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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至第五节

自 序

这套文集收入了我迄今为止创作生涯中的几乎全部重要中长篇小说作品。从早期的《沉沦的土地》、《黑坟》,到近期的《人间正道》、《天下财富》,共计十部长篇小说,十六部中篇小说。作品涉猎的有历史,也有现实,题材、内容和人物都十分庞杂,积在起集中看完,连我自己都有点吃惊了,回顾总结下,看来是很必要的。

我是凭藉历史小说《沉沦的土地》步入当代文坛的,所以,在出道后相当长的段时间里,直比较倾心于历史人文精神的探索和诡秘传奇历史的揭示。在此后的十余年里,我相继写下了反映旧中国煤矿历史和灾难的《黑坟》、《原狱》;反映清朝末年洪帮起义内幕的《神谕》;反映中国托派和早期革命者真实境况的《重轭》;反映抗战生活和战争的《军歌》、《国殇》、《大捷》、《沦陷》;反映民国初年军阀混战、股票投机、轿行火并等内容的《沉红》、《孽海》、《孤乘》、《英雄出世》......这些作品发表、出版之后,都曾引起广泛的评论和关注,获了不少奖,改成了不少电影、电视剧。

然而,个当代作家最终是无法回避自己置身的那个时代的。近年来,因为下海和挂职的感触,我又把创作目光投向了代生活,这就有了《人间正道》和《天下财富》等反映现实生活的作品。这些长篇小说涉猎到了官场上的政治斗争,大规模的经济建设,股份制改造,股市风云,兼并与反兼并,生活中各色人物的奋斗与挣扎,崛起与沉沦,等等。《人间正道》和《天下财富》刚问世,中央电视台即将其列入重点片,分别拍摄成二十八集和二十二集同名电视连续剧。

从历史到现实,这些作品几乎是沿着中国一百年历史的轨迹写下来的,这真让我感到惊讶,二十年前最初拿起笔时,我决没想到过自己会写出今天这种模样,这真有点匪夷所思了。需要说明的是,这套文集里收入的并不是我创作的全部,许多不成熟的早期作品和没有多少收存价值的短篇小说、散文、电影、电视剧本,仅做存目。这么做不光是为了遮丑,更是为了这套文集能够更经得起较长时间的考验、历史的考验和读者的考验。

我们最终都会成为历史的,历史是个不可逆转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作为单数的每个"我"和作为复数饷每类"我们"都将消失,也许,我今天选编出的这套文集也将消失。然而,可以自慰的是,在中国新时期文学复兴的伟大时代里,作为个作家,我以自己的人格良心参与了,而且真的尽力了,我觉得这就足够了。

最后,向长江文艺出版社的同仁们表示我深深的敬意和谢意。他们是不计功利的出版家。为文学的积累和创作默默耕耘着。如果没有他们极具气魄的玉成,这套十卷本文集的出版是不可想象的。

作者997年10月4日

江海生驾驶的破伏尔加在经历了两次熄火以后;终于又次顽强启动。引擎颤动着阵怒吼之后,车尾喷吐出股黑烟,车轮开始徐徐向前滚动。推车的南方机器厂副厂长伍桂林不敢让江海生把破车停下来,追着车跑了几步,拉开车门,玩特技似的头栽进车内。开车的和坐车的,这才都松了口气。行程得以继续。破伏尔加以每小时四十公里的速度,沿尘土飞扬的国道,从省城爬回平海。刚刚推过车的伍桂林挺幸福地坐在伏尔加的后座上,边用棉丝擦着脏手,边盯着此行讨来的省体改委的批文看,为南方机器厂的股份制试点问题继续忧虑着。

开车的江海生觉得坐车的领导很可笑,便说:"伍厂长,要我说呀,咱南方机器厂和咱这辆破伏尔加也差不多少了,说趴窝不知哪会儿。你们那股份制我看也别试了,我认为不可能成功!你们的破股票卖给谁呀?反正我是不要。"

伍桂林说:"你不要正好,厂里有规定的,不买股票就下岗回家。别人下岗我也许会可惜,你江小三下岗我可真是求之不得。像你这种劣质货少点,咱南方机器厂的希望就多点,你说是不是?"

江海生点不恼,连连点头说:"是,是,那是。伍厂长,这种有立场、有原则的话,您真得多和我大哥咱江厂长说说,叫他对我千万别抱什么希望了,真的,我是不可救药了,你们应该尽快开个会研究下,把我开了。"

这是真心话,早在几个月前认识了深圳的丁总,江海生就决心告别铁饭碗了。

伍桂林表示赞同:"是该把你开了--你看看你这台车,还叫车吗?"手越擦越脏,发现是那团棉丝的原因,伍桂林生气地把棉丝往前座上扔,"车老了,没钱大修不怪你,该下去推车我推。可这车的正常保养,你江老爷总得动动手吧?你看车脏的,整个垃圾箱!咱就算它是条驴,也得给它顺顺毛、洗洗澡吧?"

江海生摆摆手说:"行了,行了,伍厂长,只发一百分之七十的工资,我能给你们干到现在就很不错了,你们得知.足嘛!我知道自己的剩余价值都被你们占有了,可我从来不和你们计较,是不是?"

伍桂林真火了:"江小三,你竟然还有剩余价值?这也太新 鲜了吧?你给我说说看,你这几个月上了几天班?啊?开着这台车干了多少私活?啊?我们领导要用车,你不是车坏了,就是你人坏了,头疼腚疼鸡巴疼。离了厂门,你小子比兔子都欢,当我不知道呀!"

江海生没做声,心里却说,你们当然不知道,我这叫"寻常看不见,偶尔露峥嵘",不小心,准吓你们大跳!当时很想告诉伍桂林:在深圳丁总的支持下,他的公司已经诞生了,却没敢说。不是怕吓着伍桂林,而是怕伍桂林得知底细,跑去向自己大哥江海洋报告,坏了他的创业大计。在大哥眼里,他江海生永远是纰漏桶子,永远不可能有什么出息。这位做着厂长兼党委书记的大哥从没认真听过他次完整的倾诉。大哥连看门老头的废话都听得津津有味,就是不听他的。

见江海生不做声,伍桂林以为自己的教诲取得了某种程度的成功,又很认真地告诫江海生,要江海生争口气,别老给自己大哥丢脸。还抖动着手上的批文说,南方机器厂旦改成股份制,未来的前途十分光明。

就在伍桂林憧憬光明的时候,江海生头次当着伍桂林的面,宣布了自己的辞职决定:"......伍厂长,您别说了,你们老这冬迁就我,我难受,你们也难受,是不是?我辞职好不好?别让我再在南方机器厂活受罪了!"

伍桂林没把江海生的话当回事,自我感动着说:"既然知道我和你大哥是在迁就你,你就得自觉点嘛,日后厂子搞上去了,有钱买好车,还不得让你开么?咋说也不能亏了你江小三嘛!"

江海生再次声明:"伍厂长,我是真想辞职......"

伍桂林摆摆手说:"好了,好了,海生,集中精力开车,我不和你扯淡了,反正和你永远扯不清......"

