒乱舞,煤块乱飞,从窑上打到窑下。窑上的工头和账房出面劝阻,两边的人都不听,还于无意中把一个工头的胳膊打折了。
打到后来,当地窑工不撑了,先是胆小的逃了,继而,那些胆大的因着人少,寡不敌众也逃了,白家窑一下子变得空空荡荡......
曹二顺彻底找回了脸面,身上也不觉得疼了,鏖战的尘埃尚未落定,便兴冲冲地跑到席棚下找大妮。
大妮一脸惊喜,嘴上咦咦呀呀地叫着,两只小手比划着,向曹二顺表示自己的祝贺。老铁匠却吓白了老脸,连连对曹二顺说:"这......这可不关我们的事,不关我们的事噢......"
第九章
挨了打的当地窑工逃到桥头镇后一合计,都到白家掌柜房找章三爷,要章三爷为他们作主。他们一口咬定,他们被侉子们打了,不是为了别的,正是因为他们在侉子们歇窑后没跟着歇窑。就连钱串子也绝口不提昨日打曹二顺的事,只说侉子们故意找碴滋事。
章三爷情绪很好--肖太平带着曹团的弟兄歇窑以后,章三爷的情绪一直就好。章三爷以为这一回肖太平和曹团的弟兄都被他挤兑走了,心里就升腾起无限的快意。悄悄愉快着,章三爷却没把曹团弟兄歇窑的事向白二先生禀报,想等着曹团的弟兄都到了李家窑、王家窑后再去给白家说,让白二先生跳脚发急。
白二先生再急也怪不得他,章三爷认为,侉子们歇窑的由头是窑上死了人,又不是他慢待了侉子头肖太平。白二先生让他给肖太平发三份的窑饷,他发了,这侉子头不知足,他有啥办法?
就像肖太平看清了章三爷这个对手一样.章三爷也看清了肖太平这个对手。章三爷从肖太平第一天到窑上起,就看出这个侉子头不一般,就担心有一天白二先生会和这个侉子头弄到一起。事情明摆着的,白二先生有地,有钱,肖太平有人手,有胆量,两人合成一团,那窑没准真能让他们弄大发了。
白二先生看来也有这层意思,见面头一天就和肖太平说过,日后让肖太平包窑,每月底到镇上来,也常问起肖太平的情况。还反复和他说,要善待这个肖太平,此人服众,有大用场。章三爷口上唯唯着,心里却想,他最早替白二先生弄窑,白二先生都没说过让他包窑的话,反倒给肖太平说了,怕不是随便的信口开河哩。又想到,自二先生若真让肖太平包了窑,他留在桥头镇还能干什么?岂不是连残汤也喝不到了么!因此,就算不给白家设那"十面埋伏",章三爷也不能容忍肖太平在窑上呆下去。
没想到,这肖太平真也不凡,说声歇窑,竟真的歇了窑,今日还打了起来,打得连当地的窑工都下不了窑了。
这就让章三爷警觉了,肖太平还不算让他挤兑走了哩,这侉子头还想和他拼一拼呢!
那就拼吧,章三爷一边听着当地窑工的述说,一边想,反正白家窑又不是他的,就是歇上三年,与他个人也没啥关系,倒霉的自是白二先生,白二先生真被搞垮他才高兴哩!
又想,认真打一打也好,不论是打得当地窑工不敢下窑,还是打得侉子们呆不下去,对他都有好处,他就可以趁着白二先生倒霉时,好好和白二先生讨价还价,提一提自己包窑的事了。白二先生真把窑包给肖太平,实不如包给他哩。
--章三爷认真想到包窑,就是这时候的事。
于是,面对着一屋子当地窑工,章三爷的好情绪一点也没变坏,脸面上却做出一副很气愤的样子,对当地窑工们说:"我虽说早就看出这帮侉子不是好东西,却没想到他们竟是这么恶!竟敢打到咱窑上来!"
钱串子带着一身尿臊味说:"三爷,还不但是打哩,他们还往我脸上尿尿,都尿到了我嘴里!"
章三爷很惊讶:"这还了得?这不是欺人欺到家了么!"钱串子重申:"所以......所以,我们要请三爷作主。"章三爷连连点头:"那是,那是!今领到工牌的,都算一的全工,都算。"
钱串子说:"我们不是为了一天的窑饷,我......我们是要三爷作主,给我们讨回公道......"
章三爷苦苦一笑:"我给你们作主,那谁给三爷我作主呀?"大刘说:"三爷,你们窑上可以出首告官的。"
章三爷摇了摇头,很是和气地说:"这却不行哩。你们不知道,官家对咱开窑一直就不乐意哩。说咱'窑上所用,多犷悍之人,藏亡纳叛,奸宄滋',恨不能找个由头给封了。咱们为打架去告,不是找事做么?白二先生也不会依的。"
大刘问:"那三爷的意思是说,咱就忍了这口气,不和侉子们计较了?"
章三爷这才说:"不忍这口气,你们就打回去!咱桥头镇真没人了么?二百来号侉子就把咱打趴下了?你们就不能把镇上的和四乡里的弟兄都串一串,狠狠教训一下这帮侉子么!你们都去打,打架算窑饷,打死了人算三爷我的!"
得了章三爷明目张胆的鼓动,挨了打的弟兄们都来劲了,当天晚上就招呼起人手,要和侉子们恶打一场。这就把李家窑、王家窑也牵扯进来了。两家窑上的当地窑工,在自家窑亲友的串联下,都不下窑了,全到白家窑掌柜房院里来集合,镐头棍棒弄了一堆,准备着去打架。
这景象让章三爷看着欣喜,不过,于欣喜之余,章三爷也想到了打后的结果,若是真打死三两个,麻烦就大了。为了能在出现麻烦后找借口推脱,章三爷从后门悄悄溜了,独自一人到十八姐的楼船上吃花酒。
十八姐见章三爷又来送钱,自是满心欢喜,忙叫姑娘们来陪。
章三爷左看看,右看看,却一个没要,姑娘们便骂章三爷没良心,是个拔×无情的货。章三爷偏道自己最有良心,当着一帮俏姑娘的面,把十八姐搂了去,让十八姐颇感意外。
和十八姐面对面坐着喝花酒时,章三爷十分感慨地问:"妹子,咱这份情义细说起来怕也有两三年了吧?"
十八姐笑着说:"何止两三年呀?你忘了?我家男人没死时,你就爬我家的墙头了。我为我男人熬药,你这不要脸的搂着后背就把我日了,硬......硬是夺走了我的清白哩。"
章三爷说:"那是你愿的。那时你比现在强,不图钱。"
十八姐又笑:"那时怨我傻,才让你这没良心的讨了便宜。"章三爷说:"讨便宜的不是我,却是你哩!没有我,只怕你到今天都开不了窍!你不想想,你咋到桥头镇来的?当初我劝你来,你还以为我想怎么着呢,现在看出来了吧?这桥头镇真是发大财的地方哩!"
十八姐认了账:"这倒是。为这,我得谢谢你。"
章三爷又感慨:"这两年你们都发了,白二这老小子发了,你这女人也发了,就他妈老子还走霉运......"
十八姐冲着章三爷媚媚一笑:"看三爷你说的,好像你真走了啥霉运似的!你不也发了么?我这里收的'当五升',不全是当四升五到你那兑的钱?这不就等于让你白抽头了么?自家窑上你能不捞?我看,你也发得好哩!"
章三爷仍觉得全世界都对不起他,直叹气:"我算啥?白二有窑,你有花船,有姑娘,我有啥?"
十八姐好言相劝:"三爷,人呀要知足。你不想想,三年前白家没开窑时,你是啥模样?除了我这傻妹子,谁把你当个爷敬着?自家终是待你不薄,每月十两银子养着你,还让你赚外快,不错哩......"
章三爷喝多了,不听十八姐的劝,自顾自地唠叨着:"我......我算啥?算啥?没有窑,也没有花船......"后来就红着眼睛叫,"我活不好,白二也甭想活好!从今天开始,他白二有霉倒了!"
十八姐有点害怕,以为章三爷和白二先生有了什么龃龉,便问:"怎么?和白二先生闹气了?"
章三爷冷冷一笑:"我才不会和他闹呢!我要和他闹,他还会这么信我?"
十八姐点点头:"倒也是。"
章三爷很得意:"我不和白二闹,却有人和他闹。白家窑从今往后别想安生了,只怕会闹得一片红火呢!"
十八姐问:"都是怎么回事?"
章三爷这才带着几分酒意,把白家窑上这阵子的事和十八姐说了,一边说,一边快意地笑。
十八姐听得有点不自在,又问:"你做着自家的窑掌柜,还生着法子想让窑上的弟兄这么闹,图啥呢?"
章三爷阴阴地反问:"你想想我会图啥?"
