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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三岁以前,我很为自己的前途担心,除我之外,还有一些人甚至比我还要焦虑不安,那就是我的父母.他们不仅担心,而且简直可以说为我的前途操碎了心,当然,曾有过种种关于我前途的设计,比如,数学家,比如,电脑工程师,比如,公司经理。随着我混到三十岁,我发现,所有关于我前途的种种想像全都土崩瓦解了,三十岁"后,看来已无前途可言,这时,我才明白,所谓前途,不过是一种幻想罢了,它其实便是现实的代名词--根本没有所谓曲途这种东西,只有现在、目前、现实,认识到这一点,在我的思想里,所有关于前途的谣言刹那问全都不攻自破,于是,一种"来日无多、及时行乐"的思想便趁势乘虚而入,潜人到我不可救药的头脑深处,于是,我问自己,休需要什么?

答案夸我十分吃惊,我发现自己非常迫切地需要金钱与美女,还有,我需要一点认识这个世界的好奇心,还有,还有时间,还有自由,然后呢?我就说不出来了。

于是,在1998年,我再次为我的前途操心,我搜索枯肠,冥思苦想,却得不到答案,甚至重又看起了哲学书,我可不是当一门学问看的,而是当一种决定人生方向的参考书来查阅,看看里面有没有投机取巧的窍门,我开始查阅各种学说有关人生意义的阐述,看看能不能把追求人生意义与某种职业结合起来,答案十分明显.或是当哲学家.或是出家当和尚,两者对于我都不合适,哲学家的水平我不具备,和尚的水平我又看不上.于是我转而寻求剐的答案,事实上,我再次陷入一年一度的精神危机之中,可恨的是,一旦我肉体的欲望得到了满足,这种精神危机就会突如其来地爆发,且一而再,再而三,特别令我讨厌,这真是生而为人的悲剧

关于前途,最后是罗素的一席话令我茅塞顿开,他说:"我发现,在任何一点上超出常人都是令人痛苦的.最好的生活莫过于当一个运动明星,或是导演。"

是啊,我拼爆全力,在任何一点上也无法超出常人。这倒让我省了受天才的洋罪,我天赋一般,不可能有什么对人类有所影响的工作可做,当然,我是尝试过的,我研究过数学、哲学、物理学之类我认为意义十分重大的学问,发觉倍感力不从

心,在数学上,我偷下的功夫最多.结果也最令我失望,除了发现自己是个废物以外,完全没有别的发现,于是,我陷入绝望,这种绝望令我十分不好受,看看周围人,也是一副浑浑噩噩的样子,我自己呢?

到了此时,我才认定,我就像一个与人正当比赛无法取得胜利的劣等运动员一样,只好靠耍花招混日子丁。此刻,罗素的话对我来讲,如雷贯耳,腊月当空,令我十分受用。我声明,我本是一个想要做点实事儿的人,但我的天赋不允许我做非分之想,只好向世俗生活看齐,运动明星我是投戏了,看来导演值得考虑,如果没人反对,我想我也应利用我的小小才能,千点能使我的生活条件有所起色的事情,我有个朋友当导演,顺手牵肥羊,搂草打笨兔子,轻而易举地便挣到金钱,搞到美女,于是我当即决定学他,我看了十几本外国著名导演的自传,除伯格曼以外,我认定其余的什么布努艾尔,什么库布里克之流,全是大老粗,连传记都写得与大老粗同出一辙,伯格曼的自传至少有点文学性,其他人呢,写自传全像是小学生作文,字里行间还为自己年轻时调皮捣蛋沾沾自喜,完全是一副欠家教的小混蛋的架势,像波兰斯基这种混混,除了成为什么国际导演,竞能得到金斯基这种绝色美女的欢心,井把其收为傍肩儿,霸占多年,真是走了大运!我越看越生气,同时,也馋得我差点流出u水,于是,我趺定研究电影这种东西,准备用来弄到金钱美女,我想,这总比连偷带抢地强吧,虽然不能使我良心安宁,但是--毕竟,利用艺术行骗总比赤裸裸地生骗更叫人放心。何况那么多人都围着抢这碗饭呀。以前我认为艺术不过是一种类似骗术的哗众取宠的玩艺儿,现在我不得不认真对待它了。

