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月以后,原野充满了柔情,古隆岗在大地上以新的面貌出现了。周围的麦田冒出嫩苗,冬小麦在推土机的吼叫声?复苏了。很快,古隆岗又恢复了往日的安宁。有关岗桥那个古老的传说随着地面的平坦和一块石碑的出土而渐渐清晰了:令们终于相信,这里在远古时代曾经是一片无人垦植的肥沃的丰地。随着季节的变化,杂草丛生,枯败,大地上覆盖着一层要厚的植被。终于有那么一天,管家的祖先来到这里,依山傍水,在这里建了村庄。古碑上的那篇《祭古桥文》说得明白。其文日:
口讳夷吾,颖上人也。亲临国,足甲兵,为恒公谋。桓公不计射钩,住政齐相。通货积财,富口强兵。桓公以霸,九合诸候,一匡天下。始从桓公伐孤竹,春往口反,迷惑失道,乃放老马,遂得道。与侄曰:西去口燕之口,有山曰古隆,果白寒口清,烟凝山紫,良野可耕。依山傍水,间阎星布,钟鸣鼎食矣。遂往,秋至。冈峦耸翠,云销雨霁,渔舟唱日不绝。时维三秋,渡河临岸,旷野盈视,筑桥,熙熙然也。耕口。阔桥翔南北,函水流东西跃。丰衣口食,夜不闭口。贞元十九年,洪泛桥殁,漩积成岗,民呼古隆。母河改辙,举族迁徙,戚戚然也。西傍果口,南望口白,东野北原,复熙熙然也。行不负神明,坐不辱祖先。言有穷而意源远,铭文以记其事,以利后人。呜呼,石桥,尚飨。
古碑的出现,大大加速了管老汉清理思路的过程,还有那些古老的传说的真实性得到了证实。管老汉的血管里流着古老的血液,他的种种猜测乃至幻想都实实在在摆在人们的面前--那是真的,确有其事。管家祖上寻找良田沃野的大行动几乎可与颢的伟绩相提并论。据他在不得不面对另一场灾难性的变故而奄奄一息时承认,那些传说与幻想都是塌方造成的。当时,他从塌方的土里被挖出来之后,他是不惧用一百年的时间来开垦古隆岗。几个月之前,那还是冬季的时候,管介轩对三儿子汶昌说:开春我就去古隆岗。他以为汶昌依旧在思考他的脚不沾地的种地计划,对开发古岗敷衍了事而已。其实,在那个冬季里,汶昌开始实实在在当回事地认真对待这码事了。因为古隆岗被封冻在冰天雪地之中,将到来的是生长的季节。
人老了之后跟孩子一样,他对田晓琪说,特别固执己见,听不进别人的话。
也就是在这个冬季里,爷俩的矛盾日异深化。他们都在千方百计地说服对方。靠铁锨古隆岗是不会平的,汶昌不止一次地对父亲这样说。以色列培植蔬菜用的是无土喷淋法,汶昌说。管老汉瞪了汶昌一眼道:无土喷淋,嘁!那也要有个地界,悬在半空吗?汶昌道:我是说您得相信科学。管介轩对儿子的话没当回事--现在的年轻人好高骛远,有了一点文化水,对祖宗就看不惯了,几千年都不如他们。道要一步一步地走,饭要一口一口地吃,这是太简单不过的道理了。他认为汶昌心灰意冷,主要是塌方造成的。这个意外的事故不但影响了进程,还影响了军心的稳定。他得明白了当地跟儿子说,这次事故纯属意外,并没有动摇他的意志,他说:年轻人就这样,遇到一点儿困难就以为天塌地陷,就会丧气。气是不能丧的,他对儿子说,干什么都要有气,气贯满盈。我会下炕的,我不会瘫在炕上。
这算什么,他说,这不算什么。
知道愚公移山的故事吗?他说,山能移,地不能吗?我这点伤算不了什么!他说。
管介轩看到汶昌在摇头--这小子怎么也变得这么可恶了,一定要说服他。在慵懒的冬季里,人们的行动在这个季节停滞不前,思路却总是在下一个季节里飞腾。他加紧练兵,从炕上到屋地当中,又从户内来到户外。
天空阴沉沉的,街上没有行人。一对喜鹊卧在窝里,露出尾巴。他在雪中寻找一个坐位,他终于找到了,是一截经年的榆木。他感到雪片像浆糊一样粘在了他的胡须上,周围的地上落满了这种悄然而至的雪片,很快铺起一层棉花似的积雪。院子周围都是树木,椿树的光秃令人害怕,像是在大雪天剥光了衣服;柳树和榆树则不同了,枝权上似是发了霉有了一层积雪。猪圈里的猪在哼哼,它们感觉到了院子里有人,哼哼说明他们的饥饿程度。
户外的空气格外清新,管介轩坐在圆木上干咳了两声,圈里的猪叫起来,催促上食。好久没有到户外了,这使他产生了一种多坐一会儿的欲望。
管介轩装了一袋旱烟,静静地吸着,这也是一种特别的享受。好不容易能下炕了,就多坐一会儿。在雪中吸烟,听着猪的哼哼,嗅着周围麦秸垛散发出来的干草味儿,他舒坦极了。
面对老马挣脱缰绳跑出院外,管老汉表现出了极大的无奈。这使他想起了许多年前的晌午,那是个夏天,空中翻滚着乱云,风卷走了一片麦秸之后,长鬃马也曾在打麦场上挣脱缰绳围着场边飞跑。管老汉像受惊的鸭子嘎嘎地叫着,很快抓住了马笼头。那一顿鞭子如同雨点儿一样落在了年轻的长鬃马的屁股上。长鬃马那次也没有告饶,扬起后腿不住地尥蹶子,并且踢在了管介轩的额角上。血不住地流,鞭声不住地响,蹶子不住地尥,一直到人马都累得不能再累了,看热闹的人眼也累了,双方才住手住脚。直到多年之后,人们提起那件事还要说,马犟人倔,那一场苦斗哇--无尽的感叹。因为教训长鬃马,管介轩在古隆镇一带出了名,惹得好几个闺女上门观望拜访。因为这事,管介轩在高粱地里还弄出了花花事件,那女人是本村的一个闺女。那闺女在一年后的一个上午突然横尸古隆岗,弄得管介轩险些背过气去。
天空阴晦如旧,雪花越飘越大,那些高大的杨树枝条轮廓模糊。枯草掩翼的砖垛像披上了帘子。那群惊飞的麻雀转了一圈又落在了院墙上的铁丝岗上,冬季的冷风刮落了上面的浮动的雪屑,在院中像拉了丝一样形成一条条白线。管介轩不言不语,企图抓住抛出老远的那根木棍。那条木棍白得吓人,仿佛古隆岗那具裸得一丝不挂的尸体。多少年之后的今天,管老汉也不明白她为什么死,旁边并没有衣服。据警察说,没有被强暴的任何痕迹。她的家人守口如瓶,没有透出任何信息。管介轩认为这与己有关,与高粱地紧密相连。他还记得当初的场面,人们躲躲闪闪地观看。本村一光棍在当晚也莫名其妙地死. 掉了,他的家人倾其资产打算买下那闺女的尸体合坟,被她的家人不客气地拒绝了。
这件事过去许多年了,管老汉还是不能平静下来。如果能重活一次的话,他想他一定会采取果断措施,与那闺女双双出走,私奔他乡。问题在于谁也不会有这样的机会,即使有来生,那人文环境也是另一个样了。珍视每个过程,有一天管老汉发现了这么个真理--人活着是个过程,而不在于盖棺论定。现在的问题是已经老了,他要最后的辉煌。他把共和国的时空与部落的迁徙紧密相连起来,他就是要有一片极大的可供耕作的土地。
管老汉终于抓到了那根木棍,四周仍旧寂然无声。他用足全身的力气站了起来,却依然不能动弹。这时院墙外响起了长鬃老瘦马的叫声,老汉注视着大门口。他看见二儿子泊景进了院子,泊景抓着笼套,走路的样子很疲惫似的。他说:您在干什么?老汉道:我来看看这院子,我有很长时间没有看这个院。你的酒怎么样?泊景说:没什么!反正产多少都能销出去,这样,一年四季都有干的了。老汉道:这酒不是酒精兑的吧--坑人的事少干点儿。
泊景拴上了马缰绳,他看了看地上乱糟糟的印痕,又看了看老爸身上的泥土。他往院门口走,走了一截又返回来。他说:您老与老马呕气呢!都这么大岁数了,不必再跟它生气。老汉道:没有,没闹气!没有!管老汉身不由己似的看了看刚才自己摔倒的地方,抬头望了望天空。他说:这么大的雪别出,开车危险。管朔那天说你的拖拉机坏了。我问古岚,她说没坏。到底坏了没有?
管泊景一天到晚在忙他的工厂,已经有许多年没跟父亲一块说东道西了。他这人话少,坐一块儿也是抽烟而已。他掏出了红塔山,递给老爸一支。管老汉靠在牲口槽上,掏出自己的烟袋,他不爱抽卷烟,他就爱抽大烟叶,爱什么牌子什么牌子,他对卷烟有一种特别的反感。泊景抽了半支烟,也没说出什么话来。管老汉知道儿子要对他说点什么,这种沉默就是开场白。
爸!泊景叫了一声。
管老汉没答应,没答应就表示在认真等待。泊景道:听古岚说您老每天锻炼身体是吧!
我总在炕上瘫着吗?
不是!不是是什么?我总不能在炕上坐吃等死吧!
古岚不是那意思。
什么意思呢!
我听外人说,泊景道,您还是不甘心是吧!您要那块地干什么?您这样好像我们哥儿仨不孝似的。
管老汉道:这与你们有什么关系。
泊景道:您该瞧病瞧病,千万别再炸岗了。
管老汉道:我能动,我能动就不能闲着。你若是不愿意开工厂了,你就跟我开岗,多一个人是一个人的力量。反正我这儿不怕人多--你说你干那些事多危险,指不定什么时候犯事呢!开垦土地总不会犯法,自古人们就开地,为了地人们才迁移的。
泊景笑了笑,他没有反驳老爸,他从来不爱正面顶撞老爷子。他不说话就如同在别人面前放了块石头,表示不同意别人的意见。那块石头冒着烟,依旧站着不动。他觉得父亲滑稽可笑,那么大岁数了还不肯按岁数想事办事,就像人们说的冬令夏装。开什么土地--开工厂已经够慢的了,钱回笼要费周折;他认为最好是做买卖,进货出手,钱就装进腰包里了,像从别人腰包掏钱差不多。泊景之所以没有去做买卖是因为他没那本事,他自个儿认为自个儿太不爱说话,做买卖需要说许多有用的和没用的话,而他自个儿有用的话说不好,没用的话也说不上来。
我扶您回屋吧!泊景说。
我自个儿会走,管老汉道,我从西院来东院就是自个儿走来的!
泊景就不坚持了,打算回到自个儿的院子里去。他朝大门口走了几步,听见父亲在他背后道:让古岚也干些活儿,媳妇总不干活儿像什么,别人会说三道四的。泊景没有答话,出了大门。泊景踩着一层积雪走在大街上,天空灰蒙蒙的,漫天的雪花飞扬而至,笼罩着整个空间。几个不怕冷的孩子在雪地里打雪仗,嘴里响着机关枪的声音。他走进了自个儿的家,脱去了皮靴和大衣。古岚道:拴匹马用多长时间,快一个钟头啦!泊景觉得古岚这阵子话太多了,说起话来像刚下完蛋的母鸡,嘎嘎嘎得着实叫唤一阵子。
我跟你说话呢!古岚道,你一天到晚总是不说话,哑巴啦!哑巴还知道呜啦几句呢!我就不明白,你爸你弟你闺女你侄子没一个不好说的,怎么就出了你这么个怪物。
我碰见爸啦!他说。
吓!古岚道,碰见爸啦!这算什么,谁不是一天要碰见几次,有什么大惊小怪的--爸没骂你吧!我怕碰见他,一碰见他他就催我干这干那!
爸在雪地里!泊景道。
她爷爷就这样,古岚道,越是下雨下雪越是往外跑,这么大年纪啦,精气神还这么大--喂!给他找个后老伴儿吧!地上乱了一片,泊景道,在大哥那院。
古岚瞪大眼睛,愣了一下子,妈呀一声就开始翻箱子找雨鞋,一会儿就穿上了,骂道:三脚踢不出个屁来的东西,总是这么吱吱唔唔的。若是老爷子有个好歹的,不让别人笑话死吗?难道你不知道她爷爷很长时间没出屋了吗?亏你还是他儿子。
大街上已经空无一人,刚才的几个孩子停止了雪仗。古岚走到东院大门口儿的时候尖声叫道:爹,你没事吧!管老汉道:我能有什么事!
古岚道:我看地上有一片泥雪。管老汉道:那是马踩的!
古岚道:不像呀!像是您老摔倒的印子。管老汉道:我没摔倒!
古岚道:别硬来!我扶您回去!真是的,不是我说您老,年岁不饶人,您老若是闷了的话,您到县城住几天,反正我爸也退休了,他会下象棋。去年政府机关下棋比赛,他还得了第二名呢!您去那里住些日子,再拍个x光照片,镇医院没个准头。没事呢,抽点烟,喝点酒,下下棋,多好的日子,您老说是吧!
管老汉嘴上说着我能走,就是迈不动步子。古岚知道公爹的脾气,不再说别的,架起一只胳膊就走。她感到老爷子迈步很艰难,自个儿就慢下来。管老爷子好不容易才回到热炕头上,双腿开始融化,钻心疼。直到黄昏,汶昌才睡醒,他昨个黑夜鼓捣了一宿播种收割机模型,总算弄好了。管若望这几天心情不好,他认为下大雪是最不好的天气。这样的天气一定不会来红火车。是吧!三叔,他这样问汶昌。汶昌道:是什么?若望道:下雪火车就不开了吧!汶昌道:傻蛋!火车才不管刮风下雨还是下雪呢!下刀子照常开。若望一下子心情好起来,认为天下只有三叔是最好的人了,他有了希望。他对爷爷说:我去村东看看,有没有红火车。爷爷说:下雪天你别乱跑,红火车没有,狼可有的是。
当天晚上,管老汉怎么也睡不着。在黑暗中,他几乎看不见若望的脸。他靠在炕箱上,一锅接一锅不停地吸着旱烟。孙子管若望在睡梦中不停地呼唤着红火车,还学着火车的鸣笛声,这使他勾起了往事。大儿子管泊年当初做小买卖时曾跟他商量,说是要到口外倒腾牛羊,或到关外倒人参。当时他是同意了的,答应看着孙子。现在,孙子想父母,几乎快想疯了。风言儿子与儿媳已经散伙儿,他有点后悔,不该放走儿子。管老汉拉开了电灯,贼亮的灯光照在若望的脸上。他脸上有许多泪珠,这孩子一定在梦中见到了父母。老汉鼻子一酸,泪水险些流出来。这种情绪一直缠绕着他,他觉得管家表面的昌盛潜伏着极大的危机。
一连几天的大雪在冬至的第三天就悄然而去,大阳在云层中掩埋着。田野茫茫的白色使天下大一统了,古隆山上已经没了其它颜色,山峦上再也看不到苍老的松柏了。一大清早,古岚就在院中清扫积雪,嘴里呼出一团团白气。汶昌,管老汉道,汶昌。汶昌道:我还没起来呢!管老汉道:你好意思吗?你二嫂在院里扫雪,你在屋里睡觉。按说你该帮她干这种活儿。
汶昌从屋里走出来揉了揉眼,对古岚说:二嫂!我扫吧!古岚道:不用了,不用都扫光,扫出一条路就行了。汶昌也没客气,回屋了。几天来一直不能出屋,人们就开始想着明春的麦苗。这场雪及时地给麦苗盖上了棉被,来年会长势良好!本来相安无事,一场对话使父子俩的关系进一步恶化。那天晚上,爷俩喝完了米粥,就想起了来年春天的事。
靠铁锨古隆岗平不了,汶昌重复着前些日子的话。
管老汉静静地吸着旱烟,烟锅里吱吱啦啦地响着,他说:我会下炕,我的腿会好起来。
可以想点儿别的办法,汶昌说。
管老汉道,我的腿好得慢,是因为冬天的过。我说不一定用铁锨,汶昌道。
管老汉说:开春就动工。
您真听不懂我在说什么吗?汶昌有点急了。
管老汉道:我们祖祖辈辈就是这么走过来的,就是靠双手,没指望别的。
汶昌道:顽固不化,啥年月了。
管老汉也有点不高兴了,训道:人要有志气,人活着干点事靠意志。遇到这么点儿小事就怕啦!不就是塌方嘛,我的伤又不重。我在地下埋着的时候还想,万一我不行了,这事就靠给你了。谁知道你也靠不住,父业子承,古话都是这么说的。汶昌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您老不想想,得多少年才能开出古隆岗亩,又不是平一平拉倒的事。得填满那个大坑,是不是。咱们过的什么日子,若望都不爱吃咱的饭,弄不弄就去二婶家了。我们总不能天天在我二嫂家吃饭吧!