这么严肃的件大事在厂领导伍桂林眼里竞变成了扯淡,这实在让江海生忍无可忍。由此可见,这位伍领导和家里那位江领导是路货色,骨子里根本瞧不起他江海生,都认定了他江海生只能在他们的领导下喝大锅清水汤。于是,江海生边开着车向前赶路,边试图继续说服伍桂林,极力想使他相信 自己辞职的真诚。

伍桂林却在车里打起盹来。

江海生不屈不挠:"......伍厂长,你别装睡,我知道你在听。首先声明,我不是不相信股份制,而是不相信你们大锅饭式的股份制。每人交千块钱买了股票,大家真就成了咱南方机器厂的主人了?南方机器厂就能搞上去了?哄鬼吧!咱厂这状况叫积重难返,对不对?"

伍桂林已发出了轻轻的鼾声,也不知是真睡着了,还是在蒜。

江海生认为伍桂林是在装蒜:"......所以,这股票我是分不买,我趁这大好机会坚决辞职,自己找活人的门路。伍厂长啊,我与其搭上千块钱把自己的命运交给你们安排,倒不如我自己来安排了,《国际歌》里说得好嘛,要自己起来救自己!"这时,前面岔路上突然冒出辆车,江海生个急刹车,把伍桂林闪了下。

伍桂林咕噜了句:"开的什么车?"继而,打了个很响亮的哈欠,"江小三,你等等,我下去方便下。"

路边没有厕所,伍桂林下了路基,跑到条田埂后面去尿尿。

这时出了点小麻烦,阵风把后车门"砰"的声关上了,江海生理所当然地认为伍桂林已经上了车,踏油门,把车开走了。伍桂林提着裤子赶到路面时,只看到伏尔加远去的背影。伍桂林追了几步没追上,只得骂骂咧咧地徒步前进。

开始,伍桂林心情还不算太坏,四月的春风比较好,地里的庄稼比较好,伍桂林便觉得于四月的春风中散散步也不是件太糟糕的事,可走了整整公里,仍不见江海生把车开回来,伍桂林才火了,心想,你江小三也太混账了,专职装载领导,竟把领导卸在半路上,这是严重的失职。待得走到二公里时,事情的性质又起了变化,伍桂林认定这不是般的疏忽,而是起严重残害领导的政治事件,是蓄谋犯罪!伍桂林咬牙切齿,遍又遍地暗暗发誓:"江海生,你小子这回算做到头了,别说你大哥当厂长兼党委书记,就是他妈的当省长兼省委书记,老子也开除你!"走到三公里里程碑处,伍桂林完全绝望了,悲壮地站到路当中,拦下了辆满是泥水的大卡车,才站在卡车上,迎着四月的春风和尘土迸了平海城。

直到伍桂林站在卡车上向平海挺进时,江海生仍没发现自己犯下的严重错误,还以为自己专职运载的伍领导正坐在车上享受着坐车的幸福。路上,江海生仍在专题论述自己的辞职,对身后并不存在的伍桂林说个没完没了:"......伍厂长,和您交交心吧!我早就看开了,这年头,到哪都能发财致富,而且自由自在。所以,我是真心不想再吃社会主义大锅饭了......"待得发现这错误,伏尔加已驰入平海城。时间,江海生觉得很奇怪:伍桂林怎么不在车上?难道不愿听自己Ⅱ罗嗦,跳车跑了?好像不可能。这才想起,也许是伍桂林下车方便时出了错,遂掉转车头,重上国道,找寻自己倒霉的领导......

最终找到伍桂林时,伍桂林摇摇晃晃的身影已出现在中山路上,距南方机器厂的大门不过三一百米。该领导灰头土脸,身上沾满了泥水,不太像个副厂长,倒像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盲流。

江海生把伏尔加在伍桂林身边嘎然止住.从车里跳出来,带着绝对真诚的激动冲到伍桂林面前说:"伍......伍厂长,我可找到你了!"

伍桂林不理不睬,仍在向前走。

江海生步趋地跟在后面:"伍厂长,我真不是故意的。 伍桂林这才停住了脚步,回转身向车前走。

江海生有了点高兴,以为伍桂林要上车,忙拉开车门:"上车,上车。"

伍桂林没上车,只从车里拿出自己的公文包,和省体改委的批件,又向厂门口走,像是根本不知道还有他江海生这么个人。

江海生小心地开着车跟在后面,不时地从车窗里伸出头,向伍桂林哀求:"伍厂长,您就上我的车吧?啊?我说过,我不是故意的,是风,是阵风......伍厂长,你不信任我,总还信任我家江厂长吧?我......我以我家江厂长的人格保证,这种错误我......我决不犯第二次了!我......我再也不会把你丢下了!"伍桂林气道:"上什么车?厂子都到了!"

江海生这才发现,自己的车已开进了南方机器厂大门,遂叹了口气说:"伍厂长,这么说,我再也没有为你们领导同志服务的机会了?"

伍桂林翻着白眼问:"你什么意思?"

江海生说:"捅了这么大的漏子,你们还不把我开了?伍厂长,您说呢?"

伍桂林气哼哼地说:"江小三,这你还要问我呀?像你这种人,我看早就该除名了!别以为你是江海洋的弟弟,就没人敢碰你,这回,我伍桂林还就是碰碰硬!"说毕,伍桂林再没多看江海生眼,径自穿过报廊,上了灰蒙蒙的行政楼。

江海生明白,这回他离开南方机器厂的目的基本上可以达到了,遗憾的只是,在为南方机器厂服务的最后天,作为个司机,他犯下了个最不该犯的错误。为这个错误,他必将付出新的名誉代价,也许二十年后南方机器厂的人都会记住他的荒唐,都会把他看成史无前例的甩子。

然而,这又有什么关系呢?他失去的只是锁链,得到的将是整个世界。待到以后有天他发了大财,坐着大奔驰,夹着大皮包,重回南方机器厂巡视的时候,谁敢说江总裁当年是个甩子?谁敢?

把破伏尔加开进车库,未来的江总裁向熟悉的厂区最后看了眼,义无反顾地跨出厂门,在中山路上拦了辆的士,直奔太平洋大酒店。

江海生伟大的创业将从太平洋大酒店间刚包下来的标准客房开始,那问客房里,金钱的气息混杂在九八八年四月涌动的春风中,已隐隐约约可以嗅到了......

中山路永远繁华热闹,几乎看不到经济潮汐对它产生的影响。不论是国民经济高速增长,还是国民经济收缩调整,哪怕平海城中其它地方都门可罗雀,中山路上还是车水马龙,人如潮涌。这其实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座城市总有自己的心脏和脸面,只要没遭遇毁灭性的打击,城市的心脏就该这样跳动,城市的脸面就该风风光光,南方机器厂厂长兼党委书记江海洋正这样认为。

九八八年四月二日,江海洋站在南方机器厂行政楼三楼的窗前审视着人群熙攘的中山路,自我感觉比较好。这种比较好的感觉导致了江海洋的心理膨胀。江海洋便觉得每个走在中山路上的男女,每部驰过中山路的车辆,都有点向他致敬的意思......

场体制改革的攻坚战已经在江海洋的主持下开始了。南方机器厂的股份制试点从务虚转入实施。车轮已经转动,尽管转速很慢,启动吃力,可能动起来就好。江海洋从没指望这个死气沉沉的国营企业能顺顺当当地步驰入改革的快车道。这不现实。市里确定南方机器厂为股份制试点单位以后,方方面面的领导也在不同的场合对江海洋说过,南方机器厂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

既然前途光明,江海洋就不怕道路曲折。向主管体制改革的王晋源副市长汇报时,江海洋就拍着胸脯保证过,不论困难多大,南方机器厂改制的道路都将走到底。

于是,实行员工持股计划,搞债权换股权,向社会发行股票直接筹资......