我对自己一通分析.得出结论,大概我就是那种理想未遂,只得退而求其次的人,但面对现实,我也算得上勇敢,不就屉胡混嘛这里我要说点题外话。

关于人生意义,关于追求真坪,我也有点想法。

我一度认为,世上没有什么深不可测的真理,真理不管多么艰深,都是可以讲清的,只有谎言和胡说八道才是深不可测的。

按我的想法,世上只有一种学问是着点边际的.那就是数学,因为无论我看何种书,都有种四六不靠的感觉,我是说,那些多而杂的破书作者往往像我一样糊里糊涂,却装得比我要煞有介事得多,我看一种想法表达是否完备,先是从清楚准确这一角度来看,当然,这方面首推数学书,要是没有数学,牛顿的想法说出来也能让我笑掉大牙,什么"力既是起因,又是结果".这是什么逻辑嘛!在恰当而精确地描述事物方面,数学明显地具有优势,在数学方面具有天赋,在我看来就是在清楚与条理分明方面具有天赋,这样的人实际上是不多的,多数号称喜欢追求真理的天才或大师是靠玩玄的在世上混,他啻j在我服里恰如其分的称呼应该是傻瓜糊涂蛋。

因此.我在骨子里对数学不行的人很看不上,这也许会被视为偏见,但却是我的经验之谈.在对哲学书的阅读中,我发现一个小秘密,没搞过数学的人表达一般都十分混乱。有的甚至叫人摸不着边际,他们的强项不是把事情讲清楚,而是把事情弄成一髓乱麻,于是我得出一个结论:没搞过数学的人不可信。另一结论是:在人类的所谓知识范畴内,敷学讨论也许是惟一接近真理的讨论,至少,数学上的讨论有个明确的语境,在此之上的讨论便会有点确定性,而漫谈式的知识则连起码的语境都不具备,说那些天书是通篇鬼话、一派胡言完全不必冒任何风险。

顺便提句,我所有真心喜爱真心敬佩的人,都在数学方面有所建树,或者有点修养,因为众所周知,数学是一种艰苦的理想,是人类有史以来最可怕最艰巨的发明,你从数学里看不到一句抱怨或者诉苦的话,实际上,每行公式都是用最痛苦的血汗和最高的才智凝成,它准确、简洁、有力而诚实,与卑鄙奸诈欺骗完伞格格不人,数学家的争权夺利与众不同,其中最恶心的一幕我也能接受,这是我在看完数学史后得出的结论,数学不同干任何一种人类的语言,它只与最完美的心灵或者大自然对话,而与什么福禄寿无缘,有一天,中国足球队得了世界冠军,我只会感到这个民族又千了一件哗众取宠的事。而要是中国人里出了一个高斯那样的人,或者谁能像牛顿、莱布尼茨那样发明了微积分那样有用的数学.那么,我简直就会觉

得这个种族还有药可救,至于出一万个秦始皇,一万个鲁迅,一万个张大干,一万个杨德昌,一万个孔丘,一万个阿炳,一万个司马迁,我都觉得不过是小菜一碟,我可不是口出狂言,我有一万个理由支持我的想法,最起码的,地球爆炸前夜,要是人类无法摆脱这件事,那么它可以把数学制成光碟发布到宇宙中,也算是人类生存的一点价值而聊以自慰,外星人也可看得懂,至于它的什么历史啦.政治啦。艺术啦.经济啦,什么对永生的理想啦。我看往垃圾堆里一扔算了!当然,与数学有关的逻辑啦,音乐啦,物理啦,哲学啦,我看没准儿可以幸免,作为数学的附件搭着甩出去也算过得去,不太丢面子。这是人类头脑清楚过的证明。至于别的东西往宇宙里乱扔,那可就是家丑外扬、乱倒垃圾的野路子了,对于这种路数,我不同意。

这可是我的心里话,小幸的是,我数学未遂,未能靠向人类的精华,只好在世俗生括里做布朗运动,从一个零蛋到另一个零蛋地瞎混,之所以这样,我琢磨着可能是由于我从小受的是理想主义教育,加之我染上了北京人的习气,把我弄成要么干成大事,要么干脆胡混一气,不管怎么说,我就这么个姿态,改也改不了,甭说别人,就是连康德我都看不惯,在哲学界,他可是个大人物,写哲学书都不屑于举例子,说是给专业人士看的,用现在的话说,就是给话语圈子里的人看的,作为门外汉,我看了几页,反感顿生。无名火起,摆什么臭架子!要是搞抽象,干嘛不搞数学去!数学是人人都可学习的,人人都町看懂的,而老康德不过是用德语绕来绕女兜圈子,什么四种二律悖反.什么乱七八糟的!用他来总结!去试着解决解决数学上的悖论去!不幸的是,我读了他的传记,也开始转而同情他,答案找到了!真是天赋不够,虽然他写了不少关于自然科学的科普读物.努力装出一副热衷自然科学的样子,实际上,他也只能是爱好而已,因为从年轻时起,他数学就不行,甚至比他的同学还耍差,弄不好还不如我,一个不幸的苦落子,只好玩命写上千页的废话来摘什么哲学,什么批判.但是,谁肯相信呢?康德一生在哥尔尼斯堡度过,虽然生活中保持恰当的低调,也许他内心真韵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所以才不太好意思瞎张扬。