这是什么话,管老汉道,我有我的地,你有你的地。该种庄稼种庄稼,那几亩地算什么,玩儿似的就拾妥了。种地不影响开垦,总会开出来的。你二哥帮点忙也是应该的。
没法再说了,汶昌气鼓鼓地走了。他把自个儿锁闭在模型室里。直到第二天临近中午,他才醒过来。这时,足透的太阳光光芒四射,化雪的滴水声使得院子里很乱,不时有一声冰棱摔碎的脆响挤进室内。汶昌心里乱糟糟的,户外有卖香油的梆子声,也有卖豆片子的吆喝声,使得这个村子热闹起来。女人们步出户外,唧唧嘎嘎地乱叫着,一阵阵传进管家大院。他产生了一种要抽烟的欲望,他就拿出几天前买的一盒卷烟,点着抽了两口,觉得没什么意思,又放下了。香烟还烧着,他掐灭了。田晓琪突然闯进来,她脸上洋溢着一股子热腾腾的蒸气,浑身散发着活力,仿佛有用不完的精气神似的。
抽烟啦!晓琪道,干什么要抽烟,心里烦吗?没有!汶昌道。
还说没有,眉间都皱出纹来啦!晓琪说。她爬上了炕,将鞋脱掉,将双脚伸进了被窝。若望在门口探进头来,冲他们俩笑嘻嘻的。汶昌道,看什么!若望猛地关上门,碰锁就锁』了。晓琪歪过来,嘴里吐出的热气使屋里暖和多了。他吮吸宅一股股好闻的味道,胸部感到舒缓多了。那些气息使汶昌激面不已,他伸手插进被窝,攥住晓琪的一只脚,将袜子给她扯捌了。他想给她脱另一只脚上的袜子,晓琪像猫一样哼哼的,她在躲闪。汶昌就怕晓琪这种哼哼唧唧的,她的哼哼唧明的声音会使汶昌立即冲动。晓琪说:别瞎闹,我在不好!汶占脸红了,这使他想起了河边那个鸽子,一眨眼长这么大了。习双小红皮鞋一直在眼前晃,说什么也不能相信一眨眼就这么了了,跟他在一个被窝里。
想什么呢!她说。
红皮鞋,那双小小的红皮鞋!他说。
一双柔软的手像流水一样在他身上爬行,如果他是敌方白话,早就叛变了,他这才对间谍用女人的道理给予了理解。问:为什么不说话。汶昌道:女间谍。晓琪道:你这人一天至晚都是这么胡思乱想的,怕是结婚以后真不知道你一天到晚杰什么,多累人,我这人不爱猜事情。
晓琪的身体哆哆嗦嗦地倚在了他胸前,她的手在向隐秘自地方滑落,像一只鸽子一样落在了一个地方,仿佛拍打着麦膀。他觉得他在臌胀,他有了一种要缩小的欲望。晓琪的嘴三叽叽咕咕地吐出含混不清的话,凭借声音的旋律他知道她在杰渐柔软。女人的柔软让男人就魂飘魄散了,汶昌胡乱地啃着。被子里热气腾腾,他们都有点累了。晓琪说:你若是过去......实在过不去就......吧!汶昌道:你在不好!那不能。昌捡起那半截烟,点着了抽起来。晓琪伸出两个指头,夹住烟卷,送到自个儿嘴里,佯装抽了两口,又送了回去。
若望在院子里喊:三叔,红火车今儿个会来吗?汶昌道:玩儿去吧!
院子里响起了一阵脚步声。晓琪道:我来的时候先到你爸屋里了,他正抽烟呢!看起来气色好多了。我爸也在炕上坐着抽烟呢!他说开古隆岗的事恐怕是害了你们家,他原先想开不出二百亩地开出二十亩也成啊!谁承想你爸就真的要平了古隆岗的。我说可以租推土机,我爸算了算账,说得二三十万块呢!谁有这么多钱,我有几万,是我爸留办嫁妆的。去年前年养鱼挣了一点儿,若是不当村长的话,可能有十万八万的净挣头了。当了村长,我爸说我养的鱼越养越小。
汶昌道:不用推土机怎么也不能平了那地界。我也正想这事呢!可是我爸听不进去,就是要用铁锨。就算是干十年能平了这块地,效益也不好不是。早平了地早打粮食,就得豁出去了,不行的话就贷款。这事也怪我,我原先当闹着玩儿呢!平两亩十亩的算了,现在想回头也不成了,名儿也闹出去了,钱也花了一部分。这事就看舍不舍得投入,没有失败那一说,也不怕什么。地平了就上粪肥,不出三年就可以打粮食。按最低算,一年也有大几十吨粮食不是。投点资能收回来,比起收入,投入几十万倒也值得。我爸不想投资,就是要一锨一镐地干,干多少年也不在乎。等平了那块地,我孙子的胡子也该白了。
晓琪道:等过几天我去县城里看看,摸摸底,看到底得用多少钱。雇二十台推土机不行,就雇十台,多干几个月不就行了么!
午后,管汶昌来到了古隆岗,他打算察看一下地势。他知道察看与不察看没什么两样,他还是来了。田野中的雪在融化,那融化的速度是极其慢的,都是在不知不觉中进行的。道路上的雪化得快了一些,有的高一点的地方已经露出了泥土。而古隆岗则不同了,所有的地方似乎纹丝不动。湛蓝色的天空一丝云彩也没有,偶尔飞过几只喜鹊或一群麻雀,并没有影响田野的宁静。汶昌这时才头一次这么专注地观察古隆岗,他的目光企图扫遍每一寸土地,他想象着推土机从岗头往北推土的情景。这是个让人激动的午后,他明白现在必须丢掉幻想准备战斗。他得将模型的事放一放,不管父亲同意不同意,他都得这么干。事情已经把他逼到了墙角,他唯一的选择是尽快平了这块荒芜的土地,使它长出庄稼。他认为他的父亲尽管固执,仍然是个伟大的父亲。古隆岗有着悠久的历史,有着许多鬼神精灵的传闻。在这么长的历史中没人向这块土地进军,而他父亲却这么一口咬定要干,说干就干起来了。他认为虽则父亲固执,他终究会明白现代文明会使事情加速成功。
天空依旧一丝云彩也没有,这时刮起了小风,让人觉得天气真冷。在此后的几天里,融化的雪与土混合成一片片泥浆,大家都懒得走动。汶昌躲在屋里收拾模型,他想这事得告一段落了。有一天他突然发现不见晓琪,去田家问了田家也不知道哪儿去了。
管汶昌的头一下子就大了。
田晓琪返回岗桥已经是黄昏时分了,事情办得像流水,她高兴得想蹦。直到坐在自个儿的炕上,她还忘不了这一趟外出的全部细节。那天拂晓时分,一班长途汽车在县城车站停下来之后,她的心嘣嘣跳。她在县城上高中的时候,城里只有一个交通警岗台,现在已经有好几道岗台了。当初这城里只有一家百货商场是楼房,现在满街都是楼房了。听车里的乘客说,本县正在申请县级市。
雾很浓,街道两旁的树上长满了树挂,枝条压得垂落着。街上行人稀少,有几个清洁工正在打扫路面。车站附近的小吃摊刚刚生火,年轻的小伙子打着哈欠揉面,一个姑娘趿着拖鞋,披头散发,手里拿着牙缸牙刷,站在一个下水道口刷牙。起了个大早,她感到有些困倦,连着打了几个哈欠,眼泪都流出来了,还是排解不掉。这时她才发现不该坐头班车,其实坐八点的车九点到就可以了。她知道这次出来完全是为了汶昌,不然的话,听不见父亲咳着叫她起炕她是不会睁眼的。她朝那个小吃摊走过去,炉子里冒出浓浓的黑烟。那个生炉子的老头揉了揉眼道:姑娘,想吃饭吧!请坐,一会儿就得,豆浆、豆腐、馄饨,随您的意。水雨!拿条凳子来,让这位大姐先坐着。哪村的,还是外地的。现在父母可难多啦!不管你怎么伺候他们,他们也不领情。您说这做父母的有多难,是要多难有多难。当孩子的要体贴父母的话,就乖一点,不要因为一星半点儿的小事就想不开,离家出走啦!寻死觅活啦!多让大人不省心是不是。您先坐着,这凳子干净着呢。我每天九点睡觉,后半夜三点起床。收拾早点用的锅碗瓢勺,磨豆子做豆浆做豆腐。干这点儿小买卖容易嘛!不易呀!看着简单,实际上累死了。累点儿就累点吧!咱是劳动人民,体力劳动者,不劳动不得食--水雨,先给这位大姐盛一碗豆浆来--好长时间没吃东西了吧!您到大爷这儿啦!就算到家啦!有钱没钱都能吃顿饭。就说我这点儿小买卖吧!工商啦税务啦市容啦公安啦防疫站啦,你一天到晚对付这些个人你就费尽力气也答对不好。你还别说遇上流氓啦抢劫啦什么的,那就倒霉到家啦!大爷这话你能听进去不!都是大实话。老百姓的日子是好过了一些,可是这世道也太乱了一点儿不是。一个姑娘家,有什么话就跟父母说,千万别憋在心里不言语......
大爷!田晓琪忍不住道,你知道哪里有推土机吗?
生炉子的老头直起腰,田晓琪也站起来,手颤颤地伸出来指着老头儿道:您老是不是县二中收发室的车大爷!那老头儿点点头,往前走了几步,还是不敢认。田晓琪道:我是岗桥的,古隆镇岗桥的田晓琪。您总管我叫"小气",我管您老人家叫锔大爷您忘了吗?车老头拍拍腿道:喔!喔喔!这么大啦!真是认不出来了。我听老师们说你写诗,还在黑板报上发表过呢!那一年你从岗桥给我捎来两把关东大烟叶,对不对。快坐快坐--水雨--来亲戚啦!这是我孙女车水雨,也没考上大学。这是我常说的女诗人田晓琪大姐,快坐快坐--刚才呀!我以为你是离家出走的女孩儿呢!到城里干什么来啦!叫车水雨的姑娘一副冷冷的面孔,在浓雾一样的天气里,仿佛是另一个世界下凡的。水雨甩了甩长发,晓琪这才注意到这是一个极其标致的女孩儿,标致得让人妒忌。水雨端过一大海碗豆浆,那双手细长滑腻,嫩得要出水。水雨浅浅地笑了笑,马上又收回去了,仿佛急刹车。晓琪看着水雨丰腴而不肥胖的后影,觉得这姑娘有一肚子的难言之隐,饱尝了人世的一切辛酸苦辣似的。
大妹妹真标致,晓琪对车大爷说。家里收成好吗?车大爷道。
没见过这么标致的人,晓琪道。一晃毕业好几年了吧!车大爷道。我以为是剧团的呢!晓琪道。
就你一个人来的吗?车大爷又道,出门在外一定要小心。现在呀!怎么说呢!怎么说也说不清楚。人若是有了钱--我说是大把大把的票子没地方花的那种人,什么坏事都干得出来。老辈子说五毒俱全,吃喝嫖赌抽。眼下呀!若是五毒俱全还算好人了呢!吃喝抽赌嫖,总算不害别人不是。听说过石崇没有,南皮那边的人,西晋的。以蜡代薪,设锦步障五十里,与贵戚斗富,争为侈靡。据说厕廊香气扑鼻,还派一帮子小姑娘专伺解衣解带。你就瞧瞧他那臭德性,剁成肉馅喂狗狗都不吃,真是反了他啦!有了权有了钱,人性就变了,这些人算个什么东西,一堆臭狗屎。后来石崇参预八王之乱,让赵王给杀了。你说这样的恶富不杀又更待何时。
大爷,您挺有学问的啊!晓琪说。
车大爷道:没有--没有!古人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嘛!总跟老师们在一块--我在学校当员工,一千就是四十年。当下身子骨结实,五脏六腑一点毛病也没有,心安理得才是福。
晓琪看着车大爷的背影,那的确是个结实得不能再结实的老头儿。只是他这一大套愤世嫉俗的话,如同文章的伏笔,伏得太深太深,让人不看最后一句就不会明白过来。乍看上去,车站一个小吃摊,一个老人,一个小伙子,一个姑娘,不会有什么动人的故事。而你一旦接近它,接触到事物昀内部,你就会发现,天下无处不有深邃得不见底的故事。晓琪这么走神,见车大爷又领出一个姑娘,交待了一些话,也不给晓琪介绍。车大爷道:走!屋里坐坐,屋里暖和。于是,田晓琪跟着车大爷进了屋--这是里外间的平房,外间收拾得挺干净,里屋垂着门帘。一老一少在外屋的八仙桌旁坐下来。晓琪觉得没多少话说了,在桌旁呆呆地发愣。天已经大亮了,屋外有了吃早点的人们弄出来的嘈杂声。车大爷已经改了抽卷烟,一支一支抽了好几支了。
唉!车大爷道,大爷我不省心啊!水雨被一个款爷糟了。我当初就叫她别去干--高中二年级,说什么也不上学了,去一个公司当秘书,就完了。我四十年没掉眼泪了,我这是头一回掉眼泪,老没出息了晓琪你别在意。有一天早上,我在北京火车站,找到了水雨。她是一个人去的,也是这么早--所以,你一个人这么早出门,我就起疑心了。她是不想活了,我险些给她跪下,才算为我活下来。我就这么一个孙女,我有.多孙子,有几个儿子,就是没孙女。她说:"我给您活着就当我死了,我自个儿就当我死了。""嫁人!行啊!是是狗,拉来吧!愿怎么着就怎么着。我不是人啦!我早死啦!就是这么几句话。过去听老师们说过:"哀莫大于心死!"我;明白,许多老掉牙的古话,都是切得中中的。
怎么不上法院告他,晓琪道。
告?车大爷道,告他有什么用,告死他,我孙女的苦也s了,人也成了这模样。这小子不得好死,早晚的事。到现在}也没敢问那人姓啥叫啥,也不知道那是个什么公司。都是瞒之我,怕我去杀人--有时候我真想宰了他,让他拿着他的钱至. 棺材里去花。
天确实大亮。了,车站上各种小吃摊都摆齐了。候车室里自旅客们有几个是伸着懒腰出来的,好像是在车站过了一夜。日晓琪觉得该转转去了。听车大爷唠叨有点儿心不在焉,就听萼大爷说:晓琪!什么事都要想开点儿!晓琪这才明白,车大牟还是对她不放心,便说道:大爷!我进城是办事来啦!
办什么事?大爷能帮上忙吗?车大爷道。您知道哪里有推土机吗?晓琪问道。
有是有!车大爷道,原先县里那个起重机运输队就有。司是快散摊子了。国营的,赔本,正处理机械呢!好像城关那里有,总看从那里出来推土机。谁使用?
晓琪随口道:我公公!
晓琪见车大爷有点儿吃惊,便想转开这"公公"二字。脸上觉得热辣辣的。她知道车大爷没拿她当外人,她却处处加着小心,心里不是味儿。
车大爷道:用推土机干什么?
田晓琪道:说来话长。我们岗桥您没去过吧!村东五里处有个岗桥坑,坑又大又深,岗子高得像座山。我我公要让岗变成坑,不是!是坑变成岗,也不是。我没说明白吧!就是平了岗填到坑里,成了平地,有二百多亩呢!我真是不明白,他老人家不缺吃不缺穿的,干嘛干这事。我们说用推土机,他老人家还不干呢!非要用铁锨平。您老说说,还不得猴年马月吗?我们粗算了算,没有两百年干不成。
车大爷惊道:推土机?你说用那东西吗?田晓琪道:是啊!
车大爷道:我可不知道你家的家底如何!我是说你婆家--这个地方原先有块大石头。那块石头有汽车那么大吧!大汽车,我说的是大汽车。就去起重机运输队租吊车,你猜一天多少钱--出他们厂的大门,一天干活儿不干活不论,先定三百,然后根据活计简易费难程度再加价。那块石头吊走,出了两台吊车,算算吧。!就按你说的二百亩地推算,先不说别的,就出车费,十台推土机,一天不得两千三千的吗?若是干上三个月--怎么也得三个月吧,就是十八万。闹着玩儿吗?
田晓琪道:是这个账!不过,这钱我们出!车大爷道:家底不薄呀!
田晓琪道:哪呀!是想贷款。投资是多了一些。可是,若是二百亩都能打粮食,除去费用,一年十万八万的收入不成问题,有两年打粮食就还清了。干上五年就好了--我公公租了十五年,算承包吧!其实是租用。
车大爷道:我理解你公公--我们看来是老了,不敢想,想都不敢想。谁敢想投入十八万,不瞒你说,我这块地方连房子算在内,投进两万,险些把我吓死。东借西借,才算弄齐了,还指不定是赔是赚呢!
他老人家好吗?车大爷道,我是说你公公!
田晓琪道:好也不算好!您知道吧!怎么也说不清。岗子特大、特高。在坑里看,像是站在楼底下。我们去年上冻之前开了有半个月,后来出事了。炸药炸石头开山放炮,一片一片的裂开。炸土岗,就是一个坑一个洞。
这时水雨端着果子豆浆进屋,放在桌上。晓琪道:水雨,我是二中的,在二中上过学。你闲下来到村里玩玩,我里有河!夏天去玩儿,秋天也行。你若是闲下来就找我。岗桥,属古隆镇,离这儿有五十里就到了。田晓琪,田野的田。
水雨道:我知道!
田晓琪见水雨惨淡地一笑,扭头就出去了。田晓琪不明白咋回事,不客气地吃起油条,喝着豆浆,她觉得是真饿了,自个儿刚才的话说得有点儿多了,像个唠叨婆子。车大爷说:至头瞅瞅买卖去,就出去了。屋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她才感觉一阵空虚和孤独。她不知道哪里来的这种感觉,总之这感觉来了。那年因为父亲的事,她每星期都来县城。自从父亲回去以后,她就永远不想来这里了。她曾发誓,这辈子再也不到县城来了,县城会勾起她许许多多深刻而辛酸的回忆。那些往事她想也不敢想了,她愿意永远忘了那些日子。水雨是不是知道父亲的事,不然的话,"我知道"当什么讲呢!她有一次进县城也是来得早了,也是在这样的一个小屋里吃油条喝豆浆。此时此刻,往日如天塌地陷的日子似乎又来了。她产生了一种迅速逃离现场的冲动,她想将自个儿注入人海之中。在茫茫的人海之中,谁也不认识谁,谁也不知道谁是怎么回事。她迅速咽下一豆浆,离开了座位。车大爷说多吃一点儿,这东西有的是。晓琪说要办事,等闲下来去村里玩玩。水雨赶过来说:"大姐,我听电台播过你的《我高中毕业了》,还有《一个女高中生的自白》,我呢......"晓琪的脸上像着了火,想躲避水雨的目光。她没有躲过去,她被水雨水汪汪的大眼给吸引住了。水雨道:我听了《一个女高中生的自白》我当时就哭了,我整整哭了一天,我有空了就去岗桥。晓琪拉着水雨的手,说什么也不能言语了。
水雨打算跟晓琪说话,就是说不出来。那些以往太多太多,那些以往太乱太乱。这是一个化雪的日子,大地上的雪层悄然变薄,而建筑物上的雪随着强烈的阳光大面积消失。到处是泥水的混合物,踩上去巴叽巴叽的。水雨和晓琪拉着手,各自都忘了自个儿是在干什么的了。她们来到护城河,二中的学生到护城河来是再近便不过的事了。顺墙再往南走出一二里,便是县二中学的校门口儿。她们站在古代留下来的残墙上,那是一道被人踩得很平的城墙了,仿佛城市的沙发。她们站在沙发上,感觉两腿发软。遥望着母校的大门,谁也不愿意进去看看。她们渴望进去,渴望中学最后三年那些紧张而美好的日子。学校如同圣地,圣洁而充满活力的地方。当初在学校学习的时候并没有这种体会,现在,这种感觉太强烈了,如同夏日的阳光,刺得你发晕。你在强烈的阳光中能看到一片的清白,阳光灿烂的日子里,我们曾经茁壮成长。水雨还记得一年前的那个冬日,当她决定离开这个肮脏的世界的时候,她是踏着薄薄的积雪来到这里的。那天,雪花如同片片柔软的刀子,一片一片刺向她的脸庞。一切都变了模样,学校里的教学楼在风雪中,仿佛寺庙。而学校对门的那座真正的寺庙似乎要倒塌,房舍在发出声声巨响。街上很少行人,却见一个青年男子在大雪中向她走来。他若是敢动一个小动作的话,她打算将他掐死,她把他掐死之后,她会主动走进公安局的大门。有那么一日,当阳光再次灿烂的时候,她希望有一个公判大会,人山人海。她希望审判长高声宣判她的罪行,然后押赴刑场,验明正身,执行枪决。
天空如晦,雪依旧飘扬跋扈,冷风依旧肆无忌惮。那个男子在向她慢慢地逼近,慢慢的,一点儿也不胆怯的就来到了她身边,像一阵小风似的就飘过去了。这阵小风令她失望,没有了感觉,没有了力气。水雨的拳头松开了,浑身绷紧的筋肉与神经松弛下来,她有一种失望感。你个小男人太让人失望了,你软蛋稀泥你个狗杂种你来呀!姑奶奶什么都准备好了你怎么就不敢了。你们这些个萎靡的男人们你们就会乘人不备,没有思想准备没有肉体准备你们就如狼似虎,姑奶奶这身清白就如此的黑暗污浊了。水雨无比愤怒,无比伤心,现在又加了一层无比失望。水雨想平静下来,就像一位诗人说的,我轻轻地走了,正如我轻轻地来。她不想那样糊涂地死掉,她要死得有点意境。没有谁知道,谁也别发现我的尸体,就像一阵风一样消失。或者另一种死法,那死法正好与那风的消失相反,要雷电交加,暴风骤雨,要赴向刑场。现在令她失望的是这种选择的机遇没有了,那个小男人像耗子似的逃走了,你逃走干什么你为什么不跟姑奶奶露露你的狰狞啊!