十八姐想不出,又见章三爷的样子挺吓人,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再不和章三爷多言语了。
章三爷却说个不停,把想象中当地窑工和侉子们打架的事向十八姐描述着,描述得入了迷,就把十八姐当作了打架的对手,揪住十八姐放倒在地上,乱压乱拧。十八姐先还以为章三爷要和她做那事,没怎么在意,后来被章三爷弄得浑身疼痛,便怕了,喊了船上的姑娘们过来,才把章三爷硬抬到床上睡下了。
章三爷已是大醉,倒到床上后,再没碰十八姐,也没碰哪个姑娘一下,就沉沉地睡去了。睡着时章三爷仍不安分,时不时说几句没头没脑的胡话,还做了一个离奇古怪的梦。
章三爷于梦中看到了一个极是壮美的场景:白家窑和桥头镇都在一片轰轰然的巨响声中沉到了地下,许多人--有白二先生,有十八姐,有肖太平,还有秀才爷,都像被鬼拖了腿一般,血头血脑地往地下沉,只有他章三爷活着,坐在大花船上搂着一堆俏姑娘喝花酒......
被十八姐摇醒之后,才发现出了大事。
架不知因啥打到了桥头镇上,三孔桥上下都是火把,把河岸照得一片红亮。火光闪烁中,厮打的喧嚣声与乱哄哄的骂声一阵阵传来,就像响在面前。
十八姐很慌张,往章三爷身上披衣服时就说:"不好了,不好了,打死人了......"
章三爷懵懵懂懂地问:"打死了谁?"
十八姐说:"好像......好像是侉子坡上的侉子吧?你......你没听到侉子们在桥上点名道姓地叫号么?他们要找你说话呢!"章三爷心里一拧,立时醒彻底了,一边急急地往脚上套着皂靴,一边仰脸对十八姐说:"既已闹到打死人的地步,就得自家来收风了,我马上到漠河城里去给白二先生报个喜吧!"
十八姐说:"只怕晚了哩--桥上桥下这么乱,你还走得了么?"
果然走不了了。楼船前的河岸上已拥满了手持棍棒的侉子们。侉子们揪着两个当地窑工,抬着一具满是脑浆血水的尸体,口口声声要扒章三爷的皮哩......
第十章
玉骨儿嗣后将永远记住同治八年这一夜喧嚣给她带来的奇迹。
这一夜发生的事情太神奇了,透着某种宿命的意味,好像是在冥冥之中早由上天安排好了的。越到后来看得越清楚,这一夜不但对玉骨儿来说是命运的转折点,对其他许多人来说也都是命运的转折点哩。章三爷和十八姐从这一夜开始走起了下坡路。玉骨儿和肖太平、王大肚皮却从这夜开始各自挣出了头。
自然,也正是从这一夜开始,古朴安分的桥头镇和桥头镇人永远失却了曾长久属于他们的那份和平与安定......
事情发生得很突然。
上半夜三孔桥上下还平静如初,不是窑上放饷的日子,且又是大冷天,压花船的客就少。玉骨儿和疯姑娘玉朵儿总共才接了三个客,其中一个还是王大肚皮硬拉来的。拉来以后,那客见玉朵儿傻,不愿要,王大肚皮就和那客吵。吵得玉骨儿烦了,便劝下王大肚皮,自己把那客接了。
送走那客,时间尚早,玉骨儿想到花船的份子钱又该交了,就在灯下盘账,打算明日个到楼船上把钱送给十八姐。
就在这时,原本连鬼影都没有的三孔桥上突然拥来无数人,先是当地的人,后就是侉子坡上的人--玉骨儿没到桥上去看,只是从口音上把他们分辨出来的。当时,她根本不知道白家窑上已歇了窑,且打得十分热闹,更没想到这骤起的喧嚣与她有什么关系。
王大肚皮跑来了,身后还跟着田七、田八两个无赖弟兄,三人都是兴冲冲的模样。
跳到船上,王大肚皮对玉骨儿说:"妹子,来好事了!"玉骨儿懒懒地问:"来啥好事了?"
王大肚皮说:"章三爷纵着当地窑工去打架,把人家侉子打死一个。侉子们急眼了,抬着死人来找章三爷算账。这不,侉子们打到自家掌柜房,没找到章三爷,就找到这里来了。"玉骨儿不解:"这与咱有啥关系?"
王大肚皮呵呵笑着说:"咋没关系?关系大了。咱能看着章三爷和十八姐吃亏么?都是一个镇上的人,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咱得帮忙呀!"
玉骨儿决不相信素常就恨着楼船的王大肚皮会有这份好心肠,又见着王大肚皮带来的田七、田八都是满怀鬼胎的样子,益发觉得可疑,便说:"哄旁人,你还哄姑奶奶我呀?你还会去救人?鬼才信哩!"
王大肚皮看到桥头上的人群、火把正往楼船方向涌,有点急了,不再和玉骨儿多说,手一招,让田七、田八都上了船,又对玉骨儿说:"咱把船划到楼船那去,你就在船上呆着,等着看好戏吧。"
船往十几丈开外的楼船划时,玉骨儿才发现,王大肚皮和撑篙划船的田七、田八都用黑布遮了脸。王大肚皮还向田七、田八交待说:"上了楼船,咱手脚得麻利,别太贪。还有,谁都不能说话,一说话就露馅了,明白么?"
天爷,王大肚皮竟是要趁乱抢十八姐的楼船!
玉骨儿一下子黑了脸:"好你个王大肚皮,做抢贼,你找死呀?
王大肚皮说:"你才找死哩!这叫抢么?谁敢说我们弟兄是抢?我们不过是顺手捡点洋财罢了。十八姐这老×赚了这么多脏钱,不匀出点给弟兄们花花,能说得过去么!"
玉骨儿还是怕:"这要是被人知道了,咱......咱都得下大狱!"
王大肚皮说:"妹子,这你别怕。十八姐卖×卖来的钱,我们弟兄拿了也就拿了,她这老×咋也想不到是我们弟兄干的。准以为是那帮侉子干的,要不就以为是后山的土匪干的!"
玉骨儿想想,觉得王大肚皮说得也有道理。
王大肚皮又说:"你要还不放心,咱这么着,我们得手后,就把船划走,划到外河上去,把你和玉朵儿都捆了,就说你也被土匪抢了。"
玉骨儿点点头:"这主意好。"
王大肚皮最后表示说:"妹子,我是把你当自己人的,成事之后,你和我们弟兄一样分成,哥我分多少,就给你多少,他们田家兄弟算一人。"
玉骨儿眼睛一下亮了许多,心里怦怦乱跳,嘴上却说:"这倒无所谓,我这人不发来路不明的财。我只和你们说清楚,出了事算你们的。还有就是,不管得手不得手,你们下船时,都得给我在楼船上放把火。"
王大肚皮笑了:"好,好,一言为定!你恨楼船,我们弟兄也恨呢!你不交待,我们也要在船上放把火的!火一烧起来,抢没抢过谁知道!"
机会就这么送到了玉骨儿面前,想推都推不掉。不说王大肚皮一直在明里暗里帮她,眼下她也得帮王大肚皮一把,就是不帮王大肚皮,她也总想到十八姐的楼船上放把火的。更何况王大肚皮得手后还会分钱给她。
玉骨儿后来才知道,王大肚皮打花船的主意已不是一天了,头一回往她小船上送猪头肉时,就琢磨着要黑十八姐一下--十八姐不买王大肚皮的账,不让这无赖上楼船,这无赖就一直阴恨着。
变成了贼船的小花船从河心的暗影中往楼船旁靠时,楼船周围十八姐的六条小花船已划出了河湾。十八姐也算精明,看到大乱已起,就知道会有麻烦。楼船用铁锚泊死了,且又被侉子们围着,动不了,就让小船都避开。这一来,玉骨儿的贼船靠上去时几乎一无阻挡。
人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楼船靠岸的一侧,岸上被火把照得一片红亮。
侉子们乱喊乱叫,坚持认为章三爷在十八姐的花船上,要十八姐交出章三爷。十八姐和楼船上的几个俏姑娘都立在船头好言相劝,说是章三爷不在船上,已去了漠河城里。侉子们不信,要上船找。十八姐不让,说是上她的船就得算客,就得交钱,一次十张"当五升"。
这就僵着了。
侉子们当时没敢强行上船是因着肖太平不在跟前,没人作主。肖太平那当儿在白家掌柜房,正抓住白家老账房给白二先生口述着一封信,要自家老账房立马送到漠河城里去。送老账房走了,肖太平仍没敢离开掌柜房,他怕手下的弟兄于眼红脑热之际把今夜的桥头镇当成昨日和官军厮杀的战场,把掌柜房抢了。
肖太平没料到,自家掌柜房没被抢,楼船却被抢了。
在没人注意的时候,王大肚皮指挥着田七、田八从小船爬到了大船上。王大肚皮自己没上大船,只拖着玉骨儿躲到船舱的小窗前看,还对玉骨儿说:"你莫怕,田七、田八都是偷抢的好手,用不了一袋烟的功夫就完事。"
玉骨儿心跳得激烈,两眼只盯着楼船,根本不敢答腔。
王大肚皮心里也虚,又说:"要......要是情况不好,咱......咱就把船划走......就......就当今日啥事也没发生过......"