关于哲学和数学,我还有话要说。

莪从数学家与哲学家传记里得知,随便一个什么数学家,在人到中年,天赋已尽,希望得到金钱荚女与名声时,顺手搞搞哲学,就能搞出点名堂,再混混,投准儿还能混成一个社会活动家,名利双收。但二-个上等的哲学家,就是拼卜小命儿,要想转搞数学并做出点小贡献,两个字--难啊!这一点上.就连柏拉图都成了不幸的反面教材来印证我的观点。

这说明,从才分上看,搞数学的确需要更大的才分,当然,伟大的心灵也必不可少。至于文学家嘛,那就更甭提了!歌德在战壕里还发奋研究什么"颜色学"呢。现在大家知道了,他搞的那些污七八糟的东西是多么地不堪人闷,要不是对自然科学假充内行的叔本华在他的书里提到,我简直就不知道原来歌德也是个笨蛋。

总之,对于笨蛋的作品,我不信任,也因此,一下子,便把他们与我拉近了许多,我发现,原来世上说实话的人真足太少,原因同时也找到了,无论什么说谎者.都与我一样面缶同样的困境,说谎者的悲哀在本质上都在--点,那就是--能力太差!

弄清楚这一点,我还真有点吃惊,吃惊的原因在于,首先.我从未在谁的书里见过这样的话,在谈到自己的能力时,多数人采取避而不淡这种最可恶的谎言形式,少数人谈到,其中却多数令我感到恶心,因为他们大多自夸具有什么天赋,只有极少数人谈到点子上,却又闪烁其同,还婉转异常。想想其实道理很简单,不说谎的意思就是夏客观地描述事物,而做到客观,是极难的,比如说,说星星是一个小亮点,对于某些人来讲,就算是没说谎,因为他至少没把星星说成是一个不发光体,但是,弄清楚星星是什么东西,那可就难了,要不是发明了望远镜,没准儿现在还有人把星星当成天上的钻石,等着它掉下束发笔意外之财呢!话说回来,就是有了望远镜,弄清楚星星上面有些什么仍不容易,说出星星的发生发展毁灭的过程那更是难上加难......也许两千年以后的人类能办成这件事.但是,两千年以前的人呢?他们明明在胡蒙乱猜,却显得煞有介事,而且不加上三个字--我推测。

可气的是,没有人蜕出这样的话,投有人说冉"我由于能力太差,,无法说出真话",倒是看到不少人在乱埋怨,什么历史局限性啦,什么条件不好啦之类,仆么不够真诚啦,完全文不对题!甚至还把说出真话的人往火刑柱上做烧烤.我从里面竞能闻见人味儿

对于胡说八道的例子,我倒是知道不少,甚至俯拾皆是。这方面我要提一提中国古人.有一阵儿,我想学学同学.五千年里头总得有点什么值得一看的东西吧?我买来几本古书,一翻便翻到老子,我看到他大言不惭地说出"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这种胡话来,而不提出任何证明或解释,仿佛是说出某种真理,真叫人受不了!可气的是,你根本弄不清他在讲什么,是讲存在,还是讲数学,还是讲繁殖,还是别的仆么,另外,庄子的鲲鹏之志也令我如坠五里雾中,不明就里,对于这种感悟型的人来说,叫他们在一个判断句或陈述句之后加上因为二宇,那是比登天还难,那神态分明在说,我就是这么一说,你就是那么一听,听懂了算我的,听不懂算你的,你爱当真就当真。不爱当就别当,什么路子呀!更可气的是,就这么一类人,居然还有不少信徒,觉得他的话深不可测,其实,如我所言,只有胡说八道的谎言才星深不可测的。说到这里,我不禁要感叹,什么中国古代哲学家呀,说是中国古代骗子手还差不多。