然而,道路的确曲折。切就像江海洋事先预料到的那样,没有件顺利。谁也不知道股票是啥玩意,全厂干部工人大都不愿掏钱买自己厂的股票。债权单位对负债累累的南方机器厂根本没有信心,也不想要这种股权。向社会发行股票更是困难重重。

好在市里决心很大,颇有不获全胜决不收兵的劲头。今天早,按王晋源副市长的指示,市体改委刘主任带着体改委帮干部又来了,还请来了交通银行证券部主任李响和平海大学的专家学者专题向厂内车间主任以上的干部介绍股份制。讲课在二楼大会议室进行。上午,江海洋去听了下,还讲了话,下午因为要和债权单位的头头们开债权转股权的协调会,才离开会场,到了三楼办公室。

这时,楼下大会议室里,专家们抑扬顿挫的讲课声还不时地传上来:

"......企业是人类经济活动的基础和舞台。我们创建了各种各样的企业,又为各种各样的企业所雇佣,我们凭藉企业创造财富,改变着人类生活,也改变着我们的世界。那么,对于企业的本质,它的历史和它未来的演变,我们就不能不作番深入的探讨......"

是李响在讲。江海洋听就知道,而且能想象得到李响讲课时的神态。李响的声音很好听,是带着些平海口音的普通话,江海洋觉得,听李响说话是种享受。

"......股份公司是资本的集合,这种资本的组织形式可以上溯到古罗马时期。公司的英文词意为'共同的面包',本身就含有利益共享、风险共担的意思......"

这风险共担的话题,李响私下聊天时也和江海洋说过。江海洋当时就苦笑着摇头:几十年了,都吃惯了社会主义大锅饭,谁愿和你风险共担呀?

风险共担的问题让江海洋有些扫兴,情绪因此便有了滑坡的趋势。可转而想到王晋源副市长在中午的电话里说过,在这大好的日子里,你江海洋应该高兴。于是,江海洋就命令自己高兴,努力练习微笑。

为欢迎债权单位的代表,办公室这日已改变了模样,原有的好沙发、新办公室桌都搬走了,些破沙发和破办公桌全搬了进来。这是江海洋特意交待办公室主任古小蓓办的,古小蓓为收罗这些破烂真费了不少劲。

现在。面对着屋子破烂,古小蓓皱起了眉头:"江厂长,这好像也太不像话了吧?你是存心要丢咱南方机器厂的脸还是咋的?就这样子,你也敢说自己是将来南方机器股份有限公司的老总呀?"

江海洋从窗前转过脸说:"我这老总当成当不成还难说呢!若是摆阔气,谁同咱搞债权换股权呀?还不个个逼咱还债?所以,我们要艰苦奋斗!"

古小蓓很负责任,指着破沙发说:"江厂长,坐这沙发要小心,弹簧都松了。"

江海洋说:"你放心,这破沙发我才不坐呢,也就是那些债权单位的代表坐--谁给我坐散了,我就罚他几十块......"正说着,模样狼狈的副厂长伍桂林走了进来。伍桂林进门后,把公文包往自己办公桌上扔,又是咧嘴,又是叹气,把被遗弃的惨痛遭遇和江海洋说了,说罢,直向江海洋作揖:"......老江,你家那位江小三同志,我真是服透了!有这样优秀的员工,咱南方机器厂那真是大有希望!"

想不到弟弟江海生又捅了漏子!

江海洋脸挂了下来,怒道:"这......这个混账东西,也太不像话了!这车我看别叫他开了!叫他赶快滚出南方机器厂,滚得越远越好!"

见江海洋真发了火,伍桂林心反倒软了下来,劝道:"算了,算了,气归气,政策我们还是要注意......"

江海洋说:"老伍,这事你别管,我是厂长兼党委书记,就我来处理。我对这个江小三也是受够了,就让他立即下岗,到边稍息去!"

伍桂林叫道:"老江,你可别给我来这手!你叫他下岗,他还不恨死我?再说,他的态度也还不错,以你的人格担保,再也不会出这种事了。"

江海洋摆摆手:"老伍,有些情况你不知道,这小子早就不想干了,上班也是鬼混,听说他早就搞了皮包公司,还自封了个总经理......"

伍桂林松了口气:"他自己想下岗就是另外回事了--哦,对了,路上他也和我说这事呢,我还以为他是闹情绪哩......"

江海洋这才问:"老伍,省里跑得怎么样了?"

伍桂林说:"批文手续全拿到了,国有资产的评估报告省里也认可了,非经营性资产剥离出来,搞第三产业,独立核算,都还顺利。"

江海洋高兴了:"好,好,老伍,你辛苦了,赶快去洗把脸,拾掇下,马上债权单位的代表要来。"

不料,债权单位的代表没来,保卫科的电话先来了,说是三车间门口贴出张大字报,许多工人正聚在那里签名,问江海洋咋办?江海洋听就急了:这种时候内部可不能乱。忙交待古小蓓在楼上等债权单位的代表,自己下楼去了三车间。

三车间门口前果然聚着不少人,正议论着什么,张大字报赫然贴在门口告示牌上,标题十分醒目:"南方机器厂干部职工拒绝摊派!"些工人正在签名,签名的工人中,竟有他妹妹江海玲。

江海洋火透了,上前把大字报撕下来:"这不是摊派,这是集股!"

江海玲问:"这集股年的利息是多少?"

江海洋狠狠瞪了自己妹妹眼,没好气地说:"我怎么知道?这要问你自己!干得好,厂里有效益,就能分红,要还是亏本,就分钱没有!"

有人嘀咕:"这还不就是摊派嘛!现在通货膨胀率那么高,就算摊派,也得给个保底利息吧?咋比国库券还黑?"

有人大声说:"集股也要自愿!我们不要这烂股票!"

江海洋黑着脸:"你不要就下岗!"

有人在人堆中高喊:"我们有劳动的权力!"

江海洋道:"你们有劳动的权力?对,很对。不过,我反问句,你们连自己为之劳动的企业都不信任,我这个厂长又凭什么信任你的劳动?"众人被问住了。

江海洋缓了口气:"大家都干活吧,别闹了,闹也没用。咱厂的情况大家都知道,不走这步已经不行了!省里、市里拿咱做试点,也是下了很大决心的......"

劝阻了签名的工人,再回到行政楼,债权单位的代表们已经到了。

江海洋满脸堆笑,对几个坐在破沙发上的债权单位代表开门见山地说:"大家今天能到南方机器厂来我很高兴。为啥高兴呢?因为你们能来,就说明债权换股权还是有希望的......"样子古板的城市信用社刘主任说:"江厂长,你别厢情愿,

我们还是希望你们南方机器厂能履行自己的债务责任,不要老想拿什么股权来搪塞我们。"

江海洋说:"刘主任,我不是搪塞你们。南方机器厂的情况你们都知道,如果硬逼我还债,我只有辞职,如果你们还相信我江海洋,相信我们未来的股份公司,就帮我个忙,把债权变成股权,都来做做南方公司的股东。"

代表们默不做声。

江海洋苦笑着,又说:"我接过这个烂摊子不过半年,你们要给我时间,也让股份制试试。我们厂上千号干部职工对股份制都有信心,都抢着认股,你们就没有点信心吗?真没信心,你们就把我牵到市场上卖去吧!"