水雨说:我那天真的尝到了什么叫走投无路。我在大雪地里站着,天也是这么冷清,却没有阳光。我在心里骂那个男人,那个逃走的男人,一遍又一遍地骂着,就把他骂回来了。他回来了,我心里一个劲儿地憋气,恨不能撕碎了他。我想我什么都知道,天下的男人我知道得清清楚楚。我什么也不相信了,更不相信英雄救美了。你若是相信你就掐死我,你就算成全我了。他说:"大姐!这么冷的天回家吧!"我一下子暴跳如雷,我骂道:"滚!滚!滚你妈的,我回家不回碍你什么事。"他吓得望风而逃,在雪地中好像栽了个斤斗,转眼间就不见了。我在雪中大哭,号啕大哭,莫名其妙地大骂。我不知道在哭什么,我为什么要哭。后来我爷爷把我从北京站找回来,我就再也没哭过,两眼干涩。我知道那个坏家伙也残废了,我父亲找他算账,险些打死他。我再一次哭泣,是听了你的诗,我记着里面有这样几句话:"我们纷纷逃离了家园/逃离了清洁之地/在那些阴云如晦的日子里/灰尘粘住了心灵/我渴望高处的阳光/还有高处的清风/把我连同世上的杂尘/一起吹净,永远留住当初的幼稚和纯真。"这辈子再也没有中学生活了,真想中学生活啊!不费心想这想那,只要读书就行了。
积雪在融化,屋檐滴着水,到处都有化雪的景象。水雨很干脆,干脆地说了一大串的话,干脆地甩给她一个留言,就干干脆脆地走了。"我有空去找你!"水雨说,水雨说完这句话就走了。这里只剩下晓琪一个人了,她还在想着刚才的事,她陷到那个故事中拔不出来了。
晓琪走在一条干净的街道上,眼前热闹的场面使她迷路了。她已经难以辨别这是哪条路。上高中的时候她常来学校附近的大街上购物,每个小胡同都烂熟于心。现在,却不知道自个儿走的是哪条路,想想真是好笑。街道两旁的建筑物上有许多广告,其中一个广告最引人注目:一个金发女郎着了三点式,靠在一辆红得要流血的小汽车上。晓琪想泳装做广告何必这么豪华,却看不到广告词。仔细寻找了一阵子之后才发现,说是某某车祝你一路顺风,才明白是小汽车的广告。晓琪恨恨地骂那个广告设计者:色狼,准是个色狼!水雨说不定就遇上了这么个人。她这么想着,就在人群中钻来钻去,想着茫茫的人海,你田晓琪也不过是分子。往日的骄傲,对世事的怠慢,一下子减去了许多。难道就没有一个认识的吗?父亲就不爱到城里来,除了那个不愿意说的原因之外,就是一天也看不到一个熟人。远处站着一个男人在向她微笑,想到水雨在残城墙上遇上一个男人的事,是够可怕的。
那个人的脸依旧微笑不止,似乎还在跟她打招呼。她感到一阵紧张,她也想发疯似的骂他一顿--你狗娘养的嘻皮笑脸看我干什么。她没有骂出来,她若是在大众跟前这么乱吼,人们一定会以为她是神经病。她觉得心慌,两条腿也软了。周围的人们来去匆匆,她算了算日子,知道今儿个是集,这里离集市很近了,又想起这条路的名字,似乎是盘山大道。这条大道以一座山的名字命名的,据说还有来历,是本城一位烈士牺牲在盘山,而他本人又叫盘山。她现在想逃离盘山大道,心里很乱。要干的事一点儿影子也没有,还遇上了流氓。那人向她招手,似乎在叫她的名字,她才注意认真看了看。当她看清了是谁以后,险些笑出声来。
汪叔!她说。
我在这儿跟了你半个钟头了,汪世连道,在人群里钻什么。我在车上就看见你了,下了车一转眼就不见了。好不容易又看见了,怎么打招呼也不应。我的车停在招待所,开个会、,搭我车回去不!
鸟枪换炮了啊汪叔,田晓琪说,过去你下乡从来不坐车,都是骑那辆破永久。没锁没闸有时车胎没气。刚半一把手就不一样了啊!
这是哪里话,汪世连道,我上县里汇报工作,骑我那辆车子,明天到哇!还不挨批评吗!小、头子知道什么,这么伶牙俐齿的。身上的担子重了,不管怎么说,也是一级政府的一把手。你以为一把手那么好当的,嗯!不好当。别以为大叔我找你拉闲篇儿来啦!正有点事要问你呢!
派秘书跑一趟不就结啦!田晓琪道。这头!汪世连一个劲摇头。
管老爷子的伤势怎样,汪世连道,好些了没有?
好也没好到哪儿去,田晓琪道,正要愚公移山呢!等天锻炼身体--那天下大雪下了炕,晕倒在马棚里了,险些出乱子。你们这些当官的--包括我爸在内,瞎起哄!那么大的地方一锨一镐地挖呀平呀,恐怕到你重孙子当了爷爷也平整不了。
他太瞧不起人,我就是看不惯他这一点儿。凭我田晓琪这模样,硬给我介绍跛子当对象,我嫁不出去啦!
黄昏时分,田晓琪坐在炕上,心花怒放,想着这一天的意义是这么重大。起大早出门,摸黑家,一天紧紧张张,总算没有白忙活。她还记得她去了起重机械队。那个队长一脸的不信任,好像她根本没租推土机的能力。在谈价钱的时候,他有点儿戏落人。他说:什么?一天一台三百块,您大姐去打听打听,雇头驴多少钱。我们要给司机开工资,还要耗油,机械磨损--事故谁负责。他一边说一边让晓琪登记。晓琪登记完了,他忙拿起电话,问老板:岗桥的用户!哎哎哎!他放下电话道:田晓琪同志,这样吧!二十万,包工包料。你想想,十台的话,一天三千,十天三万,一个月九万,三个月二十七万。这是您给的价钱。明年开春解冻,我们两个月包平了那块地,别管我们出动几台推土机了。您方负责烧饭(粮食肉食我们负责),保证开水。若是有诚意,先交五万保险金,算订金吧!机械到位后,交到十万,也就是一半儿,另一半儿等完活后一次性交清。无论出什么事故,一律由我队负责。哦哦!我们老板对岗桥有感情,不然的话,这个价钱只够一半儿。您可以四处打听打听,有便宜的让别人干。若有意思,过了大年签个合同。田晓琪说回去再合计合计,春节前就给准话。
天已经大黑,田晓琪搬着脚趾头在炕上自得其乐。她没有开灯,也没有吃饭。人高兴也会忘了很多事,开灯呀吃饭呀!什么都忘到脑后去了--不知今夕是何年。父亲干咳的声音在院子里响了起来,他在催促晓琪做晚饭。屋里,晓琪还在想这天的每个细节:晃晃悠悠的汽车,车大爷,水雨,汪世连,郝队长。这一天是个快乐的日子,像是在河里洗澡,痛快淋漓,令人舒畅。
院子里凉风吹拂,田震忠不愿意再咳下去了,便道:晓红火车。姑姑你坐过红火车没有,我想坐红火车。你若是坐红火车带我去吗?我要找我爸爸和我妈!我二婶说你快成我三婶子了,这是真的吗?你当我三婶吗?
这年的正月初七甲申日是立春。浓重的节日气氛正在扩散,人们依旧醉在太平的年月里醒不过来。天气晴好,微风吹拂,大地有了种种复苏的迹象。漫长的冬季渐渐离去,寒冷阴暗的天气似乎再也不会光顾了。"天暖了,大地解冻了!"管老汉自言自语道。管老汉说这句话的时候,仍然没有忘记去年的第一场雪。那时候,整个天空倾倒着雪花,很快将京东大地上的所有景物染得彼此一样的颜色了。管老汉身处那个季节里,所有的希望都在生长,都在这生长中想往着另一个季节。他在盘算开春以后的日子,该怎样重新开始他的宏伟计划,那计划的实施程度。他依旧没有忘记他是怎样的出了屋,在院子里,伴着纷飞的雪花。他对马棚事件记忆犹新,他再次肯定了老马识途那个成语的可靠性。不然的话,他想,他有可能冻死在那里。
管老汉的腿伤有了明显好转,坐在暖融融的炕头儿上,几乎没有疼痛的感觉了。但是,令管老汉-D烦的是他不能活动,只要脚放在地上,伤处便隐隐发作;当一用力的时候,疼痛随着力的加重而严重起来。因为这件事,他会像莫名其妙一样大骂镇医院的医生,都是他妈的白痴,连这么点儿小伤都治不好,算什么医生,他说。
大地在融化,到处都有水渍。此刻,素有乱葬岗之称的古隆岗静得让人发抖。这本来是人们躲避不及的地方,对于白狐狸香三家族来说,是个既安全又幽静的地方。这里有充足的食物:老鼠、甲虫、蚯蚓。到了冬季,它们才偶尔到河边或者村边寻找食物,人们很少能看见它们。古隆岗离岗桥五里地,岗桥的人们很少来古隆岗,古隆岗的香三家族也很少到村里去仿佛是两个世界。
去年的某一天,香三的丈夫发出古怪而可怕的尖叫,这种尖叫一直持续了三天,香三才答应做爱。四十九天以后,香三分娩,香三的丈夫守候在旁边,看着四个后代降临在这个世界上了。它们曾有过无数的后代了,夭折的方式各式各样。有病死的,有不慎掉进古隆岗暗沟里上不来的,还有几个后代跑到河南岸的古隆山自由自在去了。香三的丈夫非常重视眼下的小狐狸,它认为它与香三的生育能力很可能要消失了。它们精心喂养,香三的丈夫不仅要给香三提供食物,还要给后代准备干粮。尽管快四十天了,小狐狸们还不肯断奶。在白灰一样的土壁里生活。所有的狐狸的毛尖都是白的,让人们误以为这些狐狸是白狐。眼看小狐狸们长大了,因为它们对母体失去了兴趣,开始疯狂地吃各种食物。香三打算让四个后代各自独立生活。它用驱赶、不供食物、态度冷淡等种种办法来实现它的计划,结果全然无效。小狐狸们似乎有了什么预感,它们神经紧张,行为惊慌。在一天的拂晓到来之前,香三爬上了古隆岗,为的是察看敌情。天还是灰蒙蒙的,大地模糊不清。它似乎觉得古榆树下,离它的洞穴约二百米的地方有人活动。毕竟老,没有小狐狸们的耳朵灵敏了。它面对着严峻的现实:是急速搬家还是深藏不露。就在它犹豫不决的时候,一声巨响几乎让它瘫倒。它颤抖着离开了古榆树,当它回到洞穴的时候,悲剧发生了,有三个儿女掉进了洞口不远的深沟里,并且被塌下的一块巨大的土壁掩得结结实实。凭借它多年的经验,它知道身边只剩下一个独生子了,那三个公主再也无希望返回了。
在极度的悲伤之中,香三度过了漫长的冬季,它认为一切都恢复了。安静、幽远,食物充足的日子已经来到了。杂草丛生,会掩蔽它的洞口,谁也不会发现这里的一切。这样的日子使独生子长大了,但它的胆小,不会单独行动却一直没有长进。这是个患恐怖症的后代,香三和它的丈夫悉心照料这个残疾的独生子。就在这年大地融化的日子里,从远处传来了一种古怪的声音,这声音由远而近,滚滚而来。这巨大的轰鸣显然不是春天的惊雷,因为雷声滚滚的时候,是间断的,不连续的,并且伴随着摇荡的草丛。而现在这种声音由远而近,是连续的,不间断的。大地在颤抖,整个土壁哆哆嗦嗦,土的颗粒不时地掉在香三家族的身上。怪叫的巨大、陌生、无法忍受,使得狐狸家族惊恐万状。香三的皮毛在抽搐,香三丈夫的后腿抖着打弯,几乎是一种坐狗的姿势了,它们的那个懦弱无比的后代,这时四腿酥软,几乎是瘫卧在洞里了。
巨大的怪叫在迫近。还是母狐香三处惊不乱。她之所以在这个家族执掌大权,处于中心位置,就是因为她曾率领她的家族躲过一场又一场天灾人祸。不管是风雨交加,还是寒风凛凛,香三都没有惧怕过。她会一次又一次上百次上千次地守在洞口,以防不测。有一年大雨滂沱,香三背负着两只小狐狸果断泅水,游到岸上,占领了岗头;还有一次碰见了猎人,是香三扑向枪口,吓走了狩猎者,保住了家人的性命。
在这样巨大古怪前所未闻的轰鸣声中,还是香三拍了板,她打算与丈夫一起,带领残疾男狐,背井离乡。周密而大胆的迁徙计划在瞬间就完成了--从东面的一条小沟迂回到发出巨响的南面。换句话说,是从古杨树的南面,在果白河急转弯处顺岸而下,南去三里,又是个急转弯,果白河由东向西流动。第三个急转弯与第二个急转弯之间有座石桥,她打算趁桥上没人的时候过去,到南岸的古隆山上去。这条路线是她所熟悉的,在月光明亮的季节,食物缺少的时候,她常常过桥狩猎。说不定还会遇到她的子孙后代,还有亲家们。若是这个计划得以完成的话,那么,这一次的大迁徙将是历史性的,具有了里程碑的意义。
香三带领着家族的全部成员上了土坡。大地上的怪物依旧发出巨大的轰鸣,一共有十个,像土山在移动。它们冒着浓重的黑烟,排成一行,平行着向前推进。拂晓时分,香三看到了这一切。突然,其中一台推土机向她们开来,香三与丈夫急骤逃跑,悲剧在这一刻发生了,她们的公子被一棵干枯的小树挂住了。
喂!这是什么,人说,是狐狸!哈!真是狐狸!
这肯定不是好兆头!好吧!跟我上车吧!司机将小狐狸抱上了机车,狐狸震颤不止,浑身哆嗦。那
司机又开动了推土机,往后倒车,平铲再次陷进土中,隆起的地方不断涌起,倾入古隆岗的巨大的深坑之中。此刻,香三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这一幕悲剧。她在这周围漆黑惊恐不定地转悠,最后,她不得不做出果断决定,迅速离开这个该死的地界。如果天大亮以后,危险就会更大。大地上依旧发出颤抖的声音,比之暴风骤雨更加猛烈,更加疯狂。香三恋恋不舍地走了,她准备深夜救援她的孩子。有几次她几乎停下来,想返回岗头,与人拼个你死我活。这时,她确实被推土机给震慑住了。残酷的现实告诉她,她现在只有逃离现场。香三再一次望了一眼刚才的小枯树,想象了一下即将崩坏的老巢,依依不舍,神情恍惚地离开了古隆岗--那是她的家族赖以生存栖息的家园。
火红的太阳离开了地平线,京东大片肥沃的土地沐浴在和煦的阳光里。人们在享受太阳带来的温暖和明亮,好人在享受大自然的赐予,坏人也同样在一个蓝天之下享受着一切。高悬在古隆岗上空的白云,像是棉花垛飞上了天空;一只孤零零的鹰在空中盘旋,舒展的翅膀让人感到妒忌之后的愤怒与无奈;喜鹊们聒噪不安,它们受到惊吓纷飞四散,又舍不得祖祖辈辈居住过的古杨树,返回来重新落在枝头上,愤怒地吼叫着。这一切显得湛蓝的天壁清洁纯正而高傲,格外温柔善良,天壁似乎是被人擦了一遍。
这一天若望起得特别早,他来到古隆岗的时候,正好赶上太阳离开地平线。他望着东方,似乎看见了一列红彤彤的火车。那列火车太长了,一眼望不到边。他盼着那列火车能很快开到古隆岗。他妈妈和爸爸会从火车上走下来,抱着他回家。如果火车上没有走下妈妈和爸爸,他会毫不犹豫地上车,随着红火车寻找父亲和母亲。
庞大的推土机停在了古隆岗的最南端,司机们开始吃早饭。郝队长看着田晓琪有点儿愣神,直到汶昌递过一支烟来,才明白这个女人与别人无缘了。他说:小子,你他妈的真有福气,娶这么个小娘儿们,蜂腰厚臀,能说会道。福气呀!福气!我那老婆肥得像头牛,象腿熊腰。不过,各有各的好处,一大堆肉,知道怎么回事吗?摸哪儿哪儿是肉。汶昌道:郝队长,抽烟吧!郝队长接过烟,点燃了,吸起来。他说:好看的女人是祸根,记住吧!我没法儿跟你说清楚。咱吃的是老板的饭,知道我们老板吗?不知道吧!不说了。记住大哥的话,大哥只能说到这儿。
喂!郝队长冲着若望道,小家伙儿,看什么呢!红火车。若望指着东方说,那里有红火车。
你妈扯淡,郝队长道,那边没火车。
管若望有点生气了,自个儿往前走了几步,继续看红火车,那里有个车站,高高的候车大厅,是个五层的楼房,上下火车的人挤成一个蛋了,都在那里翻滚着。他在人群中寻找,逢人便问:见我爸了吗?他真的见到了爸爸,爸爸不说话,对他总是笑。他要给爸爸讲述古隆岗,这里开来了十台推土机,正在平岗填坑。推土机响极了--爷爷正在生病,爷爷说了,只是受了点儿轻伤。天气温暖了之后,他说他的伤就会好起来。二叔开着拖拉机,到处送汽水--他的汽水家里人都不喝,有一回自个儿渴了,喝了一瓶,拉了三天肚子。二婶生了个妹妹,叫管朔。妹妹听话极了,就是爱吃巧克力。妹妹吃巧克力很有讲究,专吃上海产的,她说别处产的不好吃。她不爱吃饭,每天吃饭的时候,二婶会想尽一切办法,瞪眼睛,打屁股,都不顶事。最后,还是一口饭,一口巧克力。
我就要上学了爸爸,再过一年我就上学去。我也爱吃巧克力,我不要。爷爷说,大小伙子了,不许要嘴吃。我要书包,要上面有红火车的书包。我每天上学的时候,就能看见红火车了。我没见过真的红火车,在二婶家的电视上见过。二婶说让你爸给你买个电视,我说了,我说我爸一定会给我买电视。有了电视,我就天天看电视,看里面的红火车。二婶说你快有三婶了,我问谁是三婶,她冲着晓琪姑姑笑。三叔凶极了,他不让我进他的屋。他的屋里有不少的木头做的模型,特别好看。我对三叔说,我爸爸也会做。你会做吧爸!咱们岗桥的孩子们都有爸都有妈!就我没有。我想你们的时候就上房,看看红火车开过来没有。二婶说你爸你妈不要你了,我不信,我知道你们还要我是吧!我把三叔的模型弄坏了个把手,怎么也粘不上去了,我偷偷地吐了几口唾沫,就粘住了。我谁也没告诉,没告诉爷爷,也没告诉三叔。那回是我偷着进去的。爷爷这几天特别不高兴,他说他要开垦古隆岗,要一镐一锨地平。三叔租来了推土机,爷爷赌气不去看。他说:"若望,推土机来啦你到地里玩儿去吧!回来给我讲讲。"我就来了。
火车开动了,呜--这个声响太可恶了。若望刚想说告诉妈妈我想她,爸爸转眼间就不见了。红火车的影子越来越模糊,终于消失了。
喂!郝队长叫道,小东西,你哭什么。
这么大点儿就这么多愁善感的,郝队长道,情种一个。
来来来!郝队长将若望拉到机车旁边道,我这儿有个小狐狸!