玉骨儿说:"那......那不把田七、田八坑了么?"
王大肚皮的大嘴竟挺无耻地咧了咧:"不......不算坑哩!他们......他们都会游水的......"
就说到这里,楼船上已得手了,不知是田七还是田八将一个用床单裹着的包袱用绳吊着放了下来。
王大肚皮接下后,抱到船舱的灯下一看,都是些女人的丝绸衣服,便很生气,对玉骨儿直骂:"蠢货,蠢货!老子叫他们找钱,他们尽给老子弄些花衣服!"把花衣服往玉骨儿面前一推,"都算你的了。"
玉骨儿嘴一噘说:"你想害我呀?十八姐认出这些衣服,不把我活撕了!"
王大肚皮像是没听到玉骨儿的话,嘴里还在嘀咕:"得找钱,这俩蠢货得找钱呀!"
正念叨着钱,一个装钱的樟木箱子下来了,是田七、田八两人合伙用绳放下来的。王大肚皮乐了,拉着玉骨儿到船头去接,玉骨儿不敢。王大肚皮只好一人去接,接下后,小船轰然晃了一下,惊得玉骨儿差点儿没叫出来。
这夜实个是惊心动魄。
玉骨儿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在这夜里和王大肚皮搅在一起,公然搬走十八姐的钱箱。她想过烧十八姐的楼船,想过让许许多多男人日死十八姐,就没想过用这种手段黑十八姐。更没想到事情竟会那么顺利,樟木箱子里竟装着十八姐差不多一生的积蓄。
这或许就是命了。十八姐命中注定了要败在这一夜。
却也怕,大冷的天,汗竞流个不断,连头上盘着的辫子都湿了,玉骨儿两眼盯着岸上看,心里已想着随时逃走。王大肚皮只怕也想着逃走,把死沉的樟木箱子移进船舱后,王大肚皮就调转了船头。
也就在这时,小船接连晃动起来,楼船上的田七、田八下来了。
田七、田八下来后,一起奋力划船,转眼间就将船划过了河湾。
河湾外的一片枯芦苇丛中泊着十八姐的六条小花船。船上有灯光透出来。玉骨儿的船划过时,还有护船的船丁伸头看。玉骨儿已平静下来,怕那六条小花船上的人看出名堂,就对王大肚皮说:"带没带响物?若带了,就放两下。"
王大肚皮只带了刀子,田七、田八带了一杆鸟枪。王大肚皮说了声放,田八就放了。是冲着灯光闪动的芦苇丛放的,只两枪就把芦苇丛中的灯光全打灭了。
这当儿,河湾里的楼船明明亮亮地烧了起来,是从船尾底舱烧起来的。田七、田八这夜没欺骗玉骨儿,活干得地道,完事后在底舱的花床上浇上灯油,点了火,烧起来很热烈,红红的火光映照得桥头镇无比辉煌。
正是楼船上的火,把章三爷从楼船里烧了出来。侉子们并没扒章三爷的皮,只把章三爷扭着,去了白家窑掌柜房。而十八姐发现偌大的樟木箱子不见踪影时,大半个楼船早已被烧焦了。樟木箱子里的财宝多得让玉骨儿和王大肚皮都大吃一惊。王大肚皮那时还是个小打小闹的无赖,没啥大气魄可言。一见这么多银锭、珠宝和银票,竟不知如何是好。田七、田八两个混虫更没见过这么多钱,都看着王大肚皮发呆。
王大肚皮很紧张,四处看着,见河面上静静的,却仍是不放心,继而,就看到了像狗一样被拴在船上的玉朵儿。玉朵儿正用捆着的手吃力地摆弄着田七、田八抢来的花衣服。
王大肚皮问:"这傻姑娘是一直呆在船上的吧?"
玉骨儿点点头:"你们上船,她就被拴在后舱里了。"
王大肚皮说:"坏了,坏了,都让她看去了,她不能留,得灭了!"
玉骨儿说:"就算让她看去了又怎么了?她傻得连叫啥都不知道!"
王大肚皮很坚决地说:"得灭了!不灭了,日后坏了事不得了!"
玉骨儿还想争辩,没见过世面的田七、田八也叫了起来,都主张把玉朵儿沉到河里去。
王大肚皮更觉得自己英明了,又劝玉骨儿说:"从今天开始,咱都有钱了,你买多少好姑娘不行?还留着这傻物干啥?"
说毕,冲着玉骨儿努努嘴,示意田七、田八们动手。
田七、田八七手八脚地把玉朵儿捆粽子似的捆了,嘴上堵了布,又在玉朵儿背上压了块石头,要往河里沉。玉朵儿不挣不叫,只大睁着两只惶惑的眼睛盯着玉骨儿看,那目光玉骨儿一辈子都难忘。
玉骨儿心里有些发酸,上前将田七、田八拦住,对王大肚皮说:"慢!这玉朵儿咋着说也是我买来的,是我的第一个姑娘,不能就这么着葬送了。"
王大肚皮问:"你要咋的?"
玉骨儿说:"我要留着她做生意哩。"
王大肚皮不依:"日后我再弄个好姑娘赔你!"
玉骨儿顺手拿起一块十两的银锭,掂了掂,笑笑地说:"算了,不要你赔了,就用这块死物换我的活物吧!"
王大肚皮也笑了:"咱们谁跟谁呀?成!"
顺利地成了交,田七、田八两个人一人扯腿,一人抱头,扔石头一样,把玉朵儿扔进了大漠河。
田家两弟兄使的力气太大,小船晃了一下,水花溅起老高,溅起的水打湿了玉骨儿的鞋,也打湿了玉骨儿的衣襟。玉骨儿不由地又有点难过,觉得落在衣襟上的水花像玉朵儿的泪。处理了玉朵儿,王大肚皮才觉得安全了,就把十八姐的积蓄在一袋烟的时间里分个精光。王大肚皮得了双份,玉骨儿也得了双份--玉骨儿说,没有她的船今夜就没这一出,因此那船也就算上了一个人的份。珠宝首饰分过后,玉骨儿又说,男人们要这些东西终是无用,拿去换钱只怕会弄出麻烦,就用银子从王大肚皮和田七、田八手上三钱不值两钱地换了过来。这一来,玉骨儿就拿了三人的份儿还多。
天微明时,一切都结束了。玉骨儿把分到手的银锭、珠宝用篓子装着,牢牢系到船底,这才让王大肚皮和田七、田八把自己捆了,上演被土匪抢劫的戏文。临别时,四人指天发誓,今夜发生的事情永生永世不与人言,走露风声者刀枪无情,人人皆可擒而诛之......
第十一章
白二先生是在次日一个阳光灿烂的早晨知道事情真相的。来报信的不是桥头镇上的老账房,倒是李同清李五爷。那夜真是怪了,老账房骑着一条老驴遇上了鬼打墙,转到天明都没转出镇东一片鬼气沉沉的杂木林。待得老账房失魂落魄地赶到自家府上时,白二先生已从李五爷嘴里得知了一切。在漠河城里见到李五爷,白二先生本来就很吃惊;况且一大早,又是在自己府上见到李五爷,白二先生就更吃惊了。李五爷和王大爷都开着小窑,同行是冤家,三家窑主素常少来往,李五爷这大老远的连夜从桥头镇赶来,必不会是来报喜。因而,和李五爷一照面,白二先生就本能地知道没好事,心一下子就提了起来。
最先想到的不是自己窑上内讧闹事,倒是想到和李五爷的李家窑干起来了。唤家人敬茶时,白二先生心里就想着要和李五爷斗上一斗。李五爷终是外来户,眼下还不是财大气粗的主,白二先生自认为不论是在桥头镇上还是在漠河城里,斗斗李五爷总是绰绰有余的。
不曾想,李五爷一开口,头一句话就是:"白二爷,你老到底打的啥算盘?这桥头镇的窑还想不想开呀?"
这话问得怪。不想开窑,他白家在桥头镇买这么多只长艾草不长庄稼的窑地干啥?他四下里招请那么多窑工干啥?白二先生不但已开了眼下这座规模最大的窑,还筹划着再开一座窑哩。
白二先生把自己心里想的,傲傲地和李五爷说了。
李五爷说:"既是如此,二爷你咋能纵容着自己窑上的窑工打架呢?那么不要命的打!都打死了人!你自己窑上打倒也罢了,把我们李家、王家窑上的弟兄也拉去打,你们歇了窑,也害得我们都跟着你歇了窑。我和王大爷咋想也不明白,你这么着走棋,是啥套路?王大爷和我就想来向你老哥讨教了。王大爷本来也想来,可他腿不好,就让我先来了。"
白二先生懵了,连连问:"五爷,你说啥?说啥?谁纵着窑工打架?打死了谁?我的窑歇了?啥时歇的?这么大的事章三爷咋都没和我说过呢?"