电厂厂长白志飞是李响的丈夫,又是江海洋的中学同学,说话很随便:"江海洋同志,你的自我感觉也太好了点吧?你当你是人见人爱的大美人呀?只怕倒贴钱也没人要!"

江海洋和众人都笑了。

城市信用社刘主任没笑,仍是副认真的样子:"江厂长,王市长在协调会上可是说得很清楚,债权单位的债转股是要自 愿的。"

江海洋话里有话道:"是自愿嘛,刘主任,我相信你们信用社定会自愿。"

白志飞把江海洋的话头接了过来:"刘主任,你还和江海洋这穷光蛋说啥?咱们能不自愿吗?你不自愿他也没钱给你!"江海洋本正经:"志飞,甭这么说!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吗?你夫人李响正在帮我们发股票,股票发,我们就不穷光蛋了。你们的债权再变成股权,国有股、法人股,加上职工内部股,个四千万资产的股份公司就形成了,你们都是公司老板,就等着年年分红吧!"

刘主任想了想:"江厂长,公司的详细情况,你能不能说得更清楚些?"

"可以,可以。"江海洋虚张声势,侃侃谈了起来,"我和南方机器厂的干部群众,对即将成立的股份公司充满信心。内部职工股发行顺利,社会公众股马上又要发,形势可以说是片大好,不是小好。今年的主要工作是产品结构调整,老厂要迁入新区,这块市区的黄金地皮上计划盖座十八层的南方大厦。卖不动的黑白电视机坚决停产,利用集股资金和抵押贷款,引进彩电生产线。"

刘主任、白志飞和债权单位的代表们认真听着。

江海洋渐渐进入了角色,神情庄重起来:"......说到彩电,我想到了日本的索尼公司。诸位知道不知道?九四五年,在战争的废墟上,个叫井深大的日本人用千六一百美金办起了如今这个闻名全球的大公司。当时,索尼只有间被炸毁的办公鳘,七名雇员。他们制造什么呢?制造粗糙不堪的电热垫。这样比起来,我们南方机器今天的情况应该说是很好了,起点应该说是很高了。是不是?"

信用社刘主任说:"这倒是......"

白志飞说:"别说人家索尼公司,说你们南方机器。

江海洋又说南方机器:...关键要有信心,也许五年以后,我们南方机器生产的彩电将能在中国市场上和日本彩电较量下;十年、二十年以后,这个地方就将震惊中国!诸位债主同志,我再说遍,请给我点时间,求你们先试着做做南方机器的股东吧!"

白志飞这才表态说:"好,好,江海洋,念你吹得卖力,态度也还不错,我就在你身上赌把了,我们电厂的四一百五十万债权就换你的股权了!"

江海洋带着些许夸张,感激地向白志飞鞠躬致敬:"志飞,谢谢你,我和南方机器厂的干部群众衷心谢谢你!我向你保证,你们这四一百五十万用不了几年就会变成九一百万,九千万!"

白志飞笑着,手直摆:"行了,行了,江海洋,你别尽给我说好听的了,我这么做也是给王市长面子--王市长亲自替你们南方机器厂做工作,咱能不听招呼么?"说是还有事,白志飞站起来要走。

不曾想,破沙发上裸露出的弹簧将白志飞的裤子挂破了个大口子。

白志飞脸上的笑容当即消失了,恼怒地冲着江海洋吼:"江海洋,这破沙发咋还不扔到垃圾堆里去?这还是人坐的么?"江海洋直赔笑脸:"志飞,真对不起,现在条件艰苦了点。"城市信用社刘主任却说:"艰苦奋斗的精神还是好的--江厂长,你们能保持这种艰苦奋斗的作风,我看南方机器公司也许还有点希望。"

江海洋马上追上去问:"那你们信用社的四一百万债权?"

刘主任说:"原则上可以考虑换你们的股权,不过,我们还要再研究下。"

江海洋又是连声的道谢。

白志飞还在嚷:"......江海洋,咱可说清楚,我这条裤子可是因公毁在你们南方机器厂的,你得在李响那里给我证明下!"

江海洋又回过头,赔着笑脸应付白志飞:"我证明,我证明,而且,我们南方机器厂定在将来有钱的时候陪你条精品裤子......"

......这日忙得够呛,到得把债权单位的代表大体摆平了,江海洋真是精疲力尽,直挂在脸上的笑已凝固了似的,再也揭不下来了。招待大小债主吃晚饭时,江海洋低声对李响咕噜了句:"真他妈的累!"

李响怔了下,悄声说:"更累的日子只怕还在后面呢!"

九八八年四月二日,平海市工商银行信贷部主任江海峰也够累的。如果累在正常的业务工作上倒也罢了,偏是累在自己哥哥、弟弟的破事上,这就让江海峰觉得很憋气了。

哥哥江海洋在市里的支持下搞股份制试点,心想把南方机器厂积欠市工商银行的二一百五十万流动资金贷款变成所谓的股权,上午让人打了几个电话过来,要他派人到南方机器厂开会,还打出了副市长王晋源的旗号。

江海峰觉得这很好笑,这个江大厂长也不想想,工商银行凭啥要你南方机器厂的破股权?凭啥非要听王市长的?工商银行的业务归市里管么?江海峰先是耐着性子解释,后来,就比较明确地回绝了,在电话里对江海洋说,债权转股权完全没有可能,这种事在工商银行还没有先例。哥哥很不高兴,说是他可以请市里去和行里协商。江海峰说,这很好,行里只要同意,我没意见。

放下电话,江海峰就抢先去找主管副行长陈东汇报。首先声明,南方机器厂以前积欠下来的这二一百五十万贷款与他没关系,是前任信贷部主任留下的烂账;其次,因为南方机器厂现任厂长江海洋是自己哥哥,自己要避嫌,对这笔烂账的处理,希望行里能指定专人负责。陈副行长问,那该咋处理?江海峰说,最多只能展期,如有可能,当然是要求南方机器厂用发股筹集来的资金还账。陈副行长说,好,就是这个原则,市里的人找上门来,我也这么说。

临出门时,陈副行长亲热地拍着江海峰的肩头,夸江海峰坚持原则,说是做金融工作就是要有这种铁面无私的精神,还叹着气说,如果我们刘行长也有你江海峰这种精神,工行就不会积下八千万呆账了。江海峰知道陈副行长和刘行长关系不好,就没敢多话。刘行长虽说快下了,可现在终还是在把手的岗位上,而陈副行长能不能当上把手还在两可之间,他可不愿被谁抓住话柄。

哥哥的事刚处理完,弟弟江海生的事又来了,这甩子开车到省城出差,竟忙中偷闲从省城打了个电话过来,说是省城家设备公司要拆借千万资金,问江海峰能不能帮帮忙。江海峰听头就大了,问江海生:"你是不是发高烧了?摸摸头热不热?多少度?我警告你,少往这种事里搅!千万?千块我也不会给你办!"