当然,翻几本古书后,我也踏实了,幸亏在国学上没有什么造诣,要不然,在里面浸淫久了,恐怕只好成为中国当代骗子手了。叫我欣慰的是,我及时悬崖勒马,一脚刹车。一句

话,为了免受不良教育,我再也不白花钱买这类书看了。

话说回来,我主意已定,决心当个导演,以此职业来虚度我的人生,但是,即使想当导演,也不是说当就当的,用别人的话讲,叫做"那得争取才行",那就争取吧。什么叫争取?就是与别人一起争着干拍戏这件事。怎么争呢?路数我是清楚的,首先,你得先有一个剧本,其次,你得使制片人.也就是能弄到钱的人认为你的剧本有利可图,这样他会让你把剧本拍出来,比起一般导演来,我认为我具有一点优势,那就是会写剧本,所以起步容易一点,但同时这也是我的弱点,导演一般自己不会写剧本,他得从编剧或作家手里骗得剧本,丁是第一步便直奔主题,我说的主题就是那个"骗"字,先骗剧本再骗钱,骗剧本等于骗钱之前的训练,而我呢?写完剧本之后就会抓瞎,不知如何才能蒙到钱,当然,这我也不怵,慢慢来嘛。

说干就干,我开始写一套二十集连续剧,同时开始拉片子,也就是逐帧放映一些成功的影片,以便看清拍摄画面的布光,空间戈系,人物黄系,镜头的运动,剪接原则以及其他切与拍摄相关的琐碎事情,这种事,我在开始写剧本时就干过,我说过.对于技术类的东婀,我很擅长自学,像导演技术这种小技还真难不倒我,不就是贴者故事拍吗?事实上,没有人比编剧更懂得自己的故事了,不幸的是,电没有人比编剧更不擅长四处弄钱了,因此,在一开始写剧本的时候,我就两临一个奇怪困境,那就是,写完后怎么办?对于这个问题,我的办法是不去想它,管它呢,先写完再说。

剧本写作似乎在一夜间就轰然开始丁,我写得很疯狂.废寝忘食,通宵达旦,我把生活分成两部分,一部分用来看电影,一部分用来写剧本,除了有关电影的书籍,我很少读其他书,我脑子里塞满了各种剧情,有时兴之所致,还为某场人物与空间关系复杂的戏画上几十张草图,用以研究如何拍摄清楚,我说过,我擅长自己与自己做游戏,没有别人参加也能兴致盎然,一连几个星期,我像得了某种热病一样,偏执于自己编的故事中,除此以外,我对什么也不感兴趣,就这样一路写下去,很快就写完了^集戏,我松了一口气,停了一天,忽然问,我意汉到,我是在为一个幻想工作,甚至在为罗素的一句话而工作,这是町笑的,但再可笑的事一旦启动,我就会感到已经为此付出了劳动,就无法收手,我扪心自问,这样干下去行吗?最坏鸭练晕是竹么'最环鹊错栗蜘是,我拇奇岛一年曲时河写出一套剧本,但没有人同意让我拍摄,也没有人要买下它,它会成为一摞厚达三百页的废纸,这个结果顷刻问让我变得忧心忡忡起来,更忧心忡忡的是,我的生活费已经再次用尽,除了借债.似乎无路可走,在我写自己的剧本期间,我不想接剧本,那样会过多地耗掉我的精力与时间,但是,钱怎么办?

解决这件事的是我的父母。

两天后,我接到父亲的电话,说母亲想念我,希望我回家看看,于是,我回了家,在母亲进厨房做饭时,与父亲谈起我的近况.父亲静静地听完,然后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三千元,对我说:"以后你每个月回一趟家,看看你妈,生活费就从家里取吧。"

然后,父亲把钱塞给我,从而把我拉火坑,在我的人生经历当中,父亲多次这样把我拉出火坑,有时是一百元,有利二百元,有时一万元,总之,很多问题就此迎刃而解。这的确是件不可思议的事,事实卜,不知出于何种原因,我总是能从家里获得帮助,这是我十分不情愿的一件事,但它总是发生,一而冉、再而三,且偏偏是在那些关键的时刻,这我能够在一个很小的范围里随心所欲,过着近乎任性的生活,我不知别人是否有类似的经历,但就我而言,从父母那里获得帮助,多数时候使我感到深深的羞愧,我认为那很不应该,却又别无他法,父母毫无条件的宠爱令我不安,但却、止我感到一种异样的安全,是的,家,那是毫无条件的宠爱,那是只要条件许可,就会有求必应的地方。