小狐狸蜷缩在驾驶室里,浑身颤抖不止。若望擦了擦眼泪,爬上了推土机。他抱起小狐狸,无限深情地抚着它。郝队长说:我想吃肉,晚上炖狐狸肉吃--不过,你若喜欢它,就送给你啦!你拿什么跟我换呢!
我有红火车,若望道,不给你。
妈的傻小子,郝队长道,谁要你的红火车。
留着你自己玩儿吧!郝队长转过脸来对田晓琪一笑道,我也有个小子,比这家伙还小呢!
郝队长将哆嗦不止的狐狸递给了管若望道:这个也给你啦!今儿个算是赔了。他说完冲田晓琪流里流气地一笑,发动了机车。猛地向前开了一截,将铲刀放下来。其他几台推土机也发动了,学着郝队长的样子。顿时,古隆岗震动了,整个古隆岗在一片巨大的声响之中。
管若望觉得那只狐狸很沉重,想把它放在地上,像驱赶一条狗一样驱赶它。那只狐狸却不肯下身,它让推土机给吓得不知道自个儿是什么东西了。巨大的震颤依旧不止,狐狸强烈的颤抖越来越明显。田晓琪说:若望,抱着狐狸回家吧!这里这么乱,田姑照顾不了你。若望道:我不回家,我在这儿等红火车。田晓琪道:真没法跟你说,这里怎么会有红火车。真来了火车,岂不见了鬼了吗?小孩子......
若望抱着温良的狐狸,他感到有些累,一屁股坐在地上。小狐狸再一次往他怀里钻,想躲避推土机发出的巨大声响。若望道:我们不回家,就在这里等我爸,等我妈。田姑这阵子特别不好,总是跟我瞪眼睛。三叔也不好,他总是与田姑姑在一起,不爱理我。爷爷也不好,他现在烦我了,没完没了地抽烟。二叔二婶从来就不爱搭理我。我想我妈,我也想我爸。你有妈没有,有爸没有,他们也不要你了吗?咱地头儿去,到帐篷那里去。若望企图将狐狸放在地上,让它自个儿行动。小狐狸靠在他的腿上不肯走动。它依旧哆嗦不上,惊魂未定。若望吃力地抱起狐狸艰难地向南走去。他到地头儿的时候,觉得天昏地暗,就势靠在了帐篷上。和煦的阳光晒过来,浑身暖融融的。枯败的杂草干脆无比--这都是长生的季节留下的见证。古隆岗三棵树往南是片洼地,一面坡下去,一直延续到河边。那一片沙土地是种花生薯的地方,花生果实大而饱满,A薯则又甜又面。现在,这片土地里播着冬小麦,恍恍惚惚觉得,小麦快返青了。若望闭着眼,眼皮透明地红,然后就能看见透明的红火车。火车里有许多人,爸爸妈妈正在向他招手。他睁开眼,却又回到了古隆岗,又看到了那片沙土地。
一只鹰在高空盘旋,藐视一切似的在观望古隆岗发生的一切。若望真想变成那只鹰,去追上红火车。这时他听见田晓琪喊:若望,没事儿跟我择菜吧!若望闭上了眼,想看一看透明的红火车,这回红火车开走了,留下一片蓝黑色的车站,月台上空空荡荡,连个人影也没有。他抱紧狐狸,觉得脸上很烫。那只鹰依旧在高空盘旋,临时厨房升起了炊烟。田晓琪正在烧开水,司机们偶尔来这里解渴。从他们的眼神里,田晓琪觉得那里有很多话要说,却说不出来。临近中午,她见管老汉出现在地头,这使他大吃一惊。这爷孙俩,她想,真是倔到家了。若望倔得如此老练,像爷爷;管介轩倔得那般的固执,像他孙子。她真的不懂他们是什么人了。
太阳刚刚升起的时候,管介轩闷在家里抽烟:大儿子走了,大儿媳走了,他们连个信也不捎回来;二儿子一天到晚忙,二儿媳一天到晚串门说闲话;--)1子眼看也要独自过日子,身边只有若望。而那小东西除了火车,心里再也没有别的了。田震忠一挑门帘进屋的时候,管介轩正在想这些事,乱糟糟的,仿佛秋季的农家大院里面有收获的果实,也有辛苦难言的往事,分不清喜悦与愁苦哪头轻哪头沉了。
喂!田震忠道,还有什么不称心的?
知道不知道,田震忠一屁股坐在炕上道,你儿子拐走了我闺女,你一点儿也不想表示表示吗?
装傻充愣是不是,田震忠装了一袋旱烟,自个儿抽起来,他目不转睛地瞅着管老汉道,说话呀!
晓琪是个好闺女!管介轩道。
那当然,田震忠道,也不看是谁的闺女。
我是想给她点钱,进城自个儿买几件衣裳,要好看的,管介轩道。
田震忠道:谁稀罕你的钱!
管老汉道:那你想怎么样,跪下给你磕俩头吗?
谁稀罕你磕头!田震忠道,都这么大年纪了,说你什么好--你不该放个响屁吗!
得!田震忠道,不用跟我犟--我闺女怎么也是大闺女,就这么不明不白的吗?这么不明不白的跟了你们管家吗?嗯! 别怪我说你,你怎么也该放下响屁,一股气闷在肚里造肥吗?管家祖上也是知书达理的名门望族,到了你们这一代虽然已经败得和普通百姓差不多了,西瓜总是西瓜而不是黄瓜。
管老汉道:说话便说话,别骂我祖宗。
吓!我骂你祖宗?田震道,夸还来不及呢!什么愚公移山!你看看孩子们怎么干的,你移你的山,孩子们要推平岗头。晓琪不让我跟你说,我看你倔得也太没边儿了,才告诉你--租推土机订金五万,是晓琪掏的腰包--我对她说,你这不是贱嘛!你把自个儿搭在里头了,那老头子人事儿不懂,还像哑巴一样,不肯点点放个响屁!你猜晓琪怎么说--也就是我田家的女儿有这样的水平,有这样的修养,有这样的文化!
说什么来着!管介轩软下来,颤声问道。自个儿琢磨去吧!田震忠道。
唉--管介轩赞叹地唉了一声。
好好想想吧!田震忠敲着鼓似的说。他下了炕,田震忠要走了。田震忠要离开某个地方的时候,他要先背起手,临走的时候要扔给别人一句话。这才是领导,这才是领导的水平嘛!喂!管介轩支起身子道,你别走!
告诉我,管介轩道,晓琪说什么来着。
骂我我也认啦!管介轩下了决心听一句未来儿媳的骂。田震忠往门口移了两步,半转身道:
什么也没说!
这叫没二话呀!管老汉一下子瘫在了炕上,有一种老混蛋被揭穿的感觉。他这辈子没输给过谁,无论是叛徒乡长汪世连.还是不大着边际又有本事的村长田震忠,还是自作聪明的边涅澜。他在他们面前敢一倔到底,从不嘴软。现在,他要面对这样一个儿媳妇:机灵,百里挑一的好看,有文化,又有这样超越须眉的魄力。而自己呢!老而倔,不通事理,耍老人家的脾气,长辈的不讲理。想当一个活祖宗--真不要脸!对田震忠的成见影响了他的视野,他有点儿小看田晓琪了,这应了一句古来的俗话:狗眼看人低。他曾经因为一切来自各方面的成见,对儿媳们漠然处之。比如大儿媳隆玉芳,二儿媳古岚,因为她们一个姓古,一个姓隆,他看见这两个儿媳就会感到别扭。尽管古岚隆玉芳与古隆镇古隆两大家族没有任何瓜葛,他还是不能面对这两个姓氏。他的固执己见像一块坚硬的石头一样难以溶化,现在,这块石头正在疲软。
每个中国人都得面对中华民族辉煌的文化,面对着中国艰难的历史,在一定的时候,在一定的情况下,这种文化,这种历史就成了包袱。这包袱里是什么呢!有金银铜铁,也有破布鲜血乃至小孩的褥子。如果要扔的话,你会发现里面有价值的东西在召唤你,中国文明啊!上下五千年;你背起它吧!那些破布上零乱的书法,记载着战乱、羞辱、卑劣的历史,还有血淋淋的过去,乃至小孩儿在褥子上指挥着全中国,因为他是皇帝,是上帝的儿子,是真龙天子。夏禹商汤周武王,天下统一秦始皇,西汉刘邦东刘秀,东西两晋司马氏。唐宗宋祖,成吉思汗,朱门宅院,好大的卷宗,好杂乱的文字。捧读历史吗!你就弯腰驼背吧,眼花头昏吧,须眉斑白吧!牙齿脱落吧!还有呢!黄帝的后代们还有谁呢。
这个包袱里还有别的,比如武则天,比如慈禧。还可以比如魏忠贤、秦桧,再比如呢,赵高,还有更古老的呢,比如夏桀商纣。
除此之外,每个中国人都可以用几个悖论来概括一生,既这样又那样的连词就会把你串起来,从出生到死亡,这是个过程。
管介轩老汉是不想用"既......又"这样的词汇的,现在,他不得不承认,他准备接纳这个词了。他是相信自己的力量的人,现在,他发现了自己的力量太渺小,太经不起一点点肉体的打击了。不就是塌方吗?不就是一点土吗?何以让一个倔老头卧炕不起一个冬天。
他见田晓琪正在水缸里洗菜,临地上有了一眼机井,并且有抽水机。年轻人啊!不一样了啊!若是管介轩,说什么也不会在那里打一眼井,他宁可到村里去挑水。他见田晓琪捋着胳膊,从水缸里捞出蔬菜。她的胳膊紫红紫红的,这里的风太凉了。在背阴的地方,冻土并没有完全融化。总之,这还不是仑温暖的季节。
大爷!田晓琪吃惊地叫道,您老怎么下炕了啊!
是啊!管介轩老汉也吃了一惊,也不知道自个儿怎么就下了炕。他朝着田晓琪走了过来,他说:晓琪!晓琪我跟你说件事!
您的腿好了吗?田晓琪将水湿湿的蔬菜放进筐里道,您的腿真的好了吗?
他说:晓琪!大爷跟你说件事。他想说我放个响屁,没说出来。哦哦哦!晓琪啊!管介轩口吃起来,仿佛公鸡得了喉炎,
想打鸣却打不出来。他说:晓琪啊!抽个空,你和汶昌就办个手续吧!摆几桌酒席。大爷手里钱不多,这一千块钱算大爷给
你的衣服,瞅着什么样的衣服顺心,就买几件。
晓琪裸露着红彤的胳膊,水分在蒸发。她觉得浑身燥得慌。她真的想像外国人一样,上去拥抱公爹,她有了这种冲动。但是,中国文化里没有与公爹拥抱这个词,与丈夫拥抱也得在背人的地方。她往前走了几步,想说点儿感动的话。这个倔老头儿能这么明明白白表示接受一个儿媳已经是太不容易的事了。按照中国的风俗,大人之间通过象征性的介绍人,来传递这种信息,到了文明的现在也不例外。不是表示极其的愿意,未来公爹要拿着架子,不与儿媳直接对话,以免埋下将来闹意见的不良伏笔。对于倔犟老头儿管介轩来说,做到正面直接与未来儿媳说话,简直让人难以相信。
爹!晓琪改口叫道,我有钱!
你的钱是你的!管老汉道,接过去!
田晓琪脆快地答应着,就接过钱去了。她将钱装进自个儿的腰包里,指着远处吼叫着的推土机道:爹您看进展多快,郝队长说,多给灌两桶白干,保准在两个月内推平。他说还可以再调来五台推土机,夜里加个班,一点左右收工,第二天早上五点再开工,一天下来是二十个小时。
放了个响屁,管介轩老汉痛快多了。他的愚公移山的信念随着推土机的轰鸣,正在减弱。他不得不面对现代文明了,那是个神奇的东西,会收到意想不到的效果。两个月推平不知多少个世纪形成的古隆岗高坎和巨坑,真是不可思议。然而,事情就是这样,推土机留下的平得像炕一样的田亩,让人不得不相信,这是个神奇的东西。
晓琪呀!管介轩老汉道,跟你商量个事。
田晓琪在听,她不知道公爹要跟她商量什么事。从他嘴里能说出商量来,这当然也是个奇迹。他说:这几天就先办个订婚酒席,结婚嘛!你看爹现在手头不松快,等事情稳下来--这地方平了以后,我向你大哥二哥那里借点钱,他们终归是有些钱的,就是汶昌手头上没多少钱。你看怎么样。还有哇!听你爸说--哦,机车到了,还要交五万。这个钱就不要借了,把老院出了,怎么也值五万。咱们就在这儿盖一排房子,我的合同上是说十五年,还可以再续,那上面好像是说从打粮算起十五年。
汶昌,田晓琪朝远处喊道,汶昌你过来。
汶昌停下手中的活儿,直起腰的时候见管老汉站在地头儿。他真的不知道老爸怎么突然间说好就好了,他走过来。先见到若望与狐狸都在睡觉,那只狐狸吓傻了,钻在若望的怀里不敢抬头。它闭着眼,尖嘴在若望的胳肢窝里。若望在笑,若望睡熟的时候常常咯咯地笑。闹醒了问他为什么笑,他会说红火车的故事。这孩子神经有问题了--管家的人神经都有毛病,有一天田晓琪对汶昌这么说。瞧老爷子,要用铁锨和大镐削平岗头填进湖底一样的大坑;你大哥,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你二哥,整个一个工业迷,伪劣产品专家就你正常一点儿,还搞了个科幻实验屋,种地脚不沾地。晓琪说这话的时候会主动伸直她的腿和脚明明白白亮给他看。那时汶昌本来是恼怒了的,他本想骂田家个个是骗子,举不出更多例子的话可以囫囵吞枣地骂一通。他看到那双小红鞋的时候,他就会给她脱了鞋,揪住那双脚使劲拉。这样的游戏做了一遍又一遍,他们会一遍又一遍地产生冲动。汶昌那时会想起许久以前的河边,那个小头,哪儿也没长成女人模样的、头片子。他不能提那件事了,他只能在脑海里浮现那场面,心里记着当时发下的宏愿。田晓琪不只一次说他这种男人心机太重,城府太深。人家那么一点儿就算计人家,田晓琪半开玩笑似的说,你脸红不脸红--我看看,脸红了吧!
女人真有趣儿,汶昌有时这么想。田晓琪真的给他带来了许多乐趣,他觉得女人真是神秘。快乐的日子顺溜得像是丝线,要挽几圈就可以挽几圈,决不会乱如麻。他来到了晓琪身边问道:喊我干什么?田晓琪本来想告诉他,管介轩在面前还是不好开口,便悄悄地说:你问爸!
管汶昌以为管介轩想通了,放下锨镐彻底不用了。他道:爸!您想通啦?管介轩道:我当然通啦--我从来也没说过不同意呀!管汶昌道:就是嘛!现代文明是谁也抗拒不了的。印第安人不要现代文明,吃亏的是他们民族。比如野人,对吧,野人,就得躲进深山老林,过群居生活。怎么样,爱斯基摩人不要现代文明,怎么样,人口越来越少。晓琪你别抻我衣裳--既然老爸想通了,说说也无妨。就说我们吧!我们住的房子,啊!对不对,就不用再住茅草棚子了。过去运输靠马车,现在汽车火车还有运输机,哪个不是现代文明。我们炸呀刨呀挖呀,十平方米的地也没开出来,看看这一上午,推了多少土方。
田晓琪使劲拽了一下汶昌,羞涩地低下头,小声道:不是这事儿。汶昌一愣,意识到这一大套道理太广泛并且如同作文跑题了。他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却还要佯作不明白:怎么回事?
管介轩对刚才的大道理很是恼怒,用推土机便用--我说不用什么都晚了,五万块钱容易的吗?事情怎么到了这一步。开始儿子是应付他,因为他先交了租地的几千块钱,这会儿他得应付儿子了,因为儿媳已经替管家交了五万定金。一步又一步,谁逼谁已经弄不清了。总之,事已至此,谁也没有退路了。
汶昌!管老汉道,你们也不小啦!该办啦!