原以为这事到此也就结束了,没想到,下午四时许,个自称是设备公司驻平海办事处主任的中年妇女竟拿着江海生写下的个破纸条找到了办公室,继续和.江海峰纠缠。江海峰明确告诉那个女主任,他不认识什么江海生,女主任仍坐在办公室赖着不走,没来由地冲着江海峰嘿嘿直乐,还妄图把江海峰往香港美食城拉。

这情形偏被陈副行长无意中看见了。

江海峰甩掉女主任,又跑去和陈副行长解释。

陈副行长偏误会了,莫测高深地笑着说,只要手续完备,同业拆借也不是完全不可以的,有省城那边的银行担保,般来说贷款的安全性还是比较好的--当然喽,千万的数目大了点,目前办恐怕有点难度。

这真让江海峰哭笑不得。

晚上回到家,江海峰没进自己的家门,先去了江海生的房间,想当面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甩子。不料,江海生却还没回来,也不知又去忙他的皮包公司去了,还是故意躲起来了。

疲惫不堪地进了家门,气还没喘匀,又有客上门了。

个山里人装束的姑娘活生生地立在面前,热烈地冲着江海峰直叫"小姨夫"。江海峰有点纳闷,支支吾吾地答应着,却压根没记起来人是谁。当时只想,别管是谁,别管是哪门子八棍子打不着的亲戚,只要不是来找他贷款的就好。

夫人成阿芬听到动静,从厨房里出来看,便连声叫"小月"。

江海峰骤然想起,.这姑娘是成阿芬大姐的女儿王洁月,当年他和成阿芬起在马群山插队时抱过的。江海峰这才有了点高兴的样子,振作精神说:"嘿,我以为是谁呢,原来是当年的小黄毛呀!整天吵着要江叔叔、小姨抱抱,这转眼都成大姑娘了,若是在街上,我可真不敢认!"

成阿芬不做饭了,忙不迭地张罗起来,先给王洁月倒茶,又给王洁月倒水洗脸,边还亲呢地和王洁月说着话:"......你这孩子,要来也该给小姨、小姨夫先打个招呼呀?咋说来就来了?真是的。"

江海峰也问:"小月,你爸妈都好么?"

王洁月说:"好,好,小姨夫,我爸妈都好,就我不好。"江海峰以副长辈的吻道:"你有啥不好的?年纪轻轻,漂漂亮亮。"

王洁月说:"漂亮啥呀?这年多尽在山上干活,晒得像黑人似的。"

江海峰笑问:"咋不考大学呢?想在马群呆辈子呀?"

王洁月苦着脸:"谁想在那鬼地方呆辈子呀?考大学,连考两年没考上,爸妈就不让我考了,要我下地干活。"

成阿芬说:"干点活也好,你这么大了,也得替你爸妈担点

事了。

王洁月噘起了嘴:"我才不呢!"

成阿芬有了点警觉,问:"小月,你到平海来,你爸妈知道不知道?"

王洁月看看成阿芬,又看看江海峰,突然说:"我......我是被逼出来的。"

成阿芬笑道:"逼出来的?谁敢逼你呀?小月,你当小姨不知道呀?你可是你们家里的小辣椒!"

王洁月下子眼泪汪汪:"真的,我爸妈图人家二千块钱,硬逼我嫁人!"

成阿芬笑不起来了:"真有这种事?"

王洁月噙着泪,可怜巴巴地点点头:"小姨、小姨夫,我......我刚二十岁,我......我不愿嫁人,不愿像我妈那样在穷山沟里呆辈子,最后老死在山里!气之下,我......我就......就跑来找你和小姨夫了。"

江海峰刚轻松下来的心情又沉重起来,内心深处的正义感油然而生,先拿过条毛巾,让王洁月擦眼泪,尔后,便很严肃地对成阿芬说:"你姐姐他们也真是太不像话了!什么年代了,还搞买卖婚烟!"又拍着王洁月的肩头说,"小月,你跑得对,先不要回去了,你爸妈找来,我和你小姨和他们论理。"

王洁月破涕为笑:"小姨夫,我永远都不想回去了--我、我......我夜里做梦都梦着在城里挣大钱。小姨夫,你能不能在你们银行给我找个工干?我能吃苦,看门、扫地,干啥都行。"

成阿芬说:"小月,你别给你小姨夫丢人了--你小姨夫可是工商银行的信贷部主任,你去银行看门、扫地,他这主任还咋当?"转而又对江海峰说:"你找大哥问问好不?看看他们南方机器厂要临时工么?"

江海峰马上想起了那二一百五十万贷款带来的不愉快,摇摇头说:"算了吧,大哥那个破厂还不知道日后咋办呢,咱别给他添乱了。"

成阿芬又说:"要不,找找海生?海生不是办了公司么?总要帮手的......"

江海峰脸拉了下来:"天下人就是都死绝了,咱也别去找这个江小三!小月真跟他江小三干了,日后没个好!"缓了口气,又说,"这事也不急的,先让小月好好在城里玩阵子,以后再说吧。"

成阿芬抱怨道:"你看你,咋提起小三就这么大的气?对自己亲兄弟像仇人似的?我看海生还不错嘛!"

江海峰说:"什么不错?这个江小三迟早要闯大祸!"

正说着江小三,江海峰的父亲江广金走了进来,粗喉咙大嗓门地问:"咋?江小三的事你们也知道了?海峰呀,你说说看,这个职能让小三辞么?"

江海峰说:"辞职的事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小三帮人搞起了贷款,开口就是千万!弄了个省城的什么女主任折腾了我下午,真气死我了!"

江广金更来劲了:"看看,看看,胡闹吧?这职还没辞掉,就闹成这样,真要辞了职,没人管他了,他还不闹翻天?海峰,你和海洋是当哥的,小三的事你们得管!"

江海峰气道:"我正要找小三算账哩!"

江广金说:"给我狠训!要和他说清楚,这个职不能辞!"江海峰说:"爸,辞职的事得江厂长和他谈,他是南方机器厂的工人,又不是我们工商银行的职员。"

江广金说:"行,以海洋为主谈,你在旁给我敲敲边鼓。"临出门,江广金突然想起了什么,问王洁月:"孩子,你今天是咋找到咱这来的?坐没坐人家的出租车呀?"

王洁月摇摇头,副天真的样子:"爷爷,出租车是三轮车么?"

江广金说:"没坐就算了--天傍黑时,有个出租车司机找到院门口来了,说是有个女孩坐了他的车没付钱,让我给骂回去了......"

老人走后,江海峰告诉王洁月,出租车是小汽车。

王洁月笑了:"小姨夫,你当我真不知道呀?我就是坐小汽车来的,是司机硬拉我坐的,说好十五块,快到地方了,他硬要我四十块钱,我没给,跑了,先进女厕所,后来就翻墙头......"说罢,又是阵笑。

成阿芬变了脸:"小月,你--"

江海峰却带着欣赏的口吻,指着王洁月的鼻子笑道:"看不出,你这山里妞儿还真有本事,头回进城就把专门坑人的出租车司机给坑了"粒吗?我,江海玲呀!今晚我想动动了。"

同班组青年男工大刘学着周恩来的声音问:"天上动,还是地上动呀?"

江海玲捂着话筒,把把大刘推开:"去去,别捣乱!"又对着话筒说,"米粒,咱去跳舞好么?前天我又看好了个地方,是防空洞改造的舞场,知道的人还不多,门票才块钱张,不贵。你别哕嗦,就这么说定了,下班后,你在厂门:3第三棵电线杆子后面等我!"

有人对着话筒喊:"在第三棵电线杆上面等吧,上面凉快。"又有人说:"猴子才爬杆呢!"

