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老汉一生耿耿于怀的是他没有成为大地主。
他踽踽独行,走向古隆岗。朔风凛冽,道路僵硬,旷野里浑黄的颜色弥漫着,散发着泥土的气息。老汉觉得心脾润泽了。若望,鬼小子,野哪去啦?他骂道。他已经一天没见到孙子了,他觉得脚步有点混乱,他认为他的脚步在指挥他的思维,他已经难以判断失去节律的真正原因--是古隆岗还是孙子管若望。他的身后是那匹长鬃老瘦马,长鬃老瘦马不紧不慢忠实地跟随着他,这让他混乱的心绪安定了许多。
管老汉紧锁双眉,呱哒呱哒地往前走。岁数真是大了,岁数大了的人就爱回首往事,一遍又一遍重温过去的岁月,细细咀嚼以往的日子。老汉我今年六十多,六十多岁了,是个没多少想法的年纪了,儿孙俱全三代同堂,咳!不甘心啊不甘心--还有什么不甘心的呢!一股难以捉磨的心绪在悄然升腾,这心绪不会被抚慰,问题更在于他不欠儿子的也不欠孙子的,他没有让谁抚慰。他的心绪开始徘徊而低缓地流动,化为一种旋律的欲望使管老汉的脚步有了节奏感。长鬃老瘦马觉得两腿、酸疼,稀疏的无光的鬃毛已经难以抵御寒风,在这僵硬的路上行走,仿佛是走在刚刚深耕过的面团一样的土地上那么费劲。前面就是古隆岗。
古隆镇上的人说,这块土地属于古隆镇村,岗桥村的人说,这块土地属于岗桥。古隆岗在古隆镇之南,相距五里地;古隆岗距岗桥也是五里地,在岗桥之东。古隆镇上的人说,古隆岗为什么叫古隆岗,因为它属古隆镇;岗桥人说,知道岗当什么讲么,岗就是高起的土坡。谁也难以说服谁。有一年管老汉说:妈的狗屁,古隆岗自古就是岗桥的土地。
话说民国十二年,管老汉的祖父老管带领数个儿子来到岗头,因为他夜里做了个梦,梦见村东那片高低不平的土地站出无数个少年,手持锨镐在开垦那块荒芜了不知多少个世纪的地界,后来真的平坦了,并且长出了绿油油的麦子。
当时正是农历六月,天气炎热,空气像是在燃烧,所有的庄稼都在萎缩,岗上的土地像炭火一样炙烤。老管选择了最高的地方,大步丈量了一下,约有十三亩地。为了不使孩子们胡乱开垦,老管从南向北栽了三棵树。最南端的是杨树,中间栽的是松树,最北端的是榆树。人们都说,这么热的天栽树,不是季节啊!活不了。可是,那三棵树奇迹般地活了,因此,岗桥人也叫这个地界三棵树。
不久,十三亩地开垦了出来,那时已过白露,老管在那块土地上种了麦子。麦苗出来的时候,古隆镇古隆两大家族不干了,带着人在麦田里胡乱挖,老管在那场械斗中丧了性命。古隆两大家族见出了人命关天的事,也怕事情闹大,如此暂且罢手。那年月民国正乱,县衙随便抓了几个参加械斗的人,吊打一顿了事。古隆两个家族并不甘心一无所获如此草草收场,便咬牙切齿地发了狠--要抢夺古隆岗那些荒地,决不能败在岗桥那个穷光蛋手里。于是,古隆两大家族联手,租用了大批马车,动用上百的粗壮劳力,将岗头以北的土地掘进数丈之深,大面积开挖,将土运到古隆镇。
管介轩在成为管老汉之后常常揣测这件事的真正含义,究竟为什么使得古隆两大家族如此这般地大动肝火,他百思不得其解。多少世纪以来,这块不知是何时被强烈扭曲的不毛之地一直闲置着。在管家没有开垦岗头那十三亩打粮完全靠天的仿佛山头似的土地之前,古隆镇并没有人提出这块地的归属问题,也没有谁肯到这里开荒。管老汉像是被蒙住了双眼,自投罗网般走在一条狭窄的曲径上。他必须小心翼翼地往前走,想找到原先那个地方。终于有一天,管老汉解开眼罩走出盘根错节的混乱思绪的沼泽,踏上了明亮的大路。
他曾经多次去过古隆镇,曾经多次默默地踏上古隆镇那座土城墙。当他走在那长满酸枣树和白樱桃的墙头的时候,他的腿软了,他再也不想追究那些恩恩怨怨的往事了。这样庞大的土方,竟是以人力从五里之外的古隆岗运来的,真是难以想象,人是有多么了不起。那是烈日灼烤的夏天,马车在官道得得哒哒地响个不停。装土与卸土的粗壮劳力挥汗如雨,送走迎来一车又一车新鲜的散发着地气的古土。夜里,古隆镇与古隆岗之间的官道上马灯闪闪,车铃、把式的吆喝、乃至骏马的响鼻都会使这片土地喧腾而紧张。人们不知道这件事还要持续多久,也不知道他们要从古隆岗挖走多少土方。日夜兼程,一天又一天过去了,从早到晚,古隆两家的怒气变成了喜气洋洋。古隆两家的两个老地主站在古隆岗坑边的时候,一定会大笑不止吗!是什么原因或者说是谁决定停止这件事不再继续的呢?多少年过去了,没人再追究这样的问题,这事对于一般人来说并不重要。因为后人看到的只是土城墙和古隆岗的日趋扩大而深掘的大坑。人们在那坑的周围继续挖掘,几十年下来,坑逐渐的大,逐渐的深。那古色古香的泥土被烧成砖,说不定已岿然立在云端,成为亚洲之最的大楼的一分子。然而老管爷子对此却有兴趣,总归是终于停止了抢地那场大规模的行动。有一回管老汉去镇上赶集,碰见了一位正买烟叶的长须老者。
据说,参加挖土方的精壮劳力回去以后都病倒了,没几年全死光了。换句话说,那些参加抢挖古隆岗的人都得了天扳。而这位老者则说,他参加了这场抢土行动,并且是在古隆两家老爷子跟前记账的。也就是说,所有进入古隆镇的土方,都清清楚楚记在了他的账本上。从那长须老者的嘴里,管老汉才知道停止这场抢地行动纯属一个偶然的原因。
用乐极生悲来形容这件事并不确切,因为古隆两大家族在古隆镇向来说一不二,他们不会容忍谁家有成为地主的苗头。他们的人被县衙吊打,算是很失面子。称王称霸几百年过去了,竞因为一块荒土岗的归属问题失了面子,有辱祖宗。他们之所以发狠是因为他们觉得受了史无前例的天大的委曲。起因于此,那么终止呢?到底是什么原因使这场抢地运动停止的呢?据说,古隆两家的老爷子突然同时染疾,行走不便。后人推测,恐怕是造成停止行动的主要原因。不难想象,两个老地主被人搀扶着到了古隆岗的大坑边,看着巨大的深坑他们猛然醒悟:抢地非同抢东西,东西可以窃为霸为抢为己有,而土地是永远挖不走的,他们抢到手的不过是那些死婴儿的白骨浸润的不吉利的泥土而已。这一醒悟不仅使抢地的行动骤然停止,也使两个老地主命归黄泉。
还有一种说法,是说一位风水先生路过古隆镇,见到抢地的场面,对古隆两家人说,岗头以北高低不平,仍不成人者阴宅也。挖掘阴宅,触怒众少鬼,大祸必至。两个老地主悔之晚矣,不久便死掉了。
无论哪种说法,或者是人们对这块荒地界的用场,都能使人们敬而远之。之后,有人看见有白狐在这块地上活动,每到后半夜,白狐便走出坑穴,站在岗头吼叫,那叫声凄惨悲凉,使人听了就会尿裤子。那白狐两眼放出绿光,像是两只绿火球。
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古隆岗成了一片肃杀之地。
管老汉想起那些古朴而悲壮的故事就有许多想法,就不能平静下来。祖父的死并没有给他留下多少深刻的记忆。那故事全靠人们口头传说才成为故事的。岗桥人认为管家祖上是岗桥人的骄傲,这岗桥的骄子敢于跟古隆镇名播四方的大家族硬拼,令岗桥人永远仰慕下去--谁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真正使管老汉记忆犹新的是他的父亲,人们称之为管老先生的人。管老汉的父亲管老先生是管老汉的祖父的第二个儿子,老管对这个儿子格外用心,让他多读了几年书。在岗桥,管老先生是识字较多的一个,上过三年私塾。人们一直尊敬他,叫他管老先生,尽管他当初也曾年轻过。父亲管老先生是祖父无数个明的暗的儿子当中唯一存活下来生儿育女的接种人。当然,老管当年据说风流倜傥,早年参加辛亥革命,是岗桥到外当兵唯一的一个带着两个随从的人,这说明老管已经当了军官。老管衣锦还乡以后,找过不少的女人,包括古隆镇的姑娘。后来据说老管也不知道自个儿有多少儿女了,他分不清。然而事情总有反面,由于种种不明的原因,老管的儿子们只活下来了管老先生。管老先生的风范与其父大相径庭,他是个大事做不来小事也不做的人。
管老汉亲眼所见,父亲在土改的时候是如何接受了三棵树那块闲置了很多年的土地。他觉得父亲在用心开垦用心耕作,父亲不爱说话,他只会行动。他用他的行动使十三亩地有了模样,那里能产麦子了。管老汉不止一次地看见父亲在麦田里吐血,他担心父亲支持不了多久了。那时,父亲还是拖着病体给他娶了媳妇,那媳妇娶得很简单,是用一条毛驴从河西驮回来的。父亲的死使管老汉支撑了家业,那年正是入社,三棵树岗头地入到社里去了。人们说管老先生气死了,好不容易经营出模样的土地一夜之间又归公了。从此,这块地又荒芜了,社里并没有打算继续耕种这块薄地。
人们称之为三棵树的这块土地重新有人耕作是承包责任田以后,管老汉又开始耕作,他种了许多甜瓜。那瓜真是特别的甜,眼看就可以收成了。一场洪水来临,瓜田成了孤岛。老婆在洪水来临的时候坚定要守在瓜田里,她从村里去瓜田的路上被冲走了,当人们救起她的时候,她只说了一句话:那块地没什么毛病。这话管老汉听说过,是同样的话,那是管老先生临死的时候说的。
这也是以前的事了。
此时,管老汉来到古隆岗。他望了望那块他早已放弃的土地,坐了下来。长鬃老瘦马站在风中,摇摇晃晃的。管老汉说:我说你别来,你非得跟着我不可,这风凉着呢!你还怕敦死吗?说不定谁走在头里呢!
长鬃老瘦马迎风打了个响鼻,回过头来看了看凝聚了深刻皱纹的那张又瘦又憔悴的脸。他们按说都曾年轻过,老瘦马当初确曾红极一时。那是个永远消逝了的秋天,管老汉还年轻--他只是岁数年轻,那张脸从来没有年轻过。花白头发,抬头纹深深的三道,两腮深陷下去,每边都是竖的深深的几道沟。现在只不过脸上的皱纹已经数不清了而已,人更老了而已。那几道深深的皱纹仿佛是伤疤,形同沙漠的裂缝,那是常年劳作的烙印。
那片露珠晶莹的草丛中间是通向田间的路,长鬃马从车辕里挣脱了套子被管老汉抓住了,它觉得完全能挣脱这个小老头儿。其实,管老汉那年还不到四十岁,他是怎样飞身上马的他自个儿也弄不清了。长鬃马猖獗起来,狂奔怒吼。管老汉像粘在马背上一样,直到长鬃马热汗淋淋,再也跑不动了为止。而现在,金灿灿的阳光也不能令它兴奋了,它老了,他也老了。
他的身子骨虽说硬朗,他的脸却是老得再也不能有比他再老的人了。
你在这儿呆着,管老汉对长鬃马说,我顺着大坑转转。
他走了一截,长鬃马还是跟着他,他就又坐下了。这时他抽了一袋烟,他抽这袋烟的时候一直低着头,他在测量这个大坑的深度。这时他抬起头来,凝望着湛蓝湛蓝的天空,想聆听长城那首古老的民歌。在静谧的旷野里,那些旋律似乎已经过了高潮,那些古朴庄严的老歌已近尾声,那些悲壮而感伤的故事正在随风扩散。他真正想寻找的是古老民歌的灵魂,他要重新弹奏曲子,让这块土地上重新响起一个声音,他要用他的手圆下一个梦,一个虽然不算是太古老而古老的梦。
圆梦的冲动已经非此一日了,这似乎像是出远门,准备从遥远的地方回家了,今日便有了回返路上的第一步,是再也不能不动了。管老汉对长鬃老瘦马说:走吧,回家。说干就干。若望--管老汉象征性地喊了一声孙子的大名,他知道孙子丢不了。他站起来,磕掉烟灰,拍了拍屁股上的浮土,走在了回村的路上。
从通向古隆镇的横道上来了一辆马车,管老汉看不清是谁,干脆不看了。
喂!老管爷,是我,田震忠。哦哦!震忠啊!我以为是谁呢!您老在这里东张西望干什么?我么,管老汉道,我找我孙子!我有个孙子你知道吧!管老汉又道,我找找他。他已经半
天没回家了,是快一天了。
您老是说若望吧!田震忠道,今儿个上午我去镇上在这里碰上他了。他说去岗头三棵树去望望他爸和他妈!他说他爸爸说了,从很远的地方坐火车回来。他问我,你知道火车什么样吗?他说火车能开到镇上,说了一圈儿还是个孩子--没有铁路怎么来火车!
田震忠停下车来,看到管老汉坐下了,他也坐下来。抽烟!他说,我从镇上买来的关东叶子,劲大着呢!你若是抽不了这种冲烟就算了,反正您岁数大了,抽点薄烟就可以了,不必硬撑着。
管老汉抢过烟荷包道:谁说的!谁说我抽不了关东叶子,他说。田震忠笑了,那微笑像是不怀好意。他看着管老汉发狠似的在烟荷包里拧烟袋锅,"这倔老头儿",他在心里说,嘴上却转了话题:听说咱老大--你家泊年,发了吧!谁逃出这片土地谁就会发,我若是年轻几岁我也走。走了有一年了吧!一年就发,你瞅瞅是不是。咱土里刨食,混到能吃饱就不错了,您老说是不是?
管老汉抽起了关东叶,烟到嗓子眼儿嘟的一下子顶了回来。管老汉在心里骂道:好狗日的,这么冲。于是,他缓缓吐出一口烟雾,重又抽了一口,慢慢地试着往里送,就送进去了。
他征服了久违了的关东叶!
听说咱老大泊年挣了大钱,田震忠道,一麻袋一麻袋的。有人说在内蒙古看见他了,娶了个小老婆,与隆玉芳分手啦?别跟我说他!管老汉将烟荷包塞给田震忠。
那就不说这个了,田震忠道,对啦,汪镇长给您带个好!说是好几个月没见您老了。
你是说他哇!管老汉道,他还好吗?还那样!田震忠道,忙东忙西的。那张嘴!管老汉道,能把死人说活。你到镇上干什么去了。
拉化肥!田震忠道,供销社余下来的,冬天便宜,省得一开春大家抢,我怎么能跟乡亲们抢化肥呢!我包了两个池塘这你知道,今年夏天放进的鲤鱼苗儿,开春点上几袋子化肥,嗖嗖嗖地就长大了。
缺德啊!管老汉道,往池塘里撒化肥!那鱼还有法吃嘛!震忠我不是说你,多积点儿德吧!
你又不吃我的鱼,田震忠道,我也得找条活路哇!您老说是不是。咱不是犯了错误的人嘛!咱这人就这样,犯了错误就老老实实认错。是谁说的来着?允许犯错误就允许改正错误。实际上呢!咱们政府是既不允许犯错误也不允许改正错误。您老说说,我那点错误算什么,动不动就得在班房里过了。头一项大罪是砍树,您老说说看,各级的领导说要几棵树,咱能不给吗?不然的话,村里这么多事你去县里找谁去。这第二项大罪--应该是大功一件,毁坏耕地,地能打多少粮食,让我们发展乡镇企业,在天上盖厂房吗?这最后一项倒也算是错误,咱拿个五万还个五万。顶算是捂热了又还了,您老评评理,这三大罪状哪一项是罪,说逮就逮,真不够意思。我那两个池塘哪个也得出成个五万六万的,两年的工夫,我挣十几万,若不是当这二十年的干部,我早开拖拉机上信用社存钱去了。
哎--田震忠叹道,冤枉啊!冤枉。
管老汉没言语声,继续抽前村长的关东烟。
朔风吹拂,北方的冬日无论如何会使人震憾的,尽管今日的风不算强劲,却仍然可以看到旷野里的小旋风卷着土尘在大地上急骤飞扬。空旷的田野裸露着,正像这里的男人们赤裸的胸膛,大吼一声,走吧,走吧,下地喽!而远处的山脉和近处的小山亘古至今一直在注视着这一方水土,古朴而悠远。
管老汉正在走神,他不愿意谈论前村长曾经被抓起来那件事,很难说前村长田震忠被捕又释放了对于岗桥人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他当村长的时候确乎犯过罪,也确乎让人们气愤,可是,粮食没少打孩子没多生。他不当村长这两年,粮食越来越少大片耕地闲置小孩子晃晃悠悠一眨眼出了一层。管老汉顾盼四周那些他熟悉而又陌生的景物:被分割的田野各自有各自的庄稼残留物,那是收获后的印痕。
田震忠看了管老汉一眼,知道他在回避以往,他也知道老汉痛恨他也信服他。他真的觉得将他逮起来他受到了极大的冤枉,坏人像棉蛉虫一样难以根治,而他自个儿认为他并不是坏人。他了解岗桥人,他从心里还是爱护岗桥人的,他只要叼着烟袋在村里转上一圈儿,就会知道各家各户准备干什么。他感觉到管老汉面临着一场大抉择,这老汉心里还很年轻。
老爷子,田震忠道,瞧您老,有儿有女,省心啊!就等享福了。大儿子挣钱做着大买卖,二儿子新型农民开着工厂,三儿子读了不少书,将来会发达。我呢!惨喽惨喽!三个头片子,像打了水漂儿,个个赔钱的货。那两个出嫁的,一年也不回来一趟。三头不下地也不上工,在家写什么诗,一个农村孩子在那里总是哼哼唧唧干那个,半疯一样。那天后半夜把我叫醒,我以为出了什么事儿,吓出一身冷汗,您老猜怎么着,要给我念诗。题目叫做什么来着,《昨天的探戈舞》,谁见过那东西是什么。我只记住两句:"耕作你全新的土地,翻开历史的页码"。这算什么,气死我了。土地有什么新的,都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历史有什么页码,书才有页码呢,你看书你就看书谁管你,叫唤什么翻页码!半疯!
三丫头晓琪挺文静的,管老汉道,像她妈!
可不是,田震忠自豪地批评道,当初她妈也好喜这东西,年轻的时候总是摇头晃脑地背唐诗。一说起那东西,饭也不想吃,觉也不想睡。
扯远啦,田震忠道,我明年秋天捕了鱼,挣上十几万,啥也不干了。这十几万也够三头花一阵子了。打听着点儿,谁愿意倒插门,给我们三丫头提提,我想招个女婿。我走啦!明年吃鱼,想吃就去捞,咱自个儿家养的。
管老汉眼前这个男人是个一下子让人难以看透的男人,他的脑袋像一架机械,不停地运转。想当初,就是他当村长的时候,从早到晚,你就能看见一个脖子和脸通红的人,他从早晨起就喝酒,仿佛泡在了酒缸里。他喝了酒从不发酒疯,也不会躺倒,他会地里地外村里村外不停地转,使岗桥的一切都转起来。从打他放出来以后,人们发现他大步的走动就只限于水塘了。常听他说,一个村我管不好,管两个鱼塘还是不费力气的。
田震忠站起来,照例拍拍屁股上的浮土,赶着马车往西回村。管老汉看着旷野博大的胸膛--朔风强劲起来,仿佛是大地注入了新鲜血液,一首高亢的歌就这样唱了起来。这时,管老汉才发现田震忠已经走远了,猛然想起关于池塘、化肥、鱼这样三个物件,便紧追了几步。
我不吃你的鱼!管老汉大声吼道。
田震忠并没有理他,管老汉还是觉得味道不对。他不愿意让别人一下子看透他的心思,他却没有什么绝妙的办法将心思掩埋在心底。这时他才看了看长鬃老瘦马,它耷拉着脑袋,瘦骨嶙嶙,条条肋骨都在用足力气以支撑着身体。
管老汉自言自语道:我不吃他的鱼!