这就轮到李五爷发懵了,李五爷认定白二先生狡猾,却没想到白二先生会狡猾到这等程度,事情都闹到了这步田地,这位爷还能装得这么像--李五爷怎么也不相信出了这么多的事,白二先生竟会全不知道。
李五爷忍着气,就当自二先生不知道,一五一十地和白二先生说,把自己听到看到的都说了。从歇窑说到打架,李五爷不点白二先生,只点章三爷,道是章三爷发了家伙给当地窑工,当地窑工就是在章三爷的公然号令下,从白家掌柜房出发,打到了侉子坡上的。侉子们也不孬,死了人后,抬着尸体连夜冲进了桥头镇,现在已把镇上闹得一片混乱,只怕还要抬尸入城见官。
最后,李五爷说:"二爷,你又不是不知道,知县王大人一直对咱开窑不满,说咱窑下是大匿巨凶、勾纳污浊之处,总想找借口封咱的窑。侉子坡上的那帮侉子真把尸体往城里一抬,只怕咱三家的窑都开不成了!"
白二先生这才算听明白了,却原来他一直十分信赖的章三爷已给他捅了大漏子,搞不好就要给整个桥头镇的煤窑业带来灭顶之灾了。李五爷这么急着来找他,正是怕这灭顶之灾落到自己头上哩。
可想来想去都弄不明白,窑上为什么会闹到这一步?闹到这一步了,章三爷为啥不和他说?章三爷到底想干什么?这个章三爷为啥就让侉子们歇了窑?为啥不笼住那个姓肖的侉子头?他几乎每月到桥头镇上去,都要和章三爷说到那个侉子头,章三爷总说很好,很好。既是很好,咋还会打死人?章三爷纵着当地窑工打到侉子坡是什么意思?
越想越觉得章三爷可恶,心里也就越乱。
这时李五爷也看出,白二先生像是真的不知道内情,就说:"白二爷,这一切倘或不是你的主张,那我看就是你那窑掌柜章三爷不安好心了。不是我多话,章三爷这人表面上笑笑的,心里头只怕对谁都不满哩,好像人人都欠他的。白二爷,你得防他一下才好呢。"
就说到这里,老账房跌跌冲冲地进来了,气喘吁吁地向白二先生禀报。
白二先生耐着性子细细听下来,觉得事情和李五爷所言大致相同,不同的只是,老账房尽说章三爷的好话,道是这一切不怪章三爷,只怪侉子头肖太平。
白二先生问老账房:"你倒说说,咋怪肖太平?"
老账房说:"事情的起因是咱窑死人,实际却不是这码事。实际是肖太平使坏。窑上死人后,肖太平半夜里来找过章三爷哩,是我开的门。肖太平想借死人的事要挟咱窑上......"
白二先生问:"肖太平为啥要要挟咱窑上?"
老账房说:"他想包咱的窑,还说是您老答应的。"白二先生这才恍然记起自己当初随口许下的愿。老账房一脸的不屑:"一个外来的窑花子,能包窑么?章三
爷自然不理他,让他继续下窑背煤。肖太平就说,他都下了五个月窑了,出事时,他正在窑下刨煤,也差点儿被砸死......"白二先生一怔:"肖太平咋会在窑下背煤、刨煤?我不是和章三爷说过的么?只要这侉子头把手下二百多号侉子弄到咱窑上下窑,老子啥也不要他干自给他三个人的窑饷!"
老账房仍在替章三爷说话:"章三爷也是好心哩!咱窑上哪养过闲人呢?肖太平是侉子的头又不是咱窑上的头,章三爷让他下窑干活也在情理之中......"
白二先生实是压不住心中那份怒了,桌子一拍:"这个章老三尽坏我的事!自家窑姓白不姓章,老子就是白养十个肖太平,也不干他章老三的事!"
老账房这才看出来,白二先生对章三爷不满意,接下来禀报的语气就变了,说章三爷其实一直是恨着肖太平的,总想把肖太平和那二百多侉子挤兑走,公然说过,'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人有的是'。"
白二先生这时心里已有数了,不让老账房再说下去。老账房又拿出肖太平口述的信,让白二先生看。
白二先生看后,对李五爷说:"五爷,看来,我得到桥头镇走一趟了。"
李五爷赞同说:"是哩,得立马去哩!"还再次意味深长地提醒白二先生:"你那个窑掌柜怕是个生事精呢!"
白二先生心里对章三爷恨个要死,嘴上却说:"不会,不会,
章三爷是一时的糊涂,只算小账,坏心却是没有的。"吩咐家人备轿。
候轿的当儿,白二先生又说:"五爷,你莫怕,事情闹到我这里,就算闹到头了,不会再闹到官府王大人那去的。你和王大爷都放宽十八个心,官府咋着也封不了咱桥头镇的窑。"
李五爷问:"二爷,你咋这么有把握?"
白二先生说:"你还没听明白?事情的根由在侉子头肖太平身上,而肖太平是离不了我的,他想从我手里包窑么!这就好,我正盘算着再开一座窑呢,只要他有这个金刚钻,我就给他一份瓷器活,他还闹啥!"
嘴这么说,心里却并没这么想。
坐在前往桥头镇的小轿上,白二先生随着轿杠有节奏的颤动声,陷入了决策前的深深思索,章三爷和肖太平两个人的面孔交替着在眼前晃。
说来也怪,肖太平这人白二先生只在五个多月前的侉子坡见过一次,可印象竟是那么深刻,想忘都忘不了。
白二先生看人入骨,在对侉子坡的那次历史性的光临中,已看出了肖太平的两大好处:其一是服众,有二百多号弟兄听他招呼;其二是有眼色,知道向银子和银子的主人表达自己的敬爱和驯服。也正因为如此,白二先生才向肖太平随口许了包窑的愿。许这愿时,虽说言不由衷,却也不能说一点真意没有。肖太平真能把窑包下来,大把大把地为他赚银子,他何乐而不为呢?
然而,让白二先生生气的是,肖太平太狂妄,竟然为包窑而闹事。白二先生咋也不相信,在自家窑只呆了短短五个多月的肖太平会有弄窑的本事。
章三爷不叫狂妄,则分明是可恶了。
这混账东西哪是在挤兑肖太平和那帮侉子呀?他分明是在挤兑他们白家的银子。他有钱,有地,眼下缺的就是把煤从地下拖上来的牲口,而章三爷竟要赶走他的这群好牲口。这仅仅是章三爷气量小么?怕没这么简单。这里隐隐约约可嗅到一丝阴谋的气味。不是白二先生多疑,事情已明摆在那里,章三爷要坏自家窑的大事,这一点连李五爷都看出来了。
白二先生认真回忆起自己和章三爷交往的历史,仿佛又看到三年多前的一个下午,章三爷第一次来见他的情形。那时的章三爷和眼下的肖太平没啥两样,甚或还不如肖太平哩。肖太平虽说没有钱,却总还有二百多号人手,章三爷那时有什么?只有两只爪子和一副骗人的笑脸,靠给人家看风水混口饭吃。不错,开窑的主张是章三爷第一个提出来的,他们自家这才从刨露头煤开始,弄起了小窑,置身于财源滚滚的煤窑业。也正因为章三爷有开初的倡议之功,人又一副老实本份的样子,白二先生才用章三爷做了窑掌柜,一年付给章三爷一百二十两白花花的银子,还看着章三爷从十八姐的花船上捞外快。自二先生发了大财,章三爷也发了小财,因此,白二先生一直认为章三爷应该满意。
现在看来,章三爷只怕是不满意呢!这混账东西被一堆堆黑炭,一封封白银弄花了眼睛,就不知轻重了,就想坏他们白家的事了。这东西也许以为他真的那么不可或缺,他哪里知道,在银子码起的世界面前,他连狗都不如。只要有银子,白家什么窑都能开,什么窑掌柜都请得起。
脑子里已浮出了赶走章三爷的念头--白二先生认为,这样,既有利于平息肖太平和侉子们的怒气,又能从根本上除却一个潜在的祸害。可转而再想,又觉得不对。如此一来,不就等于承认窑上错了,岂不是助长了肖太平的气焰了么?窑尚未包给肖太平,就助长了肖太平的气焰,日后他这窑主还怎么做?只怕除却一个祸害,又会生出一个祸害的。再者说,肖太平真就有那份本事包下他的窑么?他若是不给他包,事情又将怎样结束呢?这帮侉子真会闹到县父母王大人那去么?