与父母吃完饭后回来,我豪情万丈,一路上把车开得飞快,翼冥之中,似乎一切都已注定,我产生一个念头,这个念头很快变成一种愿望.而愿望能否实现对我其实无关紧要,关键是,为了那个愿望,我会忙碌起来,做下去,不停地做下去,把我牛命中的时闯填得满稍的,这样我才可以号称"充实",至于做的是什么,如何做,有无意义,那是次要的事。

但是,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我想拍戏,我想通过拍戏摆脱孤寂,我想从精神世界里逃离,我想混人人群,我想从我的书房中走出去,我想有人给我打电话,催我工作,我想见一个又一个的人,我想与更多人就事论事地说话,而不足成天翻看着一摞摞的书本,听写书的人说个不停。

在我的概念里,那些与别人利益发生冲突时,甘于牺牲自己利益的人是好人,那些寂寞地生活,不为人知地努力工作,并成功地完成自己工作的人是好人,那些过着与自己身份相符、恰当地保持着自己的尊严的人是好人,而自己一无所|长,对别人评头论足,以一当十地夸奖自己、向别人吹嘘自己的人是坏人,敢于脸不红心小跳地接受夸奖的人是坏人,喜欢不符实的名利的人是坏人,自从我打算当导演的那天起,私下里,我就认定了若想成功,就必须横下心来变成坏人才行,事实上.变成坏人也不容易,得找机会,得钻营,得说大话,得虚伪,得不顾脸面,得狡猾透顶,这需要一点一点地学习,总之,这是一条艰苦的道路,其难度丝毫不亚于做一个好人。

我认为,做导演,成功的标志就是出人头地,就是抢到名利,就是要得到电影节的奖状,就是要拍大片、挣大钱,就是要让别人注意,让别人爱看,一句话,就是要哗众取宠,若能成功地哗到众取到宠,那么,他就可以被写进电影史,而电影史里的人,在我看来,大多是坏人,为了能与坏人平起平坐,我不惜把自己也变成坏人,我喜欢争强好胜,我就是这么一个性格,就是有这么一种激情,明话告诉你吧,我就是那种为了能够参加抢劫,币惜把自己身上的钱全部扔掉的糊涂蛋

也许我的决定是个错误,这一点,从一开始我就有所意识,但一个错误的开头往往并不显现出错误的全貌,是对是错,非得经过命运的拨弄才日水落右。我的剧本继续进行,这期间,我接到一两个嗡嗡打来的电话,她问我写得怎么样,我知道,除此以外,她更想问的是什么时候能与我在一起,嗡嗡十分懂事,不向我提任何要求,只是婉转地告诉我,要是路过她那里去看看她。

我去看了她,我们一个月没见,嗡嗡猛然问看到我出现在她面前,显得有点陌生,我拉住她的手,让她坐在我旁边,与她贫了几句嘴,就像对上了暗号,嗡嗡眨眼间便向我撒起娇来.她一会儿坐在我腿上,一会儿叉绕到我身后抱住我,一会儿,她揪揪我的头发,确认出我还是那个跟她逗了一年多的老怪.于是,赖劲儿也上来了,我带她出去吃饭,她边吃边眼珠四下乱转,观察我的神情,看我是否愿意带她回家,我问她:"你明天有排练吗?"

"没有,我们这星期什么事也投有!""晚上炒更吗?"

"不炒,我不爱炒更,乱哄哄的,没意思!""那你跟我回去吧。"

"好吧!好吧!"嗡嗡迫不急待地说。

我开着车,嗡嗡坐在我旁边,我们先去位于赛特旁边的山姆叔叔快餐占去买了十个蛋塔,那是嗡嗡十分爱吃的一种小蛋糕,是所有糕点里最便宜的一种,嗡嗡爱吃的东西大多十分便宜,可以说,她对奢侈生活缺少兴趣,她喜欢那种普通生活的温馨劲儿,对她来讲,扎在一个小饭馆里与坐在一个大饭店里没什么两样,无非是环境不同而已,面对饭店里三十块钱一筒的听装可乐。她的评价是"不值",这表现出她质朴而实际的一面,这与我的观点十分吻合,借助豪华来抬高身份,我认为是人类的虚荣心在等级制上面的体现,这方面走得远的往往是正在向上爬的那部分人,"实用"往往被视为贫穷的象征,而"无用"则是一种富裕生活的审美情趣,昂贵的餐厅饭桌上往往会摆上一瓶鲜花,不仅使桌上放置盘子的地方被占据,而且也使饭桌上显得不简洁,但人们乐意使自己认为,方便不方便是次要的,重要的是,在鲜花下吃饭与众不同。当然,富裕闲暇的生活方式自有其漫不经心的可爱之处,似乎理所当然地高人一等,不幸的是,对于穷人,所有的乐园都是关}玎的,因为缺少与之相配的教养与习惯,一般情况下,穷人以引人注目为荣,因为那会使自己显得重要,尽管他们从未真正重要过。