管汶昌自己也不知道他在他的木工房里呆了多少天了,他在那里做了许多模型,都是极富凝聚力的浪漫主义的机械化种田设备。照他的想法,现在中国的耕地不是太少了,而是太多了。他只需要水,和其他植物的营养,甚至可以不要土地。他提出的明确口号是:种田不沾地。不沾地当然指的是脚,完全坐在机械上来完成耕作、播种、管理、收割这一整套的程序。房间里到处是散发着松油味的木头,还有一部分杨木。
他现在正在做收割机的模型,桌上炕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图片、书籍、杂志、说明书。这些图型照片是当今中国一流的农机具,他对这些农机具表示了极大的不满--那些机械设计者缺乏想象力,并且设计者根本没种过田,如果他们是出身种田世家就不会那样设计了。价钱昂贵不说,作用单一,功能太少。他放下收割机模型--因为收割机的两个大轮子还没有找到合适的材料,他开始组装耕作播种机。他认为耕作土地还要再撒种是一种浪费,他要将这两个工序合二为一。大面积机械化生产以后,他还想考虑多层蔬菜种植法。因为他看过一本书,书上说以色列种菜根本不用土,所有蔬菜所需的养分全部通过管道输到菜的根部。他认为以色列的这种方法很有创造力,但也有缺陷,那缺陷便是单层次,而他将要创造的是"蔬菜无土多层次种植法"。
汶昌在他的木工房里紧张而细心地安装耕作播种机的时候听见有人敲门,他开了个小缝,见是二嫂古岚。她与二哥管泊景闹气,回娘家去了。看来在娘家比较舒心畅气,古岚精神焕发,尽管那肚子大得已经不能再大,她还是挺精神的。
二哥没在我这儿,汶昌说。
古岚往里瞧了瞧道:做这么多玩具,若是生闺女呢?生什么闺女!汶昌没明白她的话。
古岚低头看了一下肚子,汶昌明白过来。他心里挺生气,怨道,这种人,真不自量,我什么时候说给你做玩具啦!他说:我这不是玩具,是农具模型,懂不懂,将来种田要用这个。
跟你说你也不懂,他补充说。
不是给我们做玩具哪!古岚觉得有点自作多情,马上转了话题,指指屋外道,管若望上房顶啦!
我看看!管汶昌走到院子里。外面阳光很刺眼,他摘下一片干树叶子放在了嘴角,才觉得阳光好多了,不再那么刺眼了。若望真的在房顶,坐在房脊上,痴呆呆地往北看。他托着下巴作沉思状,让人看上去觉得这小东西很成熟了似的--活像当今痛苦的诗人。
若望!下来!汶昌说。
你在房顶上干什么,他追问道。下来!汶昌道,我给你做火车。侄子向他要火车已经有一年了,他总是说没空,因为他正浪漫地想象如何不再泥一把水一把的种地,他在制造各种机械的模型。若望的要求没有得到满足,所以不爱搭理三叔了,他与三叔生分起来的直接原因是火车。他听爸爸说过,爸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回来,是要坐火车的。后来妈妈也说过,她也是坐火车回来,并且答应他,要接他,他们一家人坐火车到很远的地方玩儿。他们不坐普通的绿火车,要坐那种红火车。"呜"的一下子,咯哒咯哒地响着舒服极了,他妈这样对他说。然而,一年多了,他没有看到红火车,也没有见到爸爸和妈妈。若望坐在房顶上向北看,能看到数不尽的山峦和这一片古老的土地。黑乎乎的树木在村里显得很乱,他能分清榆树、柳树、杨树、栗子树、槐树和椿树。田野里除了杨树就是柳树,村子里的树种很多。人们有进家的也有出家的,若望有了一种奇妙的感觉,觉得人像某一种动物。若是不上房顶,不站这么高的地方,就只能感觉到一家人的事。从这里向东看,还能看到岗头,还有岗头上的三棵古树,甚至能看到杨树和榆树上的大喜鹊窝。这时他又往北看,太阳接近了山顶,就看见一排红彤彤的长长的东西了,他以为那就是红火车。"红火车"来了,他在心里说,那红火车很快就开过来了,他想象那红火车会停在村东的那条公路上,像汽车一样,自动开了门。他的父母从红火车上跳下来,抱起他,将他带到一个很远的地方玩一趟,他给爸爸买回大烟叶。
他本来是喜欢三叔的,三叔带他去过河西那座小山。那山看起来不大,真正爬到山顶还是挺费劲的。那天三叔向他提起了他的父母,三叔说:你爸你妈不要你了。他立即瞪了双眼,只说了一个宇:要!他本来是挺高兴的,三叔这句话让他难受了好几天。过去他爸爸也常常出去倒腾东西,比如骑着摩托车往北京送鱼,还有,到东北弄些人参虎骨鹿茸什么的。那时他给他留下妈妈,并且过一阵子就要回来一趟,给他买许多玩具。而这一次,他已经记不清妈妈和爸爸走了多长时间了,他希望那列红色的火车驶到岗桥,他到村边去接爸爸和妈妈。那辆让若望企盼的红火车并没有开动,随着太阳的隐没,反而变黑了,这时他才明白那不是火车而是长城。他想象火车与长城差不多,都是那么长长的,离老远就能看得见。现在,他有点泄气了,红火车今日是开不过来了。
下来,他听见三叔在叫他,下来。我要红火车,他说。
下来,三叔说,我明天就给你做。说定啦!他说,你没骗人吧!
这话说的,三叔说,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下来吧--我要骗你我不姓管。
不姓管你想姓什么?他说,想姓田吗?
胡扯,三叔说,我就是不姓管也不会去姓田。二婶说的,他说。
管汶昌听出这话里藏着不少小话,有点急了,他指着二嫂的鼻子道:古岚,这话怎么回事。
古岚道:我什么时候说过这个,小孩子的话也能信么?
古岚挺着大肚子往自个儿屋里走,管汶昌说二嫂你站住,你得把话撂在这儿,怎么回事。古岚嘀嘀咕咕地叨咕道:小孩子话也信,真是没用,打一辈子光棍吧!管汶昌没听清,吼道:古岚你在叨咕什么?古岚回头一笑,轻声道:吼什么?告诉你吧!你有用到二嫂的时候。古岚说完进了自个儿的屋子,这里汶昌软下来,觉得这话分量很重。他心里确实藏着个小秘密:恋上田震忠家的田晓琪了。这么多年一直没有进展,是有原因的。田震忠在任的时候,晓琪挺主动,常找他来,给他讲诗,有一回打雷的那一瞬间,晓琪吓得抱住了他,他着实冲动了一番,搂住狠狠地啃了一顿。事情传出去了,人们说他是三驸马。这年头当驸马可不是什么光荣的事了,有本事自个儿闯荡,挣多少钱也没人管了,就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汶昌这头儿冷下来,晓琪说管汶昌你真没出息,就跟他一刀两断了。后来田震忠被捕,管汶昌来了男子汉脾气,勇敢地冲了上去,却遭到了晓琪的反对。他本来是不愿借村长的光,现在村长被撤职了,就没有障碍了。而这时晓琪却冷了下来,真不知道女人一天到晚想什么。现在,晓琪走到对面也不理他了,这让他时常像刀割一样痛。
三叔!管若望说,我下来!
管汶昌将若望从墙头上抱下来,对他说。以后不要上房子啦!若望说:我要红火车。汶昌说:红火车我是要给你做,我问你,到房上干什么去了。若望道:看红火车,我妈说她坐红火车回来。汶昌道:你妈是傻瓜,你也是傻瓜蛋!咱这地界没有铁道怎么来火车。告诉你吧!铁道是两根铁轨,火车在铁轨上才能开动。明白了没有?若望道:你修两根铁轨,我妈我爸就回来了。汶昌道:修铁道,你以为吃面条呢!那是国家的事,国家说修才能修。若望道:你让国家修铁道。汶昌道:国家能听我的吗--你以为你三叔是什么人,一个木匠,一个农民木匠,明白了没有?
一个光棍木匠,管汶昌补充道。
这时古岚从窗子处探出头来问道:汶昌,你二哥呢?汶昌道:卖汽水去了。
我觉得不大好!怎么不大好?咱爹呢?
不知道!
若望道:我知道,爷爷在岗头转呢!转了好几天了。
古岗道:用不着人的时候,这满院子都是晃来晃去晃得人心烦,你要用着人了,都死光了一样。
管汶昌道:二嫂你说话留点儿神,谁死光了,我和若望不是人吗?
汶昌,她说,我不跟你逗嘴,真的......
管汶昌听见一声女人的惨叫,便喊遭:二嫂,你没事吧!听不见回答,管汶昌有点发毛--家里没个女人真是不行,若是老娘活着就好了。管汶昌很少进嫂子的屋,他拉着浑身颤抖的若望进了二嫂的屋子,见古岚扶着炕沿,不像是装的,恐怕是真事了。古岚哎哎呀呀地叫唤着,大腿处透过湿来,小腿上似乎有了一条血。汶昌心里怦怦直跳--他从来没见过女人的血。他知道女人在什么情况下流什么血,却从来也没见过任何一种情况。他颤道:二嫂你怎么啦!
送镇医院吗?他又问。扶我上炕,古岚说。汶昌搀着古岚,勉强上了炕。他见古岚脸上的汗珠成了集团,脸色挺难看。古岚指了指褥子,汶昌上了炕,铺好褥子,古岚狼狈地爬了上去,自个儿抻过一个枕头,就势躺下了。汶昌对若望说:你去叫晓琪,田晓琪,池塘旁边那家,知道吗?若望吓得说不出话,却出了门。汶昌赶上去道:你要说是你二婶叫呢!
若望跑走了很长时间,汶昌也不敢进二嫂的屋。这时他听到门口儿有马打响鼻的声音,紧张的心绪才缓下来一些。他盼望着门口儿出现人,出现老爹。汶昌知道岗桥人的规矩,女人在生孩子的时候要把男人支得远远的,当然包括那女人的丈夫。今天他才知道岗桥女人的英明,因为汶昌被女人的惨叫声抽去了筋,一切的劲头儿都无影无踪了,剩下的是恐惶、软弱无力和没有心情。他过去对女人的渴望神秘这时被惨叫拉得太近了,仿佛那一切痛苦应由男人来承担。或者说男人正在承当。大嫂就聪明得多,生若望那天,隆玉芳对大哥说你去镇上买几斤红糖。她是皱着眉头说的,那时他们的妈还活着。玉芳跟婆婆小声地嘀咕了几句,他妈说:是嘛!为什么不早说。于是,他让汶昌到后街去喊张二婶,那人曾当过赤脚医生。汶昌记得张二婶不慌不忙地背起了药箱,然后走进了大嫂住的那排房。等汶昌知道这件事的进展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上午了,大嫂屋传来了婴儿短促的啼哭。那天老爹破天荒地露出了笑容,管家保住了一条根,这是基础,头一炮打响,往后就好说多了。大哥泊年从镇上买红糖回来曾对管老汉说,不早说,拉到镇医院生卫生又保险,现在城市里都这么干,美国和新加坡的产妇都是提前半个月住院。管老汉则坚持认为,孩子还是落生在自家的炕上好,这样会结实强壮。老汉还列举了他们哥三个的例子,说明在家生的好处,并且从反面也举了个例子,本村张二婶的侄子就是在镇医院生产死的。"大人没保住,孩子也没保住",他说。
大门口儿终于出现了管老汉,汶昌拉住长鬃老瘦马道:到哪儿去啦!出大事啦!管老汉道:我去岗头了,有空我跟你说说我的想法。家里会有什么大事,能有什么大事呢?汶昌道:我二嫂回来啦!管老汉道:我不是说古岚,也真是缺了点儿什么,两口子说道两句就跑,乱跑什么!回来就回来吧!别总跟你二嫂斗嘴,怎么说你也是小叔子。
出了什么大事?管老汉问。好像是快生啦!汶昌道。这有什么急的,管老汉道,母鸡生蛋还要焐会儿窝呢!
汶昌拴好长鬃马,管老汉坐在院子里的石头上点燃了烟袋:你二哥回来了没有?
话没说完,古岚又喊叫起来。管老汉噌地从石头上站起来,仿佛那石头成了火碳。田晓琪领着若望出现在门口儿,后面跟着张二婶。汶昌想跟晓琪说句话,晓琪像陌生人一样,根本不想跟他说话。就在他懵懵乎乎的时候,晓琪松开了若望的手,跟在张二婶的后头进了二嫂的屋。
大约在三更时分,二嫂生了个女儿。这大半宿使汶昌所有的弦都断了,没了思路。他守在院子里,等待着晓琪的命令。晓琪的命令冰冷而短促,比电报要简单得多。她会像支配孙子一样支配他:烧热水!卧八个鸡蛋!煮挂面等等,都是由晓琪来命令的。看上去她一点困意也没有,他在院子里想睡觉。二哥泊景的拖拉机在大门外突突地响,并且不再突突以后,屋里传来了婴儿的啼哭。晓琪说,走吧,没你事了。这时二哥泊景进了院子,他一定是听见了婴儿的啼哭,才像从梦中醒了一般。
分娩后的第十天,管家办了几桌酒席,称为"过十日"很久以前,岗桥人就有了这种习俗,孩子落地十日这一天要庆祝,亲戚朋友要拿着礼物,十斤面,十斤米还有别的,无论什么礼物,都要凑十的整数。那时候操办"十日"大都是生男孩儿的时候,现在男女一样了。
由于副镇长汪世连的出现,这个"十日"显得隆重起来,平添了分量。管老汉是不愿意与长们打交道的,他认为在这些当官的面前弯了腰,在儿子们面前就站不直了。汪世连的突然出现,还是让他既兴奋又不自在起来,仿佛偷了别人的东西。图个吉利吧!不管怎么说,镇长还是镇长,也算是贵客了。让管老汉高兴的是,这天田震忠也来了,田晓琪嘻嘻哈哈地说她自个儿功劳很大,当然要吃酒席。所以要跟着她爸田震忠一块儿来。田震忠将一个塑料袋子和一只篮子放在了卧柜上说:这份是老汪送的,这份是我的,晓琪说她有功,就不送了,十斤鸡蛋,十斤面。管老汉高高兴兴地收下了,泊景拿出红塔山,送给镇长和前村长每人一支。汪世连抽着了烟,田震忠不抽纸烟,自个儿抽关东叶。这才叫辣,抽一口是一口,纸烟没劲,田震忠说。泊景道:镇长村长大驾光临,不胜荣幸。话是好话,用词也通顺,人们听起来却觉得别扭,仿佛羊在打鸣,像鸡在爬山。
田震忠道:泊景这几年出外闯荡,会说官话了,不简单。不过,我和你一样,是百姓了。我们百姓怕什么,开除撤职还是农民。开除了农民又不让去,老叛你说是不是。
汪世连道:我这叛徒的帽子还不该摘吗?多少人都平反了,这帽子戴一辈子吗?
正说着,管老汉入席。大家谦让了一番,还是将汪世连让到了炕尖儿,因为那里是正坐,是主席的位子。汪世连的酒喝得很痛快,完全像一个普通的农民,大家已经拿他当亲戚一样对待了。当他和田震忠的脸像红鸡蛋一样的时候,开始逐个夸奖管家的各种器皿:有景德镇的瓷器、盖盆和鱼盘,日本国产的微波炉,美国的大画面电视机,上海的灯具,北京通县的沙发。
汪世连道:乡亲们算给我面子,我当干部这二十年来就算干了一些工作。就说这叛徒的罪名吧--有时真让人受不了。我儿子因为这个跟同学们血搏了好几场,好不好学校就把我找去了。赔人家药费,还要认真做检讨。有一回镇党委会专门开会批评我,好像我儿子是恶少,横行乡里。你们别人没见过吧!我儿子挺内向,在家都没有几句话。老田,你见过我儿子,他像恶少吗?不像吧!当个乡镇干部,酸甜苦辣,你就得尝个够哇!
没有谁再鼓噪,没有谁再让酒。汪世连自个儿干了一杯,手指沉重起来,舌头也僵硬了。他缓了一下,又吃下几口菜,下箸时手有些抖,菜掉在了桌上。他将箸上的菜送进口里咀嚼,伸箸夹掉在桌上的菜。桌上的菜仿佛几条游鱼,筷子未到,已经吓得游到了旁边。汪世连夸张的动作引起了大家的关注,他说:你跑什么,跑能跑到哪去,跑了和尚跑不了庙。他在与桌上的菜较劲,还是夹不起来,于是将筷子摔在桌上,伸手一抓便抓住了散落在桌上的菜,仿佛喂鳄鱼一样将菜扔进嘴里。
震忠拿起锡酒壶,给汪世连倒满了酒。管老汉道:震忠,镇长喝多了,不要再倒了。汪世连啧怪道:老爷子!你说谁醉啦我吗?我汪世连这辈子喝酒--什么时候醉过。小瞧人!小瞧人!未等别人劝让,汪世连又一口干了一杯,并大呼道:满上!满上!
我没喝多!汪世连伸手从管泊景的口袋里抽出一支烟,以示他真的没有醉。?白景忙打着了火机,伸王世连面前。汪世连叼着烟,伸着脖子就着火,点燃了,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股浓浓的烟雾道:干我们这个差使,难啊!上级政府的文件一到,我们就得想法完成任务--想什么法儿,有什么法儿好想的。
震忠你说说,汪世连道,我对你们有法儿没有?有法儿有法儿,田震忠史无前例地谦卑道。
有什么法?汪世连有点严肃了,他说,别说别的事了,比如保护耕地,执行《土地法:》吧,你破坏了耕地,我撤你的职,法办你,你发大财去了,或者干脆种地。我们呢?老百姓还说我们像棉螟虫,不是说乡镇干部棉螟虫吗?这夹板气受的,谁心疼我们。整个一个私生子,该叫爸叫爸,该叫妈叫妈,就是不得好气儿,有时我真不想干了。那年修坊桥水库,动员鹿鸣河迁村--你说说看,我不狠点儿,水库开工还有半月,这村子能迁完吗--那年我也有收获,就收获了个"叛徒",说我背叛了农民。不他娘说这个了--喝酒--震忠,我借你十斤鸡蛋送老管的孙女,说好了是借的!
我给你借条!汪世连说。
他开始掏口袋,裤子,外衣翻了一个遍,才从内衣兜里掏出一张纸,从背面就能见到上面的一颗大印章的红印。田震忠推了一番,说了一套大话,不能让老叛打借条,到还的时候不拒绝。"好借好还,再借不难"。田震忠像背功课一样说了一句俗语。汪世连道:收不收借条先看看,我不是批评你老田,你就这么个人,什么还没弄清到底怎样便断定就是怎样--我跟你说这个干嘛!说了你也不懂!
田震忠打开了那张盖有大红印的纸,从头至尾在看。两年前,田震忠也曾接到过镇里人亲手递给他飘扬着大红印的纸,不过,那是一张逮捕令。那天,管老汉正牵着长鬃马经过村委会--他总算有过一匹真正的好马,这马在几年前就属于他了。那时候长鬃马还没有现在这种老态,还是壮心不已的样子,尽管它已经够老的了,也已经显出了老的迹象,却仍然像年轻马一样不惜力气。管老汉一直记着那天的情景,震忠坦然地在上面签了字,伸出了双手。这就是岗桥人,管老汉的泪水在往心里流,不管遇到什么情况,受什么样的打击,也得站得住,走得稳,像个男人。管老汉从心底佩服田震忠,是因为他签字的手不抖,走路的脚不乱。他一直记着,那天震忠从村委会里出来还跟他说过一句话:老爷子,遛牲口去啦?
直到田震忠走出几丈远,管老汉才追了一句话:缺什么捎个话来。实际上,管老汉对田震忠犯事的原因并不同情,甚至有点憎恨。他也曾经诅咒他,早晚会犯事的,不得好死--那是全村人的血汗啊!然而,田震忠面临大事有静气,还算一条汉子。问题在于,眼下震忠的表现却让他大惑不解,他的手真的在抖,甚至泪水就要流下来了。没出息!管老汉想,不会又是逮捕令吧!管老汉下意识地朝大门口处望了望,见那里空无一人,冬日的街道显得荒凉而冷落,树枝上千枯的叶子孤独地耷拉着。管老汉确认那里没有穿警服的人之后放心了,思绪驰骋:人的命运是难以把握的,人们企图牢牢地把握命运。这就是人生,生活里,人们围绕着这一永恒的旋律蹦跳不止,最终还是无法跳出这个圈子。
田震忠被捕之后大约有半年的时间--某一天的下午,管老汉正在古隆岗大坑的边上遛马,见老远从古隆镇方面来了一个人。他能看清那是田晓琪,自行车后面分明有个男人--现在的年轻人就爱玩儿这种花样,女孩儿载男孩儿招摇过市是常见的。直到近得很了,管老汉大吃一惊,是田震忠坐在后面。后来管老汉才知道,田震忠构成犯罪的事实只有贪污这一项是确凿的,朋友们凑了凑,退赔了,态度很好,案子算结了,判一年徒刑,缓刑一年。那天让管老汉大吃一惊的是田震忠不成人样子了--谁坐大牢谁也会这样,管老汉心想,那地方可不是好去的。人生苦短,想当初修坊桥水库的时候,管爷当时任队长,田震忠是民工,粗壮结实,高大力足,食量惊人的铁塔,仿佛昨日,竟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人精瘦,脸上泛着灰色,腰也有些弯了--教训惨重啊!