想疼了脑袋也没想出个所以然,白二先生也就不再多想了,只打算到时根据情况相机处置,处置的原则是,为了自家窑里不断生长出的黑炭和白银,决不能让事态继续闹大......
带着浓烈的和平主义念头,白二先生的轿颤悠悠地飘进了混乱的桥头镇。
第十二章
三孔桥上下失却了往昔的平静,桥下的小花船都泊到了河心,船上的姑娘们破例没在白.日里'睡觉,全在船头依着,坐着,远远看着被烧焦了半边的楼船发呆。十八姐在楼船上哭得凄厉惨绝,哭声中夹杂着呓语般的述说和叫骂,一阵阵一声声,像与天地共存的固有音律,久久回旋在同治八年的污浊空气里。十八姐的哭叫实是功力非凡,由遭劫之夜发端,连绵至白二先生光临桥头镇的那个下午,后来竟断断续续响了七日七夜,给桥头镇充满传奇故事的历史添上了独具色彩的一笔。
在十八姐歌唱般的哭叫声中,桥头镇人显出了因幸灾乐祸而生出的欢快与活跃。三孔桥上和河岸上站满了人,男男女女一片片,叽叽喳喳地相互传讲着昨夜的故事。讲肖太平和侉子们,讲遭了抢的十八姐、玉骨儿和后山上的匪贼季秃驴,个个眼睛冒光,神采奕奕。
秀才爷的爹田老太爷难得有了上好的情绪,在人群中不断地高叫:"好,好,这回贼人抢得好,也烧得好。贼人多来几次,咱桥头镇就干净了。"镇上不少土头土脑的头面人物,也附和着田老太爷的话头,高谈阔论,全是很高深的样子。
桥对面白家掌柜房这边,四处都是侉子坡上的窑工。窑工们脸上没有高深,只有疲惫和怨恨,他们在河岸通往掌柜房大院的条石路上或坐着,或蹲着,一团一团的,也在十八姐的歌唱声里乱喊乱骂。
当地窑工却没有几个,把一个曹姓侉子窑工打死之后,当地窑工都知道乱子闹大了,一个个全做了缩头乌龟--那时,曹团中有个当过捻党二团总的肖太平,当地窑工却还没产生出他们的领袖人物,他们纵然人数比曹团的弟兄多,却当不起大事,尤其是闹出人命的时候。曹团的弟兄则不同,不但有自己的领袖,且于捻乱中常年和官军厮杀,见的死人多了,不惧怕死人,不是肖太平一再交待不能把人往死里打,只怕当地窑工也要死上好几个呢。
白二先生的轿子就是在这时候,艰难地穿过一团团人堆,出现在掌柜房大门口的。曹团的弟兄见了轿子,知道决定他们命运的时刻来到了,纷纷跑到掌柜房向肖太平报告。
肖太平这时正在正房里和章三爷论理,一听说白二先生来了,扔下章三爷不顾,慌忙跑到门外去迎。白二先生的轿一落下,肖太平膝头一软,对着白二先生跪下了,闹得白二先生很吃惊。
白二先生连忙上前扶起肖太平,很和气地说:"老弟,起来,快起来,有话到房里说。"
肖太平不起,头一抬,眼里竟噙上了泪,口口声声要白二先生为弟兄们作主。
院里的弟兄一看肖太平跪下了,也都跪下了,像倒下了一片茁壮的树。
白二先生脸涨得很红,于感动之中变得更不自在,连连叫道:"都起来,都起来,这么着我不好说话哩!"
这时,章三爷也出来了,直向白二先生抱拳作揖,白=先生像是没看见。
章三爷怯怯地叫:"二先生,二......二先生......"白二先生仍把脸对着肖太平和那帮侉子弟兄。章三爷又叫,叫的声音更小了,像蚊子哼:"二......二先生,
小的给......给您添乱了......"
白二先生就当没有章三爷一样,又上前去拉肖太平。见肖太平执意不起,竟也一下子在肖太平对面跪下了。白二先生这一跪,把肖太平和弟兄们都给跪起来了,肖太平这才顺从地被白二先生邀着到了正房屋里说话。
往屋里走时,肖太平已从白二先生脸上看出了名堂,本能地感觉到,白二先生会让这场由歇窑引发的风潮有个合乎他心愿的圆满结果。自家窑毕竟姓白,章三爷再恨他,也当不了白二先生的家。白二先生出了面,一切都好办了,他坚信白二先生是需要他的。只要他能给白二先生赚下白花花的银子,白二先生有什么理由不接受他呢!
到正房里坐下,白二先生总算看见了章三爷,劈头就问:"你是怎么搞的?咋叫肖老弟下了五个月窑?我不是反复和你交待过么?只要侉子弟兄都来下咱的窑,咱就白给肖老弟发三个人的窑饷。"
章三爷一怔,讷讷地说:"我......我这也是想为窑上多赚两小......"
白二先生哼了一声:"好,这算你的理。那么,打架是怎么回事?我这儿是开煤窑,还是开武馆?"
章三爷说:"打架的事我......我就不知道了。侉子们歇了窑,就到窑上闹事,先打了当地窑工,当地窑工才打到侉子坡上去的。当时,我......我是劝了,劝不住哩......"
肖太平打断了章三爷的话头,对白二先生说:"他不是劝,却是煽着往大里打,还说了,打死人全算他的,我们已抓住了两个当地窑工,现在就能和章三爷对证。"
白二先生要肖太平把那两个当地窑工带来问话。
肖太平出去后,自二先生才对章三爷说:"你不能这么给我惹事呀!窑上正是用人之际,哪能这么意气用事呢!"
自二先生这么一说,章三爷就以为白二先生仍是信着自己,便做出一副很委屈的样子,声音也哽咽起来:"小的我......我一切都是为了窑上啊!肖太平下了五个月窑,下的是白家窑,不是我章家窑。少给了死亡窑工几两恤银,也是替窑上省,我......我怎么也没想到......"
白二先生点点头,又问:"听说肖太平的意思是想包窑?"章三爷只得承认:"是的。您当初在侉子坡和他随便一说,他就当了真,就做起了包窑的梦。"
白二先生笑了笑:"我可不是随便说哩,他肖太平能服众,手下又有二百多号人手,窑我迟早总要让他包的。"
章三爷说:"只怕使不得呢!窑落到这人手上,就没个好了。"白二先生问:"咋没个好?他能把窑背走卖了么?"
章三爷说:"他不能把窑背走,只怕要少出炭哩。"白二先生说:"少出炭总比现在歇窑不出炭强吧?"章三爷这才鼓足勇气,吞吞吐吐地说:"真要包......包给他,
倒不如,倒不如包......包给小的我了。我......我可是最早替您老弄窑的......"
白二先生可没想到章三爷也想包窑,一下子警觉起来:面前这混账东西是不是想借肖太平的手把窑搞败掉,再压价包他的窑?略一沉思,便问:"我若把窑包给你老弟,你一个月能给我多少炭?"
章三爷想了想说:"咱现在一个月差不多出五千车炭,侉子们一走,就只能出三千车炭了,小的就给您二千五百车。"
白二先生心里很气,脸上却不露出来,点点头:"没有这帮侉子,二千五百车真不算少。只是......只是,我不会让肖太平和这帮侉子走。只要侉子们不走,谁都不包,我不是净得五千车炭么!"
章三爷愣住了。
白二先生又说:"你老弟要包窑,侉子们必走无疑,因而,这窑你就不能包,这对你、对我都有好处......"
就说到这里,肖太平带着两个被打得血头血脸的当地窑工进来了,白二先生问了一下,果然如肖太平和李五爷所说,是受了章三爷鼓动的。白二先生便要肖太平将二人放了,很公道地说责任在窑上,不干这二人的事。肖太平很听话,当着白二先生的面,命令手下的弟兄放了人。
白二先生这时已是成竹在胸,不再和肖太平兜圈子,直言不讳地说:"肖老弟,打架和歇窑的事我心里都有数,咱先不说了。现在,咱就说包窑吧,我知道这事一直在你心里装着哩。"肖太平愣住了,一时不知该咋说才好。
自二先生笑眯眯的:"不错,包窑的事我许过你,今日仍许着你,并不赖账--等到你肖老弟真能包窑的那一天,我白某不但把现在这座窑包给你,还会把新开的窑包给你。只是眼下怕还不行哩!眼下我既不能亏了你老弟和侉子坡上的弟兄,也不能亏了当地的窑工。你们两边闹成这个样,我真把窑包给你,当地的窑工不都跑到李家窑、王家窑去了么?"