买完蛋塔,我与嗡嗡便一路回家,嗡嗡抱着她的蛋塔,眼睛半睁半闭,听着录音机里放出的音乐.有时她跟着哼上一句,更多的时候,她悄无声息,我们到了家,嗡嗡进门换上一双拖鞋,走进厨房,把蛋塔放进冰箱,回到餐桌边,熟练地插卜电热水瓶的电源开关,然后坐到她最常坐的位置上,打开电视,并招呼我过去,我坐到她旁边,她把双腿搭在我腿上,然后眨眨眼睛,打丁一个哈欠.对我说:"老怪,我有点不舒服。"

这是她撒娇的前奏。"怎么啦?"

"挠头疼。"

我起身从药箱里找出百服宁给她:"等水开了吃。""胃疼。"

我给她雷尼替丁:"一起吃。"

"耳朵也疼。"

我正要说什么。

"嗓子也疼,"她说,看着我,伸出手臂,做出一个要我把她抱起来的姿式."老性,拖抱,抱抱嘛,我挥身上下哪)L哪都不舒服!"

我知道,她在忍着疼痛向我撒娇,这是她排解痛苦的万灵药。

嗡嗡的确哪儿哪儿都疼,治好了这儿,那儿就会出问题,总之是按下葫芦起了瓢,在她不舒服的时候,特别希望我能与她在一起.她喜欢我注意她,注意她的一举一动,她想喝水的时候,如果我恰巧把水端到她面前,她就会十分高兴。往往会抱住我的腰跟我说个不停,至于说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嗡嗡在表现她的高兴,而在她无聊的时候,如果我能与她说说话,那么她也会高兴,尽管她仍会对我说:"我觉得什么什么都没意思。"

"老怪,你挣到钱了吗?"

夜晚,我与嗡嗡坐在地板上,喝着摆在一把椅子上的茶水时,她问我'。

"没有,我以后一段时间也不会挣到钱。"."那要多久才台挣到呢?"

"也许一年,也许两年,也许三年,我不知道。""那么,老怪.你是不是会很穷呀?"

我点点头。

"老怪要穷啦,老怪怕吗?"我摇摇头。

"没关系,钱多就多花,钱少就少花,没钱就不花。"嗡嗡这么安慰我。

我把茶壶里的茶分别倒进我们两人的杯子。"老怪,你怎么不爱说话了,是不是不高兴了?""没有。"我说,然后站起来。"我要去写东西了,你想看电

视就看电视,不想看就睡觉。""你不睡吗?"她问我。

"我睡不着。"

"那我也不睡,我要跟老怿一起睡!"

"那好,你自由活动吧。"我走向我的书房。

"老怪,"她叫住我,"我想看电影,你帮我挑一个好吗?"我走到书架边上,从一摞摞VCD中挑出两个片子,递给她,"拿去吧。"

嗡嗡接过来,走了,我听到她小心地把通向书房的门厅门关上,把自己关在厅里。

我关卜书房的门,坐到我的电脑边,陷入一片寂静之中。

另以为我写着写着嗡嗡就能像杜拉斯那样重新获得对旧日情人的爱情,杜拉斯那种笔淫犯叫我讨厌,往好里说是写作时头脑不够清楚,无病呻吟,往坏里说就是惊人的矫揉造作。我认为,满嘴美好与满嘴唼粪都是艺术的大敌,因为那样会失去作家对所描述事物的客观性,但是,谁能指基从作家那里获得客观的叙述呢?罗布·葛里叶倒是看起来客观,那是在他写一些荒诞不经的事情时发生的,当然,还有更次的,像《蝴蝶梦》的作者杜穆丽埃所做的那样,荒诞不经的事情写起来也能饱含深情,叫人读起来真有如苍蝇在喉,这种在可笑方面遥遥领先的名著我可写不来,是的,我能回忆起嗡嗡,我相信我的记忆力,但我不会相信随随便便就能把记忆力粉饰得完美无缺的情感,我尽力穿透情感布下的谎言,不幸的足,我感到我没有成功,我无法成功,我无法控制我的情感,它来无影去无踪,我与我的情感打着艰苦的游击战,这叫我疲于招架,叫我对过去的真相的回忆残缺不全。