汶昌道:哦--这个呀!晓琪还不够晚婚岁数。再说,我们不想这么草草地办,等打了粮食再办也不迟。
我没说结婚,管老汉道,先定了婚,起了结婚证,入洞房可以推推。
是啊!这是个好主意。汶昌在推土机铲平的野地里狂跑乱跳,这是个阳光充足的白日。
徐徐下沉的夕阳消失了,最后的余辉洒在古隆山的后坡,也渐渐黯淡下来。大地负载起沉重的颜色,黑压压的空间里仿佛藏匿着无边的生灵群体,让人感到种种危险随时有可能出现。细碎的声响可以证明,空旷的田野里激烈的角逐开始了,一部博大而杂乱的变奏曲正在形成。这是另一个世界,是一个回避人类的地界。假如有一天,城里人们偶尔遭遇,不得不聆听这些奇妙的声音,你就会发现,它的复杂程度决不亚于任何一个庞大的城市。
一股股黑气从峡谷两侧升腾着,使得古隆山更加阴森巨大,没有谁肯轻易闯入这个世界。多少个世纪以来,人类与这个世界互不干扰,各自为政,相安无事。连来,失子的巨大悲痛使香三夫妇精神萎靡,食欲大减。一个个危险的信号告诉:再这样下去,谁也不会再在这个世上存在。生存的危机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大,它们面对人类的袭扰不得不做最后的拼搏了。此前,香三凭借她过人的胆识和聪明进行了几次侦察,她发现儿子被人类围困着,没有自由。
早春的山谷一片荒凉,可供下肚的食物本来不多,而大迁徙的陌生又带来了种种困难。他们一直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洞穴可以安家,为此他们付出了极大的劳动。直到今日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他们才在半山腰的峭壁下发现了一个山洞。于是,他们赶走了居住在那里的鹰,杀戳了这里的老鼠,霸占了这个地盘。
营救亲子的行动迫在眉睫,准备工作是坚实而细腻的。他们事先选择了下山的路,又选择了上山的路。营救小狐狸格兰不是件容易的事,格兰天生胆小怕事,缺乏他这个年龄应有的智力与体力。香三满怀惆怅地下了山,嗅着气味儿--那些气味儿是路标,由于时间短信号微弱,他们每行进一段路程都很费劲。由于用鼻太多,香三打了个大喷嚏。她的喷嚏过于响亮,以至于将丈夫吓了一跳,险些滚下山谷。如此这般,香三明白了,格兰的胆小不是没有原因的,是具有遗传性的。
时间还早,古怪的声音依然震憾着古隆岗。对此,香三夫妇已经初步消除了恐惧感。他们尽量迎合那种怪叫,让那怪叫。
成为雷暴的一部分。实话说,那种怪叫比起滚滚而来的雷声,真是差极了。滚滚的雷声有时会奇妙无比,让人盼望的情绪升腾,往往会如愿,比如下一场雨,使大地湿润起来。而这种干燥,缺乏节制的怪叫只能让你心烦意乱。
大概到了后半夜,古隆岗彻底静了下来。香三让丈夫在南端发出古怪而可怕的尖叫,而她自个儿则绕到敌后,以便营救儿子,计划就这样开始了。
郝队长和他的司机们刚刚入睡,就被一种极其古怪而可怖的叫声吵醒了,浑身冒着冷汗。开头,他们蜷缩在帐篷里,谁也不敢出大气。他问汶昌,这是什么动物在叫。汶昌说他这辈子还没有听过这种撕心裂腑的叫声,八成是鬼,因为古隆岗的大坑边的任何地方,都有死婴埋着。岗桥的这种习惯持续了多少世纪,已经无从可考。郝队长说汶昌你小子别吓唬我,你若有意吓唬我的话你老婆会跟别人走让你打一辈子光棍。他们又喝了几口烧酒,企图壮壮胆子。这时他们不敢点亮提灯,只好各自握住一把虎口扳手,以防不测。
这天的天色极暗,本来还有点儿亮色的天空涂上了一层又一层的薄云,天就彻底暗下来了。有由认为,这里正在酝酿今年的第一场春雨。郝队长道:照这样下去,早上五点钟怎么开工。你必须告诉我这是什么怪物在叫,我们得把这种怪叫消灭掉。汶昌道:我真的不知道这是什么动物在叫,我若是知道的话早告诉你了。这里真是乱葬岗,究竟有多少个世纪了,谁也弄不清。在老辈子,未成年的孩子死了,是不能进入祖坟的。所以,就葬在这里了,谁家的死孩子都有。我们这儿没有太大的野兽,据我们村老边说,见过豹子,几十年才见过一两回。老虎也没有,狮子更不用说,大象......啊!想起来啦!说不定是黑熊。那东西吓人得很,你一不注意,前爪就搭在你肩上,专从身后下手。
郝队长下意识地看了看身后骂道:我操你祖宗的,知道这鬼地方这么吓人,让娶俩老婆也不来这儿干活儿。兄弟,我们算让你给害惨啦!你说你没事开垦什么土地,正经地又有多少人当回事似的种。你没事可以做买卖,赚钱又快,要不的话,开几个小工厂,骗骗人。干嘛要开垦这么个鬼......
古怪而尖厉的叫声再一次出现的时候,郝队长有点儿忍不住了。他拿着扳手和电筒出了帐篷,汶昌也跟出来了。这时,一个白乎乎的东西飘飘乎乎地由他们身边溜走了,根本不像任何动物,仿佛是一缕白烟。郝队长颤声问道:这是什么东西。汶昌颤着变声道:我也不知道啊!我没见过这种东西。
郝队长掏出手机,想给老板打个电话,看看表,才三点钟。这么深更半夜地给老板打电话说撤退,你还当什么队长,况且,撤退的理由是害怕一种怪叫。这不是我郝胖子的品性。他对汶昌说:我得回城找一杆枪!汶昌说找枪的话不用进城,本村就有。边涅澜有一支土枪,自个儿做的,连枪砂都是订做的,粒子大,什么野兽也别想逃出他的枪口。郝队长将手机收起来,大叫道:弟兄们,干活儿啦!弟兄们干活儿啦!晓琪揉着眼打着哈欠从帐篷里钻出来道:几点啦!汶昌道:后半夜三点。晓琪道:刚睡着,就听见有怪叫,后来,还有个东西撕我们的帐篷,若望和狐狸睡得死猪一样。各个帐篷钻出司机们,大家都骂郝队长内分泌过多,想老婆想疯了,不过是这么几天的时间,连半月都不到,就折腾大伙儿。郝队长说放屁,老子谁他妈谁也不想--是假的,你们没有听见有怪兽在叫吗?大家说,我们累得都趴下啦!哪里有耳朵听什么怪兽叫唤。它叫它的,你睡你的,你别着耳朵听不就得了吗?
大家发着牢骚,发动了推土机。十台推土机的车灯全部对准南面,那里便是一片雪白。大地茫茫,田亩空空荡荡,什么也没发现。他们调转头,开始了他们的工作。这里晓琪和汶昌烧火做饭,一天的忙碌开始了。
第二天,汶昌费了好大的劲,才将老边请到古隆岗。在这之前,汶昌跟父亲说了古隆岗出现了怪兽。管老汉道:什么怪兽,八成是狐狸。你们夺了人家的孩子,人家能善罢甘休嘛!一只母鸡护小鸡还会拼命呢,何况狐狸。汶昌回到古隆岗,打算向若望要那只狐狸崽子。那时已临近中午,一夜的黑云渐渐散去,天空中只残留着几朵丝线团似的白云在游荡。太阳光均匀而柔和地洒在田野中,管若望与狐狸正在分食一块肋条肉,他们几乎在田亩中打滚了,仿佛兄弟般亲热。汶昌转了一圈儿,硬着头皮走到若望跟前,他问道:若望,想爷爷没有?若望道:我想我爸爸,还有我妈。汶昌道:把这只小狐狸给我怎么样--三叔给你买两辆红火车。管若望瞪眼道:不!
汶昌请来了老边,汶昌请老边的目的是让老边对付那些狐狸。午夜时分,郝队长与司机们入睡了,机车们头冲南也在休息。汶昌给了老边一件皮衣,算是攻击狐狸的报酬。今儿个午夜,他与老边值班,好让司机们睡个好觉。汶昌他们在帐篷之南果白河之北的一个沟里等候,或者说叫做伏击。老边说:你们管家的人都这么怪,啊!这么个地方,祖祖辈辈谁动过--说不定从此岗桥遭殃了,大家会恨你们。这地方自古就是废地,一点儿用也没有,所以才成为乱葬岗。古隆镇、东门桥、龙虎滩,西和庄,多少村子,死孩子全在这儿,少说也有一万个鬼。我看这帮起重队的人也不是良民,你看他们一个一个那个德性,放屁还瞪眼,专看你家晓琪的屁股。你没有发现吧--兄弟你小心点,别让他们把晓琪拐跑,我这可都是为了你你听清楚了没有--别睡呀兄弟。
老边点着一支烟,推了推汶昌。这烟是汶昌买的红塔山,请把式当然要买一盒好烟。老边拼命地吸着,生怕浪费了这么好的烟卷。既然当把式,就得耍一耍把式的架子,他给汶昌讲了许多狐狸的传说。狐狸都是窃贼,是小偷。你心里想什么,狐狸全知道,老边说,这种畜生可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你的枪还没有顺过来,它就会跑得无影无踪。听说开垦古岗要20万块,你们管家发财了啊!这么多钱哪里去找,借都没地儿借。订金给了五万,机械到还是五万吧--听说机械队急了。你不交上另外五万,人家开走机械,你的订金就白搭了,这是合同懂不懂。
汶昌困极了,不爱听老边这些腻味人的话。可是,老边除了腻味人还会干什么呢!只有汶昌认为他是个猎手,村里人说,他一年也打不了两只兔子。可他手中有土枪,他老边在这上面可没少费工夫,一天到晚以猎人自居。这使人很快想起当今拿毛笔的文人,老边的过了时的土枪正像那些在你眼前晃来晃去的笔杆子,书法家与猎人在此殊途同归了。
巨大的黑色的板块凝重而庄严,古隆岗上寂静得让人心慌。汶昌在老边烦人的唠叨声中睡着了,这一夜他又做梦了。他梦见了河边,那些色彩使他心情激荡。白生生的鱼,青翠的水草,红色的小皮鞋,还有蓝蓝的天。他坐在堤坝上,看着那个小女孩儿成长。她站在河边,揪着青草,戏着水中的鱼,漫漫长大了。她不再揪青草,不再戏鱼,她只望遥远的蓝天了。有一天,红火车真的开过来了,她望着蓝天坐上了红火车,头也不回地走了。当火车发出一阵吼叫之后,汶昌终于明白了,他眼瞅着长大的女人从此一去不复返了。他急出了一身热汗。大吼一声:等等。
机车的轰鸣声再一次像史前的巨雷震撼着大地,一切都在微微地颤抖。汶昌像刚刚苏醒过来的鹰缓了两下,飞也似的冲到了帐篷外。晓琪!晓琪,汶昌吼道,田晓琪。田晓琪从帐篷的缝里伸出半张脸,眨眨眼道:吼什么!刚刚睡着,推土机就响了,推土机的声音刚刚听惯了,你就吼。出什么事啦!汶昌不答话,冲进帐篷就将田晓琪掀翻在地,扑上去狠狠地压在身下。田晓琪捶打着汶昌的肩头道:闹什么闹,抽洋疯啊!汶昌滚下来,也学着田晓琪的样子眨了眨眼。他说:我做梦了。田晓琪坐起来,拢了拢散下来的头发,打了个哈欠道:我当出了什么事了,原来做了梦。谁不做梦,梦是夜夜都要做,就看什么梦了。梦见我了吗?是不是梦见别的女孩儿啦?汶昌叨咕似的说:小醋坛子!晓琪道:你在叨咕什么!汶昌改口道:我昨儿黑夜--就是刚才,做梦了,梦见你从这么大(像老鼠似的),长啊长啊!一会儿就像现在这样啦!好不容易盼着你长大,真长大了,不再看鱼,不再采青草,抬头望天,上了红火车就跑啦!
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田晓琪道,难道我做得还不够吗?我还没有想过要逃离这片土地。我是不愿意种地,没错儿,我这辈子从来没想过与土地打一辈子交道。可是,我没想过要离开这儿,我要在这儿写出诗来。我知道我喜欢这样的诗:我轻轻地走了/正如我轻轻地来。我喜欢这情调儿,我真的没想到要离开这儿。
汶昌在冒汗。这不是个让人冒汗的季节,他还是浸出了许多小汗珠,那些汗珠细小而密集,在脑门上,在鼻尖儿上。汶昌觉得没话说了--的确,田晓琪付出得够多的了,人力、财力、精神与肉体,都献了出来,他的确没有理由再做恶梦。然而,梦不由人,梦啊!梦,人的一生要有数不清的梦陪伴着。好梦,坏梦;大梦,小梦;清楚的,糊里糊涂的;白天的,黑夜的。人们但愿好梦常驻,坏梦不再来--但是,人们的梦,好的不多,坏的不少。好梦转瞬即逝,恶梦见缝插针,赶也赶不走。
晓琪,汶昌央求道,我就是做了个梦,没干别的。我又不是故意做这种吓人的梦,谁若是爱做这种梦谁是狗。真的!原地跺着脚。他说:明天我可不来啦!这一宿,又冷又饿--你们将来挣大钱,让我受这份洋罪,这可不是什么好差使。我若下这个工夫,还不如进山呢!万一碰上金钱豹,我就发财啦!兄弟你说对不对。
汶昌道:老边大哥,别这样......
老边道:什么样?你在帐篷里搂着女人热热乎乎,我在外头冷冷冰冰。你睡女人让我站岗,谁受得了。
老边从袖管里抽出一只手,吊着另一只手揉了揉鼻子,故作委曲状道:这罪可不好受哇!
汶昌一时答不上话来,老边胆子大起来。他说:我知道你过去已经干了她,这我知道,我能看得出来。让人干过的没让人干过的我一眼就能看出来。谁也别想逃过我的眼睛,是猎人的眼睛,懂不懂。
汶昌发急道:今儿个我们什么也没干!
老边得意道:烧干锅呀!这叫烧干锅!烧干锅的滋味儿可不好受啊!
老边又问道:是吧!兄弟!
老边!汶昌怒道,别扯这个蛋。今儿黑夜你还来不来?
老边道:急什么兄弟!不是我老边吹牛,狼见了我都会没命地跑,慢说狐狸。一物降一物,卤水点豆腐,动物怕猎人,知道吧!这是天生的。我老边往这儿一站,狐狸它半个月也不敢来,我的猎人气味儿撒这儿啦懂不懂。
汶昌问道:你是说你今儿黑夜不来了是吧!
老边走到汶昌侧面,悄悄地说道:兄弟,田晓琪这、头可不是一般女人,小心点。大哥劝你,能干成什么样干成什么样,可别手软。
懂我话了没有,老边见汶昌根本没听懂,挥手道:兄弟,我可是一片好意。老边哼着流行的小调,慢悠悠地走了。太阳起来了,大地上阳光普照。田野上裸露的土地召唤着人们,准备耕作吧!世世代代,人们在这个季节往往是眼巴巴地看着赤裸的大地,盘算着这年的收成。而在今日,推土机的轰鸣驱走了往日的情绪,将岗村人带入了另一个思绪程序之中。谁也无法阻止轰鸣的扩散与传播,宁静的早春已经变了调子。
季节的变迁与推移,促使中国农民形成了久远而深长的节气文化。所谓谷雨前后,种瓜点豆,所谓白露早寒露迟,秋分正当时的小麦种植,都与节气紧密相连。春困秋乏夏打盹,睡不醒的冬三月,则是统揽节气换绳索,将节气套得一环紧扣一环。在这一环又一环,一节又一节中,农民有了自己的风俗,有了自己的习惯,有了自己的思维定式。而在今天,新一代的年轻农民,则要拗着环节,想象着自己的种地方式与方法。又一个夜晚降临的时候,空间形成了三大板块。天上挂满了星斗,很难做出准确的判断,总之,让人觉得那里有无数个美妙而神奇的世界,你既可以想象牛郎织女的故事,也可以想象嫦娥的传说。大地上涂上了凝重的颜色,黑压压的,结实而安全,各自归窝,分散成无数个小集体,那些黑色仿佛分界线,将人们划成不同而又相同的个体。天与地之间,有形的与无形的景物在游荡,古代与现代在融合,将人们与动物安排得有劳有逸。你可以发挥最大的想象力,想象一下人们与动物各自都在同一个时间在干些什么。如果你深入个案,你就会发现,天地之间想象是永远无法穷尽存在的。
若望搂着狐狸已经睡着了,甜美自得。狐狸格兰眨了眨不够狡猾的眼睛,盯了一会儿汶昌的脸,看了看晓琪披散的头发,一头扎进若望的怀里,佯装睡熟了。若望发出咯咯咯的笑声,伸腿蹬了几下,将头埋进被子里,也睡死了。汶昌坐在晓琪的对面,欣赏着晓琪披散下来的长发。他产生了冲动,却一时没法发作。这时他想起了烧干锅的理论,他自己是锅,而那些长发呀和别的是火。"能干成什么样就干成什么样"。这是莲边说的,他真想那样,真想粗暴地进行那一切。这时他闭上了眼睛,想象着每一个细部,他就觉得自己快爆炸了。他强趸着,靠回忆以往的日子顶住冲动而不爆发。他睁开眼,面前去1是一团火,他觉得干裂灼伤的刺痛。他突然扑过去,这个动f{使田晓琪大为吃惊。
干什么?她惊魂不定。我们......我想!他说。不行,她推开他道,这怎么行。
烧干锅!他说。什么?她问。老边说这叫烧干锅。他说。
田晓琪死死地看了一眼汶昌,立即明白了,脸像干柴遇尹了火种,一下子烧红了。她怒道:边涅澜是什么东西,你听刊的话还能有好话吗?他这人很下流,就爱说下流的话。
你把咱们以前的事跟他说啦?她问。什么?他不明白她的问题。
咱们以前......她说。
没有哇!他急道,没有,真的没有。
汶昌靠在晓琪对面的被垛上,长喘一口气道:没有,我二嘛要告诉他呢!