屋子人都笑了。

大刘冲着江海玲直撇嘴:"......还动动呢,多大的事?不就是跑到防空洞跳个舞吗?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和小米粒要往温都尔汗叛逃呢!"遂又说,"哎,玲铛,把小米粒甩了吧!小米粒穷得叮当响,我可是大款--我请你到太平洋大酒店跳咋样?门票十块张,饮料八块杯,全算我的!"

江海玲白了大刘眼:"刘大款,你留着那钱交集股款去吧!"

说罢,路笑着向女浴室门跑。

大刘追上去问:"哎,玲铛,反摊派斗争你还参加不参加?我们还要联名给市里写信呢!"

江海玲回过头说:"算我份就是了,我的阶级立场没有变--不过,我认为咱斗争不可能取得什么成果。我知道的,王市长他们都支持江厂长呢。"

在厂门口第三棵电线杆后面见到米粒时,米粒竞还穿着工作服,根本没有陪江海玲去跳舞的样子,这让江海玲很不高兴。米粒解释说:"车间加班,真走不了。"

江海玲命令说:"你去请假。"

米粒为难地说:"这不好,大家都加班,咱不能特殊。"江海玲说:"那我去找你们王主任!"

米粒说:"别,别,你是江厂长的妹妹,也得替江厂长注意点影响。"

江海玲眼皮翻:"注意什么影响?我再注意影响,我大哥对我也不会有好脸色了--知道么?今天我参加了三车间的反摊派斗争。"

米粒说:"你真是胡闹!你不想想,股份制试点是市里定下来的事,你们这么闹闹,就能闹黄了?再说,咱厂到现在这地步了,不动点真格的又咋办呢?"

江海玲嘲讽道:"到底是先进工作者,思想觉悟和咱这种落后群众就是不样--米先生,我可告诉你:这集股款你和你爹可都得交,共二千块!"

米粒说:"想办法交呗。"

江海玲火了:"想什么办法?靠你妈给人家看自行车挣的那些钢销儿?靠你克扣自己,连饭都不吃?你看你瘦得那个样,整个个旧社会!"

米粒讷讷着:"总有办法,总有......"

江海玲说:"好,好,你有办法就好,咱别Ⅱ罗嗦了,快去请假。"

米粒只好去请假,没敢说去陪江海玲跳舞,只说要到医院去看父亲。

这么折腾,离开南方机器厂时天已黑透了,两个小鸳鸯就头顶头对坐着,在上海路街上的面摊上吃了碗面条。江海玲有心想给米粒补补,嚷着要斩半只鸭子吃,米粒不同意,说是不卫生。

江海玲说:"我偏要吃!"

米粒只得让步:"好,好,就斩个前脯吧。"

捡了个很小的仔鸭,斩了四分之,摊主正要切,江海玲说:"别切了,就这样给我们吧!"接过鸭子,江海玲全推到米粒面前,"都是你的。"

米粒脸涨得通红:"小玲铛,你这是干啥呀?又不是我要吃,是你要吃的!"

江海玲说:"你尽气我,我又不想吃了!"

米粒看着江海玲问:"能退不?块多钱呢!"江海玲恼了:"米粒,你还能有点大出息不?"米粒憨厚地笑着说:"我真是吃不下,太油腻了。"

江海玲说:"那你扔了吧。"

米粒可舍不得扔,这才似乎很艰难的样子吃了起来。

吃完饭.到了江海玲看好的那家地下舞厅门口,米粒又节外生枝了,说是门票块,还是贵了点,倒不如到区文化馆开的露天舞场去,门票才四角。

江海玲说:"露天舞场离这三站路,坐车还得三角钱,犯不着了。"

米粒说:"咱不坐车,路散步走过去。"江海玲挂下了脸,不做声。

米粒知道江海玲真生气了,又解释:"小玲铛,我的情况你是知道的,从开始,我就没瞒过你。我们家的经济情况不好,我们是穷人,我们的每分钱能省都得省......"

江海玲真心酸,跳舞的兴致全没了,说:"算了吧,咱们哪儿也别去了,就这么在街上走走吧。"

米粒说:"也好,起走走,正好能说说话。"

于是,就这么散起步来,直到晚上九点多,才被米粒送回家。

回家后,江海玲原倒没想继续向做厂长的大哥发难,可见大哥、二哥和父亲都在客厅里坐着,心里的酸楚就变成怒火烧上来了,径直走到大哥面前,带着明显的讥讽问:"江大厂长,还没休息呀?"

江海洋正和父亲说着什么,见是她,马上火了:"小玲,又犯什么毛病了?在厂里还没闹够呀?还要在家里闹?"

江海玲从茶几上拿起把瓜子吃着:"闹啥呀?和你商量点正事。"

江海洋哼了声:"正事?你会有什么正事?还不是跳舞呀,卡拉呀!"

江海玲说:"每月只发一百分之七十的工资,连吃饭都不够,哪有千块钱买你的股票呀?想来想去,只能找你借了。"

江海洋说:"小玲,你可别少找难看!这千块钱集股款你要敢不交,下月就不要上班了,我说话算数。"

江海玲说:"谁说我不交?我借你的钱交--谁叫你是我大哥的?"

江海洋没好气地道:"我不借。"

江海玲说:"好,好,不借拉倒,下月我不上班了,就在厂门口摆摊卖茶叶蛋,你江厂长来吃免费......"

江海洋"呼"地站起来:"我看你敢!"

二哥江海峰劝道:"好了,好了,小玲,你少说两句。我和大哥正在商量江小三辞职的事呢,你别捣乱......"

江海玲听说三哥江海生要辞职,更来劲了,鼓掌道:"好,太好了,我支持三哥辞职,坚决支持!南方机器厂有骨气的同。志们都辞职才好呢!谁愿意在这种蛮不讲理的厂长手下过日子

呀?"

这话把父亲江广金惹火了:"反了你了,江海玲!"

江海洋也说:"小玲,你不要闹过分了,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江海玲说:"我看不是我过分,倒是你们厂里太过份了--江大厂长,我问你,像二车间米粒和他父亲那样的工人咱厂到底有多少?你知道不知道?这些人能买得起你们的股票么?他们过的什么日子,你知道不知道?"想到刚刚逝去的心酸,江海玲眼里蒙上了泪光,"你指望米粒他妈用看自行车收来的钢销交集股款吗?你忍心吗?"

江海洋愣住了:"小米和米师傅都没找厂里反映过鼠难嘛。"江海玲说:"人家敢么?你们当官的口口声声要大家克服困难,支持改革!