记忆的碎片,幻觉的碎片,想像力的碎片,曾经有过曲生活场景,曾经发生过的事情,如鲠在喉、小吐不快的经历,我不相信,我很难相信,我一点也不相信。但我仍要提及它们,那是一些纷乱杂沓的线索,我巳不荐想把它们编织成令人满意的样子,我不能那么干,那样不诚实,不好。

是的,垃去的时间,似曾相议,无法忘记,可那些倒底是什么呢?

我想,那是关于嗡嗡的事情,它涉及柔情。是的,柔情。

是的,讲到这里,我想,该讲到柔情了。

柔情不会自己开口,要有人代替它来讲,这是柔情存在的一种形式,如果这种形式被遗忘了,我便无法确定它的存在,我想,我应讲述它,以便使我相信,有柔情这种东西,柔情这个词的确能表达某种东西,某种情感,某种记忆,某种深藏于我心灵的东西,并且,具有某种意思,某种坦诚,某种激情,某种怜悯,或者,别的什么。

别的什么--还有什么?我不知道,但我可以肯定,柔情也像其他东西一样,是空洞的,费解的,要讲述它,是不可能的,这是我的直觉,因为我从未感到柔情的实体,我只看到过它的形式,无论世俗的形式,还是带有神性的形式.谈到这里,我想到几幅画,想到几个乐章,想到几段文字,我想,我想,我费力地想,但是,我仍然尤法使自己确信,柔情是一种存在,与爱具有关联,然而似乎所有的事物都是爱的显示,同时,那些事物又有自己的名称--一束悄然而至的光线,一株被风吹

折的植物,一块岩石,一个人,它们具有某种形象,而那种形象在某种情况之下,却又可以用别的名称表不--上帝的爱从一束光线中显示?一个情人对着一块岩石发誓?四片交织在一起的嘴唇?冲动?忠诚?思念?死?--爱在每一件事物上显示,但又似乎没有告诉我什么,我要使爱具有某种意思,就要叙述那种意思,就要让自己相信那种意思,我讲一个故事,我讲一句话,我讲了又讲,我还是不要说,没有用,为爱做什么都没有用.我永远不使用这个字也行,也许我应当使用逻辑,也许,我应当漫不经心地一带而过,我心绪纷乱,我情不自禁,我什么也讲不清,我知道我在讲话。但除了讲话,我得承认,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知道,我知道,我想证明除了爱,世上空无一物,我另有决心,我要告诉自己,只有呓语才令人信服,我还有个愿望,想说明关于爱的一切,全都值得一试,我从一对数字中发现了爱的某种迹象,我应不应该告诉别人?我不知道,我怕我一说出,那个存在的数字就会消失,我不能说出它,它是个秘密,它是一对亲和数,是个序列,是个谜一我想我不应再说下去,我想,我不能再说,这么做没有什么用处,什么用处也没有,我可以证明一件事,没有爱,我们一样生活,我也可以证明另一件事,爱是一切,其余的都是疯狂,当然,我还可证乓一件事,那就是。任何存在都不信,爱只要是一个存在,也同样不口信,我真的可以证明,我有一个办法,它很简单,它那么筒学,谁都可以使用它,它是一剂万灵药,但一直到最后,我也没有说,我害怕了,我想从这肇溜走,退到另一个地方。在那里。爱从一只鞋里钻出来,爬进热油里,变成一块煤。这一切全无意义--我是说,谈论爱。

我是说.编织某种形式。我是说,我讲的故事。我是说.某种柔情。我是说,应该停止了。

这也是有关柔情的描述。

我屉说,应当有一只风笛在吹。

我是说,所有的小甲虫都应当回家。我是说,死去。

像老鼠一样死去,像一群老鼠一样死去。想像一下,七只母老鼠被制成溜肉片。再想像一下,四只小老鼠手挽手,一起飞翔。

最后,我要自己去推倒亚马逊流域的最后一棵云杉。

我是说--我没有停止与你的游戏--你是我的读者,你仍在世,用眼睛从我写下的字里行间,去搜寻关于记忆的一切--我是说,一定有些什么点亮了世界,我足说,有了光的陪伴,黑暗就不再孤独.不再痛苦。