管老汉再一次见到田震忠是两个月之后,那是傍晚时分,落日依然泛着红彤彤的余辉,田野已经黯然失色了。田震忠在静静的果白河边散步,以至于树林里的青蛙纷纷跳入水中。从树林里出来,田震忠坐在大堤上发呆,人们只能看见他的轮廓,仿佛是一堆影子。管老汉曾经憎恨他,也曾经诅咒他,还骂他早晚入地狱,下大牢。他真的进了大牢,管老汉又心疼了,觉得他不该受这样的罪。管老汉从河边回来走在街上淡红色的雾霭里的时候,他的颧骨上流下了泪珠。他匆忙用袖子抹了抹,才觉得那是多余,即使从对面走过一个人来,也不会有谁注意他脸上的泪水--男人背着众人哭那么一场,有时会很痛快,那泪水会带走许多忧愁,许多歉疚。
大家面面相觑,管老汉从纷乱的思绪中解脱出来。首先想大呼小叫的是田晓琪,她看见了那张纸上的字,准确地说,是那张纸上的内容。田震忠显然激动得不能自持,眨了眨眼,将泪水挤回去了。
怎么回事?管老汉问。
田震忠道:哦!哦哦!怎么说呢--我的池塘,我那池塘我花了不少钱,眼见就要收获了,再有半年就收获了,顶多到明年麦秋。
管家的人不知道田震忠在说什么--毕竟曾经当过村长,激动成一个蛋了很快又将前前后后思索了一遍,在众人面前要有个说法。案子当然是翻不了的,但是他还是觉得自个儿很冤枉。他是投入了不少,可是收获就在眼前。所以,他坚持说:我那池塘本钱是不小的,我图个什么呢!我明年就会有收获,这大把钱就到手了。
汪世连自从给了他那张纸以后一直没有说话,凭多年的经,气验,他知道与村干部们怎么打交道。他不能像干工作那样一板一眼,他得找准个空子一句话锲在那儿,锲上一句话就让事态定下来。汪世连觉得该说话了,他说,震忠,我也不说别的了,说别的见外。中国有句俗语:是男人,在哪儿跌倒的就在哪儿爬起来。你起来不起来在你。
晓琪忙说:我会养鱼!
我不用化肥也能养鱼!她说。这池塘我管,她说。
再拿着架子下去就没什么劲儿,那就叫没劲,田震忠懂这个。他也曾给别人做过工作,他知道拿捏着欠一点儿火候比过火儿要强得多。他将那张纸往兜里一揣,这事就定下来了。消息很快传开,田震忠又走马上任了,这两年由老边代理村长,岗桥公粮交不够,孩子超产了几十个,县里来了检查组,老边吓得跑了,到现在还没有回来。人们又能看到田震忠的大步走起来仿佛在丈量着岗桥的每一寸土地了,人们看到了田震忠的精气神不减当年,很多怀上孩子的,主动去镇医院了。
管老汉那天见了田震忠对他说:震忠,再不能干那种事了。田震忠道:管老爷,咱是那种没记性的人吗--我操他祖宗的上回险些要了老命。不说这个了,我说管老爷子,看有合适的人,给我家晓琪说说,看他愿意不愿意到我家来--实在不愿意来我家呢!也不强迫,就让晓琪嫁过去。这老、头是我的心病--你说一个农村女孩子做什么诗,那东西有什么用,有文化的人多着呢!前两天又写了一首《老爹复官记》--我这个丫头是不是有病!
田震忠官复原职对于田晓琪来说的确是个好事,她认为这样就不用在别人面前低头了,她之所以对诗发生兴趣也完全来自老父丢官进牢。罪犯的女儿与村长的女儿不管怎么说不是一码事。有一天她在河边看见了汶昌,她说汶昌你在干什么,天快黑了。汶昌说我在这儿看看有没有狐狸,听说咱们村岗头那里白狐,它常来河边儿转转,可能是来找吃的了。晓琪说我也听说过,却从来没见过。听说那狐狸会变样,一会儿是白的,一会儿是黄的,你信不信。汶昌说我也没见过,你若喜欢的话,我做个木头的。晓琪说我才不要狐狸呢!汶昌突然大吼一声:你后面有白狐!晓琪看也没看啊的一声叫起来扑在汶昌怀里。汶昌再也忍不住了,冲动起来。晓琪在躲,她还没有心思干别的,她真的看见背后有一团白乎乎的东西向他们飘过来,她认为那一定是白狐了。
没有月光的北方之夜,准确地说,是没有月光的冬日的北方之夜,黑暗的巨大使这里的男人们气壮如牛。河里结了冰,白碜碜的,使得夜晚更加浓重,黑色都是一团一团的。汶昌细致地在冲动着,他打算要每一个细部,他为他的计谋得逞正在冲动。晓琪无休止地哆嗦他的注意,他停止了冲动问晓琪怎么啦!
白狐!晓琪紧紧搂着汶昌说。
根本没有白狐,汶昌说,我方才是吓唬你呢!有!晓琪坚决肯定地说。
管汶昌松开田晓琪--他本来已经冲动到想在野地里入洞房了,这时他往身后看,果然见一团白乎乎的东西在向他们这个方向蠕动。
夜空似乎布满了乌云,树木的轮廓模糊不清,只有远处农家的灯火和近处的冰河能证明这是一个有人活动的去处。村子里偶然传来几声狗吠,显得这个世界空旷而悠远。管汶昌浑身在出汗,所有的毛孔都在扩张。他要品尝这只苦果,他还要在一个女人面前不失面子,要勇敢地站出来,胆怯的内心与表面勇敢合为一体是困难的。晓琪在他身后说:汶昌,斗不过它就不要拼命啊!汶昌有点冒火了,在这种情况下说这句话无异于说,你为我敢舍掉你的肉体吗?他在这个时候会真诚地回答:敢!
管汶昌啊管汶昌,你总是冒充勇敢的使者,尤其在田震忠被捕以后,你想充当一个英雄的角色,你不愿意在人危难的时候离开她一步,你想表现出一个良好的品德。那种危险是潜在的,眼前的危险才是难以预料的。田晓琪在他身后唧唧咕咕地说:汶昌啊!咱们跑吧!汶昌终于抖擞精神,闭上眼,大声吼道:啊--
那回声使两个人都惊住了,汶昌睁开眼,见那白影一溜烟似的逃跑了。田晓琪咯咯笑道:一头猪啊!把我吓坏了。汶昌道:就是白狐,我也不怕--其实我也真的吓坏了:
叶公好龙,田晓琪道,你知道叶公为什么好龙吗?叶公好龙,因为龙是神,嘴上都得敬神啊!她说。跟我一块儿养鱼吧!她说,我一个人够忙的。
不!汶昌道,我要机械化种地!
机械化?晓琪道,每人二亩地,盛下你的机械了吗?还是跟我养鱼吧!我去年就在池塘边栽了不少芦苇,池塘中心岛上本来就有芦苇,明年夏天坐在小船上,我会毫不费力地让鱼儿长大,我给它们拉小提琴,我给它们念诗。
鱼会飞快地长,田晓琪说。不给东西吃么?汶昌问。怎么样?晓琪道,跟我一块养鱼吧!
你知道村里人说什么,汶昌道,驸马爷!我不想当驸马!汶昌道,我只要一个村姑!田晓琪道:你知道我想说什么吗?
什么?
田晓琪道:软蛋稀泥。
田晓琪一个人走了,她上了长堤,往南跑过去。那影子很快消失在闸门外,往东拐往岗桥了。汶昌认为他们之间的关系仿佛空调机,这边热那边就冷了,人这怪东西。直到好一阵子以后,他才明白过来,今日的结局将意味着什么。他有点慌了,愤怒了,继而歇斯底里地冲着大堤大叫一声:田晓琪中国是博大的,把中国理解成一片肤浅和庸俗,都反而会证明自己的肤浅和庸俗。有一位年轻的学者曾经这么说过。当大草原以它丰厚的内涵展示身姿、大漠以它变幻无定的身影展现它的广袤的时候,是以版图这样的概念进入人们的思维之中的。而在此时,大上海正以每一寸土地和每一寸黄金这样的等量交易在分割或者说在被人们使用。人们很难将这种现状做出价值上的彼此判断,究竟是哪一种存在方式更为有价值。谁愿意判断谁就判断去吧!冀东的年轻人曾经这么说。
这又是一个收获后的季节,度过夏季的酷热之后,人们收割一空,古隆岗再一次以其岗的绝对高度和坑的绝对低凹展现在人们面前,看上去非常荒凉。一切的旷野没有绿意,赤裸裸的田亩包围着这一片高低鲜明的地界,庄稼和枯草的遗迹仍然给人们带来新的一年的希望。周围的被各家各户分割管理的田亩实在与古隆岗残破斑驳的空灵相互映照,给这一方土地平添了一种气氛,那是空灵神秘的,也是实实在在的。
管老汉在古隆岗上伫立了许久,长鬃老瘦马一直陪伴着他。田野里没有青草,长鬃老瘦马不指望在这里能吃上什么东西。很长时间里,长鬃老瘦马觉得有了些精气神,这主要表现在腿脚利落多了,头脑也清醒多了。"只要多吃东西多活动"你会年轻起来的",管老汉常常拍着它的肋骨这么说。
时间过得真快,值得一提的事件并不多,管老汉认为给二儿子管泊景的女儿(当然也可以称作他自个儿的孙女)起名这件事多少显示了他的学问。生孩子那天,月亮和太阳同时出没,是新月日,因此,管老汉给她取名管朔。根据以往的经验证明,管家的儿女们不分男丁女娃,都一样。在这种心理作用下,管老汉认为日月同辉是最好的暗喻,况且这一天管朔诞生。将思想与状态(时日)巧妙地结合起来给孙女命名,是老汉近年来唯一能提得起来的畅快事。
管老汉沿着古隆岗大坑开始转悠,整整一个上午,他未能将这片高低分明的土地踏过来。那里有祖父老管的脚印在沟壑中深深地烙着,也有父亲管老先生轻步拂去的尘埃,使古隆岗有了土地的新茬。管老汉一直模糊地记着,祖父老管高高的个子,膀大腰圆,说话时窗格子都在抖动。祖父老管面如古铜,他常常甩出一个响鞭,驾着马车,哼着粗犷的调子,就会进入土地深处。中午,他不回家,坐在田埂上,望着大片的土地,一手拿着新鲜的生葱,一手拿着硬挺的烙饼,大口地咀嚼。当他喝下一大口烧酒,放几个响屁之后,声音会更加宏亮。
小子,老管说,指望你啦!好小子,老管说,下地吧!小杂种,老管说,你还不能扶犁。
老管甩上几下响鞭,又开始翻耕了,犁铧后面会出现一条笔直的新土线。那时管老汉三四岁,这记忆模糊起来,有时他已经记不得祖父的面庞了,记忆里只有高高的个子。他常为此懊恼--这鬼记性。
我日你祖宗,这地这个硬。有时老管会步子紊乱一下,刹那间,祖父会迈出更加坚实的步子。驾!走吧!他会在野地里嗷嗷叫。这是管老汉不可磨灭的记忆。
祖父甩起红缨长鞭,名播四方,这是个北方结实的汉子,他的名声至今还响亮。提起管家老爷子老管,人们仍然会说,那人,干什么什么行啊!再也找不出那么一个人了。而在管老汉的记忆中,祖父只是个高大的形象,细微部连模糊的影子也在逐渐消褪。
管老汉是从三棵树地头开始,他从古榆树的西边开始往北、走,走到尽头,做了个记号,他往东看了看,又开始往东走。这期间,他停下来许多次,他在计算步子。当走到大坑东面的时候,开始由北往南走。临近中午,他到了古榆树的东面。他计算了一下,这一方土地再加上三棵树的土地有二百多亩。这个仿佛小水库似的大坑会吞食多少泥水才能填满啊!他循着坑边又往前走了几步,便上了岗头。长鬃老瘦马上这个坎子显得很吃力,它还是上去了。
日头当空,冷风在苍白无力的天边刮起,像牧童驱赶牛羊一样在催促云彩连成一片。管老汉觉得他的帽子几乎被掀落,用手压住,就往村子方向移动脚步。快下雪了吧!他问长鬃老瘦马--这匹马跟了他多年了,它甚至知道他在想什么!长鬃老瘦马这时停下来,望了望天边的云彩,慢腾腾地往前挪了几步,好像在说,离下雪还远着呢!管老汉道:走吧!起风啦!这地界太高了。
他们费了很大的力气,才从高坎上下来。这时管老汉才记起来了,他们仍然在岗头那十三亩土地上站着,向北望去,依然是君临天下的感觉。管老汉面前立即出现了一片绿油油的麦田,他坐下来,解开烟荷包,装了一袋烟,他发现他的眼睛湿润了。他俯下身,撮起一把气味四溢的黑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仿佛要尝尝是否可口。一切美妙的言语都是多余的。长鬃老瘦马也低下头,蹭了蹭他的青筋暴突的手,那些土便从他指缝间滑落下去。
管若望道:我知道--修火车道,二叔说晶!"
望景觉得老爷子今儿个说话太霸道,他只好申辩说:不{登不磐于是根本没法儿干。管老汉大度地说道:这也算是二纪了还做这种没边没沿的梦真是疯了。这年头说什乏篓是搴话,干什么都是瞎扯,只有钱是真的。泊景无可奈何似的说:既然这样,和气生财,分就分了吧,反正大哥挣大钱也不往家里交。
分家的事就那么定下来了,也没闹出什么事来。其实,没有分家的时候,两个大儿子已经各挣各的钱逃离土地了,各自以各自的形式建设各自的小家去了。鸟儿大了,总得自个儿搭自个儿的窝,管老汉常常这么劝自己。
这是秋天的事了。
长鬃老瘦马依旧向西望着,引起了管老汉的注意。自从进入老年以后,长鬃老瘦马已经很少关注世界上的事了。它常常表现出一种无可奈何的状态,每天吃一点东西,喝一点水,其余的时间都在漠然地休息,偶尔抬起蹄子遛达两步,也是无可无不可的事。这是动物们进入老年状态的一种常有的姿势--冲动少了,活力大减了,对周围的事物不愿意做出灵敏的反应了。
到底怎么了,管老汉瞅着古隆岗那个大坑道,你到底想干什么--老东西!
这计划是过于大了一些,管老汉寻思道,这片土地若是能成为良田,会长出好大一片庄稼。如果能见到一片难以望到边的麦田,死也就无所谓了。我开出的地,我亲手撒种,那块地是我造的,他想。这时,他又心花怒放了,这是一件值得心花怒放的事。
麦田里的麦苗委顿着,在迎接冬日的第一场雪,那会使麦田温暖起来,麦根会安然地度过漫长的冬日。农民在这个季节正在享受劳作的成果,歇一歇一年下来已经疲惫的筋骨。他们不知多少次到麦田观望,看一看冬小麦长势如何,估算来年的收成。随着麦苗的萎黄,他们心中便有了数,该塌下的心就塌实下来了。没有人再到田里瞎转,除非是那些想野兔肉的业余猎人。猎人们会在这个季节开始四处游荡,寻找那些还愿意出来遛达的动物们,那当然也是一件令人兴奋的事。来人走近了,是田震忠。
老爷子,震忠道,这么大的闲情。
我以为是谁呢!管老汉道,怎么一瘸一拐的?偷娘儿们让人打的吧!
瞧您老说的,震忠道,多大啦!又不是三四十岁。不瞒您说,自从晓琪她妈走了之后,还没有过那种事。你说这人怪不怪,有老婆的时候总想别的娘儿们,没了老婆,反倒不想了。您说,这是不是老了。人一老,毛病就开始找你,你是躲都躲不开。
官复原职,管老汉道,也该算称心如意了吧!你这方面顺了,别的方面就可能出毛病,有什么希奇的?
真倒霉,田震忠道,脚趾上长了个鸡眼,脚往地上一沾就钻心疼。昨儿个我搬着脚抠了两个钟头,腰疼头晕,比干一天活儿还累,拔下来好几个肉芽儿,流了不少血。晓琪说她专治鸡眼,在这方面是专家,还准备到镇上开个诊所。我说我疼了半年多了,为什么不早整治整治。她说,都是病人找大夫,哪里有医生找病人的--不然的话怎么叫作求医问药呢!我说晓琪你是不是有病,你爹这个病人还得当回事儿似的求你吗?她没说话,去镇上割了猪肉五斤,弄了指甲盖子那么大一块生猪油丁,在鸡眼上抹来抹去,保证说,一个星期就好。您老说说我这个、头到底有病没病,尽弄这些个稀奇古怪的事来。
今年夏天的音乐养鱼不是收成了嘛!管老汉道。
田震忠道:音乐养鱼?您老是说音乐养鱼吗?快别提那个了。鱼最怕响动,没让她给全吓死就不错了--总在古隆岗转什么?
我在这里转了吗?管老汉说。
谁见--谁都见了吗?管老汉的言语有些混乱。
谁说我在--我总在这里转?他说。
长鬃老瘦马这时往一边遛达去了--气候已经变冷,坐在一个地方呆久了使人感到僵硬。管老汉见震忠诡秘地一笑,没说别的。他们开始在岗头上行走,一会儿下来了,循着古隆岗大坑的边缘向北前进。喜鹊安静了一阵子,又开始呱呱地叫唤了。长鬃老瘦马跟了上来,离这两个人有一丈的距离。他们默默地走着,不再说话,很快就到了急转弯处--往北是古隆镇,往西是岗桥。
真有人说我吗?管老汉突然发问。说你什么!田震忠道。
在这儿转!管老汉说。
哦!田震忠道,这个呀!说是没多少人说--说又怎样,又不是在这里搞毒品交易。没有人说什么,没有!管老爷子!我说您是怎么啦!嗯!过去您老人家不是这样婆婆妈妈的--想当年修建坊桥水库,记得不,有一座土山,谁看了谁眼晕,不敢接这个活儿。您老人家大腿一拍,岗桥的民工队就接下来了,好一座山啊!现在想起来还让人心里热乎乎的。再往远处说说,想当年--据说咱老管爷带着全村人,生擒了古隆镇两大财主,全县是有名的。
想不到哇--什么?
一代不如一代英豪。
管老爷子热血往上涌,猛吸了一口烟,疾步向岗桥方向走了。长鬃老瘦马不友好地朝田震忠打了个响鼻,跟上了管老汉。田亩里空旷而安静,午后的空气显得高爽冷峻。大道上没有别人,彼此没了言语。走了一段路,管老汉拉住盘在长鬃老瘦马脖颈上的缰绳,大喊了一句:震忠,你给我过来!
田震忠一瘸一拐地跟了上来,他那独有的蔑视一切的诡秘的笑容挂在嘴角。他实际上是在等待--根据多年的经验,他知道怎样对付岗桥的每一个人。他对不同的人会说出不同的话--对于这匹老犟牛,用鞭子和微风是解决不了什么问题的,他得将他激怒。一头热血沸腾的老牛会惊天动地,会使出浑身的解数来。田震忠有的是时间来等待,多少个日子过去了,他都在耐心等待那个时刻。
我要把古隆岗开出来,管老汉斩钉截铁地说。哈哈哈!田震忠这样大笑着。
哈哈!田震忠这种笑又添了新内容。哈!田震忠点射般地加重了语气。他胜利了,田震忠以胜利者的姿态瞅着管老汉,他很大度。胜利者该怎样表示大度他很在行,他深情地望着管老汉,想伸出手来握一握表示感激_镇上开了几次土地会议,要求各村保护有效耕地,能扩大耕地对于今天逐步在缩小的田亩来说无疑是件大事。多少次了,田震忠险些沉不住气,他毕竟忍耐住了。哪怕是一亩地,只要能增加而不是减少,那就是功劳一份。这似是杜鹃鸟儿,他要像杜鹃鸟儿一样把这份没成形的功劳蛋放进芦雀的窝里。芦雀会精心孵化,等到飞出窝,人们会看到那是杜鹃的后代而不是芦雀的子孙。
你说吧!管老汉道,包一亩这样的地交多少钱!
老爷子!田震忠道,您能开出一亩,村里补您两百块!别开玩笑,管老汉道,说个价吧!
田震忠:我给您跪下了,老爷子,我给您跪下你才相信吗?
补,村里的钱补。村里不补,我去镇上找老汪,让镇里补。您说吧,能开出几亩地!
管老汉:整个古隆岗有多少亩?
您说什么?田震忠有点慌了,他说,古隆岗,这么大一片气地?别开玩笑。
我不会开玩笑,管老爷子看也不看他一眼--他在望着那片乱葬岗,那片几代人挖土烧砖,多少家夭折了的孩子集中在这里。这个大坑太大太深,没有谁会对这里再有什么耕地的兴趣。很显然,田震忠的胃口太小了,气魄太小了。他一向认为自个儿有胸怀--能够当官的先决条件就是胸怀,有多大胸怀才能当多大的官。这和别的领域是一个道理--我老了,他想,真的不配再当什么村长了,真的该找个年轻一点儿的有胸怀的人了。他胜券在握的一次心战被管老汉打败了,他再次坐在地上抽起了关东叶子。他显然没有弄懂"把古隆岗开出来"的真正含义,他原先想开两三亩地就不错了。两三亩新地就会使岗桥榜上有名,对付上级就是个项目,有项目不在多少。没想到哇!田震忠叹了口气道。
管老汉粗暴地抖了一下缰绳,拉着长鬃老瘦马走到田震忠面前。他以为他变卦了,根本没想让他开垦这片几乎无法开垦的土地。
说个价钱吗!管老汉道,只要我能承受,我会先交钱。承包土地嘛!总要花钱的,我不会白用这片地。
他们互相之间谁也没有真正理解对方,一时沉默下来。面前这片展布着杂草乱石土地上,根本没有长出庄稼的迹象。阴郁的面孔是古隆岗的特色,混乱不堪,人们到处采挖泥土留下的痕迹是古隆岗的重要标志。
这块地属于古隆镇吗?管老汉追问道。
田震忠没说话,从兜里翻腾出一个印刷粗糙的小册子来。这是一本《古隆镇志》,上面有一段写着:1862年,古隆两大家族自广东贩鸦片归乡,成为古隆镇首富。古隆两家出资洋银两千两,向岗桥买下岗头一带土地二百亩之名,将岗头改为古隆岗,土地仍归岗桥所有。
古隆岗所有权问题是管老汉一直担心的事,他听他父亲管老先生说过,这片地是岗桥的,但当年的文书不知在谁家保存,查无凭据。现在,终于有了着落,他显然激动起来。老人激动起来手就颤抖:我操你祖宗你抖什么!