江海洋疲惫不堪地倒坐在沙发上,嘴角抽颤了好半天,才讷讷地说:"是呀,是呀,大家都难,部分困难职工就更难了,可咋办呢?人人都要厂里照顾,咱的股票还卖给谁?咱的员工持股计划还搞得下去么?小玲,你说说看。"

江海玲说:"那是你们的事,与我们小工人无关。"

杠海洋说:"是的,是我们的事。可大家也得把目光放得长远点嘛。今天困难些,日后总会步步好起来,对股份制大家还是要有个正确的认识,要弄清楚,这根本不是什么摊派,这是投资......"江海玲根本不愿听,悻悻地甩手走了,临出门,再次声明道:"江厂长,你这股票,我块钱也不买!你看着办好了!我还就不信有你吃的会没我吃的--当真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这世事真是越来越看不懂了,眼前的切似乎全乱了套。前南方机器厂工会副主席江广金在九八八年四月二日晚上骤然发现了南方机器厂和他这个三世同堂大家庭的共同危机。这危机像乱麻样搅在起,让江广金几乎失却了判断的自信和判断的能力。打从年前老伴去世,江广金还没下子碰到过这么多充斥着火药味的难题。

首先,对南方机器厂搞股份制江广金就想不通。好端端的国营企业,搞什么股份制?年轻人不知道啥叫股份制,他可知道。九三七年,南方机器厂在李响的亲爹大约翰手上起办时,就搞的股份制。大约翰出钱多,是大股东,当董事长;国民党的个师长出钱少,是小股东,当副董事长,还有些更小的股东当董事。九四九年春上,正是为了反对这些万恶的资产阶级,工人们才在党的领导下闹起了迎解放的大罢工,才有了后来国营的南方机器厂。现在又改回去,把厂子卖给工人,卖给社会上那些不相干的人,这还叫社会主义么?厂里的工人们认定是摊派,却没想到这是个走什么路的重大原则问题!江广金认为这是工人们的重大失误。如果让他为工人们出出主意,他定要打出"坚持社会主义公有制方向"的旗帜。

当然,这种话不能随便说,尤其不能在江海玲、江海生这双不争气的小儿女面前说。江广金同志做了十五年工会副主席,是受党多年教育的老党员,懂得组织原则,上面定下来的事,不理解也得先执行,日后再纠正。再者说,也得维护大儿子江海洋的权威,老话说过的,家有长子,国有大臣。不过,大儿子也太过分了,搞股份制实在太卖力了,所以,当江海玲向这位江厂长发难时,江广金同志言未发,甚至还想说句:"看看,我们的工人同志并不愿意做资产阶级嘛。"

尤其让江广金生气的是,江海玲明确提到米粒爷俩的困难,这位江厂长仍然无动于衷,还要大家对股份制有个正确认识,这分明属于混账了,这种混账势必造成领导和群众更加尖锐的矛盾,江广金真不知道江海洋该咋样对付!

江海洋的混账并不证明江海玲和江海生就是好东西。

小女儿江海玲是被她去世的母亲娇惯坏了,从电子工业局技工学校分到南方机器厂短短两年换了三个车间,两个工种,哪个车间主任都不敢管她。在家里也横,不但敢冲着三个哥发狠,还敢和他这当爹的较劲。明明知道他最反对江海生辞职,今天竟敢当面大呼小叫地"坚决支持",真是反了!

江海生就更提不得了,好好的铁饭碗他不端,放着工人阶级不做,偏想辞职去搞皮包公司,整天想着怎么发财,还企图腐蚀拉拢他这种老干部,经常给他买好烟买好酒。还说是只要发了比较大的财,定给他买个比较大的别墅,让他在比较大的别墅院子里种大白菜、养小鸡。像江广金这样的老干部会上这种小骗子的当吗?江广金义正词严地多次向江海生声明过:"你江小三不要老用糖衣炮弹进攻我,老子吃掉你的糖衣,炮弹踢给你......"原以为江海生也就是做做业余资产阶级,没想到,这小子还想专业干资产阶级了,借口反对买股票,公然宣布辞职。据江厂长汇报说,这小纰漏筒子今天还又闯了个离奇的祸:专门给厂领导开车,竟把厂领导卸在半路上了。这叫什么事?世界上哪有这种甩掉蛋的工人!

比较好的,还是二儿子江海峰。不过,这位江主任挺滑头,在家里也和在银行个样,遇到矛盾绕着走,与他无关的事,他般都不表态。江小三闹辞职了这么久,他不管不问。和他提,他就往他哥江海洋头上推,好像他对江小三没责任似的......江海玲走后,江广金经过冷静的思索后决定,今晚还是要抓主要矛盾。不能眉毛胡子把撸。根据党的统战线的历史经验,要暂时联合混账的江厂长和滑头的江主任先解决掉这个江小三的问题,就句话:不准辞职。

江小三却直到这晚十点多才露面,进门时,手里拎着鸟笼,嘴上叼着香烟。

江广金声断喝:"小三,你还认识家呀?"

江海生翻着白眼:"干啥呀,干啥呀,老爷子?您吓吓我就算了,别吓着您的鸟鸟!这鸟可是我孝敬您老的!"

江广金马上警觉起来:"咋想起给我买鸟?"

江海生说:"后天不是您老的七十大寿么?咱能不献献忠心?"

自己的生日自己都忘了,难得三儿子还记得。更难得的是,这小三别的不买,偏买了只鸟--还是只画眉,跟就能看出,比后院二约翰的那只画眉好。

江广金有了些感动,口气也缓和了不少:"好了,好了,小三,你只要像大哥、二哥那么上进,少让我烦心生气就行了。"江海生把鸟笼挂在窗下,嘻皮笑脸地说:"老爷子,就冲着我孝敬您老这么好的只鸟,您老也不该烦心生气了嘛您知道多少钱么?四一百多块呢!"

江广金咕噜了句:"也太贵了。"

江海生说:"乌鸦便宜,您老要么?"

家人都笑了--就连直苦着脸的江海洋也被逗笑了。屋里的紧张气氛缓和了不少。

似乎为了进步缓和气氛,江海洋的老婆钱蕙芹带着脸讨好的笑,对江广金说:"爹,你可别说,他们三兄弟中,还就是海生最有孝心,能想到给您老买鸟,我们家海洋就想不起来。"被大嫂表扬,江海生马上头重脚轻了,不知自省,竟把攻击的矛头指向了他两个当干部的哥哥:"大嫂,江厂长和江主任都太忙啊,咱们国家改革开放的希望都寄托在他们身上了,我们咋能指望这样伟大的人物记住这种小事呢?"

江海洋不愿惹父亲生气,闷头抽烟,不做声。

江海峰却讥讽道:"你不也很忙嘛,出差到省城了,都没忘了给我打电话要贷款,开口还就是千万,啧,啧,我可知道啥叫大气磅礴了!"

江海生不高兴了:"江主任,你不提这事我也就算了,你这提,我倒想说两句了,贷不贷这千万给人家是你的事,我管不着,银行的规矩我也不懂。可在我的朋友面前,你硬说没我这个兄弟,也太过分了吧?"

江海峰火了:"你以为你是谁?个开车的司机,给银行信贷部主任写了个条子,要千万贷款,这事说出去,只怕全世界都要笑掉大牙!"

江海生也火了:"我,开车的司机?江主任,我告诉你,今天下午五点钟之前我还是司机,现在不是了!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江总经理!深圳远东国际实业公司平海分公司总经理!"江广金马上从被腐蚀的状态中清醒过来,看着江海生讽刺道:"江总经理?我们老江家啥时冒出了个江总经理?我咋不知道?"

江海生说:"我这不是正要向我大哥,咱江厂长汇报吗?"遂又对江海洋说,"江厂长,我的辞职报告已交上去了,明天上班,你就会在你的办公桌上看到它。咱说清楚,这报告你批也好,不批也好,反正我是不端你的饭碗了,我准备筹集资金,组建支机械化部队到深圳去承包高速公路工程,支援特区建设。"

江海峰又咂起了嘴:"了不起,了不起,我们江小三同志真是不鸣则已,鸣惊人!贷款开口就是千万,承包包就包高速公路!嫂子,你是交通局的道路工程师,你给我们江小三同志说说,什么叫高速公路?"