但是,最好,不要爱过再死去。

最好,不要让记忆的眼睛睁开,那样不好,非常不好。

我是说,你最好还是把我说的一切全忘了吧。

我写剧本,写了很久。我听到轻轻的开门声,嗡嗡为我端来一杯热咖啡,她看着我喝下去,然后她坐在我身边,打哈灾,昏昏欲睡,我让她离开,她不肯。她坐在我身边的椅子上,把双腿蜷剑椅子上面,一个人对着什么地方发愣,我拍拍她,她转向我.我说.我们去睡觉吧,她点点头,到水池边去刷牙,我关上灯,关上电脑,来到床边.灯也不开,在黑暗里,三下两下脱净衣服,钻进被子.随即,嗡嗡也跟着钻了进来,我们拥抱在一起,嗡嗡睡去。我仍醒着。

我记得与嗡嗡在一起睡觉,我记得我们在一起睡过很多次,在夜里,在一个夜里、与另一个夜里。

嗡嗡,我们是在黑夜里才活着,我们是在黑夜里抱在一起,在最深的黑夜里,我们帽互拥抱,彼此无法看见,但我能感到你在,你也能感到我,我们有相同的温度,一个呼吸追随着另一个呼吸,一个动作,还有下一个动作,我们都有心跳,都有毛发,都有嘴唇,和心。即使有了这些,我仍感到不可靠,在最深的暗夜里,一个怀抱与另一个怀抱。一个颤动与另一个颤动,我以为我有,我怀疑我有,我在乎你,你的你,另_个你,我很想说话,但我怀疑声音,我相信,有时我相信你是一个幻觉一个梦,一个轻佻的果实,一个现在,一个黑暗。

我们在一起,是真的么?

老鼠的故事,会风情的老鼠,还会卖弄.还有小兔子.还有水獭与小虫子,我讲,我讲了一个故事,你昕,从头到尾,还有小鸭子.淡黄色.白色.还有会唱歌的空气,还有树,我忘了花朵吗?我要记住,我要告诉你,讲了一个,再讲另一个,小白猫和小黑猫,我讲不完,我只要开始讲,就讲不完,你说,可是,那条小鱼死去了么?没有,没有,我们是在黑夜里讲故事,我们讲的故事与黑夜无关,我们讲的是发生在光里的故事,我们的故事要么是金色。要么是银色,一切的一切都很漂亮,是的,很漂亮,这下你该高兴了吧?

有一支猎枪,一支很狂暴的猎枪,他打得不太准,枪身和枪筒是用细铁丝绑在一起.那只枪的眼睛是蓝色的,他的头发是红色的,他的口袋里有子弹,他有一个愿望,有一天,他出发了,去实现自己的愿望,他走到海边,坐上船,来到一噙陆地上,他登上一座山,又下来,再走上一条路,这条路通向树林,树林中只有一棵树是殴有树叶的,他爬r上去,坐在上面,仔细谛昕.他听一天又一天,他没听到什么,终于,他撑不住了,闭上眼睛睡去,然后他从树上掉了下来,他走火了,发出轰的一响,那支猎枪醒了,他笑了起来,他发现自己不再是猎枪了·他变成了碎末。还有呢?还有--还有--猎枪成了碎末,这是一把猎枪的梦,一种愿望,死的愿望,不愿继续存在的愿单。实现了的愿望。

还有呢?

还有--猎枪可以对自己说话了。说些什么?

猎枪,再见。

我给嗡嗡讲过很多故事,嗡嗡爱听我漫无边际地为她讲故事,故事是什么完全无关紧要,我想,她爱听我说话,她喜欢在耳畔有一个人的声音在响着,尤其是在深夜里。乏味的故事。

毫无价值的故事--不值一提。就到此为止。

永远有一个故事,只有一个故事,故事,只要我讲,它就存在,只要有故事,就不缺乏意义,意义本身就是故事的属性或内容或形式,你叫它什么都可以,但你会叫它故事,那是一种语言,一种咒语,故事一开始就有一个要求,要求不断讲下去,只有一个要求,没完没了,故事只要开了头,就得讲下太,除非不开头.故事才不会存在,要不,就得往下讲,无法结束--要不,就不讲,要不,就说--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