田晓琪道:你们男人没准--凑到一堆儿不是抽烟喝酒刺是谈女人。
汶昌发急道:没有,真的没有。
田晓琪笑了,她伸出双脚,插进汶昌的两腿间。她说:羽知道。汶昌才缓下来,攥住晓琪的双脚,使劲儿揉搓。晓磅道:还说脚不沾地呢!脚不离地差不多。这两天我的脚疼歹了,还胀胀的,一躺下就不知道往璎搁。
波昌心花怒放了,晓琪靠过来,刚想躺在汶昌怀里,那种古怪而可怕的叫声骤然而至。那只小狐狸竖起耳朵,聆听着外面的呼唤。外面古怪的叫声里满含着愤怒,忧伤,一会儿尖厉,一会儿嘶哑。汶昌抛下晓琪,冲到帐篷外面。这时,所有的推土机一起大放光明,照得南洼子一片雪亮。有一团雪球一样的东西似颠似舞,在河岸附近飘飘忽忽,很快就不见了。田晓琪站在汶昌身边的时候,推土机刚刚熄火。他们望着黑压压的板块,感慨万端。司机们跳下车来,嘴里谩骂着可恶的怪物,仿佛要与动物发生亲属关系。
古隆岗格外安静了,司机们进了各自的帐篷,一种得意的笑声升起来,很快又消失了。就在这时,晓琪的帐篷里发出一声古怪的惨叫。汶昌晓琪冲了进去,看见若望的眼里浸着泪花,恐惧的目光里透出愤恨。晓琪问道:若望!你怎么啦!若望道:格兰!汶昌才发现小狐狸不见了,他骂道:狡猾的狐狸,声东击西。
若望在抽泣,浑身蜷缩成一团。晓琪俯下身去,抱住若望道:怎么回事,跟姑姑说说。若望抹了一把鼻涕道:进来了一个大毛毛东西,把格兰抱走了。汶昌道:有多大?若望看了看帐篷,瞪着眼道:就你那么大。
汶昌直起腰来道:我这么大?
你是说那只狐狸有我这么大么!汶昌不相信似的说。汶昌追问了一句:真的我这么大么?
若望点了点头,又缩了缩身体,他吓坏了。
田晓琪与若望之间的亲情由来已久,尤其在她当初打算不与汶昌来往而又想念汶昌的时候。那时她自己将自己封闭起来了,不与村里人打交道。然而,她只要见到若望,便会与他东拉西扯。她想在若望身上看到汶昌的影子,或者从他的嘴里知道哪怕是一星半点儿有关汶昌的行踪。那种心绪是复杂而细致在古隆岗的帐篷里!晓琪道。
是吗?若望道,我抱着格兰,去火车站了。见到你妈了是吧?晓琪问道。
是!若望道,我见她拿着个大提包,在我跟前走过去了,根本不理我,我才喊的。
好吧!晓琪道,你好好睡觉,明天回村吧!我不回村!他说,我在这里等我妈!
好吧!晓琪给若望整理了一下头发道,你睡吧!再梦见你妈妈的时候,你不要大声喊叫,你上前拉住她的手就行了。就这样,拉住妈妈的手。你睡吧,到梦里找她去吧!
若望答应着,随后闭上了眼睛,一会儿便睡着了。
晓琪直视着帐篷顶,觉得泪水向下徐徐滑动。她仿佛真的成了若望的母亲,一去就是好几年,对不起孩子。这时,田晓琪才注意到孩子的心灵,那个幼小的心灵已经不那么健康了。她觉得该多给这孩子一点补偿,多给他一些温暖和柔情,以抚平他心灵的创伤。她摸着他的脸蛋--那脸上没有光泽,没有这种年龄应有的滑腻了,几天没有洗脸,轮廓也有些模糊了。她闭上了眼,想到人世间的一切不如意,她认为这就是一切,她作为女人能看到并且能触摸到的东西。好人就是不顺心,她闭上眼睛想,你看古仁那种流氓,强奸了姑娘一走了之,弄得人家人不是人鬼不是鬼的--车水雨的心灵血淋淋的,已经破碎不堪了,而古仁,竟然开着豪华的小轿车四处炫耀,日子无忧无虑,大把的票子随便花。那些警察干什么去啦?为什么不把古仁抓起来,一枪崩了他......
一声枪响打破了宁静的古隆岗应有的秩序。好像是枪响,田晓琪睁开眼道。
我好像也听到了,管汶昌一边穿鞋一边摸电筒。
外面很冷,还有小风。远处,一个微弱的声音仿佛如风吹干草一样,丝丝啦啦地响着,汶昌说了一声我看看去便朝南走了。电筒的光亮在田野里如同那声音一样,显得渺小而微弱。大地托举着人世间的一切重量,使人们踩上去的时候觉得踏实可靠。
汶昌头一次感到了人的渺小,大地让你感到踏实的同时会使你渺小,你永远无法穷尽地上的一切。你可以放开大步在大一 地上行走,你从小走到大你老了她还年轻,你有一天走不动了你死了她还活着。大地自有大地的气质,像人一样,像一切的事物一样,气质决定了存在的状态。汶昌大步往前走的时候在思索这个问题--开发古隆岗不过像蚊虫叮咬人一样,大地的肌肤宽广得很,你不过是把一个小疙瘩抚平而已。
救命啊!那不明的声音在叫喊。
汶昌走了过去,先见到一团白花花的东西在蠕动,地上似乎有血。汶昌问道:你怎么啦?
汶昌兄弟,我是老边。
老边?真的是老边大哥吗?
不是我是谁?老边道,快救救我!你穿这身衣服怪吓人的,汶昌道。吓什么人,老边哼唧道,不是你家的皮大衣吗?
我家的皮大衣,你是说你翻穿皮袄毛朝外吗?
对不起啊兄弟,老边道,我不过是想打一只狐狸,弄几个钱。
汶昌猛然醒悟:原来是你装鬼,抢走了小狐狸!
对不起啊兄弟,老边道,我打死大狐狸我会还给你们小狐狸的。谁想到,老狐狸太狡猾了,一个在前,一个在后,疯了一样--疯了你懂吗?
老边我日你祖宗,汶昌骂道。贼心不改......汶昌道。
你他妈真不是人,汶昌踹了老边一脚转身就走。管汶昌!老边吼道,我日你祖宗你见死不救。你滚吧!老边继续吼道,你滚!早晚田晓琪跟别人跑!
你滚!老边失声痛哭起来,反正我也没法活了。
管汶昌返回来,走到老边跟前。老边真的哭了,哭得很伤心--一个男人在另一个男人面前哭鼻子可不是件容易的事,那一定是伤心透了。汶昌道:老边你哭什么?你这么大人啦你哭什么?
我哭!老边道,我哭犯法吗?
汶昌软下来,在老边周围晃了几下,俯下身拉住老边道:你这个混蛋伤得厉害不厉害。
老边道:反正咬着我腿肚子了,我若不是放了一枪,说不定要我小命呢!
汶昌捋起老边的裤管,并没有看见太大的伤口,只不过撕裂了一层皮。他把裤管放回去道:没什么事。你就爱装这种可怜相。根本没有咬到家--说不定你把狐狸打伤了呢!那两只狐狸是两口子,你打伤一个,另一个不是寡妇就是光棍了。这种伤天害理的事只有你这种人才干得出来。
老边又一次大哭起来,比刚才还要伤心。汶昌道:我说老边,不管怎么说你还代理过村长呢!就这个臭德性,你怎么能当好村长。老边道:兄弟啊兄弟,我完蛋啦!
汶昌道:你这种人早该完蛋。
老边怒道:是啊!我该完蛋,我早该完蛋,这你痛快淋漓了吧!你他妈的真不是个东西。
说着,老边又失声大嚎起来。
汶昌真的软了,坐在老边身边道:到底怎么啦?老边道:你嫂子跟人跑啦!
汶昌道:跑哪儿去啦!
老边道:我哪儿知道,我若知道不一枪崩了她。我天生就是倒霉蛋,三十多了打光棍,好不容易混上了个媳妇,家里又这么穷,养不住。你呢!你说娶谁就娶谁,田家又有钱。看看你,干什么都能干成,我呢!连地也种不好。我一看见地就头痛,春天种下去,你要看着它出苗,拔节,抽穗,我等不了这个。我就是要崩的一枪,煮煮就吃。现在可好,媳妇没了,扔下一个孩子一个老妈我们一家吃什么。我不想想法子弄些钱我们一家怎么活。
汶昌道:村里的两万不是揣你腰包了吗?老边道:早就糟光啦!
汶昌道:就这样吧,有什么好法儿,谁让你不争气呢。庄稼人嘛!不想法种庄稼多打粮食,背着个破枪满世界转,富不了。边哥,有空找找大嫂去。
老边道:找?女人要想走你什么法儿也拦不住。
汶昌站起来,望了望南面的古隆山--那里已是一片的森然。往北看了看古隆岗,一种巨大的压力慢慢向他袭来。他移开脚步,朝那个地方缓缓地走去。
五管介轩老汉遇到了大麻烦。春季的耕作还没有到来之前,京东平原就显得十分年轻
了,到处是蠕动的人影。给人的印象是,一切都在苏醒,都在蒸腾。一年最关键的时刻就要来临了--农家要在这个时候作出最后的抉择,每一亩土地上到底要种植些什么。盘算了一个冬天的事情,在这个时候得拍板了。古隆岗上所有的机车都像死狗一样卧在了地上,既不苟延也不残喘地死在地上沉沉地睡去,连眼皮都不眨一下。郝队长和他的弟兄们喝足了酒,大部分已经昏睡,以缓和一下疲惫的身体,只有几个年轻得还不晓得女人味儿的人在打扑克。他们有的是精力,消耗也消耗不掉。
按照协议规定,机车到后的施工款该交清,已经拖了好几天。郝队长接到了老板的命令:停止施工,一周内交不清施工款,全部人马撤回。这意味着,在一周内管老汉拿不出五万元,订金五万就算白搭了。
河水依然如旧地默默地流着,解冻后的河岸被微风吹拂,显得格外清明。管老汉的耳朵里回荡着骆玉笙唱的大鼓:千里刀光影--重整河山待后生。
管老汉从郝队长的帐篷里出来就来到了岸边,他不明白自个儿为什么来到河岸。他肯定没有明明白白想过投河自杀这码事--无疑,管老汉属于冬行春令的那种人,属于老来少属于越来越年轻的那种人。这种不知时节的人从来没有辉煌过,没有拔尖儿过,他们会在行将就木之前最后闪一下光,成为拔尖儿人物。管老汉属于这一类人,无疑,他不会明明白白自杀的,他们在用冬行春令的办法来实施自杀的计划。
郝队长对他说:老爷子,没办法,咱是给老板干活儿的,拿老板的钱,要为老板干活儿听老板的命令。您老也不容易,是不是?不过,您老这么大岁数了,也就别操这么大的心了。年轻人自有年轻人的办法,你说是不是。您老让我们开车,我们是做不了主儿的。老爷子,实话说,这么大的土方工程,这么一点儿钱,也就是我们这个队敢接,不怕亏了血本儿。您老人家也得替我们想想--我们在这儿耗一天,只开基本日工资,多干一个工作日等于基本工资的一个半。
孙子才愿意这么呆着呢!郝队长动情地说。
管老汉离开了古隆岗来到了河边,他得尽快想办法。年轻人啊!办事就是不牢靠,二十万块也敢答应,吓死人的数目啊!本来,管老汉是要自个儿开垦的,别管它十年还是二十年,开出一亩种一亩。开出两亩种两亩,有多大力出多大力。他是那么想的,然而,年轻人要效益,要进程,就把那么想的变成了这么办的。管老汉第一次听了后生的话,第一次遭遇了这么严重的问题。
前几日,管老汉一直在跟着干,推土机难以到达的边边角角,他都要用铁锨铲平。后来他彻底服输了--庞大的机车比铁锨好用多了。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思维方式,明年就可以种二百多亩新地了--两个月平了世世代代形成的古隆岗。
管老汉在河岸上迈着沉重的步子--尽管河岸附近没有别的人影,他还是尽量表现得轻松一些,像溜溜达达的样子。他不愿意让任何人看见他有沉重的包袱在背着--如果按他的主意干的话,哪里会有这么难的事。他一辈子没向别人借过一分钱,他不想借钱干事。汶昌去镇信用社申请贷款的时候,管老汉难受了好几天。"哈!向银行借钱!哈哈!"他心里这么念叨。贷款还没有批下来,他曾经几次去镇上找汪世连,你就猜不到他说什么。他说:"母鸡下蛋还得焐焐窝呢!哪有那么快呀!信用社也得调查一下,还得有人担保--你们的贷款镇里担保啦!"他不知道是不是要给信用社管贷款的回扣,听泊景说,上回他贷款五万元,还掏了三千多元呢!这回汶昌贷款三十万,还不得掏出二万吗?
河岸上空阴云如晦,那些垂柳甩着枝条,企望着嫩的叶子钻出树皮。裸露着的粗壮的根部四分五裂,在向河床延伸。粗根掩翼的一棵草芽刚刚露出来,仿佛动物在窝里往外探头。一只苍鹰孤傲地在山顶上盘旋,寻找着可以俯冲的食物。管老汉走得累了,在桥头坐下来休息。一辆崭新的摩托车从河对岸驶过来,那是辆红得像枣一样的小型坤车。车上的人戴着头盔,脖子以上的部位都掩得严严实实的。摩托车手在管老汉跟前停下来,摘下头盔。那是个女孩儿,当今这些女孩儿,你真不知道她们都想干什么,竟一个人骑着摩托车到处乱跑。她很殷勤地微笑--那微笑里带着几分强装的,我老汉又没让你笑。她道:老大爷,岗桥村怎么走?管老汉用烟袋指了指西北方向道:那里--找谁呀!摩托车手脸上依旧挂着殷勤的微笑道:田晓琪呀--您老知道她吗?管老汉道:你从哪来,南山吗?是水雨吧!她在古隆岗上。水雨道:您老是管大爷吧!管老汉道:是啊!上回晓琪去县城,多亏了你们--你爷爷身板好吗?水雨道:好啊--我们不开饭馆啦!我爷爷说,等秋天来这里溜达溜达。大爷,上车吧!我载你回去!管老汉心里道:饶命吧头,谁敢坐你的车,嘴上却说:你去吧,从这条路往北走,三里左右就是古隆岗,那里有帐篷,还有推土机,一看就明白。水雨道:那我走啦话没说完,突突突地就射箭一样驶远了。管老汉还没顾上思索什么,从桥底下便钻出一个人来。碰上这么一个人,真让人晦气。
管老爷子,褶子了吧!老边依旧扛着那支火枪--走起路来依旧晃晃悠悠。
老边坐下来,也不等别人让他,掏出自个儿的烟袋装烟,他说:老爷子,这事儿打褶儿了吧!五万块呀!我的妈!刚才那丫头是谁,真他妈水灵,小腰儿那个细,小屁股那个圆!真馋人啊!
管老爷子道:我说老边!你真是的,多大啦,恩!快四十了吧!怎么还这么没大没小没老没少没男没女的。看见一个女人,你就看人家屁股--你老婆的屁股你没看够吗?
老边道:是是是!您老说的对--我就这么点嗜好,我这辈子又不大喝酒,抽烟也是半口烟,我再不爱好点儿女人我活着还有什么劲!
老边叼起烟袋,巴达巴达地抽起来,抽得挺香甜。自个儿的女人跟别的男人跑了,那点伤像是春天的浮土,一夜之间便被微风给抚平了。他就要唠叨别人了,要说你最不愿意说的事情给你添点儿腻歪。你若是吃饭,他偏说臭狗屎。他对管老汉说:老爷子,推土机全停啦!你瞅瞅,这哪儿是麻子啊!这不是坑人嘛!人家晓琪的五万块不是白搭了吗?
管老汉有点恼怒,他不愿意再跟老边废话,站了起来。老边道:不用上火,顶多是让他们滚蛋。反正晓琪她们家的钱有的是--我若是多当几年村干部我也会花钱不愁。您老福气,摊上这么好的亲家--我那女人,操,娘家都死光啦!就剩她一人儿。说得也是,这么糟心的事谁能不上火呢!
管老汉真的烦透了,顺着公路往北走。天依旧阴沉沉的,那只盘旋的鹰还在山顶上空飞着。果白河的小石桥上空无一人,田野里一片空白。冷风悄然吹拂,管老汉感到浑身颤栗,脸色有些吓人。老边紧追了两步,不依不饶似的说道:老爷子,人要是倒霉的时候就得认倒霉,您老说是不是--谁能一辈子一帆风顺呢!磕磕绊绊是常有的事。破财免灾吧!
老边紧跟在管老汉的身后,那支火枪仿佛烧火棍子,在他身上晃来晃去。他说:我这人就这样,心善,同情倒大霉的人。我就是这么个人,谁让我心善呢?倒大霉也不要紧,关键是想得开是不是,千万不能投河跳井上吊寻死觅活的闹出不少笑话。这年头儿谁不倒霉,谁都有走运的时候谁也有倒霉的时候......
老边!管老汉大喝一声,转过身来,嘴唇发紫,两眼血红。他吼道:老边我日你祖宗11管老爷子的倔犟是出了名的,跟这种老爷子说话你就得格外当心。老边认为他很小心了,若是换了别的一个人,老边早就夸夸其谈了。老边有先见之名,你没说的事你想说的时候他会说:你等等!看我说得对不对。你看看,我早说不行吧!不管别人多么恶心,哪怕你已经快呕出来了,他都会感觉十会良好,说起话来香喷喷的,仿佛母猪吃豆子一样脆生。
老边被管老汉日了一下祖宗,不由得愣了愣。这老爷子,真不知好歹,他想,不知好歹呀!