钱蕙芹认真了:"海生,你可别胡闹,高速公路可不是闹着玩的。"

江海生恼火地说:"大嫂,你别打岔好不好?我在向我的领导汇报工作呢。"又对江海洋说,"不行你们就开除我吧,反正我从来就不是好工人,这次既不愿买厂里的股票,还又犯了新错误。你借我的头用用,还能表现下大公无私啥的。"

江广金先火了:"你敢!放着工人阶级不做,还真想去做资本家呀?别以为你送了只鸟给我,我就会护着你!对你江小三,我直保持着高度的警惕--我再次正告你:对你的腐蚀,我可以接受,但是,原则问题我是不会让步的!"

江海生直着脖子叫道:"买南方机器厂的股票就不是做资本家?江主任,你是我市工商银行贷款部主任,好歹懂点政治经济学,你说说这理吧。"

江海峰脸正气:"我说啥?这是性质完全不同的两回事!大哥南方机器厂发股票搞的是国有企业的股份制改造,你承包高速公路那叫痴人说梦......"

江广金说:"不但是痴人说梦,还会祸国殃民!江小三,你尿泡尿照照,看看你哪有点像你大哥、二哥?你要能把自己的车开好,不把自己的领导卸在半道上,我就朝西磕头了!"江海生急眼了:"老爷子,还有江厂长、江主任,你们都不要看不起我!我告诉你们,我江小三这回下定决心了,就是要做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业给你们看看!江厂长,你开开金口说句话吧,是你开除,还是我辞职?"

江海洋把手上只抽了半截的烟狠狠捻灭,像是捻灭了个天大的麻烦:"好,江小三,你既然有这么大的决心,看来我们是拦不住你了,你就去惊天动地吧!辞职我批准,不过,我也把话说在前面,你日后不要后悔!"

江广金大惊失色:"海洋,你这说的是什么话?"

江海洋长长叹了口气:"爹,你让我怎么办?个工人把它为之服务的工厂看作牢笼,宁愿被开除都要走,这样的工人还能留么?还值得留么?反正我是不需要这样的工人!如果这样的工人都走掉了,南方机器厂就好办多了!"

江广金讷讷地说:"小三......小三不是般的工人,他是你小弟弟呀!"

江海洋摇摇头:"正因为是我弟弟,他辞职我才更要批准......"

江广金绝望地叫道:"我......我不批!"

江海生高兴地说:"老爷子,您批不批都没用,大哥批准就行了!"说罢,起身离去,"对不起,先走步了,我和深圳的安总今夜约好要通个电话的。"

江广金气得拍起了桌子:"滚!滚得越远越好!"

江海峰又说:"哥,你们厂这么发股票,恐怕也不是办法呀,纵观世界的企业,用你这种办法发股票的,我还没听说过。对厂里职工搞摊派,对原来的债权单位也硬搞拉郎配。我们管信贷的陈副行长已经说了,我们那二一百五十万是不能搞债转股的......"

江海洋苦苦笑,打断了江海峰的话头:"海峰,那二一百五十万你别说了,我不找你了。"叹了口气,又说,"这也算中国特色吧!"

江海峰说:"什么中国特色?根本不规范嘛。目前,中国的资本市场还没形成嘛,在市场上发行股票,进行直接融资的条件并不具备。大哥,我问你,你这股票发了以后能不能上市交易?在哪交易?"

江海洋闷闷地说:"我怎么知道?这不是我能决定的,这毕竟是试点嘛,我们只能步步试着走了......"

这当官的兄弟俩都把江小三辞职的事忘了,而且,公然背叛了他江广金的意志,江厂长批准了江小三的辞职,江主任也不阻拦,还反过来劝他不要生气,这让江广金无法忍受。

江广金便借着江海洋的话头冷冷道:"对,江厂长,你就这么试着走吧,走到哪天工人起来造你的反,和你拼命,你就知道资本家不好当了......"

也是巧,江广金说到这里,块石块砸破正对着小巷的玻璃窗,飞了进来,碎玻璃迸了地。石块没打着别人,恰恰击中了正对窗子坐着的江海洋,江海洋满脸是血,下子歪倒在沙发上。

江广金、江海峰和应声冲到客厅来的大人、孩子都呆住了。还是江海峰反应快,马上想到有人对江海洋预谋行凶,遂推开窗子跳到外面巷子,试图抓住那个行凶的人。然而,巷子里连鬼影也没有,江海峰只在院门上发现条用打字机打出的标语:南方机器厂不要股票,更不要江海洋!

回到屋里,江海峰抓起电话,要向公安局报案。

江海洋挂着头脸的血,挣扎着起来阻拦说:"别......别报案,这种事传出去影响太......太坏社会公众股就更难发......"

江广金愣在旁直叹气:"发什么股票,发什么股票呀?中国几十年也没搞股票,卫星不是照样上天,原子弹不是照样爆炸么?真是胡闹,真是胡闹哩......"

这夜,江海洋是被救护车紧急送到医院去的,江海峰、江海玲和江海洋的老婆钱蕙芹都跟着救护车到医院去了,江海生说是去给深圳的什么安总打电话,直没回来,原来闹哄哄的家里,转眼间只剩下江广金人。

前南方机器厂工会副主席江广金同志于痛苦的孤独中再次想起了南方机器厂走什么道路的原则问题,心里萌发了以个老共产党员的名义上书市委的念头。是的,这封信看来定要写了。眼前发生的这切已经令老人无法再容忍下去了。再这么容忍下去,不说国营的南方机器厂完了,就是这个家也完了。然而,切又该从何说起呢?是从九三七年大约翰起办南方机器厂?还是从今夜江海洋的流血?抑或是从江小三的辞职?江海玲的责问?这封信真写了,上面真要重视他这个老共产党员的意见,把股份制试点给停了,国营的南方机器厂又该向何处去?包括他这个老共产党员在内的这么多的职工和退休白虹人,又咋样解决自己的吃饭问题?从前年开始,南方机器厂就经常靠贷款发工资了,现在连贷款也贷不到了。做厂长的江海洋会不会因为发不出工人的工资再挨谁砖头?

越想心里越乱,加上又为住进了医院的江厂长担着心,江广金吃了两片安定,还是难以成眠,只好半夜三更提着鸟笼溜鸟,路溜到市人民医院急诊室江厂长的病床前。

在江厂长的病床前,江广金很深刻地说:"我认为你今天的流血并不值。"

江海洋苦笑着问:"爹,半夜三更跑过来,您就为了说这......这句话?"

江广金窘住了,心里直骂自己混账,嘴上却仍然很硬,表情益发显得深刻:"当年搞大罢工,我们工人纠察队也向大约翰、二约翰扔过砖头的砸得二约翰满脸是血!"

江海洋痛苦地呻吟着:"我真听不懂您老的话了--爹,您老这......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您......您老人家该不会发、发挥余热,再......再领导咱南方机器厂的工人们闹......闹场反对股份制的大......大罢工吧?"

这叫什么话?这叫什么儿子?江广金气得想当着江海洋的面摔鸟笼子,可甩起手的时候

才想起,这笼中的鸟可不是乌鸦,是江海生孝敬的价值四一百多块钱的画眉!遂气狠狠地抱起鸟笼转脸就走,嗣后,再没到医院去看过这个被他认为是"丧失了党性原则"的大儿子。

前南方机器厂工会副主席江广金是很讲原则的,九八八年四月二日之后,他宁愿和有缺点的工人同志江海玲结成新的统战线,也决不愿再和江海洋、江海生这两个新生资产阶级妥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