肖太平可没想到白二先生会说得这么直截了当,按他的设想,自己包窑的事得在要挟的过程中,一点点透出来,作为最终解决风潮的一个结果。没想到白二先生倒爽快,上来就把话说开了,嘴上很客气,话里的意思却是不想让他包。
历史性的机会既然已在眼前,肖太平就不能不据理力争了。在那决定他未来命运的关键时刻,容不得他再有丝毫的迟疑。因此,白二先生这番话一落音,肖太平便定了定神说:"先生,你......你许我包窑,是看得起我,我自有报答先生的一片真心。我......我这真心就是,每月保证......保证给先生您八千车炭,包一个月,给一个月,包一年给一年!"
白二先生以为自己听错了:"肖老弟,你说你一个月给我多少炭?多少?"
肖太平说:"一月八千车炭。"
白二先生更惊:"你又不是不知道,咱窑上现在一个月满打满算也就是五千多车炭,你咋能弄出八千车炭来?"
肖太平说:"这事我早就和章三爷说过,窑上不是地上,夜间照样能出炭,歇人不歇窑,一座窑就变成两座窑,五千车炭就变成了一万车炭,我给你八千车,自己还能落下两千车哩。"白二先生信服地点起了头,继而又问:"那么,你哪来这么多人手呢?"
肖太平说:"我肖某敢树招兵旗,就能唤来吃粮人。只要先生立下字据让我包窑,我就派弟兄到北方老家再招一帮侉子弟兄来......"
白二先生的情绪明显激动了,一眼就能看出来,他已被肖太平的高明主张和八千车炭的承诺说服了。
想了一下,白二先生提出了最后一个问题:"肖老弟,你懂窑么?"
肖太平笑了:"承蒙咱章三爷抬举,小的我把窑上的活都干遍了,不敢说很懂,终还是懂了不少......"
听肖太平细细一说,白二先生才知道,为包窑,肖太平竞下了那么多功夫,一座白家窑真让他盘熟了,通风、排水、掘井、出炭,连他这个窑主都说不出的东西,肖太平都说得头头是道,就像那窑已成了他生命的一部份。
白二先生适时地记起了阴险的章三爷和章三爷那可恶的二千五百车炭,脸一转,问章三爷:"肖老弟对窑那么熟,又能招来足够的弟兄,你老弟看,八千车包给肖老弟我们老白家不算太亏吧?"
章三爷讷讷无言,直擦头上的冷汗。
白二先生拍拍肖太平的肩头,宣布说:"就这么定了,自家窑从今日开始包给你肖太平了!"
肖太平几乎被这喜悦击晕,跪下向白二先生谢恩。
白二先生这次不拉肖太平了,任肖太平跪着,一句客气话不说,反倒把脸孔挂了下来:"既把白家窑包给了你,桥头镇上的事,就得由你肖太平来收拾了,你们死了人伤了人,都自己处置,我白某管不着。前些日子砸死的那两个弟兄,还要补多少恤金,也得由你肖太平来补。我白某不要你包窑的押银,只要你把自己闹出的烂事自己收拾好!这,总不算过份吧?"
肖太平跪在地上不敢起,心里清楚自二先生已把啥都看透了,说的这番话里是有话的。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了--你肖太平在包窑之前闹事是要挟窑上,包下窑之后,就变成要挟自己了。你自己拉下的屎,还得自己捏着鼻子吃下去。
却不能不吃。
肖太平唯唯诺诺地应下了。
白二先生最后意味深长地说了句:"肖老弟,你可要小心了,说不准哪一天你手下的弟兄,也会用你这一手来对付你哩!"
肖太平怯怯地笑了:"不......不会。"白二先生问:"为啥就不会呢?"
肖太平又想说,自己原就是曹团的二团总,可话到嘴边终于没敢说,只道:"我会好好待那些弟兄的--包括当地的窑工弟兄。"
白二先生脸上这才有了点笑意:"这就对了,要和气生财么。"
桥头镇历史上第一次窑工罢工,就这样从肖太平个人的投机动机开始,到被肖太平完全出卖结束。在这场被出卖的罢工中,肖太平得到了自家窑的开采权和嗣后令人羡慕的二十多年灿烂时光。窑主白二先生也没吃亏,每月多得了三千车炭,还落了个省心。而侉子坡的弟兄得到的却是一具尸体和十多个弟兄的伤残。
为掩人耳目,肖太平拿出当年从曹团分得的十五两二分三厘纹银,以白二先生的名义赔给伤残者作为抚恤养伤银,然后,便对手下的弟兄们宣布说,这次歇窑取得了胜利......
第十三章
每到夜幕落下时,大妮就本能地感到恐惧。黑暗中有一种坟墓的气息,让大妮时不时就会想到死。大妮总觉得自己会化作暗夜里发霉的雾气,一点点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从一年前一个雷鸣电闪的夏夜开始,天一黑,就有人往她的铺板上爬,不是自己的铁匠舅舅,便是窑上的男人。有时,既有舅舅,也有窑上的男人。他们从不点灯,都是喘着粗气摸黑进来,又喘着粗气摸黑出去。大妮看不清这些男人的面孔,有的往她铺上爬过几回了,她都还不知道这个男人是谁。她能辨清的只有舅舅。舅舅白口黑里和她在一起,声息就熟,再者,舅舅和别的男人不一样,不往她身上压,总是一上铺就架她的腿,一边弄她,一边嘿嘿地乐。
逢到这时,大妮就浑身发紧,手脚和嘴唇冰凉,还不敢动,不敢躲,怕一动一躲,挨人家的打。不但是窑上的男人打,舅舅也打,专打她见不得人的地方。有一回,舅舅把她那地方的皮肉血淋淋拧下了一片,让她疼了好长时间。因着老有人爬她的铺,肚子就一天天胖了起来。舅舅脸上挂不住了,用板凳在她肚子上压,痛得她死去活来。
后来,大妮终于明白了夜里爬她铺的男人和她曾胖过的肚子的关系,于是,恐惧就和黑夜紧紧连在了一起。尤其是最近一段日子,肚子又有了胖的样子,大妮就更怕了。她知道,舅舅终有一天会发现,会再次用板凳压她的肚子。为了瞒住舅舅,她总把肚子裹得很紧,黑夜里老从恶梦中惊醒,大睁着眼睛想心事。
一想就想到曹二顺。这个脸上有几粒白麻子的憨厚男人不同于一般的男人。他不在黑夜中爬她的铺,却帮她拉风箱。那天在窑上工具房,还为她挨了打。大妮当时真感动,这样帮她的好男人还是头一次见到。在大妮的印象中,男人全是骚狗,见到她就想爬。有的是向她舅舅交了工票,公然地爬,有的是欺她哑,吃了亏说不出,偷着爬。
正因为知道男人都想爬,大妮才平生第一次自愿让为她挨了打的曹二顺上她的身。她当时唯一的想法就是要曹二顺高兴,只要曹顷高兴,就是肚子再胖起几次她也情愿。曹二顺偏把她推开了。
白家窑和桥头镇却因此而闹得沸反盈天。那场面把舅舅吓坏了。舅舅可没想到老实巴交的曹二顺会有一个如此了得的妹夫,会有那么多为他打架的侉子弟兄。更没想到,打架的结果,竟是侉子们从白二先生手里包下了窑,曹二顺的妹夫肖太平成了白家窑的窑掌柜--她和舅舅竟在这帮侉子手下讨饭吃!
舅舅对曹二顺的态度一下子大变,再不是一副不睬不理的样子。只要曹二顺一过来,舅舅总是笑脸相迎,满嘴的奉承,好像曹二顺就是肖太平的化身。称呼也变了,不再是一口一个"曹侉子"、"曹麻子",而是一口一个"曹二爷"。
曹二顺偏没有个"曹二爷"的样子,仍是到棚下喝水,仍是帮她拉风箱。
肖太平做了自家窑的窑掌柜,曹二顺也不再下窑背煤了,在上窑口做了记数工头,专门收发工签,这一来,就时时和她在一起了。没事时,曹二顺常到棚下来,话仍是不多,老是带着一副很满足的样子盯着她看,看得她和舅舅都不太自在。
舅舅早就知道曹二顺的心事,只是不说。过去,曹二顺是"曹侉子"时,舅舅怕曹二顺白占她的便宜,对曹二顺防得很紧,从不让她和曹二顺单独呆在一起。现在,曹二顺变成了"曹二爷",舅舅就把曹二顺往她身边让,也不敢公然接人家的工票,让那些男人爬她的铺了。只是他自己还不老实,隔上三五天,仍要到她铺上爬一回,照例架她的腿,不过,嘿嘿的乐声不大有了。她心里挂念着已成了二爷的曹二顺,就不想让舅舅架她,舅舅在那不要命的时刻仍是狠,仍在她身上乱拧。她胆子不知因啥也大了,竟不止一次的想到逃到侉子坡去找曹二顺。
终于没敢。
又胖起了的肚子就被舅舅发现了。
是在又一次架腿之前。舅舅爬上铺,钻进她被里,把她脱个精光,铁皮般粗硬的手从胸上,摸到了她的肚子上。开初,舅舅并没在意她胖起来的肚子,倒是她心里怕,一边躲闪,一边把舅舅的手从肚子上往下推。舅舅不依,手偏往她肚子上摸,还点起了油灯照着她的身子看。当时,舅舅已看出了名堂,可先没说,吹了灯,照架她的腿,嘴上还念叨着:"日一次就少一次了!"