就是嘛!他说!
我说是嘛!他又说。
就是这么回事!他转了一个圈子!
管老汉向南望去--南山清晰可辨,离这个地方约有十五里地,在西南方向也有一座山,有三五个山头儿,南山与西南山之间是一片开阔地带。两个老人望着远处沉默了好大一阵子。
震忠,老汉道,你估算这里有多少地。这里有二百亩,田震忠说。
二百亩?管老汉道,我步量了,大约一百多亩。
我不是计较亩数,田震忠道,我是说这得开垦几辈子!管老汉道:几辈子?
几辈子也不几辈子!他说。几年!他又说!
就用几年!他狠狠地说。
那是一片荒芜了很久的土地,那是一片被采挖成没了土地样子的地界,已经算不上什么土地了。然而,它还是一片土地。
白日的阳光给冰冷的土地一些温暖,太阳与大地--都将持久地那么伟大。太阳是永恒的,大地也是永恒的。此刻,在午后时分,那些喜鹊安静多了,它们在树上闭着眼养神。高空清爽,云彩白得如同棉团,不停地扩散,似乎以此来证实天地悠悠。两位老人--田震忠也能称得上老人了,他们像树上的喜鹊一样安静下来。这时,高空中一只鹰在盘旋,冷漠地注视着古隆岗那个荒凉的地方。一只野兔突然惊骇,急骤地在田间奔跑,以其敏捷的跳跃藏进坑坑洼洼的古隆岗中。一只狐狸伸出头来向外望了望,没发现什么不安全的因素,便缩回洞里继续睡大觉。
管老汉很在乎田震忠的态度,没有他的同意,老汉我是承包不了这个地方的。他仔细端祥那张脸--曾几何时那还是个强壮无比的年轻人,岁月时日与风霜雨雪使他抽去了强健的肌肤,面色灰黯了。那脸上依旧残存着班房的晦气,也雕刻着他在岗桥立下的功劳。他为岗桥人办了不少的好事,为岗桥的发展也算是操了大心了。老汉难以理解面前的村长的表现--他是真的支持这件事还是虚与周旋。如果他看中了这古隆岗--这是完全不可能的,他若看中了古隆岗,他完全可以动手干起来。
过了一个月,管朔生日那天中午,管若望揉着眼哭起来。管老汉问管若望是怎么回事,若望说三叔打了他一巴掌。问为什么打他,若望唔唔嘟嘟说不清--因为他突然出现在三叔的工作室,看见三叔汶昌与那个他叫姑姑的田晓琪扭结在一起。他进去以后,晓琪慌慌张张地跑了。若望问三叔,琪姑的嘴里有糖块吗?他记得他妈隆玉芳曾经嘴对着嘴喂他糖块。三叔没好气,给了他一巴掌并且把他推了出去。这么复杂的过程他难以表达清楚。
你这小子真让人烦,管老汉说,睡觉吧,睡一觉你什么都能说清楚了。当天晚上,管老汉见孙子脸上还有泪珠,自己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到了后半夜,汶昌也精神了,也没有睡觉,就来到老爹屋里。我见这屋亮着灯,汶昌说。管老汉道:我已经有一个月了,总是睡不好。不知道村长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汶昌问。包下古隆岗!管老汉道。您说什么?汶昌道,真干那事啊!谁跟你闹着玩管老汉道。
汶昌道:您说得倒轻巧--上次您召集我们哥儿俩说事,我以为您老怕我二哥造假汽水出事,拉他种地。原来您真的要开那块地啊!您知道那有多大吗?一年能开出两三亩就不错了。那么大地界怎么开--开出来以后,没个三年五年能长庄稼吗?
总会有办法!管老汉道,你不是一天到晚喊地少,不值得种吗--震忠说,这里有足足二百亩。
不知道他什么态度!管老汉叹道。
他什么态度?汶昌道,他能有什么态度。现在国家正大张旗鼓宣传《土地法》,又搞土地日。意思是保护耕地。他巴不得岗桥能多几亩地,可是,你一下子说开垦平整古隆岗,这不是等于说一只蚂蚁搬一车土吗?他怎么会相信。甭说别人,我也不信。
办法总会有!管老汉道,这个不用你管,我会让那里成为良田。汶昌,说心里话,你到底干不干。
不是干不干,汶昌道,是能不能干成。是怎么干,汶昌补充了一句。
总会有办法,管老汉道,睡吧!
汶昌走了以后,他不久就睡过去了,梦见了坊桥水库工地。迤长的金黄色的麦田包围着那片低洼地,高耸的山顶上飘着如烟的白云。人山人海,人海人山,工地上到处是排子车,能听到山边的炮声,能看见一块山滚下来。那么大的水库,那么多的人,管老汉是头一回见到。他的梦是把过去时当成了现在时,这是个狭长的回忆。睡着的时候,他闻到了杂草和土地散发出的香味儿,闻到了庄稼生长期散发的润肺的气息。
通常,管老汉总是梦见麦田,有一回他到海边望着大海,他对人说,大海像是麦田,麦田的波浪也这样,让人看了之后心里舒坦。
他又梦见了波浪--当你把深埋在麦田中的头抬起来,凝视着湛蓝的天空,你聆听着云间的飞鸟啼叫的时候,你会怎样。与大地一起起舞吧!与啼鸟一起呜叫吧,这就是感情。你在城里哼哼唧唧过个小市民的日子,你在狭隘的行业里嘟嘟咕咕总想出人头地,你就不会--永远不会享受这首麦浪翻滚的悠扬的歌,一部巨大的无边的交响曲,它几乎包容了音乐的所有形式。那首古老真切的歌是灵魂与自然的交融,而不是灵魂困苦的搏斗。
埋下头去--土地里什么都有,纯净,生长,歌曲。土地在动,在飘移,在抖擞。一切的鬼鬼祟祟,一切的小家子摆事斤斤计较都肤浅无比--田晓琪的散文如是说。
在一个红霞燃烧的早晨,田晓琪坐在池塘边,觉得这是个金色的池塘:池塘将会被芦苇包围起来,芦雀会在深深的苇丛中筑巢,在苇叶上鸣叫。周围是树,包围着芦苇。布谷会躲在密叶深处鸣起一连串的号子--布谷!布谷!我们岗桥并不喜欢这种闻其声不见其形的东西,他们认为布谷会给农家带来灾祸与饥荒。布谷呜叫的时候有两种方式,也许在树叶中藏着,也许飞得很高,一掠而过,人们始终不能真切地看清它。池塘幽深灰暗,水很深,枯黄的落叶在水面上飘浮,鲫鱼在用嘴推动它。这个季节不好,使我的诗想得出来却落不到纸面上,天太冷了,随时有可能结冰。我尽量想象夏季的池塘,赶走那些我不喜欢的东西,留下我一连串的梦。和自个儿爱上的男人在一起说话当作生活鸡毛蒜皮迎接每一个早晨,这个梦多好啊!管汶昌你这个混账东西你又装什么相不理我--我嫁给别人给你看看你这个秃尾巴狗。
恶毒的诅咒使田晓琪失去了理智,那些破诗没劲,池塘稀烂肮脏,太阳破碎的光线四处胡乱射出来,真没劲!她这时才明白一个词:黯然神伤。她与管汶昌像两只圈在两只笼子里发情的小狗,无论如何走不到一起,却又常常在一个地方见面。不知是谁,这一天或者那一天,就将其中的一只笼子提走,剩下一只笼子原地不动。田晓琪眼见管汶昌让个无形的东西提走是前日的一个中午,那时她认为他已经忘了有关驸马爷这样的概念。然而好景不长,他又开始不搭理她了。她觉得两条泪流在倒着爬行,从鼻翼两边滑到了她的嘴角,她感到咸丝丝的。她曾经认为时间会冷却她的热情,她为她的莫名的热情痛恨管汶昌,一次又一次地像谴责侵略者一样谴责自己,别那么没出息。两条腿的猪找不到,两条腿的人到处都有。但时间却在加重她的失落与孤独感,没有谁真正理解她,人们像见稀有动物一样,送来的是刺人的目光。
有两只麻雀在电线上狎蛋--这不是恋爱的季节,它们不顾季节的不合时宜,疯狂地追逐打闹。这是极其动人的一幕,会使人在赤裸的田野中看到被植被覆盖的美丽与生机。田晓琪开始厌恶这个季节,这个缺乏情欲的季节,到处是赤裸的土地,山坡,河岸,光秃秃的树木,昏黄的光线,没有庄稼,没有青草,没有芬芳,没有鱼儿跳跃百鸟飞翔。从这个该死的季节想到人--岗桥人总是那种坏脾气,在冬天,准确地说在立冬之后,人们开始喝酒、赌博,精神萎靡,一张张变态的脸。岗桥人没出息,几百年几百年维持现状,种地的时候耕耘的工具还是先秦壁画的样子,弓犁和牛马的图画。没有诗人没有画家没有乐队,一切都是建村时的样子--尽管她根本不知道何时建的岗桥,岗桥建村是什么样,她还是认为这种一成不变令人无法忍受。归根结底,岗桥人没文化,岗桥人不求上进,岗桥人墨守成规,岗桥人是大懒蛋。
临近中午,有几个老头披着皮袄蹲在了太阳光充足的地方,仿佛石雕一般,他们久久不动弹,嘴里吐出来的烟也如同寺庙的香炷,烟从固定的地方冒出来,沿着固定的路线着固定的空间扩散。从她出生起--尽管这有点夸张,她还是认为,岗桥还是那个臭德性,没有变化的环境令人窒息。她认为,她出生的时候,岗桥就是这个样子,现在一点儿没变。土地还是那样赤裸,池塘还是那些死水,树木还是那些树木,就算麻雀吧,还是那么一堆麻雀,甚至天上飘动的白云,还是那个形状。
田晓琪悲观失望,萎谢的爱情会让人觉得世界没有意义,没有诗意。全岗桥最混蛋的一个人是管汶昌--管汶昌你个大混蛋,你混蛋到不能再混蛋了。叛徒镇长汪世连是个可恨的家伙,前天他来到岗桥,与老爸喝酒占用了一个下午。到了晚上,在浑浊的光线里,那张脸仿佛紫色的茄子。他说:晓琪啊!该找个人家了。别想那么多,在咱们古隆镇哪有什么诗人之家。做诗有什么用--当然,镇政府是支持你成为诗人的。可是,我们也得实际一点儿,现实一点儿。这些屁话他说了有一车,若不是看在老爸官复原职的份上,早摔他一顿了。她给他留了一大堆面子,她没说话表示宽容。
就一个人能理解他--管汶昌,他会仔细地倾听她的诗句,他会为她那些思绪舞蹈的句子心花怒放。那时候,她会觉得空气新鲜,麻雀的翅膀都是美丽的。岗桥是她一辈子也不愿意离开的地方,这里有山有水,还有苍茫的旷野,湛蓝的天空。问题在于管汶昌的情绪不可救药。有一天她对田震忠说:爸!你别当村长了。田震忠很惊讶,后来想了一遭儿,就对田晓琪说:是啊!光荣地退下来,古人讲究激流勇退嘛!不过,你不是跟我说,老骥伏枥,志在千里吗!
不知什么时候,那些石雕般的老头失踪了,田晓琪孤独地在池塘边走神。她见老爸从对岸走过来,她就站起来想避他。他喊道:晓琪!这池塘边有诗吗!多可恨的一句问话啊!没有!她说。田震忠道:我的鸡眼好了。她说:那当然,相信科学吧!岗桥土老帽。田震忠大步踏过来。对田晓琪说:前儿个汪镇长来,说是古镇长家的大儿子还没娶媳妇,问你有没有意思。古家那孩子正在倒石油,买卖做大了。听说就是一只眼的黑眼球上有个白点儿。
一想起管汶昌那双黑洞洞的大眼,田晓琪的气就不打一处来。她对田震忠道:你嫁给他吧!田震忠道:这头!有病。老爸不是跟你商量吗?嫁不嫁随你--你爸不是个老封建。田震忠望着远去的田晓琪,继续叨叨咕咕地说:黑眼球上有个白点怕什么,不影响吃不影响喝的。田晓琪消失在通往村里的一条大道上,那条大道原是一条大沟。这时田震忠才觉得没意思,女儿的事他真的难以插手管了。其实他听说过晓琪与汶昌的事,他心里对这码事并不表示反对。但是,一想起管介轩那个犟老头子,他就发怵。他曾多次与这个犟老牛点题,而这个犟老头子根本不接这个话茬,顾左右而言他--这老头子可恶极了。
管介轩正在像芦雀一样孵化田震忠的巨蛋,这使得田震忠忘记了田晓琪与管汶昌的事,或者说,他要把这件事往后打一打。对于管老汉来说,这一生中没有比这个初冬更让人兴奋了。这一天他抱着孙女管朔来到了古隆镇--管朔在他身上,使他的古隆镇之行平淡多了,没有引起谁的注意。他到镇政府找汪世连,正好汪世连到县里开会去了。他本打算回去,可是,细想一想,来到镇上这么不容易,还是坐下来找人问问吧!
他将自个儿的马车停在了牲日市--古隆镇五天一个集市,入冬的头一个集,人太多了,他用足了力气才从来来往往的人群中挤到镇政府的大门口儿。他进了大门以后才知道老汪不在,是办公室的秘书接待他的。他说:我是岗桥的管介轩!秘书伸出一双非农民式的白皙的大手道:是管大爷呀!您真了不起,那么个大坑能填上吗?
这不是什么问题,管老汉道。
有什么问题吗?镇秘书慈祥的面孔问他。管老汉:我不想白费劲!
镇秘书:对!
管老汉:也不想弄到半截子停下来!镇秘书:是啊!
管老汉:我最少也得包十年,或者租十五年!镇秘书:对!很好啊!
管老汉:你听懂我的意思没有!镇秘书:什么意思?
管介轩认为这个小白脸在打岔,口蜜腹剑。听老大和老二说,你在外头说不定放个屁都需要送礼。老大管泊年回来给他背了一段顺口溜,其中就把棉螟虫和乡镇干部放在一起了。他站起来,想念汪世连。找汪世连办事,从来不用送礼。可是,汪世连有时太损乡亲们的利益,太为国家的事争了。比如坊桥水库库区的三个村子,就是老汪动员的,死说活说,还是让大家搬出了像树根一样的家,出生的地方失去了。人们当时骂他叛徒。后来,人们才发现这小子不坏,这个黑小子还是为乡亲们做主的。叛徒的骂名依旧,叛徒的内容不那么刻毒了。而这个小白脸,说不定是棉螟虫。管老汉抱起孙女,在他的身后寻找,并且朝里屋看了看。
镇秘书:找什么?
管老汉:没找什么?我要租岗子那块地方。
镇秘书:老汪在政府会上说了,开垦一亩补你两百块!管老汉: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不要政府的钱!
管老汉:要契约!你懂不懂契约。
镇秘书:鼓励扩大耕地,政府有政策!管老汉:我得交钱!对不对!
跟你说话真费劲,管老汉心里这么说。镇秘书分明是在叨咕:真费劲,说了半天也不懂。他说:大爷,您老人家不要政府的补贴,这很好!您是不是怕田震忠毁约?您老整治好了的土地,刚打粮食就会被收回去!管老汉道:是这么回事,话不能这么说--我要交钱,还要有契约。我一定得交钱!租地倒找钱这是古来没有的事!你说对吧!
这不是一天两早起的事!管老汉补充说。
小白脸伸过一双比脸白多了的手,紧紧握住管老汉粗糙僵硬的大掌道:老汪向县里汇报去了,有这一项。
管朔尿了裤子,她不停地打挺,不愿在湿窝里再呆下去。小白脸道:孩子准是尿了。于是,他从里屋的橱子里拿出一条崭新的枕巾,从管老汉怀里接过管朔,给她垫上了毛巾。这个小白脸的动作很熟练,像个女人。小白脸道:你先回去吧!到家换一件棉裤。跟我女儿一样,猴精猴精的--知道湿了不好受你别尿哇!大爷,您呢!先与震忠签个约,您若觉得不保险呢!到镇里公证所办个公证,公证了,就有法律保障了--再说,镇政府对这事特别重视,不会有什么问题。
不是个小地方啊!管老汉道,给您一百块钱,我没买东西!小白脸道:您骂我不是!你去给老汪吧!
起风了,凋谢的落叶从树上抖下来,随风旋转飞舞。管老汉从镇政府出来,觉得自个儿今儿个当了小人似的。人是小人,可见是自个儿要当的。社会上小人越来越多,偶尔出现一个君子,就让人觉得很奇怪。管老汉觉得脸上热辣辣的,仿佛喝了半斤白干。集市上的人们都在瞅他,轻蔑地看他,嘲笑,甚至辱骂。他生平头一次感到自个儿是个小人,脊背软下来,不敢直着眼看人。他这时唯一的心愿是自个儿抽自个儿几个嘴巴。打得火烧火燎的。他在人群中横冲直撞,不敢抬头--干嘛伸出那双肮脏的手掏出一百块钱,这从别人兜里掏一百块钱丢人多了。
那辆破的两轮马车缓慢地在路上行走--出了镇南关,而不是从西门外往岗桥走。从这条路回岗桥要远走好几里路,他还是选择了镇南关。对于长鬃老瘦马来说,这条路真是遥远极了。管老汉将管朔放在被子里,移到车厢的角落--那里很暖和,风吹不到。这时,他才掏出烟袋装了一袋烟,狠狠地抽起来--妈的!我老东西丢人啦!我日你祖宗管介轩你这辈子真是白活了你一生清白老了老了干这种勾当。一路上,他不言语,没有对长鬃老瘦马吆喝一句。你慢慢地走吧!你愿意走多慢就走多慢,你明天早晨到家我也不会怪你!
管老汉说什么也记不清是怎样离开镇政府办公室的,甚至也弄不清怎么出那个大门的了。这辈子没送过礼--偷东西当窃贼矮人半截,没想到送礼也会让人抬不起头来。他难以想象那些三天两天陪着笑脸给人送礼的人怎么活下去--实际上,那些人的腰非但没有软而且肚子越来越肥仿佛孕妇。管老汉把深埋的头抬起来--旷野一片明亮,干不了这种事以后不要再干了,他打了自个儿一个嘴巴。这事不能怪嘴巴,而是那双老没出息的肮脏不堪的手,他想起来了,递钱用的是左手,他想把左手砍下去。管介轩,你这不孝的后代,你为管家丢人啊!旷野可以作证,这个老头儿的眼角儿挤出泪来了。
艰难的路程,车轮在挺直的大道上辘辘作响-一土这条路是农民收割运输的路,没有人在农闲的时候用它。岗桥人到镇上要走土路,那条路从西南直插东北,就到了古隆镇西门外。眼前的路,几乎没有人烟。长鬃老瘦马可怜巴巴地独自驾着马车,艰难地在赶路,身子不断地晃来晃去。管老汉觉得长鬃老瘦马跟着他很可怜,而他自个儿的形象则是个可怜虫的形象,没有骨头,在太阳光下曝晒,像蚯蚓一样不断蜷曲萎缩。
怎么说你好哇!他望着长鬃老瘦马。它低垂的头抬起来,不断地打响鼻,吐吐吐的,甩出不少鼻涕。若是在以往,管老汉早就该骂它了,不中用的东西。今天,老汉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只递钱的手上,窝憋死了,肮脏的灵魂。这是怎么说呢这是怎么说呢这是咳--怎么说呢!管老汉下了车,对它说:怎么啦!看我可怜吧!走吧!正说着,管朔叫起来,真不该带她来,本来是想掩人耳目的,不引起人们的注意,现在看来,反倒掩了自个儿的耳目。老混蛋--我骂我自个儿呢你别多心啊长鬃老瘦马,我今儿个是怎么啦我难受啊!我这算怎么回事。爹!
这叫声吓了管介轩一跳。他看见古岚骑着车子赶来了。她说:您老看几点了,管朔饿了一个上午。哦哦!管老汉道,你来了正好,她在镇上尿了,垫着枕巾呢!古岚说:爹你哭了么?管老汉愣了一下道:哦哦!我哭什么,沙子吹进眼里去了,迎风流泪,沙眼。古岚抱起管朔道:一大上午的,饿了吧!爷爷给我们买吃的没有--我说爸!我刚才从古隆岗过,把我吓坏了--您若是缺钱花,我们给您。
我不要!管介轩厉声道。
看您老,古岚好脾气,将管朔放在自行车上道,不要就不要,吼什么!我们不是想孝敬您老嘛!