古隆岗上一片死寂,被推土机削下去的岗头仿佛一条土带子,直铺大坑。遍地的残草枯条在风中摇曳,仿佛一种呻吟之状。隔着古隆岗能看见古隆镇,那里是一团模糊不清的建筑--摆脱了老边的纠缠,管老汉不时地瞥一眼镇子。汪世连--信用社,这两个影子时隐时现。若是贷款下来,这些推土机又会吼叫起来;若是自己动手,怎么会遭这种大难。所以呀--管老汉在谴责自己,没有坚持自己的信条--能不求人则不要求人。那些推土机卧在那里像不像昏睡的婊子,你只要甩过钱去,它们就会翻过身来撒欢一样多情。
管老汉在公路上走着,在枯草和泥土的气息中,他头一次感到心绪这样复杂。管家始祖寻找黄金土地的传说,有关灏的故事经久不息。他感到抬不起头来,没了精神气没了自信力。那些寻找土地的悲壮的故事此伏彼起,那些古人离他很近很近,他似乎能看见那支大迁徙的队伍浩浩荡荡在行进途中,能够听到他们从远古时代传出的吆喝声和一道道出发的命令。快到古隆岗了,他呆呆地注视着那一片多少个世纪形成的乱葬岗--迷信的力量在往上涌--乱葬岗真的不能碰么!我管介轩从来没信过这个,那里可能曾经是一片沃土,是一片被先人列宗种植过的良田,很可能!车到山前必有路,他安慰自己.事情已经到这个地步,无论如何要平了古隆岗,在临死之前要看见那片大块的土地,可以耕作的土地。
管老汉在官道上溜达,不知过了多久,早春的雨加雪悄然而至。那些细密的天物神秘而滋润,心焦而烧烤的感觉被雨雪给抚按得清醒多了--说到底,就是晓琪代交的五万订金嘛!不要了--把老宅子卖掉,怎么也值五万,从头儿来过,就当没有推土机那码事。这就是有点太亏晓琪了--他想。
雨雪依旧,整个空间都在雨雪的抽打中复苏。田野里空旷而豪气十足。管老汉挺直腰走上土坡,他抬起沉甸甸的眼皮眺望了一眼远处阴沉沉的山影,又看了看近处的古隆岗。古隆岗弹丸之地,不就是一个古隆岗的岗子嘛!不就是一个没有石头的土岗嘛!我这辈子没用过机器,我这辈子摆弄土地摆弄惯啦我日你祖宗的。年轻的管老汉曾经走过河岸上,望着苍翠的山峦,聆听着河水的清沥的响声,看着垂柳,瞅瞅田野间哗啦啦摆动的作物,是多么爽气,多么豪气。那一片一片的庄稼生长在这么好的地方,多福气呀!那时他曾经想,若是能种上一眼望不到边的地--那土地肥沃得流油,该是多美的生活呀!自己摆弄土地摆弄惯啦!他在给田亩锄草的时候他就想这像什么--像是男人刮胡子;他在给田亩上肥的时候他又想,这像女人在施脂粉。他年复一年月复一月日复一日,他在用心种他的地。每当种子破土的时候,他都会蹲在田亩里一蹲就是几个小时,每一棵嫩芽都会使他心花怒放;在庄稼拔节的时候,他会站在田亩中一站就是半天,他在聆听那种近似于分娩的哼哼的脆响;庄稼吐穗的时候,他会站在地边,望啊望--如果老天有情如果他不老的话,他依然会激动起来。他认为他默认推土机的事就是老啦!自个儿已经不年轻啦!
腿疼病又犯啦!一股股冷气在刺着他的腿。自从在雪地里呆那么长时间以后,准确地说,自从他被埋进古隆岗以后,他的腿一见雨雪就是这个臭德性。他觉得有点儿支持不住啦!好你个狗日的腿疼--不就是腿疼吗!反正没有断,为什么不大步往前走。
天不再滚动,看来一两天是晴不了啦。蘑菇一样的云层里丝丝空隙也抹平了,靠近远山的云已经与山顶融为一体啦!种了一辈子地--如果有下辈子,他还要种地,不过,他一定会企求上苍,给他一块一天也走不到头的土地--他要最少三个女人,每个女人为他生出十个儿子,他要带领三十个儿子去种地。现在只有三个儿子太少啦!这三个儿子有两个半不爱土地。老大管?白年这鬼东西是在天涯还是在海角呢说不清楚;三儿子管泊景有好多天不着家啦--这么冷的天谁吃你的红果警头,你卖不出去也可以回家呀你干嘛不来种地。三儿子汶昌爱种地却在梦想脚不沾地,你踏在松软暄腾的土地上不舒服吗。薮市有什么好的,那些电线杆子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你瞅瞅哪根有什么不一样吗?可是你走进地里,麦子有麦子的脾气,高粱有高粱的禀性。你走进麦田麦浪会热烈地欢迎你它们喜欢人来作伴,拔节轻柔;高梁抽穗的时候像是母猫生孩子特别不愿意人来看它们,你走进高粱地高粱叶子会故意刺破你的肉皮,不准哪棵高粱的头会袭击你你得小心啦!现在的年轻人可不同啦!听说水雨吃过不少苦,你看看,转眼间轻松得像只燕子。飘飘忽忽地来到你面前,忽忽悠悠地就走啦!
这鬼天气--都什么节气啦!还下这种雨加雪。天爷,这是不愿意离开冬天啊!管老汉往前走了几步,两腿的伤疤在疼痛,已经有些麻木了。泊景总是开着拖拉机到处拼命,这孩子虽然不走正路却与老边不同,他是在拼命挣日子。古岚在家干什么,是不是跟管朔一起睡懒觉。这孩子虽然不会干活计,心眼却蛮不错,从县城嫁到农村里也算不容易呀--我的腿!我的腿不会不争气吧!千万别像去年冬天似的,一屁股坐在地上再也起不来。祖祖辈辈,管家世世代代都在寻找黄金土地,为了这个,管氏家族可以背井离乡长途跋涉--眼前的古隆岗管家是不会放弃的,这是历史赋予管氏家庭的机遇,管老汉不失时机地抓住了。若是在这个时候身体再出问题,他妈的,老子就与你老天爷拼啦!管老汉特别愿意夏战三伏冬干三九,他不怕毒得满脸杀气的日头也不惧冷得刺骨的风雪。他脸上的每一道深深的皱纹和凸起的肉线都像是在宣战,那上面也记载着这样的史实:管介轩面对天地从来没有屈服过,不管是风是雨,是冰雹还是雪,是毒日头还是大阴天,他都会站在自个儿热爱的土地上,他站在田间站在地头,庄稼就会挺过去,任何灾害都会让它三分。
这也是一种音乐,一种人的气质、人的品质、人的力量的音乐。这种音乐不是谁都听得到的,你得长那种耳朵那种眼睛,更重要的你要有一种生就的心灵,你只有具备了这样的素质,你才会听见管老汉有关土地的乐章。
管老汉才华横溢的思路畅通了他快乐得不可饶恕。他继续踏在土地上向古隆岗行走,他走在土地上觉得是在触摸自己女人的身体,放心而顺畅。管介轩也年轻过,他年轻的时候就喜欢女人和土地。然而,无论是女人还是土地,他都没有可心过。他的那个傻老婆既不懂柔情似水也不容疯狂交合,而土地呢,从来没有足够的土地让他收拾。现在老啦!女人是要不得啦!但种地的双手还没有老哇!古隆岗二三百亩的土地开垦出来,足够他忙活的啦!推土机你就滚蛋吧!你愿意滚你就滚吧!说服泊年泊景,说服隆玉芳古岚,一起下地吧!否则,你们就从老院给我搬出去,永远别再回到岗桥。
老爷子!你疯了吗?
他觉得有人这么喊叫,他使劲眨了眨眼睛。该死的眼皮,仿佛两块钢板一样僵硬,睫毛也似破铁丝,眼睛像是别人的,根本不听使唤。
喂!老家伙!你可别吓唬我分明是有人在喊叫,那是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怎么就是看不到人影儿呢!见鬼啦!难道真见鬼了吗?管老汉移了移脚,当然,脚还是自个儿的,还是在土地上呢!一点儿错儿也没有哇!
看见啦!终于看见啦!是有一个人在向他走来二这是个陌生的人啊!眉毛、胡子都白啦,那顶小毡帽子也是白刷刷的。你是谁呀!我怎么觉得在哪儿见过你呀!瞧我这记性,怎么这么差啦!
我是震忠!田震忠道,你不认识我吗?你怎么这样看我。震忠!管老汉费了很大劲往前移了几步道,你怎么胡子眉毛都白啦?
田震忠在原地跺跺脚道:我的眉毛胡子都白啦!难道你的胡子眉毛都是黑的吗?你瞧瞧你自要多可怕有多可怕,整个儿一个老妖精。你在野地里愣着干什么?找死吗老家伙!是啊!我在这儿干什么?什么也没干,顶算是自个儿给自个儿打气--这谁能看得见。他说:我没干什么!什么也没干--出来溜达溜达--在家呆了一天,快憋死我啦!你呢!大冷天不在家里呆着你跑野地里干什么--也像老边似的打猎吗?
别在我眼前提这个人,田震忠道,我不愿听见这个人的事。
算啦!管老汉道,推土机不是不干了吗?那就让他们走吧!剩下的活儿我自个儿干,我本来就没想让他们干。
老东西,田震忠伸出一只手指着管介轩道,你想害死我闺女吗?我可是丑话给你说到头里,我现在成了穷光蛋,身边就这个头啦!我答应她嫁给管家,你若是欺负人我可跟你没完没了。
田震忠!管介轩也沉下脸来道,你说话留点神--谁欺负你家头啦--晓琪是你闺女,难道是你一个人的闺女不是我闺女吗?我们爷儿俩也挺合得来的--你这种人,真是没法儿--算怎么回事,你把我管介轩看成什么人啦!恶老恶少怎么的?
还说没欺负?田震忠道,起重队的人谁请来的?订金五万块谁替你交的?晓琪!谁在工地上没黑夜没白日的做饭!晓琪。我们家晓琪在家是个干金,怎么到了你们管家成了童养媳成了童工佣人成了下人。你说说!谁家闺女肯这么干,不都是要彩礼要订礼要钱要物要房子。管介轩我可告诉你,你别在这个关节打退堂鼓。你在这个关节打退堂鼓你就是在害我闺女--你没闺女你当然不知道什么叫一火心,为了这个她可是什么都敢豁出去你个老东西明白了没有?
管介轩真真是这辈子这么遭难这是头一次--他顿悟这事至关重大,不仅仅是五万块钱要不要的问题了--糊涂哇!老东西你是老糊涂啦!管老汉突然觉得腿部疼痛而难以支撑,一丝苦水涌到口腔。他觉得事情严重到了一定的程度,两只枯瘦而布满老年斑的手在抬起来又放下的那一刻,双脚不知道往哪个方向歪了去,便一屁股坐在了潮湿而冰凉的土地上。田震忠吓了一跳,瞪了瞪眼想再骂几句难听的解解气,仔细看了看管老汉--面色土黄,与白色的胡子相衬,仿佛一具停尸。
管老汉彻底被眼前的事物打败了--溶化了无数语言与精神,随着雨加雪啊!细细地渗到他脸上的每一道经年形成的皱纹。他再次皱了皱眉头--田震忠走上前,拉住管老汉的手道:老东西你别吓唬我啊!我已经不年轻了啊我害了我女儿我可没想再害别人。
雪已经停了,雨还在继续落着。黑压压的云层淡淡化开,山的顶部露出一片明亮,仿佛拉开窗帘的屋子,透出一层光线。田震忠将管介轩拉起来,两个老人靠得很近,彼此能感到对方吃力的气息在缓缓喷放。古隆岗静得让人想打喷嚏,所有的人似乎都闷在帐篷里。田野间空空荡荡,没有谁肯在这个季节这个天气在田野里逗留。还说些什么呢!还能说些什么呢!六十多岁的人啦!快成亲家的两个老鳏夫,两个饱经风霜的老人,还能用什么语言表达这大半生或者一生的事啊--谁过得容易,谁的下场能好到哪儿去话又说回来又能坏到哪儿去。管家的世世代代,田家的祖祖辈辈,都是这样,谁也不去管他啦!
管介轩的麻烦大啦!
他本来想用自己的双手开出古隆岗,他要用火热的来烧烤这一片土地,使古隆岗能成为热土--机械来啦!未婚儿媳交了订金,沉重而爆裂的声音整日在古隆岗回荡,这意味着,平了古隆岗他要贷款二十万元,一颗粮食没见他得先拿出巨款--机械都卧下来啦!因为合同规定的日期该交第二次款了--他拿不起这个钱,银行贷款又迟迟批不下来--他可以在空中画个圈,从起点出发到终点,又回到原来的地方,正像人一样,自从出生坠地吸进第一口元气到吐最后一口气将元气还给大自然而死掉画了人生的一个圆圈。后来他发现这个圈无论多么圆或者不太圆都一样,回到起点那不是起点。老东西你只想你自个儿没想想别人--田晓琪拿出老爸给她积攒的五万元交了订金,他能说不干了就不干了吗?田晓琪在做诗,她用五万元在做一首有关田野的篇章。这些个事情管老汉在糊涂中明白过来啦他急火攻心。他欲罢不能继续也不能不死又更待何时--这时他不得不认账,用双手开出古隆岗无论从精力、能力、人力,还是处境上说都宛如神话,那是不可能的了。
田震忠觉得管老汉站稳了,自个儿松开手--他的双手在抖,每一个关节都在痉挛。我的手,他想说我的手怎么不听使唤啦却没有说出来。凭心而论,他没有义务没有责任答应晓琪掏出五万元替管家交订金。这些钱他是打算在他死后留给女儿的--他的这个老头根本不想种地又没有维持生活的能力。他住了监狱他觉得太对不起女儿,使女儿蒙上了耻辱这若是放在别个少女身上不一定能挺过去。那时她还很小,她把一切愤怒压在心里,不管他是真的有罪还是没罪,她都在设法营救父亲。因为老人与闺女相依为命,因为他坐牢他们本来有的父女的一点距离也挤得天衣无缝了。田震忠曾经看到闺女写的一篇未发表的小文章,上面写着:在我的心中,父亲永远是高大的,即使他真的有罪,他仍然是个伟大的父亲。他的形象未曾因了这个变故而有丝毫的改变。我发现,我在他临走的一刹那间长大了。在以后的日子里,生活教我明白了,活生生的人生才是真切的也是严酷的,我失去了父亲。我在空荡的院子里一个人生活,父亲每日早晨咳嗽的声音骤然消失了--那曾经使我不快的声音原来是我听不懂的乐章,是一日开始安然生活的歌头,是琴弦拨动的旋律,我珍爱地回忆每一个咳声,我盼望那声音快快来到,在田家大院久久地回响。
田震忠在丝雨飘落的田野哭了--他回想那天他偷看女儿日记的情景。那天他双手抖得肆无忌惮。鼻涕眼泪流得到处都是,他再也没有足够力量读下去了。他离开了女儿的房间,正式决定,要用自己有生之年,挣一大笔钱,让晓琪一辈子不干活儿也能富足地生活。她写吧!愿意写什么写什么,自个儿看还是拿出去给别人看都不重要。他尊重女儿的选择,既然她拿出钱来她就有她的道理--若是田震忠,他不会给管家一分钱,这个倔老头儿没有多少值得同情的地方。
有一回,田震忠想把自个儿的心思表白一番。他那天不够爽快,支支吾吾,已经没了以往一贯形象了。他说他原先贪婪是这样那样现在挣钱是这样那样我实在不该原先那样才现在这样......晓琪笑了,她是真的在笑。她说:秦桧也有女儿--我不是说你坏得像秦桧,爸你把我说糊涂啦我上河沿去啦!
爸!田晓琪临出门之前道,您不管怎样都是岳飞。说您是岳飞不吉利,顶不济也算是刘备吧--这个人太窝囊,您随便挑个古人吧!要威风的,就是您!
田震忠官复原职以后非常自得的不是官复原职--他觉得幸福极了--因为女儿是个会写文章的人,她才会把那场灾难变成人间的一场感情的强力胶,他才懂得血浓于水这个词儿。若是换一个女儿,他就不会享受到这种幸福了。
田震忠此时痉挛的双手在掏衣兜,他终于抓住了。他对管老汉道:老东西,你的孩子不会做诗,你这辈子就别明白啦!不过我告诉你,我可不是多么喜欢你,我是在救我闺女。这钱不够,你先用着!
钱!又是这魔鬼,这个魔鬼,可爱的魔鬼,就是我们常说的让人喜欢的意思。我怎么要你的钱,田震忠,瞧你那双手,拿过多少不干净的钱谁知道。你有钱是不是--我要了你的钱算怎么回事--我知道你想说没有主动借钱给别人,可我这辈子没借过钱。向我儿子我也没张过Z1,我凭什么收你的钱。不!管老汉道,我出老宅子!
你疯了吗?田震忠道,老宅子是祖宗。你敢卖你祖宗吗?田震忠厉声道。
我知道你想什么,管老汉心里说,你是怕晓琪嫁过来没地方住哇!反正我丢人已经丢到家啦,我把儿子倒插门。
我三儿子倒插门,管老汉道,这你放心了吧!
老东西!田震忠道,你以为我田震忠这辈子欠你的。
晓琪汶昌在哪儿没个窝?田震忠道,老东西你糊涂到家啦!你别以为我这钱又是怎么回事,我告诉你个老东西,这钱干干净净纯粹是我的血汗你信不信,我田震忠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你别以为我这辈子总干糊涂事你个老东西明白了没有我让你给气死啦!你以为我上赶着送给你钱你以为我喜欢你吗?我宁肯喜欢个动物我也不会喜欢你明白吗?推土机不能这么停着更不能让他们开回去怎么你一点儿也不明白。我当了这么多年村干部还没见过一个像你这么不明白的人你怎么到现在还一塌糊涂你想急死我吗?你呀你!哼!你把我鼻子都气歪啦!我真想狠狠抽你几个嘴巴你知道吗?我日你祖宗的。
晓琪够难的啦你个老不死的你明白了吧!
田震忠气哼哼地将一万块钱塞在管老汉的怀里,扭头就走了--震忠老了,坊桥水库那个推着小排子车上坡下坡一溜小跑的小伙子眨眼间变成了这副模样--田震忠是管介轩的一面镜子,他在那面镜子里看自己,我也真的老了吗?我就不信没有推土机我平不了古隆岗,怎么你们谁都不信这话啊!
田野里一片沧桑,田野里一片空荡。世世代代,农民就眼巴巴地望着这一方水土--他们自有他们的宗教,他们的圣地就是黄金般的田亩,他们祖祖辈辈在这里成为朝圣者。这个宗教没有谁能够脱离他--尽管你可以离家,但你无法剪断与这一方水土连接的脐带。你粘粘糊糊,你在这苍茫的世界里漂泊--故乡的风,故乡的水,故乡的土地沟坎,都永远是亲切的。在这里守望着的人们,看着这里的云,听着这里的鸟叫,瞧着庄稼生长,瞟一眼河中的水草,眺望远处的山峦,瞅瞅你的羊羔和菜蔬,盯着你自个儿的男人或女人,瞥一眼正在吃奶的猪崽儿,你就那个乐呀颠呀!美呀!焦旱与大水,狂风骤雨和日丽悠扬,都在这方土地上轮番上演,怎么啦,人还在这里繁衍。
田震忠你太过分了,你拿我当什么,叫花子狗吗?眨眼间你敢训起老子来啦!你不欠我的难道我管爷欠你狗日的吗?不看你是亲家早把这些臭钱摔你脸上啦!可怜晓琪呀!当田家的闺女多可怜啊!一个人过了那么长的时间,听说有人黑夜敢扒她的房门,若不是她拿着菜刀站出来欺负她的人不知有多少啊!在田震忠坐牢的日子里晓琪一下子成了大人,成了谁也不敢小瞧的人。
那捆钱仿佛一块石头,冰凉僵硬,管老汉身不由己地再次坐在了潮湿的土地上。他不想坐下,他不坐下他往哪走?前进一步艰难归艰难,后退一步则害人害己。这种左右为难的日子真叫人难受哇!他想站起来,无论上哪儿去也不能再在这里坐下去了。他在这么个方寸之地由古想到今,家里家外想个遍。然而,他就是站不起来。望望田野,空寂而旷远--是啊!远处有个黑点儿在晃动,那个黑点儿仿佛有一股巨大的力量在召唤他。别是精神恍惚吧!听说人在临死前都这样,能看到一片蔚蓝的空间,恍惚间有个神明在召唤,然后你随之而去,便呜呼拉倒啦!管老汉不想死,古隆岗不平个底朝天他死不瞑目。无论怎样平吧!老子不在乎啦还不行吗?这就够丢人的啦还不让我随心愿吗?