大妮以为舅舅并没发现她肚子的秘密,暗暗松了口气。
没想到,完事之后,舅舅把她的两条细腿一放,极是突然地骑跨到她身上,一屁股坐到了她的肚子上。那一瞬间的感觉简直是天崩地裂,她痛得很,觉得自己、的肚子如同一只被压炸了的气球,五脏六腑都溅出来了。
惨叫一声,她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后天已放亮,这才发现,铺上全是血水,把被褥全浸透了。两条腿上也糊满了血,红得森人。舅舅还没起床,呼噜声一阵阵从外间屋里传过来。大妮突然间就想到了杀人,她觉得杀死熟睡中的畜牲舅舅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切下他的脑袋并不比切开一个西瓜更困难。
挣扎着从铺上坐了起来,大妮连衣服都没穿,就摇摇晃晃地下了地。身子虚得很,面前的景状都很恍惚。于恍惚中,大妮扶着墙摸到了外屋,从桌案上操起切菜刀,开始向舅舅的床边移。
头晕得要命,眼前金星翻旋,身子软得像面条,还抖个不休,操刀的手根本抬不起。尚未移到舅舅的床前,大妮就支持不住了,"扑通"一声,倒在了床前潮湿的地上,手上的菜刀也飞到了床下......
舅舅被惊醒了,发现了床下的刀,啥都明白了。舅舅从地上拾起刀,一会儿看她,一会儿看刀,嘴角抽颤着。
大妮以为这回她完了,她没能把舅舅的脑袋切开,自己却要在畜牲舅舅的刀下化作一团发霉的雾气了。这样也好,她早一天化作雾气飘离这个世界,就不必在每一个漫长夜里担惊受怕了。她没哭没挣,只把眼睛闭上了,等着舅舅手上的刀落下来。
舅舅却扔下刀哭了,边哭边说:"大妮,你......你要杀我?杀你老舅?不是我,你......你能活到今天么?长毛起乱时,是我把你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呀!那时,我不要你,谁还会要你这个小哑女!我把你养大了,今天,你竞要杀我了!"
这话勾起了大妮儿时的模糊记忆。
记忆中的故乡遥远迷离,带着想象中的一缕温馨,却没有多少实际内容。父母在长毛起乱中双双亡故时,她只三岁多,能记住的只是家门口的一片水。舅舅常说,她儿时有一次差点儿掉到水里淹死。
舅舅还在说:"大妮,你记清了,女人总要被男人日的,我不日你,别人也要日你。再说,我养了你十八年,你总也得报答我吧?现如今谁还做赔钱的生意?趁你现在还没男人,我日你,再让你替我挣点小钱,能算过份么?我若不是你舅,早把你卖到花船上去了。去年花船上的十八姐托人来找我,要花五两银子把你买下,我没应哩。"
大妮想,畜牲舅舅没应不是为她,却是为自己弄起来方便。再者说,她没被卖到花船上,实际上却比卖到花船上还苦。白日里要给畜牲舅舅干活,夜里还得替他挣钱。舅舅从没把她当人待过,为了一张工票能让两个人一起弄她。
舅舅仍觉得委屈:"我总要把你嫁出去,总要赔本的。你心里就得有数,就得老实替我多挣点钱,挣得多了,老舅再讨个舅妈回来,就不日你了,就让你体体面面嫁人了......"
大妮适时地想起了曹二顺,泪水从眼里流了出来。
舅舅也说起了曹二顺:"......不过,就是嫁人,你也别想嫁给曹二顺。不是老舅我不许你,却是人家不会要你。你不想想,白家窑上谁不知道你是什么人?曹二顺会要你么?他也只是想日你一回、两遥罢了,哪会把你讨回家做老婆!就是他想讨,他家里人也不会答应的。"
大妮眼里的泪流得更急,呜呜地哭出了声......
这事过后,大妮大病了一场,躺在铺上十几天没起来,心也死了。畜牲舅舅让窑上那么多人爬她的铺,搞坏了她的名声,把她彻底害了。她心里恨自己的畜牲舅舅,却又不能不承认,舅舅说得不错,已成了曹二爷的曹二顺决不可能讨她回去做老婆的。
万没想到,曹二顺竟跑到桥头镇家里来看她。
是个大白天,舅舅在白家窑窑口干活,不知道曹顷来。曹二顺带了一口袋金黄的小米和十个鸡蛋,在她铺上坐了大半天。她几次想扑到曹二顺怀里哭一场,都强忍住了,只别过脸去默默流泪。
身体好起来以后,舅舅又在夜里来爬铺。大妮再不依从了,身上的衣裙全用线密密麻麻连了起来。舅舅扑上去硬撕,大妮就握着剪子和他拼,还咬伤了他的手。舅舅一次没如愿,二次又来,大妮拼不过,就挣脱舅舅,跳窗逃了。
在这长长暗夜里,只有一个地方可去,那就是侉子坡。侉子坡上有曹二顺。出了桥头镇向五里外的侉子坡疯跑时,大妮一次又一次地想,不论是为自己,还是为曹二顺,她都再也不会回到舅舅那去了。如果曹二顺不留她,她就死在侉子坡。她认为曹二顺会留她的,她不做他老婆,只做他家的下人,替他烧饭、洗衣,做一切能做的事。
跑到坡上才发现,自己竟不知曹二顺住在哪里。坡上都是一样的土坯草房,门都关得紧紧的。她只好在坡前的路上坐着,等待天明。她知道,天明后,曹二顺会到白家窑上去干活,必得出现在这条通往白家窑的路上。
那夜真漫长,仿佛一个世纪。大妮双手抱膝倚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大睁着泪眼看星星。星星又多又亮,像洒满夜幕的泪珠。正是十五,月儿滚圆,在淡淡的云丝中悬着,像人的笑脸。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月儿的笑脸才渐渐逝去了,夜幕上的泪珠干了,东方的天色在四月的春风中白亮起来。
大妮终于在坡上看见了曹二顺。
曹二顺和许多侉子们走在一起,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大妮咦咦呀呀扑到他面前时,他一个激灵,醒彻底了,嘿嘿对着大妮笑。
身边的侉子弟兄也笑,还和曹二顺逗乐说:"大妮找你去拉风箱哩!"
大妮却哭了,哭得让人难过。
曹二顺笑不出了,问大妮出了啥事?大妮咦咦呀呀,用手比划着。
曹二顺明白了,知道大妮是和自己的铁匠舅舅闹翻了,不愿回去了。于是,便带着一脸的喜色,把大妮领回了自己家。进门就见到了正要出门的妹夫肖太平,肖太平看到大妮,不由一怔,却没多说什么,更没想到大妮此一来,竟再不走了,且一举成了自己的妻嫂。
曹二顺当时也没想到大妮这一来再不回去。他原以为大妮只是一时和自己舅舅赌气,过个半天、一天就会走的。不曾想,大妮住了十天还没一点要走的意思。白天,他去下窑,大妮就在他房里呆着,把他狗窝一样的小草屋收拾得千干净净,收拾完后,又帮曹月娥到菜地种菜。曹二顺这才悟到,大妮已自己作主要跟他过一辈子了,他那份不花钱天天日女人的大志向就要实现了。
第十一天夜里,曹二顺爬到了大妮的床上。
然而,脱了大妮的衣裙,手忙脚乱地摆弄了半天,却一事无成。他很难过,大妮就更难过。大妮便主动凑着他,抚弄他,在天亮前才让他成了事。
趴在大妮身上时,曹二顺郑重地说:"大妮,我......我要讨你做老婆哩!"
大妮哭了,哭后又紧紧搂着曹二顺笑,甩了曹二顺一脸泪珠。曹二顺抹去脸上的泪珠,又说:"我这人笨,可......可有一个好处,有力气,能干活。我想好了,趁着年轻干得动的时候,多于点,攒下点银子,买几亩地,再生一窝孩子,到老了,干不动了,就......就让孩子们养咱......"
大妮噙着泪对着曹二顺直点头。
却不料,曹二顺的设想偏遭到了妹妹曹月娥和肖太平的反对,他们都不主张曹二顺讨大妮做老婆。
肖太平对曹二顺说:"二哥,难道这世上的女人都死绝了么?你非要讨这个名声不好的哑巴!你若真讨大妮做老婆,我和月娥都不认你这个哥了--现在不是往天,我肖太平丢不起这个人!"
曹月娥也说:"二哥,太平是为你好。讨老婆不是压花船,那是要过日子的,不说大妮名声不好了,你想想,陪着一个哑巴,你这一生一世咋过呀?"