古岚一甩腿一撅屁股,骑上自行车逃走了。对付这样的倔老头儿,没有比一逃了之更行之有效的了。长鬃老瘦马呆呆地站着,满怀希望地等待管家的人来导引老家伙的情绪,它失望了,再一次打了个响鼻。管老汉望着影像渐渐模糊的古岚一动也没动,仿佛一切都停止了运动。这样持续了有半个钟头,周围开始打转,远处的山头在消失,地的轮廓也渐渐含混,云也稀疏地摇摆。
他真的哭了,失声痛哭!他趴在了车厢里。
几天来,管老汉萎靡不振,家里人不知道他到镇上千什么去了,受了谁的窝憋气。管泊景开着拖拉机又到外乡外县卖汽水去了,古岚抱着管朔躲到后街张二婶家拉闲篇去。汶昌躲在屋里继续制作农机模型,管若望告状说三叔不理他。管老汉这天晚上喝了几盅酒,觉得不够劲儿,又喝了几盅,直到浑身沸腾为止。他披上了夹袄,来到了田震忠家。碰巧村长也在喝酒,让了一回,没喝。田震忠的脖子红起来。管老汉道:咱们得有个契约。田震忠没说话,从炕箱里拿出一式三份的合同,上面有不多的字。管老汉读过四年书,上面的字只有几个不大认识,大意他懂了。
怎么样,田震忠道。
管老汉很激动,尽量保持平静,他说:我们得到镇上公证一下,这事我问了。你说有二百亩,就算二百亩。这不是一年两年能开出来的,我得找个准头。我不要村里的补助,可是,每亩的价钱要讲清楚,二十块钱一亩,租上好的地才七十块钱。我交二十块钱。我不能把钱全用在租地上,我还要搭本。等我开出地来,正常打粮食,按七十再交。
田震忠道:老爷子,我算曼您老啦!我对您说您也不信--有政策,开垦荒地鼓励。您信不过我不是--实话跟您说吧!您开出地来,我得大功一件,我巴不得您老干成这件事--二百亩开不出来,二十亩也成,二亩总能开出来吧!您弄出来的地您种,我只要功劳,这您总明白了吧!我向镇里保证过,不占耕地开企业,还要扩大耕地面积。您开出二十亩,就算救我啦!我向镇里有了交待,镇里向县里汇报有了材料,一级一级推上去,推到顶头儿。
钱我是要交!管老汉道,公证还要公证,省得事后捣乱,这个我懂。
就在这天晚上,经历几个小时的对话,总算取得了一致意见:一、合同书写明开荒地二百亩,每亩交村二十元,总计四千元;二、镇政府担保,双方不得毁约。三、租赁十五年,自打粮之年起,每亩每年租金五十元。在昏黄的灯光照射下,两人为合同内容取得一致意见干了数杯,直到找不到北了为止。管老汉先倒在了炕上,田震忠喊了一声晓琪抄桌子喊不应,也顺势躺在了桌边。
田晓琪在老爸喝酒的时候出了门--她要与管汶昌最后讲清楚,你个龟儿子到底想怎么样。天很黑,管家大院静悄悄的,她在大门外站了一会儿,见汶昌的屋里还亮着灯。这时,院子里有了脚步声,她见管老汉摇摇晃晃地出了门,她不知道他是到她家去了。管老汉前脚走,她后脚就进了管家大院,悄悄地进了堂屋,轻轻推开汶昌的门。简直不敢相信,那些细木条细木丝成了一台播种收割机--这等于入洞房和接生在司一个屋里。空气中充满了油漆味儿,管汶昌正在给他的模型上透明漆,用的是最小号的油画笔,他聚精会神,以至于没有发现屋里进来了一个活人。田晓琪在进这个屋子之前是抱定大吵一顿要好就好不好就翻脸的目的来的--她认为管汶昌在耍她,在玩弄她。她_点儿也不懂男人的心理--管汶昌比她大六岁七岁或者八岁,他实际上已经在渴望女人了。据说那是八年前的一个上午管汶昌正在河里捕鱼。他选择了一片白沙滩,靠水边挖了一条深沟,然后将上游和下游放开了口子,在下游的口子处插上了竹帘子。那些鱼在没人的时候不断地向沟里游动,管汶昌认为够炖一锅的时候,会将上游的口子也插上竹帘,他在沟中捉鱼了。这个愚蠢的捕鱼办法是他凭空想象出来的,不会有什么大的收获,却也不会落空。游到沟里的是一些草鱼白条,那些鱼永远长不大似的。在每回捕获的间隔,管汶昌会掩耳盗铃一样用草帽盖住自个儿的脸,卧在一面坡的草地上守株待免。那天上午,他刚刚做了一个梦,梦见一只鸽子飞到了沙沟边,他轻轻地呼叫,企图将鸽子哄走。那只鸽子站在沟边,轻蔑地看了他一眼,一动也不动。他就猛地站起来,大吼道:你站在那里干什么?
那里没有鸽子,而是一个女孩儿,这小、头穿着一条白里间红的纱裙,手里拿着一双小皮鞋。她睁大那双弯得像月牙一样的眼睛看着怒气旺盛的小男人,她吓得哭起来。管汶昌这时才发现这个家的小头长得那么顺心,他见到了她的小腿肚子,还有胳膊,自得如同鱼肚子。他说你别哭,把我的鱼都吓跑了。他在上游入口处插上了竹帘,一共捕了十二条小白条鱼。他把那些鱼送给了她,对她说:拿回去吧!让你妈给你煮吃。田家那个小头不哭了,就真的笑了笑,将鱼拿走了。当天晚上,管汶昌失眠了,他发誓要娶这个小头当老婆。他仿佛要这个小鸡雏一夜之间就变成下蛋的母鸡,他在梦里将她养大了,在生理上头一次有了反应,弄得湿乎乎的。第二天他看到了小头的姐姐,是大姐。小头的大姐色迷迷地看着他,他却认为这个大头的眼神不好,其实小丫头的大姐他大个五六岁,眼看就要出嫁了。他又去了西河,照样躺在草坡上。这个姿势持续了五天,他一条鱼也没有捉住。到了第六天下午,他认为她一定会来。果然,到了临近黄昏的时候她就来了--放在丈母娘家养着吧!他想。他这一次捉了有三斤小白条,他说你拿吧!愿意拿多少拿多少。田哓琪拿了十条就不拿了,她管他叫三哥,说是特别想来河边,可是总是上课,丐今天下午少上了一节课,才来河边的。
他不敢将这个想头对任何一个人说,包括他爸爸管介轩。他有好几次想对大嫂说,又过了几年,他又想对二嫂说。他都抑制住了。他常常在田家门口儿转悠,一见到田震忠或者田震忠的老婆,他会一溜烟地跑得很远很远。有时他在路上能碰见田晓琪下学,田晓琪会走出同学的队伍,叫他三哥哥,并问三哥什么时候还去西河捕鱼。他说:明年吧!她很失望:要明年啊!他说明年他想个绝妙的办法捕鱼,吹笛子,鱼就会游过来,一抓就抓到了。这个荒唐的玩笑几乎影响了田晓琪的一生--人们在回首童年的时候往往会因为一件小事情而耿耿于怀,或者形成思维定式。笛声会引诱鱼儿游过来成了田晓琪生活的基本信念,她在童年的时候很快学会了吹奏竹笛,由竹笛演奏曲想到了歌曲的由来这一问题,又由歌曲联想到诗、歌、曲、词这样的问题。她首先对诗发生了兴趣,如饥似渴地读遍唐朝诗人的大部分篇章,这使她对旧体诗赞叹不绝之余又有了新见解--诗有时是古板的。她就觉得词才是更好的思路--由此她明白了《水调歌头》中水调与歌头两个概念,还有《念奴娇》的由来。她在一个时期疯狂地迷恋上了宋词,而这种迷恋依然来源于那个荒唐的玩笑。
艰辛的秘密在管汶昌的心中藏了六年,他得顾盼四周,随时随地观察人们的目光,看人们是否发现了他心中久藏的秘密。有时一个小玩笑也会激怒他,父亲指使他找田震忠办一件事什么的也会引起他的严重猜疑。后来他才发现人们都是傻瓜蛋,没有任何人知道他在想谁。最有力的证明是他两个嫂子轮番给他介绍对象,甚至提到了她们各自的堂妹。他放心了,便激烈地反击了回去。两个嫂子在哥哥们耳边吹风,说是老三汶昌准是生理上有病,不然的话,二十多岁了为什么不想女人。两个哥哥就去对老爸说,汶昌是不是有病,若是有病的话,可衡以找个小儿麻痹患者当老婆,摆个样子就行了。管介轩怒道:扯蛋!
这是两年前的事了。
就在那一年,田晓琪没考上大学,她的数学几乎是在画圈,英语也和文盲没什么两样。这时她下定决心走另一条路--李时珍也没考上大学,照样写出《本草纲目》。由于这个理论和竹笛的思维定式,她在家乡开始做梦,成为李清照一类大文学家是她坚定不移的信念。他们又开始交往了,有好几次在麦秸垛和玉米地高粱地里险些偷吃禁果。
她一想到那几次险情又兴奋又烦恼。就给他得了,她多少次下这个决心,她知道岗桥的女孩在十六七岁与本村的小伙子公开同居的多的是,直到生了孩子以后又闹翻到镇里办离婚才发现这并不合法,那些姑娘和小伙子们重新结婚时孩子都长大了。田晓琪觉得这离诗人的要求相去甚远,她不能陷到生孩子的地步。
强烈刺鼻的汽油味冲击着每一个角落,刺激着她的每一根神经。她觉得心里像一团火,碰到那些汽油就会燃烧或者爆炸。她屏住呼吸,竭力遏制自己的情绪。她最后没有坚持住,还是爆炸了。
管汶昌!她吼道。
汶昌听出是田晓琪的声音,驸马爷的呼喊如同影子与他相伴。他没抬头,继续油漆他的播种收割多用机模型。田晓琪往前跨了两步,看到那些精美绝伦的模型,她的愤怒成了啧怒。她想照准他的屁股狠踢一脚,就在抬起脚不到一秒钟的时候她心软了,脚抬得不够高度,踢在了木凳上汶昌的手一抖,弄坏了播种收割多用机模型的方向盘。他想大发雷霆,当他站起来看见田晓琪痛不欲生地咧着嘴的时候他心软下来了。田晓琪一屁股坐在了炕沿上,那双月牙儿似的眼睛成了一条弯曲的小缝。管汶昌这时想起了八年前的那个美丽的上午,以及那个美丽的下午曾发过的美丽的誓言。
怎么啦?他问。崴脚了!她说。还是红鞋,不过,八年前的小红鞋随着田晓琪长大了,后跟长高了。她说:疼死我啦!你想暗杀我吗魔鬼!有那么严重吗?他说。
我的脚两半儿了,她说,我本来想把你的腚踢成两瓣儿的。
他小声道:本来两瓣儿,用你踢嘛!
他将田晓琪的那双小红鞋脱下来,接着又脱掉了她的袜子--他看见了一双与众不同的脚,那显然是未进入田间耕作的脚,细嫩柔软。他轻轻地揉着,他已经忘了崴脚的事儿了。一定要造一台播种收割多用机,不让这双脚踩到田亩上。他顺着脚面摸上去,一直摸上去上去上去他已经不知道到了什么地方还在往上走他站起来就真的上去了你个臭、头我发过誓。他看见了她的短裤,她的手像是两个白净的士兵,他去掰她的手,她的手仍旧不放开裤带环儿。冲进去除非一巴掌打她半死,那个晚霞映照的下午,那个小、头在水边跳跃,他的誓言,白条鱼--她像个小白条鱼。他从翻开的衣服角儿看见了白肚皮,肚脐眼儿。这是我那个小小的老婆现在养大了--我以后让你--她说,别逼我,让我想通。他们像是两条蛇紧紧地缠在一起,所有的气味儿都在间杂。他在二十三岁以前有一段时间想强迫她,现在这昏头昏脑已经有了几分清醒,他怀疑人生的衰老从二十五岁开始。他以前遭到的是强烈的反对,而这次是温和的反对他竟然接受了。那天晚上他讲了河边的故事,讲了他的誓言。她哭了,哭得温柔而体贴。她说真的吗我太幸福了你个混蛋鬼羔子为什么不早说我早晚给了你这是真的啊!
我就要成为地主了--管介轩坐在三棵树的制高点上,恨不能鸟瞰这块土地。老榆树上的喜鹊在叫,它们的叫声仿佛是狗吠,一声高一声低的。十五年,是十五年的地主哇!再有十五年我就八十岁了,那时我已经当了十五年地主,我会在我生日那天,提前十四天将二百亩肥沃得流油的土地交给岗桥,我会对他们说,这块地是我开出来的,现在你攥一攥这些土,会流油啊!你趴下趴下,这土多香啊!松软平坦,你躺在上面睡觉吧会做好梦,都是好梦,没有恶梦。跟来全村的男女老少,敲锣打鼓,我捋一下飘乎的白须,将那契约归还给岗桥。我会流几滴泪,能流几滴就流几滴,灌溉我这片土地,是最后一次灌溉。汶昌说那时二十世纪就过去了,上帝两千岁,我们黄帝四千六百八十三岁。上帝还活着,轩辕氏也活着呢!
管介轩从镇政府出来的时候小白脸伸出了手--祝您成功--这是什么话,我当然成功,祝不祝我也要成功。管介轩握了握小白脸那只白得吓人软得惊人的手,他浑身一抖,这小子的手比娘儿们的手还软,像是管朔的手。这算什么男人--他突然像触电一样将手缩回来--肮脏的手,递钱的手--这只手曾经递过钱,他伸出的不是右手。他再次慌慌张张逃离了镇政府,直到坐在三棵树的制高点上,才安静下来--十五年的地主梦多少冲击了他的委琐。孙子,递出的礼钱,孙子不知。那情绪像喝多了的酒,一股一股酸臭酸臭地往上涌,管介轩咽了一口唾沫才压下去了。他站起来,眼前一片平坦啦!仿佛是湖面--真是个好天气。就是在这个季节,他才能独自享受地主的快乐!周围全是庄稼的时候,这里凋零无比!而现在,偌大的古隆岗和周围的田野一样赤裸,一样的,关键在于一样,春夏秋冬,他要让这里与周围一样,无论春夏与秋冬。哇哇哇!去看看,一样的。管介轩疯了一样的吼叫惊飞了喜鹊,古榆上的喜鹊都飞起来,在空中嘎嘎地叫着。它们能看清这一方土地。它们真的在古隆岗上空盘旋起来。他希望它们回到古榆树上,与他一起享受地主的快乐。这时从古隆镇方向来了一股烟尘,像是发大水的一股浓浓的水流。管老汉从岗头上走下来,上了横道。没有多少时候,一辆锃亮发光的红色小汽车在他面前停下来。那些喜鹊嘎嘎地叫着,声音很愤怒,落到最南端的古杨上去了。小汽车浑身还散发着怪味,还有蒸汽。车门打开了,管老汉先看到的是一只脚,紧跟着是铁锨把一般粗的小腿,这让老汉打了一个冷战。那人从车门里钻来,摘下黑色的墨镜,左眼依然是一片黑暗。老汉下意识地看了看腿,裤管已经与锃亮的皮鞋连成一体,双腿都一样了。
汽车这狗东西把我的心思搅乱了,我一看见小汽车就觉得一切都乱了。是前年吧是前年,也是这么一辆小汽车,从岗桥村东的公路驶过,轧死了岗桥的一个小孩儿,才四岁吧!就是四岁。那车子停也没停,一溜烟似的逃走了。后来岗桥人见了小汽车就想扔石块,让它们离岗桥远点儿,越远越好。这小子到古隆岗这里干什么来啦!这里没有四岁的小孩儿啊!
大爷!年轻人从衣兜里掏出大中华烟卷递给管老汉。我不抽烟卷!管老汉道。
管老汉没接烟卷,年轻人就自抽起来了。他说:我是古隆镇人--我爸是马坊桥镇的镇长,离这儿有三十里地吧!不到三十里地,我汽车上的里程表说没有三十里地。坐上汽车玩儿一会儿吗?管老汉道:我不坐汽车,不坐。年轻人,到这里有事吗?
我叫古仁,仁义的仁,他说。
管老汉立即想起了古隆两大家族的贩鸦片历史,觉得古仁也像是在贩鸦片。你看看他的面色,土黄土黄的。说了一大堆没边没沿的话,古仁关上车门以后一动也没动。这时他往前凑了凑--他的右腿一拐一拐的,他的左眼依旧是一片黑暗。他问道:老大爷,您老人家是哪村的?
岗桥!
是岗桥的吗?我算是找对了,我正想找岗桥人。干什么?
是这样!我汪叔叔认识吧!汪世连!叛徒哇!
闹着玩儿的话!汪叔叔给我介绍了个对象,田晓琪!您老人家认识田晓琪吗?
认识!
这头长得真那么好看吗?好看的姑娘我可见多了!
管老汉没说话,再一次细细打量古仁,包装得不错,浑身上下都在发亮,像那辆小汽车一样。这么好的衣服包着这么一个人,糟心啊!
田晓琪啊!管老汉道,那小头丑死人啊!黑乎乎的,又疯疯癫癫的到处做诗,念诗,神经兮兮。你见过做诗的人有长得好的吗?
原来是这样,古仁骂道,叛徒!