黑点渐渐变大,的确不是幻觉,是我的老伙计长鬃老瘦马呀!它晃晃悠悠的,它想放开四蹄奔跑起来,就真的在奔跑。虽然它的跑姿已经失却了年轻时的疯气,也没了那么强悍的力量,然而,精神依旧招招式式依旧。从它极富节律极有章法的四蹄中你仍然可以看到它年轻时的影子,你不难想象这曾经是一匹长鬃烈马,曾经以它强健的肌肉驱动着脚步,踏遍岗桥的沟沟坎坎每一条小路每一寸耕地。它习惯了这里的泥土气息,听惯了这里的日祖宗的吼叫。管老汉不知不觉中站起来了,他走到了公路上,抱住了水湿的长鬃老瘦马。他说:这么冷的天你出来干什么呀!啊!我出来透透气你就好好在家等着不好吗?走吧!回家吧!天大的事总有个了局。
管老汉牵着长鬃老瘦马往回走--那是一幅多么意味久远的油画啊!潮湿的路,天边的黑云已化成薄片云外透着的亮气,老人与老马,路无尽头。他们移动着老步,重复着多年的习惯动作--默默地在路上走。
在路的一边,又出现了火红的点,那不是幻觉,管老汉从那骑车的姿势上能看出来,这人是古岚。管老汉停下来,他知道古岚没事不会在这样的天气里出现在田野。古岚下车了,古岚泪流满面还是雨水满面分不清了。
爹呀!泊景被押起来啦!
一部锃亮的红色小轿车疯狂而优美地驶进古隆岗的时候,
管介轩老汉正坐在破旧不堪的个体长途客车中赶往临县的县城,去搭救他的二儿子管泊景。这是一个闷葫芦,他在这个闷葫芦里要呆上一个小时才能到达现场。据传过来的话说,他的儿子管泊景被扣押的主要原因是售伪劣罐头,致使二十人住院,并且殴打工商人员,罚款四万元,拘留十五天。必须找个熟人,不然的话,据说要坐牢,还要抄家,将非法所得一律没收。
那辆长途大客车太破了,车前的挡板早就进了废品站,车脸仿佛人面大片烫伤,只能见到数个歪歪斜斜的洞,没了面皮,要多难看有多难看。车周围的护板已松动,宛如即将痊愈的大伤疤,干痂随时有可能剥落下来。每行进一寸,车身都要剧烈地颤抖,像疟疾病人赶往医院。司机不断叫骂,工钱太少,老板太黑--还好,车上没有一个姑娘,大概是不愿意乘坐这么难看的车。车上的乘客发毛,生怕方向盘失灵,随时预备遇难的时候逃生。
管介轩老汉怀揣巨款,显得苍老多了。他没心思听车上的人们都在说什么,甚至救儿子出来也不怎么着急,他在琢磨着家里--一种说不清的酸楚与愧疚慢慢升腾。中国有句古话叫做祸不单行福无双至,管老汉就陷在祸不单行之中,并且处在两难的境地。他极不情愿地拿了田震忠的一万元,他得用这一万元加上古岚的不足三万元去救儿子,这意味着推土机在明日最后的期限到来之前就要撤走。那里将是一片寂静,三乡五镇就会爆出一个大新闻:管家赖账,施工队不干了。他希望知道古隆岗现在怎样,他在想象古隆岗推土机排队开走的阵势。沉寂了几天的古隆岗此时紧张起来,那辆红色的小轿车打破了这里的沉寂。郝队长手持无线电话机从帐篷里钻出来去迎接他的老板,田晓琪跟着也出来了--那辆车太漂亮了,所有人的目光全部集中在那辆小轿车的身上。她不得不承认,车子的主人非常有眼光,流线型车体仿佛一只女人的红皮鞋,两只车前灯在车子停下来的那一刻自动缩了回去,仿佛一个漂亮的女人安然地闭了眼睛等待情人动作。田晓琪头一次见这么好看的车,郝队长说这辆车全国也没几辆,是进口美国货,新买的。老板就喜欢车,他有好几辆车呢!田晓琪本来在盘算怎样说服老板,让推土机继续施工,等贷款一到,连本带息一并付清,包括全部施工完毕的金额在内。她把这个意思透给了郝队长,多少天以来,田晓琪与施工队的司机们建立了融洽的感情,他们相处得很愉快。郝队长说:晓琪大姐,这事儿我做不了主儿,你得亲自与我们老板说,老板很重视你......的......话的。郝队长说话躲躲闪闪,似乎里面还有一些更广阔的内容,她感觉到了有一种别的气息在里面深深地藏着。她本来一直在这个问题上费心思,现在,由于这辆干净得让人发抖的小车停在了古隆岗,由于一场艰难的谈判近在眼前,她只有丢下一些疑问了。她在发挥诗人天才的想象力,小说家描绘人物外型的才华,在脑海里勾画那个深深藏得结实的老板。首先应该确定的是人物的最基本的东西,是男的,还是女的,是年轻的,还是年老的;然后是具体人物形象,胖瘦白黑和高矮。无论怎样调动诗人的天才和小说家的才华,想象中的人物怎么也难以形成图像,没鼻子没眼,只有一小段身体,胖瘦高矮模糊不清,唯有一身笔挺的西装清晰可辨。
信号太弱了。
车水雨没有急着见老板的兴趣,她正站在帐篷外面审问管汶昌是怎样将田晓琪弄到手的,都耍了哪些鬼把戏,有没有像西方男人那样下跪求婚,现在怎样了,是坚持先同居后办结婚证还是坚持到入洞房再有房事。作为男人怎样看待女人处女不处女的问题,心理怎样承受,男人怎样,你认为女人一天到晚都在想什么,男人怎样做才算真正爱一个女人。女人怎样确定一个男人是不是处男--就是童子,你认为女人怎样看待这个问题。面对这些古老而又新鲜的话题,管汶昌红着脸,一个问题也说不清。然而,由于车水雨的一句话,打开了他的闸门。她说:看来男人傻乎乎的也能把女人骗到手。
这话激怒了汶昌--男人最上火的是女人说他傻乎乎的。在这之前,管汶昌对车水雨并非一无所知,他知道车水雨的命很苦,曾经遭到老板的强暴。他认为车水雨一定是整日想的是怎样自杀,抬不起头来,整日的愁苦万状,一言不发,心事重重。看来错了,车水雨很活泼,可以说比一般女孩子更活泼。她确实很漂亮,让人一看就想追一追的那种靓女。她很可爱,直率之中透着机灵;真诚中又显得幼稚。总之,他很喜欢这个摩托车手。在激怒与喜欢的双重作用下,他有点胆大了。他说:女人善变,女人变起来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善变是女人的特点,不变才不是女人。世界上的女强人都是不善变的,所以才不是女人而是强人。女人总是由东想到西,由南想到北,由正面想到反面。她们很难相信理论,很难相信虚幻,她们要用心灵并且更注重物质对物质亲手摸亲口尝亲眼看这个世界的事物。她们不相信古代更不相信未来,她们最感兴趣的是眼前她们认为应该弄清的一切。
哇!车水雨惊道,卧龙岗啊!什么?
这里呀!这个地盘不叫卧龙岗吗?古隆岗!
卧龙岗!
你在挖苦我呀!汶昌道,我这人不怕挖苦。
谁敢呀!车水雨道,晓琪大姐的男人谁敢挖苦。
这时,那辆红色的小轿车停在了古隆岗,从里面钻出了一个男人,果然,田晓琪想象对了,那人的确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当他摘下有色眼镜的时候,才使她大吃一惊,这人是古仁。
田晓琪的第一个感觉是中计了,被人给算计了。一股怒火在胸中燃烧,她真得想个办法了断这码事了。过去的一切准备,预先准备好的一切言语都失效了。
他在笑,在得意地笑--你滚蛋吧!田晓琪这样想,你笑什么!就算姑奶奶给了你五万块押岁钱!你拿着姑奶奶这五万块押岁钱你小子玩儿去吧!你个小混蛋!你美什么,你以为你得意了吗?
晓琪!古仁前走了几步--很显然,他的腿还瘸着。晓琪特别注意到了被车水雨的爸爸给打断过的那条腿。古仁是个精明的男人,这是谁都看见的事实。他说:在看这条伤腿吧!是啊!我是个瘸子,是个残人,是个不健全的人--我身体有残,精神也有残,我就这样。我还有一只眼是残的,只有零点一的视力。
怎么样?古仁道,我的车干了快一周了,明天是一周,按最后协议,今天是最后一天,准确地说,今日二十四点以前预付款不到,我的车就可以开走!
你滚吧!晓琪道,你这人很卑鄙!
哈哈哈!古仁道,你说得太对啦!
我是个小人,古仁道,是个卑鄙下流无耻无药可救的小人。
我不是君子,古仁道,我爸当初给我起名字的时候让我做古时的仁人,做个君子--我背叛了我的家庭。你说说看,我那个家庭有什么可忠于的。人说七品官够小的啦!拿芝麻来形容这个官。你猜我爸的官有多大--跟你说吧!让七品官给使唤得像孙子一样,你说他有多大。坐个车吧!还有规定坐什么样的--我他妈的就是想坐什么车坐什么车。
古仁,晓琪道,别废话,你想怎么样。没想怎么样,古仁道,我能怎么样。你在算计人!晓琪道,缺德!
别别,古仁道,您老人家太抬举我啦!我不是缺德,而是根本没德。
滚吧!晓琪道,把你的破车开走,把你的推土机开走,姑奶奶再上别处租去。
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我没笑,古仁道,我这人已经不会笑啦!
精神变态!田晓琪道。
对!古仁道,要不怎么说咱俩有缘呢!我这人何止精神变态,是变种、变异。这么跟您说吧!西瓜变成了北瓜--西瓜变成北瓜总还是瓜呀!我不是那样,那样也太抬举我啦!我是萝卜变成了白菜,煤球变成了灯泡。真不要脸!田晓琪骂道。
骂得好!古仁道,我要脸干什么,我这张脸还有法儿要吗?您老说说!我这张脸怎么个要法,我要这个有什么用--只能让我更痛苦--苦海无边,我不回头,我他妈的不上岸,我下海底去--海底也有个世界啊!
田晓琪认为和这个无赖一样的男人没什么话可说了,她不再说话。古仁从兜里掏出一包烟,从里面拿出来一支,郝队长马上掏出打火机,紧忙送到古仁嘴边。古仁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道:田小姐,你以为我是无赖吧--咱们不斗嘴啦!我到古隆岗不是来斗嘴的,我是来关照我的买卖--用现在的话说,叫做生意,我们得谈生意啦!
古仁又抽了一口烟,吐出一道烟雾。他说:你说我算计人,这不对,我在算计我的生意--咱们合同上是说好了的,订金五万,机械到后五万对吧!施工完毕后还有十万一次性交清。我方平了古隆岗,直到乙方认为满意为止。我这里没有一句虚话吧,这都是白纸黑字写着的。现在,我在你们这儿干了有六七天啦,我给了你六七天的时间准备现金,我已经够仁够义的啦你还骂我流氓卑鄙小人这合适吗?
田晓琪冷静了下来--古仁说的没错儿,按合同规定,施工队已经让步了,机械到后的五万元已经拖了六七天了。但是,她仍然有一种上当受骗被算计的感觉--这是个陷阱,她这样感觉着,就是说不清为什么。如果抛开她这个人,对于甲乙双方来说,有仁有义的是施工队,无赖不给钱的是管家。她明白了,因为她,因为她与古仁,因为古仁来相亲被她拒绝,因为这个施工队的老板深藏不露,而古仁,从起初就明白要给谁施工。
古仁,田晓琪道,我不想和你斗嘴,你说怎么办吧!管家的贷款还没有批下来,再宽限几天。你也知道,我与汶昌在先,-你在后。这不能怪我,我希望你能宽限十天半月。
说得好!古仁道,乡里乡亲的,是不是--我就不明白,我总在做好事为什么总顶坏名声。这样吧!你跟我走一趟,二十四小时,也就是说,明天此时我把你送回古隆岗,这五万元不仅不用宽限,根本就不用交了。你二十四小时挣五万元,女皇也不过如此吧!
你以为我是妓女吗!田晓琪在心里骂道:流氓!
她气得说不出话来了,面颊紫红,转而白了。她一定是在发抖。
古仁刚说完,就听有人吼道:不行。人们回头看,是车水雨。
车水雨突然出现,使所有的人都大吃一惊。
她怎么在这儿?古仁愠怒起来。
谁?郝队长愣头愣脑地道,老板您说谁?您老是说那个骑摩托车的、头片子吗?她昨天就来啦--这小妮子屁股真圆,让人看了就想摸一把--串亲戚的吧!
古仁皱起眉头,狠狠瞪了郝队长一眼,郝队长才不敢说什么了。郝队长闹不清古仁的背景,他是三个月前才由别的地方来打工的。古仁用他,完全是看这小子忠实可靠又能干。司机们知道老板的花花传闻,却从来没见过他的女人。
车水雨走到古仁的车旁,摸了摸红得冒油的轿车道:古老板阔气,又换了一辆轿车,那辆白色的呢!女人和汽车,你是说换就换啊!
水雨,古仁有点儿结巴有点儿气短。他讨厌她现在这种故作成熟状--她曾经是个单纯可爱的女孩子,女人故作成熟状如同老头儿作小姐状一样恶心。过去的事已经遥远,那些事从遥远的地方向他们驶来,慢慢迫近。很难说谁受到伤害最大,谁的心灵有多么安然。
我在与田小姐谈买卖!古仁强调了一句。
车水雨突然怒道:谈你妈!你他妈的除了害人还会干别的吗?
这儿没你的事!古仁强忍着。
车水雨没说话,匆匆绕到车后打开后车盖从里面拿出一把扳手。这些动作熟练而准确,那把扳手像是她放在那里的一样。她说:你滚不滚吧!
这儿没你的事!古仁加重了语气。
你敢再说一遍!车水雨瞅了瞅缩在灯槽里的车灯说。这儿没你的事!古仁鼓起勇气厉声道。
车水雨举起扳手朝车灯砸了几下,车灯瘪了;她又朝车前盖砸,一下,两下。人们看到,漂亮的小轿车的前盖上有了几个坑,细碎的漆如同辣椒粉一样在车盖上颤动着。郝队长抱住了车水雨,扼住了她拿扳手的腕子。
古仁慢慢退了几步,退到田晓琪身边。古仁看见了管汶昌一一这个窝囊废有什么好的田晓琪你说,乡巴佬,土包子,穷光蛋。他说:小郝!放开她!砸吧!再把另一只车灯也砸瘪了它,留下一只好眼干什么用,留下一只好眼看它自个儿残废吗?
郝队长放下车水雨,郝队长放下车水雨的时候也没忘了顺手到她屁股上推了一把。车水雨哭起来,车水雨哭的时候将扳手扔向了挡风玻璃。那把扳手弹回车盖,在前车盖上蹦了几下滑落到地上。
郝队长与田晓琪交换了位置,田晓琪抱住了呜呜大哭的车水雨。她说:水雨!水雨!
汶昌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漫长复杂的背景只有当事人和田晓琪清楚。晓琪到县城碰见水雨的事她只和管老汉念叨了一声,她给管老汉带来了车大爷的问题。
太阳升起来了,薄云罩着的太阳格外鲜红,将半块天空染得血光浑然。古隆岗的土地也变了颜色,凶狠的对峙慢慢平静下来,所有的人都被这种僵局给缠绕得难以透气。这种对峙以其纯熟的语言方式交待了以往,无论从精神到肉体,从内心到外表,残疾是无可争议的事实。究竟是谁伤害了谁,中国人互相伤害的具有远古渊源的伤害文化淋漓而酣畅地表达了出来,那就是你很难由表及里地分清责任者,谁都认为自个儿是被严重伤害了的,是受害者。
水雨的身体哆嗦着倚在晓琪的身上慢慢向下移动,晓琪使劲往上提,她抱不动水雨了,随着水雨蹲在了地上。泥土的气息弥漫着,两个姑娘互相依偎,在场的男人们都在发挥最大的想象力想象着以往的事件中当事人究竟充当了怎样的角色。很显然,人们的同情点在往车水雨身上倾注,将古仁晒在了一边。
沉闷的气氛持续而漫长,古仁再次点燃了一支烟。他认为他这次来古隆岗失败了--他父亲不只一次地警告过他,人的能力是有限的,不要以为自个儿无所不能。这个警告不只一次使他获得成功,成为一种反动力。他瞧不起做乡长的父亲,他瞧不起他父亲在上司面前唯唯喏喏,他瞧不起他的父亲那么兢兢业业等待提拔--有一天你老了,你快退休了你会发现,不值,他对他父亲说过这句话就再也没有回过家。
我是一个不回家的人,有一次他喝醉了这么说过。别个不回家的人有人爱,他这个不回家的人却没有人爱他。命运使他一次再一次地在爱情问题上失败,哪怕一次演习,一次空洞的想法。他现在有的是钱,他现在不为钱在动脑筋了,他只为想法活着,或者说,为他能操纵一码事两码事活着。他想操纵出晓琪,哪怕一分钟,他会为此付出沉重代价而在所不惜。他被田晓琪拒绝使他感到极度不平衡,连谈话的机会都不给他,为此他耿耿于怀。
古仁耿耿于怀已经有好长时间了。
那回汪世连说给他介绍一个对象,他还曾挖苦汪世连。他说:汪叔,你管的这个地盘还有值得我见的姑娘吗?汪世连道:