曹二顺听不进去,翻来覆去只一句话:"我......我就要娶大妮!"
肖太平气了:"你别忘了,现在我是自家窑的窑掌柜,你这么着就是唾我的脸,让我丢人!"
曹二顺眼皮一翻,倔倔地说:"你做你的窑掌柜,关我屁事!"曹月娥听不下去了:"二哥,你这人太没良心!肖太平不做窑掌柜,你这吃鼻涕屙脓的样子,能到窑上做工头收工签么?你不是还得到窑下去背煤!"
曹二顺头一拧:"背......背煤有啥不好?出力吃饭,让我......让我闲着我还难受哩!这工头我......我本就不想做,明日我还去背煤!"
这么说,也就这么做了。从第二日开始,曹二顺真就重操煤筐背起了煤,心平气和的,没有一丝和肖太平赌气的样子。收工上了窑,就在靠大漠河边的一片旷地上和大妮一起高高兴兴地打土坯,准备盖新屋。
肖太平和曹月娥一看挡不住这个倔二哥了,只得承认了这一难堪的事实,去和大妮的铁匠舅舅谈嫁娶的事。大妮的舅舅还想最后在大妮身上捞一把,提出要十两银子的聘金。
肖太平只给了五两,且丢了一番话:"就这种又哑又破的货,也值十两银子么?要嫌少,你把大妮从坡上弄走,你自己也给老子从窑口滚蛋!"
大妮的舅舅屁都不敢再放,对着肖太平只是一连串地点头哈腰。
曹二顺和大妮的婚事在同治八年五月的一个黄道吉日办下了,肖太平出面请侉子坡的弟兄都来喝了喜酒,为此,又破费了不少银子。
曹二顺问肖太平,总共花了多少钱,说是日后还给他们。肖太平不说花了多少银子,只当着曹月娥和大妮的面说:"这回花多少,都是我和你妹妹的一片心意。不过,我也把话说在这里,大妮是你自己选的,日后过好过坏都是你自己的事,我们尽到心、尽到责了,别的就管不了。过富了,你们不要谢我,混穷了,也别来找我。"
这话说得不好听,曹二顺却听下了。
肖太平没倔过他,让他娶了大妮,还为他们的婚事花了这么多钱,他没啥好说的。再说,他从没把肖太平当窑掌柜和自己背煤的事连在一起。肖太平有本事自然可以当窑掌柜,他没本事,只能出笨力,就该当背煤,这原本是天公地道的事。肖太平说到的日后,他认为根本不存在,有了大妮后,他再没想过还有过不下去的那一天,就算过不下去了,他也决不会再找自己妹妹和妹夫的,他再窝囊,也还是个大老爷们么!
大妮却从肖太平的话中听出了一种轻蔑,当时就想,她得为曹二顺争口气,得把未来的小日子过得红红火火。曹二顺到窑上背煤,她就在坡上开荒种菜,自己吃,也能弄到桥头镇上去卖。曹二顺年轻有力气,她也年轻有力气呢!她今生今世要做的一切,就是要对得起曹二顺这个世上最好的男人。
同治九年春天,曹二顺和大妮的头一个孩子落生了,是个男孩。曹二顺想去找肖太平给孩子取名,大妮不许。曹二顺就找了当年的钱粮师爷曹复礼,给孩子取了个名,叫春旺。
抱着春旺,曹二顺笑得合不拢嘴,很有信心地对大妮说:"旺他妈,咱......咱会旺的,咱有的是力气,这世上穷不着人,也......也饿不死肯出力气的人哩!"
第十四章
以包下白家窑为标志,桥头镇的煤炭业进入了肖太平时代。同治十年,桥头镇上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已没人不知道肖大爷肖掌柜的了。肖太平在镇西头一气起了十问青石到顶的大瓦屋,堂而皇之地坐到了自家窑的掌柜房里,比当初的章三爷还神气。
章三爷蔫了,虽仍按白二先生的吩咐,陪肖太平在掌柜房里坐着,却已没啥事可干--白二先生只让章三爷每月和肖太平对一次炭账。章三爷就眼睁睁地看着肖太平起新屋,宴宾客,自己一天到晚喝闷酒。
昼夜两班制,在肖太平包窑后开始实行了,实行得很顺当,谁也没觉得夜间下窑有啥不便,反倒认为好。老是白日下窑,就一年到头见不到太阳,两班倒换着,一月下自窑,一月下夜窑,和土地、阳光都亲近了许多,让人心里惬意。对肯出力的窑工来说,还有一个好处,夜间不歇窑,就能多挣钱了。不少窑工干了白日又干夜里,每个月都能额外多赚十个、八个工。肖太平也四处对人说,不怕钱咬手的,都到白家窑来下窑,别的窑上一月只有三十天,我们自家窑上一月偏有六十天。
李五爷的李家窑,王大爷的王家窑,也想把一月变成六十天,也学着肖太平的样子,搞起了两班制。然而,这二位爷都不是神通广大的肖掌柜,咋着也招不来那么多窑工,两班制折腾了没几天,就因着人手不足折腾不下去了,一个月仍是三十天。二位爷嘴上虽说不服,心里却不得不承认,这个肖太平非同凡响,不但能打架,也是弄窑的好手哩!
为了破天荒的两班制,肖太平派肖太忠和几个信得过的弟兄把一批又一批年轻粗悍的侉子从大老远的北方老家招过来了,都到自家窑下窑。这帮新来的侉子,少数几个住在侉子坡,大多数都住到了桥头镇东的芦苇滩。侉子们新搭起的窝棚、草屋一片连一片,把桥头镇的范围又扩大了许多。
白家窑在肖太平手上盘得一片兴旺,到同治十年夏,一个月竟出到了一万五千车炭,相当于李家窑、王家窑半年的出炭量。炭出得这么多,肖太平发了,白二先生也发了。白二先生就为自己当初的决断大感自豪,每每提到窑上的事,便要大讲一通不能衣帽取人的道理,总要提到当年的侉子坡,说是自己如何一眼就认准了肖太平,又是如何对肖太平待之以礼,施之以仁义。
白二先生这么说时,心里是很嘀咕的,一者怕别人把肖太平这个能创造奇迹的财神爷从他手里挖走,二者也怕肖太平手里的银子越来越多后,带走人手自己去开窑。
这时,事情已颠倒过来,再不是肖太平离不开白二先生,而是白二先生离不开肖太平了。为了笼住肖太平,白二先生把桥头镇上自家的一片老宅基送给了肖太平,让肖太平盖那十间大瓦屋。大瓦屋落成时,白二先生又送了肖太平一对石狮子。在老窑北面新开了一座窑后,白二先生也交给了肖太平,且没让肖太平开口,就主动提出三七分利--给肖太平三成的净利。肖太平无话说,早先曾有过的开窑念头也暂时打消了,还向白二先生表示说,没有白二先生,就没有他肖太平的今天,他肖太平咋着也得为白家尽心尽力,再不会做对不起白家的事情的......
也因着自家的关系,肖太平对章三爷还是客气的。虽说心里恨不得把章三爷一脚踢进大漠河去,可脸面上总是笑笑的。有时,还有一搭无一搭地和章三爷闲聊几句。肖太平知道,不管咋说,章三爷仍是代表白二先生的,每月还要和他对炭账,弄得太僵没啥好处。
章三爷偏木得很,到这地步了,仍在心中把自己当爷,把肖太平当作背煤的窑工。白二先生那时还没和肖太平好到割头不换的地步,对肖太平仍是提防的,因而,虽说心里对章三爷气得要死,却没把章三爷一脚踢开,反倒暗中给章三爷鼓劲,想利用章三爷和肖太平不共戴天的恨意,多多少少牵制一下肖太平。这就给章三爷造成了更大的错觉,以为爷爷和孙子的地位是永恒不变的,自己这爷还能当个万万年。于是便放肆,喝多了酒总会带着无限神往的样子,和别人谈起肖太平当年的落魄,倒是当年肖太平恨不能喊他爹哩。
这话三番五次传到肖太平耳里,肖太平终于火了,把当着护窑队队总的弟弟肖太忠找来说:"咱章三爷的皮痒了哩,你们弟兄看看咋整才好?"
肖太忠说:"哥,这简单,咱给章三爷松松皮就是。"
肖太平点点头:"那就瞅个空找找章三爷吧,除了松皮,也治治他的嘴--三爷的皮痒是因着嘴贱哩。
这是自家窑的护窑队成立后领受的第一个任务。白家窑护窑队的成立又是一桩必将载入桥头镇编年史的大事。以此发端,桥头镇嗣后的历史中才有了护矿队、矿警队、警卫队等等名目不同,实质一样的自有武装。而同治十年肖太平让肖太忠撮弄起二十几个弟兄成立护窑队时,却并不知道自己已在不经意中写下了桥头镇煤矿业武装史上的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