古仁又高低不平地上了汽车,原地打个转,飞也似的朝古隆镇方向驶去了。管老汉觉得自个儿有了毛病--田晓琪是嫁鸡还是嫁狗与我有什么相干。他真不明白刚才自个儿说了些什么,为什么说了那一套蠢话。眼前的景物重新回到以往--晚霞燃烧的傍晚来临了,古隆岗大坑重又黑乎乎的。三棵古树互不相连,孤零零的。岗头与大坑鲜明的对比使这里的气氛浓重起来。就在这一天傍晚,管老汉才实际面对这样一个问题,如何收拾这片土地,让它们平坦起来。想象平坦是容易的,让它平坦起来要一锨一锨地移动泥土。而这个号称东海子的古隆岗,靠一锨一锨填平,却像个神话故事。他让喜鹊给他看一看这片平坦的土地这样的笑话注定在短时期内不会再出现了,那是小时候常玩儿的把戏。他曾经想象做一个巨大的箱子,让飞鸟进去群居,到天明的时候放出来,替他四处看看,飞在高空。管老汉在年轻的时候就是这么荒唐,他相中管老太是因为管老太能上很高的树,他是在树上相亲的。那天他上了古榆树,就发现了古榆树上的管老太,他后成亲了。
他一面往回走一面想,他第一次是如何有了开垦古隆岗的念头。这两年热血沸腾,终于有了契约有了公证。古隆岗高低落差,这不是翻一翻地就能长出庄稼来的。他在归途中不愿意再见到谁,不愿意与任何人交谈,他避开了通向岗桥的路,在田亩中踽踽独行。田亩平坦,秋麦的根就埋藏在下面休眠,一到春天,才能见到劳作给人们带来的希望。踏在田亩中,管老汉的情绪又高涨起来--我早晚要这样踏在古隆岗上。他这样踏着丛生的杂念走着,眼前的景物都在变形,失去了它们的本来面目。初冬没有特色,田野还是斑驳的景象,赤裸的土地与光秃秃的树木都在等待,都在忍受。管老汉分明看见一只白色的兔子,白兔子久久地呆立着,将奔未驰,它凝望着田亩中的每一个活物。待到走近了,那动物拖着扫帚一样的尾巴,蹦蹦跳跳地向古隆岗方向跑去了。管老汉才意识到那不是兔子,可能是一只白色的狐狸。传说这一带有白狐,那是一种变了色的动物,它们在古隆岗的大坑里生存着--已经有许多年了,人们不再去大坑深处采挖泥土了。大坑在向更广阔的方向扩大,采挖泥土的大车会停在坑岸上。关于白狐的种种传说使人们对古隆岗失去了兴趣--这个人工与天然合二为一开挖的大湖一样的坑成了人们敬而远之的地方,神秘、阴森、潮湿、幽团。
临近中午,管老汉走进了大坑的深处,也是许多年没有走进这个去处了,坑之大之深,是他没有想到的。他站在岗头的根部,觉得仿佛在一个巨大的深井中。萧瑟与清冷的气氛向他袭来,灰黯的光线照射在土壁悬崖上,一切物体仿佛影子那样飘乎不定,让人怀疑它们的真实性。在根部的许多大小洞中,似乎存在着各种不同的生命,因为那里散发出的气味极其复杂。有些小洞口里的确有火球般的眼睛在转动,还有绿色的眼睛放着光。在底部,高低不平的泥土上生长过许多酸枣树,还有一人多高的蒿草。在冬天,这些植物枯萎的尸体直立在那里,不知是什么小动物在初冬还出来,在枯萎的草丛中稀里哗啦作响。管老汉茫然回顾,才发现这个巨大的干湖一样的坑不是那么好填平的。然而,他还是站住,站得很稳。在稳当的站立中,他觉得自个儿分明是在摇晃。
胆怯啦?胆怯了吗?这是叫胆怯吧,是吧!他承认了,他在胆怯!这是一个危险的兆头--当他把四千块钱交到田震忠的手中并且拿起自己的一份合同时,那时他的手激动得发抖,连小白脸都在笑他。那是激动,而眼下呢!显然这不是激动。如果三个儿子都站在身后,他就没有这么不安了,问题在于一个儿子也没有跟他到这儿来。泊年已经有两年没有回家了,他在遥远的大草原收购牛羊,从古北口还是西口什么地点进入关里。他逃离了岗桥这块有山有水的地方--这个兔小子逃离了这片土地,并且把管若望留给了他。"您领着若望上学,让他多上几年学。该享清福了,您老就享享清福吧!"泊年在信中是这么说的。这是一封没有发信地址的函件,田晓琪对他说,邮戳上写着是江苏连云港,说明大哥在连云港。这是个什么鬼地方,那港口连着云彩么,管老汉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么个地名,一定是瞎编的。
面对大山面对高高的土壁,它会使人心如同地形般的起伏,会使人形成一种品格,你得去战胜它。年轻的时候,管老汉曾经去过一个地方,那地方没有山,只有盐碱危害的土地。那里的人们不知道什么叫山--你在山前山后站一站,不用说登山,你就不一样了啊!你就知道了人生的不平坦。你与那地方的人做买卖,价钱不合适他就躺在地上打滚儿!不给加两块钱永远不起来--管老汉那天掏了一百块打发打滚儿的钱。泊景这小子在危害临县的人民,他就干吧干吧说他他也不听说多少回了他就是不听--你那些假汽水你自个儿都不喝你让别人喝了不拉肚子吗?他有全套的享乐设备,古岚的屋里总像是夜总会开张,只有她抱着管朔在大街上闲逛,管家大院才能安静下来。去年秋末,古岚教人垒了一道墙,将自个儿与大院分裂出去了。泊景家与管家大院像草莓的分支,那道墙如同一把剪刀,他们就独立了。然而,那声音依旧铺天盖地飞过来--唱的是什么呀!浪摆摆的。泊景也说您老要干什么呀!咱们有的是钱,老骥伏枥壮心不已吗?兔羔子们!他们用剪刀在戳我的心啊!好歹说我胸口有铁板一块,那剪子戳上去当啷一响,就没事了啊!我不愿意听到当啷一声响,我这辈子没有辉煌过,我有一肚子气没处发啊!我那老婆是个老妇道,你不去找她从来不找你,背对着背睡了一辈子啊!你去找她,她会直视着你,仿佛是抢劫犯在抢她的钱包,什么兴致都没了啊!我还有想法!我八十岁了还有想法!我那老婆不中用了!前街老崔那天跟我这么说。谁没有想法,想法总归是想法,不中用了怎么办,这么大年纪还离婚吗?你八十岁了你娶谁去,你八十岁了离婚再娶媳妇不让人骂死吗?我六十多岁了,我有想法,我也有想法,泊年泊景说过,您老人家再给我们娶个妈吧,省得您总是不闲着,种地癖,干活干出瘾来了。这些小兔崽子们恶毒着呢!一不小心就会上了他们的当,你上了他们的当,你道叫银花。后来就娶了我那个老婆,那个不会说什么话让我憋气一辈子的老婆。我若是回到十八岁我就会娶银花我再也没有十八岁了,迎风流泪我在迎风流泪。人老了不服这口气我没有个好老婆,我要回到十八岁,我从十八岁重新过一遍我就要开垦那二百亩地。
老桥上的石柱已经裂缝了--管老汉一直不明白岗桥村为什么叫岗桥。所谓老桥,也老不到哪里去。修这座桥那年他十岁,他记得当初这里是土桥,木柱支撑着,上面铺些玉米高粱秸子,秸子上垫土。洪水一过,土桥就没影没踪了,人们再修一座桥。岗桥的村名显然早于这座桥,那么,岗桥的那座桥在哪里呢--管老汉要寻找古桥,那一定是一座古老的大石桥,不然的话,岗桥村不会取这么个村名。他忽然对这个古老的大石桥感兴趣他认为是极其必要的--在回村的路上,他头一次有了要沟通现在与历史联系的桥梁,因为那一定是个宏伟的工程,来建造一座留下名字的大桥。那里首先有个人物,总体设计谋划,然后指挥建造。还会有许多故事,那故事与中国久远的时代相联系。就这样,管老汉将当今与古代打通了,将现实与神话联系在一起了。
管老汉回到管家大院已经很晚了,院子里乱七八糟的,却没有一个人影。他一看见古岚新垒的石头墙就来气,这道硬梆梆的石墙将管家给分裂了,成了个独立的王国,管家这个家族就要解体了。古岚在骂,骂泊景混账忘八羔子,你敢在外头找野女人。没听见泊景说什么,就听见古岚又骂道:放屁!你干活儿累是真的吗?你想骗老娘骗到什么时候。泊景道:让爹听见会训你的!古岚一脚在大门里,一脚在大门外回头骂道:忘八犊子!管老汉不明白泊景为什么不出来给她一个满脸花,她竟敢在屋里骂不够还敢站在外面一只脚骂人这种女人就该狠狠抽她一嘴巴。古岚从屋里出来,见了公爹愣愣地站在当院很不好意思,忙道:爹呀!您老回来啦!还没吃饭吧!他说:你在骂谁?古岚道:骂谁?没有哇!您老是说刚才吧!我与泊景闹着玩儿呢!爹!我给您老热饭去了啊!刚才汶昌和若望就在这边吃的。古岚没再说下去,扭着细腰就回屋里了,能听见液化石油燃具电打火的声音,格崩格崩的。古岚进管家是个娇娇小姐,她家在县城边上,是属于城关的。进管家的时候管泊景还是矿山工人,与古岚商量回家开厂子的。自从古岚怀上孩子以后,她就没法看了,人们以为这个娇小姐怀的是双胞胎,结果不是,而是个大胖头。
古岚爱吃巧克力--她一天到晚要吃许多巧克力,都说吃巧克力要发胖,古岚却从来不胖。她吃了足够的巧克力可以一天不吃饭,只喝三大杯白开水。她说白开水是神水!不同的时间喝了就会治不同的病。她常常宣传白开水延年益寿的秘诀,她说她懂得养生之道都是从《黄帝内经》里学来的。古岚浑身散发着巧克力的苦味儿和奶腥味儿,古岚离开了好一阵子,管老汉还能闻到巧克力的味道。那味道有时清香扑鼻,有时甜腻腻的。管老汉常常闻到的是甜腻腻的一种,那种气味儿使他思维混乱。他常常感到景物模糊,舌根发苦。
爹!饭热好啦!古岚叫道。
管老汉从窄门进了古岚的小院--院子里有许多花盆,屋里挺暖和。他们的小窝里有暖气,是土锅炉烧出来的。屋里的仙人掌、茉莉、君子兰、米兰堆放在屋地当中。这是个有城市派头的少妇,将家里收拾得与众不同。管老汉坐在方桌旁,菜有四样:羊肚丝、猪肝、芹菜花生豆,还有一盘裙带菜梗。热菜上了一个,煎鸡蛋。古岚问:爹喝什么酒哇!说着随手拿了两瓶,一瓶古井贡,一瓶滏阳春。管老汉道:把那个拿下去。古岗拿走了古井贡,回身烧开水。她说:爹您老不用操那么大心,我大哥若说不管您老,您就在这儿吃。她三叔还没成家,您说是不是啊!管老汉道:是什么是!古岚道:我白说了吗?您老六十多岁了,还开那么大的地盘--您老到全村各处看看,谁还一门心思刨地呢!您若是闲着没事爱种地,我大哥的,我们的,小三和您老的,都归您种得了。管老汉喝了一盅酒道:你懂什么--你们的地你们自个儿种。我可没说二手承包。古岚我跟你说明A,不管干什么,将来还得有地,总不能在半空呆着。古岚道:您老种了一辈子地,还没种够哇!我看看就够了。泊景,爹在喝酒,你不陪几盅吗?这时,屋里传来了鼾声,泊景在大睡。
古岚沏了一杯茶端上来的时候,管老汉正好吃饱了。管老汉道:我知道你是小姐--以后再骂泊景,你关上门,在里屋骂,我自当没听见。别一脚在门外,一脚在门里。我是个老粗,老农民,不会说好听的。我知道你很孝顺,对爹挺好。这是两码事--你爸妈近来好吗?退休了没有?退啦!有空请他们二老到岗桥住住,这里空气新鲜。古岚道:我听爹的--泊景不是东西,再这样我不跟他过了。管老汉道:泊景有什么错儿,跟爹说,爹替你出气。古岚支支吾吾说不出来,她说:我也不知道他有什么错儿,反正有错儿。管老汉装好烟袋,古岚打着了火机,给公爹点了。正闷着,听见院里崩崩响,田晓琪喊着二嫂进了屋,她说:我就知道大爷在这儿。管老汉道:晓琪!今儿个上午有古仁的打听你......田晓琪道:您别说了--要不咋他叛徒呢!好好的,要介绍对象,说是没什么大毛病,就是一只眼没多少黑眼球--我跟猪搞对象,也不跟没有黑眼球的搞对象。大爷,我是恭喜您来啦!
恭喜什么?
您哪!田晓琪很兴奋,她说,我们上高三的时候,说考大学呀!做买卖呀!开工厂呀!说什么的都有。我和几个女生说,咱们不上大学啦!等毕业了,咱们就开古隆岗,把古隆岗变成一座花园,远近闻名。要平了它,盖大棚。等到真的回了农村,才明白我们这几个哪里有本事建花园。我们凭什么,凭我们几个人吗?后街的小桂云出嫁的时候,我们几个前一天晚上在古隆岗点了大火,整整哭了一个钟头--过去的事儿只有想想了,我们什么也干不了。你出嫁,我出嫁,嫁个七零八落,东西南北。这回好啦!您老平岗,我算一股--算啦,我白帮忙吧,您老与我爹签约,我别算股了。
真的吗?管老汉道,你们也算计过古隆岗吗?晓琪,听了这话我高兴--谁也不明白我的心思,晓琪我们爷儿俩有缘。来!咱们喝一盅。古岚,再拿两个盅来!要大一点儿的!古岚起身,从酒柜里拿酒盅,叨咕道:一老一小,两个半疯凑成一个疯子。管老汉听见了,他听见古岚在叨咕,像粥锅烧开了一样,咕咕嘟嘟地搅,粘乎乎的。他佯作没听见--跟儿媳妇处事--在这年头儿,你千万别当真,于万千万。你在这年头儿跟儿媳妇处事你若是太叫真格的你就会变成个倒霉蛋--深色的果白河水滚滚西去,它想裹挟着一切流向远方。深黄色的水面上有无数个漩涡,转瞬即逝的漩涡。汩汩的河水在管老汉的脑际流过,不知道从哪时候起晕水了。他小时候是离不开水的,碰上倒运的时候他就会跳进水里泡着,泡一个时辰什么都轻松自如了。他会把蝇营狗苟乌龟忘八蛋们推得老远,不再让他们纠缠,然后他会按他的意愿干自己的事。河两岸除了垂柳还是垂柳,枝条在晃动,干枯的叶子在根部变得脆弱,已经开始腐烂了。他想在绿叶浓密的时候再上一趟石桥,问题是一到绿叶遍天下的时候了就忙,就把这档子事忘了。岗桥的桥不是这座老石桥--岗桥的先人们,一定修过一座足以震惊四方的桥,所以,后代才将村名改为岗桥。
就是这样!管老汉捶了一下桌子。
对!一定是这样!田晓琪也捶了一下桌子。
诗人永远年轻!田晓琪又说了一句。
我给您老人家念念《古桥之歌》,她说,《念奴娇·古桥之歌》:老河西行,滚滚去,古往今来为镜。独步其声,不见形,隆岗沃土待垦。杂草丛生,土壁直立,吓倒数英雄。山河破碎,几度夕阳西下。当年飞石落座,岗桥播名四方,眉扬气吐。始皇筑城,孟姜女寻夫千里留步。飞龙雕风,如今不见影,华名如故。老汉精年,古桥魂灵今在。
怎么样!她问。
好歌!好歌,管老汉道,多少年没听见这么好的歌儿了,都是那些"你想我,我想你,想来想去......"白想了是吧!那最后两句怎么说,"老汉精"!这词听着不顺耳,老汉精成精了不好听。
晓琪道:是"老汉--精年",不是"老汉精--年"。总之不好,管老汉道,这句不好!
古岚听不下去了--她对这类东西没兴趣--什么都是没用的,都是假的。苏东坡,他小时候也迷过诗这种东西,这种天下最最没用的东西,一点儿用也没有,屁一样没用。那又怎样,苏东坡又怎样,一辈子活受罪。她要躺在大堆的票子上花钱,越多越好,只有这东西是真的。你把大捆的票子往上一摔,你要汽车,就会开回来汽车。她从西院来到东院,进了汶昌的房子。汶昌正在睡觉,一条腿从被窝里伸了出来--精干的一条腿。该死的管泊景就许你吗?你以为老娘嫁给你个乡巴佬土包子老农民老娘是犯贱吗?我心里突突跳,浑身在软,心里活似空荡荡的。我不由自主地坐下来,坐在了炕边儿。昨天这屋里亮了一夜电灯,泊景没回来。我知道他干什么去了,他是找汽水厂那个小臊货去了。我一趟一趟地出来,我心慌意乱,我在守活寡我操你娘的管泊景。我黑更半夜不敢来东院,我若是来东院汶昌会恼怒--他一钻进模型这件事里他会不管不顾,谁若是在那时候进他屋子他都会恼怒。若望就挨过他的嘴巴,打得直流血。大哥大嫂若是在家他就不一定敢打若望,那也没准儿。我告诉管朔,说三叔屋里有狼,张大嘴,啊--咬人。那天管朔吓哭了,见了汶昌就躲得老远的。管朔躲得越远越好,我不能想见汶昌若是打了管朔我该当如何。
我站在当院一次又一次地迎接管泊景这个忘八蛋,他竟敢一宿不回家。而在这里,汶昌屋里的灯还亮着,我看见那里亮着灯我心里就突突地跳。我觉得我的乳房在膨胀胀,鼓鼓的,还有别处在搅翻。我是不是爱上汶昌了,这让我心神不安。我不能那样,我不能,我是良家女子,是干部的后代而不是这土院里生长的。可是,我抑制不住,是荷尔蒙在催促我的灵魂吗?我怎么成了这样。我进了汶昌的屋子坐下来我把手伸进了被子里想抓到点儿什么我没敢抓。长久以来,我觉得我没有灵魂了,我若是有的话,我那里也麻木了。我有的是钱,都是泊景灌假汽水灌出来的。我知道他在灌假汽水--那东西不会害死人,顶多让那些肚肠不强壮的人拉一下肚子。我使用的都是进口货,在这个村我们是属一属二的富户。我爹是个好人,是个正经的公爹。他总是想东想西,像个年轻人。我公爹很爱护儿媳妇,从来不伸手要钱。汶昌翻了翻身,他醒了,他吃了一惊。他说二嫂这么晚了你来这儿干什么,我说现在才下午三点是白天他就松了口气。"找我有事吗?"他说。
古岚站起来,那时管汶昌把露在外面的腿缩进被窝里。古岚说:不好啦!汶昌道:什么不好啦?晓琪,田晓琪和爹,她说晓琪和爹一块发疯做诗呢?汶昌道:我还以为是怎么一回事呢!做诗啊!诗人不做诗如同女人不生孩子。困死我啦二嫂你出去的时候把门给我关严实。啊啊啊--真困。二嫂(大声地)!把门关严实。汶昌撵她走她没好气回到自个儿的屋子:--田晓琪在喝酒,辣辣的一口下去,头也大了,索性将一盅酒咽进去了。喝了三盅,田晓琪有点更大了的感觉,所有的地方都在变大。她指着管老汉的鼻子道:你就要成为大地主了。管老汉道:上午古隆镇有个开汽车的打听你,古仁,你知道这人吧!田晓琪道:古人今人,不管他,都是混蛋啊,我爹和叛徒勾搭在一块儿没什么好事。我忍够了大爷我有一肚子话说不出来,我真有一肚子话说不出来!真的,一车话,一大车话,一火车话,就是说不出来您老信吗?真的,火车载着我的话语奔向远方,很远很远......
呜鸣呜!田晓琪趴在桌上哭了。古隆岗来了不少的人,有岗桥的,也有古隆镇的。汪世连当了镇的代书记,他今儿个高兴得直蹦,他要在这儿讲话。比、过大年还热闹,人多,竞有这么多人。这都是汪世连造的声势,他为什么造声势。他见了我挑起大拇指对我说:"了不起啊汶昌你爹了不起!"我想把他那个大拇指给他剁下来扔在坑里一一他把我爹害惨啦!我总以为我爹说说算了,开垦古隆岗只是一个想法儿而已。谁知道他真干这件事,这是闹着玩儿吗?这么一大片土地、大坑、土壁,这个大坑像一个海,岗头像一座山,将山移到海里,精卫填海,移山填海的故事就一个劲儿在我的脑子里出现。我答应我爹跟他干是哄他高兴,大哥大嫂倒腾牛羊不在家,二哥二嫂开汽水厂,我不说跟他干他就成了光杆司令。我只不过是说说而已,谁承想他真的在发疯。我巴不得有大片的土地,我的机械才有用场。我正在给国务院写报告,这个报告的主要内容是如何开发大西北。现在有钱的人多的是,中国人只要有了钱就会无边的享乐,中国古代有个石崇,他有钱,敢跟皇帝老子斗富,厕所里都站着浑身飘香的小姐,到厕所的客人解不下溲来。我想国家对有钱的新阔佬们要有个政策,去开发大西北。那里有土地,大面积的土地,司以收取极少的钱卖给阔佬们。给他们提供水文气象资料,向大西北有效移民。移那些大阔佬,有思想有抱负。的大阔佬。这比在内地只享乐强多了,他们可以在大西北建立密集的庄园。大漠大草原会出现绿洲,国家又不会投资过大。我知道我在发疯,跟我爹一样,我更多的是他老人家的遗传基因。尽管我认为我爹跟我开发大西北的想法一样是在发疯,我还是挺佩服他老人家的,他是个平凡的伟人,他就是个伟人。现在的农民都在纷纷逃离土地,我爹在这个时代能有关于土地的战略思想,这就是先进的思想。他老人家伟大光荣,他老人家进步。我看见了许多铁锨,许许多多。我冷着眼在看铁锨和镐,这是农民的局限性。几百亩的土地,一座两座小山需要移走填海使用这样的工具。大家凑热闹的太多太多。我知道这片土地用铁锨和镐是永远开发不出来的,我也拿了一把铁锨。先让镇里的村里的头头脸上光彩光彩,让来看热闹的看够了热闹--然而冷静下来,让我爹说用锨和镐不行了,我自会有想法。把我爹归于农民对土地的朴素感情这样的结论上那是鼠目寸光,我爹在进行着一项伟大的事业,在实现一个颇有典型意义的伟大的思想,他是个思想家是个哲学家也是个诗人。他用他的思想气魄在做一首诗,一首《水调歌头》,是《北望长城歌》。我不能再夸我爹了,我爹还没有真正明白这块土地该怎样开发。人们在抬一块石碑,上面刻着许多字,扬言古隆岗是岗桥的土地,于何年何月开垦,开垦者生年月日。这是田震忠搞的,为这事县里通报表扬了田震忠,是保护耕地的带头人。田震忠拿回了好几个大奖状,有县政府发的,也有工商局发的,还有土地管理局发的。在今天土地被蚀损的形势下,有人保证要开出几百亩耕地来这太重要了。人们将石碑抬进了大坑,上面蒙着红色的绸子布。还有许多人抬着鞭炮,大概有几车鞭炮。我不喜欢这个场面,不喜欢起哄。这场面跟起哄差不多,唯一的一个要负责的就是我爹。他平时不大笑,今儿个他不得不笑了。他表现很谦卑,衷心感谢每一个到场的人。二嫂古岚抱着管朔也来了,二嫂是县里一个局长的女儿,古局长现在退休了,古局长女儿的小姐脾气还没有退休。二哥娶她是错误的,他本来曾发誓要改变岗桥的面貌,当一代的带头人,治理岗桥。现在,都成了屁,一股烟消云散了。他得不停地挣钱,坑人也不在乎。他堕落了。晓琪,晓琪来了--这是命里注定的。我这一阵子错误百出。我不能再冷落她啊,我河边的白鸽。我辛辛苦苦盼了这么多年她才长成女人了,我为什么要扔了她,就为一句"驸马爷"吗?谁他妈愿意叫什么叫什么吧!就是出来一个人管我叫爹说是我的私生子我也不在乎了。田晓琪穿着大厚裙子,这么冷的天穿裙子。古仁过来问我:"那个人是谁?"我说是田晓琪。他骂道:"他妈的臭老头子!"他在狠狠地拍那辆白色的小汽车。田晓琪是来庆典的,她当然要来。她穿的是黑裙子红外衣,还戴着白色的纱巾。她今儿个像个仙女,她像电视里的歌星。我看见她的脸蛋了,像苹果一样润泽红艳。我没有必要再躲避这场恋爱了,我敢说她在爱我,很深,不见底。这是因为我爱她爱得太早的缘故,我终于熬过了这么长的时间,她终于长成这么大了,是我辛辛苦苦看着她长大的我就不能送给别人了。我慢慢向她靠近,我靠近她了。她拉住了我的手,偷偷拉住的。她的手指在使劲抠我,手上有汗,她在出汗。她不看我,她往人群里钻过去了,她在这个场合不愿意出傻相。我佩服她了,我爹说她做了一首词,叫做《念奴娇·古桥之歌》。哪里有什么古桥啊!我的白鸽。我又看见了二嫂,她显然被眼下的场面弄得激动了。
古岚在激动。
我又活了,在很长的一段日子里我觉得那个充满理想的古岚死了,代替死人活着的是那个俗不可耐的少妇。汶昌在躲避我,我在某一天晚上的确想堕落,报复一下管泊景。这是个神话般的故事,人们都来了,我认识的人差不多都来了。人们大都是来看热闹的,我不是,我来之前是来看热闹的,来了之后才知道我又复活了。她吵醒我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管朔尿了。我开始感觉到一股热水在淋漓我,后来就凉了,冰凉冰凉的。起风了,这是个让人提心吊胆的夜晚。我和管朔重新躺下的时候鸡叫头遍了,我上了床,暖气已经温乎乎的了,我不愿再下炕捅开火。若是在另外一个鸡叫头遍我会捅开锅炉的火,以便在起床的时候屋里暖融融的。管泊景叫门时我醒了好大一阵子了,我换掉了内裤,也换了小褥子,给管朔也换了干的内衣。她笑,我说你尿炕了。不再吓唬她,越吓唬越爱尿床。我小时候也尿床,八九岁了还尿。我娘说你再尿床老虎就会吃了你,我尿得更勤了。我躺着不动,泊景还在不停地敲门,声音不大,他在不断地敲,嘴里还在喊:古岚,是我!不是你会是谁!谁敢深更半夜来敲我的门。他若怀疑我屋里有个男人在跟我一块睡觉就好了,我怎么才能让他怀疑到这上面来呢--古岚你真笨啊!连这么个点子都实现不了吗?有好多次我想惩罚他,我有好多次走到了悬崖--若是汶昌从了我不就掉下悬崖了吗。这样惩罚他肯定是个错误,我要做个游戏,做个游戏肯定是对的。我披上大衣,关好里屋之门,我要佯装惊慌,假设内屋有个男人准备夺门而出。我的心在乱跳乱蹦,真的像是做了贼一样了。我开了门,他说:叫了有一个钟头了,你在做什么?我故作惊慌状,神态一定是惊慌的,嘴里吱吱唔唔答不上来。他真的起了疑心,我心里高兴极了。我们的生活太单调,我们的生活太平静。我曾不止一次地假设他与汽水厂的会计有一手,那个假设气得我发抖。我要让他发抖,尝尝滋味,这滋味怎么样啊!我堵住了进里屋的门,果然引起了他的警觉。泊,景是个好丈夫,是个合格的丈夫。他为了我什么都肯干,包括杀人。他曾发誓说,我要让你过得比城市小姐还阔气还俐艮。他不当工头了,是个小组长。他有当矿长的本事,没人让他当。他跟他爹一样,不肯巴结。他们管家的人都是这样,当官的喜欢别人巴结,我爸爸也那样,谁巴结他他认为那是心意。你巴结当官儿的,当官儿的心里就舒服,一舒服,你的缺点就是可以原谅的了,甚至慢慢可以变成优点。泊景们傻瓜蛋,不巴结行吗?他为了我没有坚持住,起执照,卫生检查什么的送了不少礼。他为给我建个温暖的窝什么都干窝过于温暖娜拉也会出走安娜也会找别人傻瓜男人们啊懂不懂女人是个无底洞。我挡住了去里屋的路,他真的把我搬开了。他拉开了灯,我也心慌了,里屋的确有个人在睡觉。他掀开了被子,是管若望我侄子。我开玩笑做游戏什么都忘了,若望昨天与管朔一起玩儿就在里屋睡了。泊景看了看若望挺拔的小鸡,叫道:若望,下床尿尿去。若望不理他,他关了灯,出来道:搞什么鬼你个臭头。他一直管我叫头,他说这是在夸我,他心目中的古岚永远是个闺女,是个臭头。我上床钻进了被窝,屋里暖起来.泊景准是把锅炉捅开了。他钻进来,整个身体凉冰冰的。他说:老了,亲个嘴什么的还可以。他还是没停留在亲嘴这一程序上。冰凉冰凉,到处都是冰凉的。锅炉开始燃烧,开始升温,到处是暖的了,有了水气。两个胴体在冒汗,我们讨论了古隆岗的事。他对他爹的古隆岗没有任何兴趣,他不得不面对这个事实:他爹是铁了心的。我看到岗上站着许多人,乱糟糟的。喜鹊们在叫,三棵树上古松上没有喜鹊。田震忠在张罗东张罗西,我公爹谦卑得像个孩子。开始放炮了,鞭炮真响。我的心在抖,我的血在加速流动。多少年了,我失去了这一切感觉。汪世连在念稿子,是好几页纸。他说的是什么我听不清。人们不断鼓掌,似乎那些手是别人的,没长在他们身上。我见到了古仁,在县城里没有几个年轻人不知道古仁的。大家一说起话来都会说看人家古仁,大官儿的汽车都坐上了,并且有红,白两辆。我跟这个人更熟,大约是五年六年七年记不清了的一个上午,有人给我介绍了个对象。我以为是谁呢!就是这位新牌大佬古仁。那天他带了许多东西,他带的见面礼足以开一个商店,把我爹愁坏了,花了四百元雇了一辆小卡车才算送回去了。现在这个人是一只眼却眼光很高,他发誓要找一个出众的媳妇。别看他的腿脚不利落,他要找个腿极直的女人。这就不好办了,农村现在不一样了,起码在古隆镇岗桥这一带不一样了。过去的姑娘有嫁给残废的,那完全是因为粮食问题。现在最穷的家庭也存着几年吃不清的粮食。古仁的目光在追逐田晓琪,他甩动着小细腿在行动了。他从我身边过的时候认出我来了,他朝管朔盯着看了一阵子,想从管朔的身上找出她父亲的答案,他想嘲笑我。我知道这种男人的心思,他有足够的金钱找到一个漂亮的媳妇。他别在我这种女人晓琪这种女人身上打算盘,不然的话,只有瞎忙乎一阵子毫无结果。
古仁还在跟踪田晓琪。
我那个爸呀!纯粹是个官迷。我发财没指望他,我现在的一切与他没关系。他在廉政,在家里也一样。我发财靠的是我自个儿,我爸没帮忙。人人都以为我发财是靠老子。没有。谁再这样说我我就操他祖宗八辈子,我爸是我的仇敌。我研究过大量的资料,有关男人女人的资料。在中国历史上,所谓好男无好妇的事是常有的。我不愿意想起这个词儿--鲜花插在牛粪上。他们把我这样的男人比作牛粪,我就得在这上面插上鲜花让她茁壮成长。诸葛亮的老婆是丑的,好多伟人的老婆也不俊。武大郎的媳妇漂亮,可惜偷人。曹操长得不算好,他娶过不少好媳妇。我把握住了,我不能再用金钱去吓唬别人了。我那天见了汪世连我骂了他一顿,我说:"汪叔!您老真不够揍儿!"他说"怎么啦!"我说:"你把晓琪说成一朵花儿,原来是个又黑又丑的疯头啊你真敢真做得出来!"汪世连哈哈大笑道:"这是哪里的话啊!小子你没长眼吗你若是长了眼你看准点儿!"我来了,我知道今儿个管介轩开垦古隆岗典礼--我到了这儿才知道他就是管介轩--这个糟老头子竟敢骗我说田晓琪丑死人黑乎乎的又疯疯癫癫的到处做诗神经兮兮的。汪世连在讲话,我烦透了。我爸也常常到处念这种稿子,都是秘书们写好的,他要真事儿似的念,还要念出感情来像是从他自个儿嘴里说出来的一样。我正在与我爸冷战,他嫌我的生意做得太大了,他怕我万一出事会连带他。我跟他说了我不会,我若是犯了罪我就会认罪。他说我会毁了他的政治前程--我不明白他有什么政治前程,五十多岁了还当着乡镇一级干部。我真不明白他说的政治生命是什么他有什么政治生命,他根本不是个政治家只不过在搞政治而已。这如同我们商人,卖两把韭菜不能算商人只能算是小买卖。我把这话对他说了他打了我一个嘴巴,现在还火辣辣的呢!他这辈子混到头儿只能当个县级干部,当个县长,有什么劲,一天到晚忙乎,奉承上级斥责下级小心同级有什么劲。我说你别当了退居二线吧!你当个乡镇干部有什么劲,那点既得利益吗?你是为了那点既得利益吗?你还是在为农民服务?没有哇!我没看见你为谁服务。我心里这么说,没敢说出来。我们这一代也有过理想,有过纯真的理想。哪一代年轻人都有过空想,把社会看成一片希望,阳光灿烂,等到一接触社会,感叹一句:太复杂了。我就是要把这个复杂的社会弄简单一点儿,到我这儿都要简单无比。我最简单的想法是采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让她幸福地茁壮成长,这个主意拿定了。又有一个男人站在了高坎上,他倒背着手,他也在讲话。我没心思听他在说什么,从别人嘴里我知道他是村长田震忠。我听说过这个人,贪污公款五十万,后来听说不是五十万而是五万。满世界都是钱等着你去取去拿你为什么拿公款,真没出息。到处都是钱,你去拿就是了,你只要挺过几回失败的大关你就进入银行了或者说制币工厂了。主要是失败的大关怎么过去,我也曾经想上吊自杀,过去了,我到了银行了。都说我是靠老子发财的,我没有,我靠我自个儿。我老子对发财没兴趣,他古板生硬,只会干现成的工作。上级对他挺放心又不喜欢他,那你还想往上爬吗?你这种人注定不会当大官的,你卖两捆韭菜你就想当商人吗?商人是统帅,是主帅,得有主帅的气魄,指挥人动货动资金动。这三个方面哪个方面不动都会铸成大病,人物、资金、货物这是指挥的三要素,谁想当商人谁就要记住这三要素。人们在吵闹,都在看笑话还是来凑热闹。不管怎么说,我得佩服管介轩这个臭老头子,他头脑清醒气魄宏大,竞在六十多岁干这码事。我虽然恨他怀疑他我不得不承认这件事让人惊心动魄,我想办成这件事,他把我的情绪也调动起来了。可是我毫无准备,不知道在这个场合该说些什么。总之,我打算谁也不说话了的时候我上去说几句,说什么我还没想清楚。田晓琪上了坎子,站在大伙儿面前。她想说几句什么,她激动得难以自持,她在抹泪--女人就爱抹泪。这头的确好看,太好看了。她在念一首诗词一类的东西,我被她的诗词打动了,我想举手高呼。这个气氛不错,很感人。我的商行公司开过不少典礼奠基的大会,我没有这么激动过。她念完了,给人们鞠了一躬,大家可着劲儿地拍手,我也可着劲地拍。我输了,输得很惨。我真的认输了,我没有这么深的文化,我只是个高中毕业生。我懂得那诗词的韵律,我觉得《古桥之歌》把我引向了悠远的历史和沧桑的过去,悲壮的过去,还有现实的一切。我若知道这头有这么两下子我就不追地了,我追上她的肉体我的灵魂永远是渺小的,我跟不上她这种思路。我生平头一次服输了,服气了,我不如田晓琪有才华。我不敢小瞧她了,她使我失去了追逐她的信心。钱可以追,可以赶,精神却不行,那是自己历史的浓缩,自己经历的锻炼,是德性,天才与气质的熔铸。我承认我只是个商人,我往这儿投资我要加倍地收回成本,这就是商人与哲人的区别。她下了坎子,向我走过来,我才感觉到自个儿在流泪,这是件没出息的举动,我干嘛要流泪,至于嘛!我看见她在向我走来了。
田晓琪在笑!
我的妈呀!我终于认识他了,我看见他了,离得很近很近。自打典礼刚刚开始,我就注意到他了。起初,我没有十分在意,可以说,我没在意这么一个人在跟踪我。我若是上了当跟了这个人真是 "郎财女貌"了,我爸还说他这人毛病不大。天啊!毛病多大才算大呢!我发现做父亲的对女儿往往不负责任,似乎女儿嫁出去了他们算是完成了任务。可是我并不算老姑娘啊!我刚刚二十多一点点我就需要打发了吗?汪世连已经在念的稿子,是镇上的秘书替他写的。其实他完全不必要念习B个木头一样硬梆梆的稿子,他完全可以就事论事或者论说以往,如果是那样,他会更受人尊敬,得到百姓的信赖。没见过管老汉这么谦卑过,他到处陪着笑脸,他已经被这个场合搞晕了,这个场面让他失去了本来面目。他还是兴高采烈的。这么多人来祝福他。我想,即使是看热闹的人,对他也是没有恶意的。我的头皮发麻,我被安排最后一个念词作。其实这首词挺肤浅,还有许多臆想的成分在里头。我不想出风头,也不想在这么个地方发表作品--我认为我一定会成功,因为我全身心地投入了,不用想提拔问题,也没有评什么先生啊金钱不够用啊一类的烦恼。我会写出最好的诗来,我用我的心写,蘸着的是血。我写诗主要是一种精神过程,没有功利目的。我在小报上看到城里的诗人们为提拔问题住房问题在发牢骚,还有评职称走后门什么的。这些东西我全不要这是我的优势,这优势是极其宝贵的。我成功的秘诀就是全力以赴不想别的,现在我没有成功是我在恋爱。这东西有时不受人指派,我无法控制自己。我有时想这是不是荷尔蒙问题,是那东西催的。古岚说:"晓琪你在想什么呀!那边那个开白色小汽车来的人你认识吗?他叫古仁,听说汪世连要给你介绍对象就是这个人啊!他在看你,他一直跟踪你看见了吗?"我真想扇她两嘴巴,这是对我的侮辱,嘁!给我介绍这种人当对象,这不是寒碜我吗!我是嫁不出去的变态的老处女吗?我是个丑八怪吗?当官儿的在互相巴结,他们巴结上级还不够味儿吗?干嘛又相互巴结来牺牲我们良家子女。我爸没出息,为什么非要当个村长不可。我恨我自个儿还为这个屁大的官复原职激动呢!我是个俗人。我对古岚说:"你们古家的人都这个模样吗!自我消化吧,肥水不流外人田嘛!"古岚似乎生气了,抱着管朔到人群中去了。实话说,古岚是我最要好的朋友,我不想惹她,是她逼我惹她的。如果我真的嫁到管家,我们妯娌之间可别因为这个留下阴影。我不想惹谁,谁也不想惹,我只想写诗写词写散文,没想惹谁也别惹我。我不信村子里就不出诗人不出作家,这是我的梦,如同管老汉的地主梦。他什么也不缺,不缺吃不缺喝的,完全不必开垦这么个破地方。我认为我理解他,这是个精神问题,是人的心愿。人若实现了自个儿的心愿比什么都美好。我不明白汪世连和我爸为什么对管介轩这么抬举,他们自称政治家,他们有他们的目的。疯了一样抬举别人你一定注意,他们醉翁之意不在酒。我想到这里的时候蒙蒙咙陇似乎明白了,他们抬举这么个不知名的普通人他们是要捞一把功绩,他们发现了人才。开垦土地自古是农民的本分,开荒种地是先民们开始粥就有的。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这如同作家要写作一样是分内的事。大家在同一趟火车上,表面看来目的一样,实际上各有各的目的地。火车隆隆作响,窗外的景物在变幻,你坐我也坐,大家都坐着。下车了,各自奔各自的目的地吧!我在盼望车站,能看见明亮的站牌。我爸正在得意,我知道他在得意什么。现在政策上在号召扩大耕地,他名义上已经增加了二百亩耕地。他深知管汶昌他爸的脾气,这个事一定会干成。他们俩大张旗鼓,县里也来人了。这是汪世连搞的,是我爸搞的,是他们俩合谋的。车载着乘客,名义上管汶昌他爸是主客,他们是来相送的,实际上他们最后要成为功勋卓著的领导者。我看到了古仁,他像是在月台上闲逛的,或者是相送朋友的。我离他很近,尽管高级香水味儿从他身上散发出来,也还是掩盖不了他的一种难闻的怪味儿。我真受不了哇!好像是臭袜子放了几天散发出来的那种味儿。他的确有一双特别的肉乎乎的小眼睛,一个发了财的乡下土佬的气势。他那只眼里有什么黑眼球哇!分明都是白的。当然,也可能那些黑眼球隐藏在肉乎乎的眼皮里。他不停地吸烟,一支接一支地吸着。他很严肃,偶尔笑笑,露出奸诈狡猾的相。他还有点跛,裤腿在旷当。他的包装太显眼了,这就是小地主们常摆出来的姿态。我宁可挨千刀万剐也不会嫁给这个人,他白日做梦去吧!他的牙齿,是吸烟喝酒留下的痕迹,半截牙是黑的,靠近牙龈的地方半截是黑的,其余的部位是黄的。你一看这样的一口牙,你会三天不想饭吃,若是过灾荒年就好了,会节省粮食。管老汉在讲话,管老汉站在高坎上有好长时间根本说不出什么话来。他是幸运.儿,这么多人来了,都为他而来。他是唯一的受益者,是被这趟车载走的唯一的一个客人,不到站的时候形势就是这样。别人--我爸和汪世连,他们要达到目的并不损害别人。
管介轩给大家在鞠躬你这是干什么呀管介轩,我躺在炕上已经是夜里两点了。木钟响了两下我还没有睡着。我像是一片猪肉被人甩上了卡车,会不由自个儿作主就上路了。我要开出一片土地,仅仅是开出一片土地种庄稼而已。开垦土地是乐趣,种庄稼是本分。我为什么鞠躬,这一天下来我老了十岁,我的腰直不起来了。我以为来些人给我鼓鼓劲,那倒是个好事,我也需要鼓劲啊!我受不了这个,这些个与开荒种地无关的事。我想跳下那辆车,身体僵硬,行动不了。这算怎么回事,他们把我变成不是我了啊!我是谁?一个干瘪的老头儿想干什么,好像我有别的企图。我有什么别的企图?就是开出一片土地,一大片土地是我开垦的,就这样,这样才是我管介轩。田震忠那天通知我说:"管爷,我说管爷,您老全县出名了啊!出了大名了。开工那天县里镇里都来人!有报社的有电台电视台的。"我以为大家都来看看热闹,看看热闹谁挡得住。看就看吧!到头儿来不是那么回事,我在演戏,演戏一样进入角色。事完了我扛着铁锨往回走,田震忠追上我说:"老管爷,咱这件事办得漂亮不?"我说:"我日他祖宗!"田震忠说:"管爷!你在骂谁。咱可不能过河拆桥哇!再说,河还没过去呢!是吧!怎么能把桥拆了呢!"我憋着一肚子的火儿,我心里苦哇就是说不出来。这不是威胁我嘛!什么过河拆桥,什么过河不过河。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我从来不会动这个一C-计。我把铁锨插进土里说:"震忠,你说话别含着骨头露着肉的!我怎么叫拆桥,怎么叫不拆桥;怎么叫过河,怎么叫不过河。我拆了什么桥,我过哪条河你说!"田晓琪满脸通红,她说:"二位老人不要吵啦!刚才还好好的,吵什么吵!"我那混蛋三小子也帮腔道:"就是嘛!今儿个不是挺顺当的嘛!干嘛又吵!"田震忠道:"是啊是啊!到底怎么啦!我哪儿做得不对啊!"我扛起铁锨就走,没我说话的地儿了,整个一个没地儿。都是我的错儿,我操你们祖宗都是我的错儿。就这样,我成了个浑身有错的人,没有一个人替我想想,想想我在想什么。他们都以为这个典礼十分成功--我要典礼干什么,大吉大利吗?我不要典礼,我得一锨一镐地把岗头削下去填到那个海坑里。这时我想起了我爸的一句话:我们是土地的圣徒。是啊!我爷爷是武将出了名的,人人都说他了不得;我爸是文出了名的,都叫他管爷,或者管老先生。而我呢!我是要文没文采要武没武威的文不能武不就,人们称我是管老汉。我只是个汉而已,可是,谁能知道谁能明白我说的"圣徒"啊!土地的圣徒。龟儿子们都叛离这块土地吧!你们走吧!走吧!剩我一个人我也会在这里干下去。汶昌进来说:"爸!不要喝那么多酒!"我喝酒怎么啦!我没钱喝酒了吗?我没喝醉,离醉还早着呢!我知道人们会说我什么--不懂事,不通事理,过河拆桥。这些破词毫无新意的破词会一车一车地推到我家门口,我要出门得先清理这些破词。我不清理,我从上面迈过去,就是不理睬他。古岚把我吵醒已经是三更天了,她说:"爹你别这样睡,这样睡会着凉的。"我说你还没睡,泊景没回来吗?她说:"爹你怎么啦?我看你并不高兴!"她没告诉我泊景到底回家没有。我这儿媳到我家也真是辛苦,有许多话讲不出口。她一个娇娇小姐嫁到这儿来,真难为她了。虽说泊景挣了大把的钱,可是,钱不能治心病啊!我说古岚你睡去吧!我没事,我挺好的。你不是看见了吗?都挺好的,众人捧柴火焰高,大家都在捧我,给我加把火。她说:"若是那样就好了!"她出了门。我听见马打响鼻的声音了,一定是古岚在给长鬃老瘦马加夜草。我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跟它出去遛弯儿了,我们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在河边走走了。有好几十年了,我们岗桥的土地肥沃却不打粮食。河水在默默地流着,果白河流域的人们在默默地忍受着饥饿灾荒洪水人祸,人们像一匹老马一样,步子艰辛而缓慢。还是这些土地,还是这些人,现在存起了粮食,却都要逃离这里。说一千道一万,你逃到哪里也离不开土地你逃吧!在这个充满罪恶的世界,唯有土地是实实在在的,永远搬动不得的。我是老朽了,你们年轻人大可不必跟我一样。我从来不限制我的儿子们,可他们也别限制我对不对。我不会躺在炕上等着三个儿子上供,只要能动弹我就不用他们,在这一点儿上我不是老朽。总算过去了,热热闹闹的场面总算过去了,我自个儿安慰自个儿。可我还是不能原谅我,干嘛混在这个场面里。明日清静了,我们得一锨一镐地移动高岗,让那土山倒下来。我已经预备了炸药,挖出洞来就炸了它,高岗头就会塌下来。我没有细算这事--汶昌说得请拖拉机站,或者县里的推土机,这要干一千看一看,趁着没上冻得先干起来。若是上了冻,一尺多厚的冻土就不易干了,就要费大劲了。鸡在叫,快天亮了。在坊桥水库工地的时候,我们是这个时间起炕的,推上排子车,开始搬运。那是挖坑,我要在这儿干的是填坑。想起二百亩绿油油的麦子浑身都是劲儿,有精气神。晓琪与汶昌恋上了吧!我不是不知道这件事。可是,我不喜欢田震忠。原来挺厚道的一个小伙子,怎么变成这么心计重重的一个人了呢。说什么我也不明白,他怎么成了这个揍相。
天还没亮,管老汉就给长鬃老瘦马备好了马鞍,仔细检查了笼套马肚带。他确信一切都准备停当了之后,才将铁锨和长镐靠在了车厢的一边,而另一边,则放好了炸药和雷管。这时他看了看三儿子的屋,"再让他睡一会儿吧!"管老汉这么想。这匹马太老了,长鬃已经开始稀疏起来,空车运行还显得吃力。管老汉坐在前辕上,点着了烟袋,叭达叭达抽起来。村子里很静,快上冻了,这里管冻土叫上冻。人们不再辛苦地劳作了,人们需要在这个季节享受一下农民的优越性。一切的收割已经完毕,一切的秋耕秋播已经过去了。三亩地一头牛孩子老婆热炕头儿,在这个季节就开始了。不必再为刮风下雨而担心庄稼受损,不必再为洪水蝗虫担心庄稼地,清闲、祥和、懒散,是这个季节特有的风景。
管老汉坐在破旧的大马车上出了村,马车在空旷的小路上格格吱吱地慢慢行驶。他突然意识到炸药和雷管,随手将烟袋磕干净。老马像是恢复了青春,它走得很快。东方发白了,迎着发白的东方向古隆岗走去,管老汉浑身增添了许多力气,这就是希望。农民的力气是本钱,是基石。管老汉下了车,与老马并排往前走。这几天他一直睡不着觉,他也弄不清到底该怎么办,才能使古隆岗成为二百亩良田。总会有办法的,他想,坊桥水库动用民工几千人,在两山的山嘴后面挖出了一个大湖。现在,他要干的事是相反的工程,要往大湖中填土,使这个地界平坦起来,成为沃土良田。这个工程比起挖水库来要省工多了,挖水库要修筑大堤,以库住河水。这不是一码事,水库能修,平整土地是小事一桩了。他在给自打气,打足足的气。农民不会计算立方米,他们只有边干边想下一步。这头一步的首要问题是将岗头的峭壁掀下来,填平最深的被杂草掩盖的大坑。那坑很深,没人知道那里有多深,那里的确是个很少有人光顾的地方。
一路上,管老汉的心里在倒腾这些事。这股子劲头使他仿佛回到了青年时期,他害怕这劲头会消失,会在哪一天泄气。若是自泄气,什么都完了人有时不能对什么都想得清清楚楚,包括每一个步骤。人要知道怎么出发自己要到哪里去就蛮不错了。中间的过程需要修正,需要干着看。他现在刚刚出发,真正的是找到了路的一端而路的另一端则是绿油油的麦田。
一夜的内心冲突在这个早晨平静下来。他到古隆岗的时候还能闻到鞭炮的火药味儿,这味儿清香淡雅。他找到了进入大坑的斜坡,将马车驶了进来。他说:"你别乱走动,小心车上的炸药。"他卸了马,让长鬃老瘦马随意四处活动。管老汉扛着铁锨和长镐往峭壁方向走,那里是他真正开工的场所。种麦的时候,老槐树还开着花。他不知道从哪天起他特别喜爱槐树了,不是花香飘溢的洋槐,是笨槐。槐树与其他树木一同绿了枝条,却不凑热闹在夏天春天开花,它在晚秋的时候才开出头一茬花来,等到秋小麦播种的季节,老槐树依然白花鲜活,有一部分开始结了槐籽。这是个古老的树种,岗桥村就被古槐掩映着。到处是槐树,它们几十年几十年的活着,几百年几百年地生长。就因为槐树的无视季节的诱惑,管老汉特别喜欢它。据说村东那棵古槐树与岗桥村同龄,那棵树的树根在地表上爬行,占了有一亩地,谁也不敢动它。
土壁那里还是黑夜--那里突然亮了两盏灯,灯光像是怪兽的两只大眼睛,蓦然从黑暗里窜出来。它们分明是在晃动,不相信有怪兽的管老汉也禁不住出了一身冷汗,他停下了脚步。
喂!他说,那里有人吗?
土壁那里的灯灭了,一股冷风刮过来,卷起了枯败的草叶和昨日的鞭炮纸屑。那些古怪的东西在他眼前一晃,就上了土坡,很快便消失了。管老汉一辈子不信神鬼,却被眼前的景物吓得头皮发麻。他自我镇定着--我若是信那一套我就不要古隆岗了,我管介轩这辈子没什么大出息,胆子还是有的。他试着往前走,两腿很沉重,还是不能像没事人似的。他在这种情况下便想起了田震忠,震忠若是在身边就好了,他会唾手而行老啦!
混账,管老汉道,都是混账话。
两盏灯又亮了,管老汉才发现汶昌不是一个人来的。另外那个人在窃笑,管老汉听出来了,那是近似田震忠的一样冷笑式的窃笑,节奏短促,里面掺和着非笑的成分。人这东西真是怪事啊!笑也有遗传,你总能在后代的一举一动中找到祖先的影子。是你啊!管老汉很不好意思地对田晓琪说,我以为就他一个人呢!那首词特别好,就是你做的《念奴娇·古桥之歌》。我也总是琢磨这个事,岗桥岗桥,总有个古桥吧!也可能是现在那古桥上曾有过一座出过名的大桥,晓琪你说是吧!
我可不知道,田晓琪说,诗人得有想象力,我心中是有座威震八方的古桥。岗桥总不能凭白无故叫起来吧!我是这么想的。大爷,您年轻的时候为什么不做诗,不然的话,会成为一个大诗人。
吓吓!管老汉道,吓吓!
他想说我不抽那个洋疯,一想到田晓琪正在抽疯,就咽回去了。他说:不哇!不哇不!我不能做诗,我只会种地!种地也种不好哇!你们俩歇歇,我刨两下。土壁不会塌下来吧,一时不会。你们俩去平地休息一会儿,呆会儿来替我--车上放着炸药雷管导火线呢!离那里远一点儿。今儿个怎么也得放两炮。我年轻的时候去西山--就河西那个山上开石头,一天总能凿上十几个炮眼吧!那还是石头呢!管汶昌道:天亮啦!天大亮了,上来太阳以后再装药吧!我们打了炮眼。趁着没上冻多放几炮,这个土壁放上一百炮就会出现个斜坡。斜坡也不能算是地呀!
谁说斜坡是地来着,管老汉道,要平平的才是地。这不是一日之功,他又说。
提灯灭了,天果然很亮了。汶昌与田晓琪一起到了平坦的您说什么呀!呀呀!
就是我要开出这片地,我种!
古隆岗,您是说要在这儿种地吗?您老没病吧!这么说吧,算您活九十岁,这不算小了吧!到您九十岁那年,还有二十几年吧,您也开不出这片地来呀!这不是闹着玩儿嘛!
我会开出来。刚才你说我什么?活九十岁?我若九十岁那年不死的话,你敢杀了我吗?
一百,一百岁总行了吧!你凭什么给我活的年限!倔老头!拿你没法。就算你很快开出来了,就算你种上了地,那又怎样。我在电视上看见一个农民包了两千亩山坡地,用了六年的时间养了新疆核桃树,该打核桃了,村长带着村里人收果子去了。白白花了二十万块钱,人们眼红你能怎么着。天下的事就是这样。咱村里的事我最清楚,没用。怎样,白费力气。
管老汉不理他了--添堵!添堵!
管老汉讨厌这个人,这个人极其讨厌。管老汉牵着长鬃老瘦马往大车那边走,他说:我搬炸药,你离我远点吧!你还年轻,我老啦!
出去了两三年!连好话都不会说了,管老汉心里骂道:龟孙子,一见面就让我不痛快。
老边道:您老慢点儿,等我上去了,您老再搬不行吗?老边急急火火走远了,管老汉道:县里来人啦!老边格登一下子站住了,又走回来道:管老爷子,真的吗?
什么真的假的,管老汉道,这炸药都是真的。县里有人在村里吗?老边问道,哪个局的?也闹不清,管老汉道,反正都穿制服。
联合的吧!管老汉道,是联合的,哪个局的都有!什么时候来的?老边问道。
闹不清,管老汉道,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
老边又回来了,老边不顾被炸伤的危险又下了坎子。老边说:老爷子,您老是天下第一大厚道人,您老人家要跟我说实话,里边有没有公安局的,就是带家伙的。管老汉道:你怕啦!老边道:我么?我怕什么,我又没犯法。您老知道,我这人胆小,再说就讨厌那些带家伙的东西们。我不喜欢他们。管老汉道:快回去吧!我是说着玩儿呢!再说,你没贪污没犯法,管他谁在村里呢!来个兵团你也不用理他,不用!我说老边哪,不是我说你。你也这么大一个人了,找件自个儿喜欢干的事做pp1!有两三年没见了,一见面你就给我添堵。我包了这块地我实话告诉你吧!我可不怕谁来捣乱,我在镇上公证了。谁若是成心捣乱--我把话说明白,我开这块地,可是把裤衩子都压上了。谁成心捣乱,我会跟他拼命的。老边直起腰来,一脸的不高兴,他往前走了几步,停下来道:我是给您老提个醒,好心好意--谁稀罕这么个地方,您老是开发还是开垦随您的便。这叫信息,知道不,信息社会,没有信息等于瞎子走路,聋子听广播。
管老汉踹了马车一脚,他没有再说下去,也不再往西看。这人总是有一股子味儿,说酸不酸说臭不臭的味儿。不知道他一天到晚洗脸不洗脸,脸上总有一层油光光土油泥似的。不是汗味儿,不是男人那种汗味儿。管老汉搬起了炸药--已经有两年没见了啊!同村的两年没见,见了面该唠唠话。真没想到,两年没见他还是那么让人讨厌。当他确信老边已经走远了之后,就搬着炸药往土壁方向走。晓琪离老远就站起来想接过去,管老汉道:坐下!坐下!这活儿没你的事,没你们的事。管老汉绕了一个大弯,将炸药搬到土壁的小台予上。这时天真的大亮了,枯草叶有了清晰的轮廓。趁着田野里一个人也没有。他要装好炸药,要上雷管和导火线。这些事都不能让年轻人干,万一出了点问题,就不好交待了。
田晓琪与汶昌八成是真的了。
管老汉从他们身边走过的时候,看见汶昌在拉着田晓琪的手,田晓琪的腿盘在汶昌的腿上。管老汉常常提醒自个儿不要老封建,不要管下一代人讨老婆这件事。他自个儿吃这方面的苦果太难受了,所以想尽量英明一些。比如老大管泊年,娶的媳妇叫隆玉芳。别的且莫说,就是这么个姓也够管氏家族腻味的了。他其实最不待见这个媳妇,这个媳妇扭着滚圆的大屁股满街筒子乱喊乱叫,就差安上喇叭就成广播电台了。再比如老二管泊景,干了工人这么多年,娶了个城市当官家的小姐,还姓古,要命啊!找姓什么的不好非找个姓古的不可,这不是腻味是什么!古隆两大家族的阴影笼罩在管氏家族--虽说隆玉芳和古岚都不是古隆镇人,可是,管家对谷哇鼓的,聋啊垄的音色都没有兴趣,有能够避开的。管老汉都能忍下,如今的老年人,就要会忍,才能当成有体面的老年人。不然的话,一旦翻了脸皮,儿媳不拿你当人看,儿子活受罪,这也是一点法儿也没有的事。其实,管老汉还是喜欢田晓琪这个头的,关键是他不喜欢田震忠这个人。管老汉认为与田震忠这样的人做亲家难以交道,他不想与这些当官的打交道,更不想与父母官有什么来往。这话都是自个儿说给自个儿,断没有说出来的意思。
太阳升起来了,照耀着古隆岗的土地上。风已经明显地小了,三棵古树上的枝条静谧而安详,只有高坎上的枯草微微晃动。管老汉装好炸药安上雷管的时候,田晓琪顺过来导火线,依次接通。她回头看了曼汶昌,他又倒在皮袄中睡着了。她不止一次听到这个倔老头说过:谁爱上哪儿上哪,我就爱地,他似乎种了一辈子地还没有过瘾。面对着大片的土地,他会往最远处看一眼,将犁铧往地头一按,甩一个响鞭,骂一声牲口。一条笔直的新土带就会在他身后跟着。香甜、得意、利落,决不拖泥带水。这就是管老汉的形象,一辈子在眼前晃。因为地里种什么或不种什么,这个倔老头没少跟她爸吵架,吵急了他会大骂她爸不是东西。这都是小时候的事儿了,那时的确还很小,小到不知道为什么耕地的地步。
在管老汉的身上,她看到了汶昌,或者说,在汶昌身上,她看到了管介轩的影子,倔犟、强硬,一心一意地干一件事,决不后退。尤其是她知道了汶昌在她十二岁的时候就动了心思一等就是八年,她就再也不想离开管家而另嫁他处了。她跟汶昌说,她爸正在选择接班人,用不了多久,他就不必再为驸马这个词儿苦恼了。汶昌说:驸马就驸马吧,有什么不好,想通了。想通这件事是不容易的,这对汶昌来说是一个很大的进步,从这一点儿上看,汶昌比他爸进化多了。
管老汉正在连接导火线,田晓琪说:您真的想一锨一镐地平了这块地吗?
我包了十五年!
您没有想想别的法儿吗?我可以干五年,或者十年!用别的法儿要快得多!
十年总够了吧!别的法儿会快得多。
那还算是我开的吗?管老汉道,知道愚公移山吧!知道不!你这个年龄当然不知道,跟你说也没用,一点用也没有--我是不会用音乐养鱼的。嘁,音乐养鱼,还不把鱼吓死吗?我用五年平地,还有十年的种头儿,若用十年,还有五年的种头儿。这个账你明白吧--跟你说你也不会明白。一个德性!
你在说什么?管老汉道,晓琪你在骂谁德性?没有哇!我没骂人,没有!
真的没有!田晓琪道,我没骂人。我是说,您老人家就是一根筋,还有别的办法呢!
我知道!管老汉道,我知道有别的办法。我这么大年纪了,还不知道有别的办法吗?干这么大个工程,就是动用干八百人,也得干一阵子是吧!这我知道。种地嘛!得从头干起,知道地的来历,要流汗流血,不是那么容易得到的,是这个理儿吧!你们年轻人就是缺这个。
知道!
知道什么,管老汉道,知道开出一亩地不易,就不会乱糟害地了。晓琪我不是当着你的面说你老子--当他面我也会照样说。若是知道地来之不易,就不会占地乱盖房子了。算了,不说这个了。说说别的吧!你大哥二哥!就是泊年泊景,恨不能在半空住,永远不看见地。这算怎么回事,是地养了人,这么恨土地干什么。想起这个来,我就恨不得给他两个嘴巴。好了!都接好了,可以点火儿了。
田晓琪小心着,她走到汶昌跟前道:起来吧!汶昌没动静,他是太累了。昨天晚上她到了汶昌的屋里,汶昌正收拾铁锨和皮袄。她坐在了炕上,一定是满脸通红。她选择了这么个日子,是小雪的前一天。她觉得小雪到来的时候她就全给了他,她认为小雪是吉利的日子,光听听这个节气的名儿就令人心旷神怡了。他们在一起对视了许久,她才脱去了外衣。
汶昌!晓琪道,快起来!
管汶昌揉揉眼道,我爸下地了吧!田晓琪笑道:你以为你在回?
管汶昌揉揉眼道:睡迷乎了,我以为在我屋里呢!正接着昨个黑夜的......
田晓琪将脸转到了一边,她不愿意马上回忆昨天,她要等闲下来之后,细细地抚摸每一个细节。那些细节她记得很清楚,她不是稀里糊涂钻进被窝的,她要在短促中记住每一个细小的动作,每一句话。这毕竟是头一次,毕竟是女人的重要时刻。她认为,她的短促是值得纪念的,因为她喜欢小雪。她把小雪与河边的白鸽联系在一起,生出许多联想。有些人结婚很是从容,准备了又准备,累得臭死,说不定在重要的时刻会很仓促。她认为那些准备分去很多精力,而小雪来到的时候,她准备的是排除杂物的记忆。那记忆如同在小雪的清洁,如同白鸽的翅膀。田晓琪诗人的天才气质使她觉得小雪这个字眼上可以想象,雪这样的景物,那上面可以做诗,写出诗行。那诗行写就了,小雪或化掉,或变成大雪,一切消失了,留下的只有记忆的清洁。她更喜欢白鸽的翅膀,那鸽子会带着她的诗行飞向她想象出来的任何地方。天才般的想象翅膀一旦飞翔,就不会马上停顿。女人啊!祖祖辈辈的女人啊!稀里糊涂算是好的,还有不好的。金钱、权力、虚荣,她都可以卖,什么都卖,女人唯一成为女人的东西可以卖掉,就是那么一把破烂纸,散发着无数人手味儿的东西就可以随意了,真没法儿想象那些女人啊!她为她的同类常常心颤。女人卖自己,男人呢!男人也可以卖啊!自我阉割的男人彻底卖掉自己进入宫廷;还有笑容可鞠,这个词儿多好啊!把那个笑容可掬卖了--金钱、权力、荣誉的背后,有多少自我灵魂的阄割啊!男人可以拍胸顿足骂自个儿,骂自个儿的老婆,骂自个儿的祖宗,嘲笑自个儿,这也是卖啊!她看到不少相声就是这么卖的,还能卖出个好价钱。李莲英们是公开的,大模大样的;街头耍戏法儿的打自个儿的胸口,也是大庭广众的。还有不少的看不清的呢!想吧,想想吧!相比之下,管老汉的土倔就值钱多了,她就喜欢上这父子俩了。
土倔!她说。
说什么呢!汶昌问。
没有!她说,没说什么。
我怎么听见你在叨咕!他说。晓琪:没有!
汶昌:叨咕啦!晓琪:土倔!汶昌:谁呀!晓琪:还有谁!田晓琪觉得自个儿清楚明白的小雪过得挺值得,她不怕结果,没有结果也值得。相她认为她自个儿高明多了。管老汉接好了导火线,顺在汶昌身边道:你们俩去马车那里,离这儿远点儿。
汶昌道:正做梦呢!连个梦也不让做完。晓琪道:做什么梦!
汶昌道:在河边烧鱼吃!晓琪道:有没有我啊!汶昌道:好像有,好像没有!
晓琪道:没良心,烧鱼也没有我的份啊!
俩人刚坐在马车旁边,管老汉就点着了导火线。那条线冒着白烟在爬行,管老汉跑过来--他还和年轻时候一样,跑得很快。
炸药终于爆炸了,一股土烟的尘雾飞起来;古榆南杨树上的喜鹊飞在半空嘎嘎地叫着;古隆岗大坑里稀里哗啦地不知什么动物在奔跑;长鬃老瘦马的腿打了一下软又直了,竖起老耳朵惊魂不定地看着巨大的烟尘。
烟尘过后,管老汉、汶昌、晓琪惊呆了,岗头的土壁并没有塌下来,土壁的底部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土洞,上半截悬着。顽固的土壁如同山壁一样结实。
管老汉道:炸药装少了。
他又说:一定是炸药装少了。
出现了大洞!一个大洞像一张嘴。
地上一夜间涂上了一层霜冻,上冻的季节就要来临的时候,果白河两岸变了模样。河水不合中国地理特点地由东向西流着,在这里急转南下,是个死弯。历史之谜的千古性在于没有谁能解开它,这留待非伟人的伟大壮举去破译。地理的、物理的、社会的、人为的,一切文化的都要在果白河的急转弯处得到有力的证明。果白河在胸有成竹地等待这个时刻的到来,河两岸的人们面对这条古河,你就活着吧!活出个什么样来!你可以凌驾于古河之上,对她无限度地索要;你可以与她平起平坐,互为关系;你也可以俯首称臣,面对她无可奈何听命于斯。历史终将证明,人类与自然界有个通用的法则,人类一次又一次地曾经违犯那个法则,一次又一次地承受着种种深刻而久远的教训,一次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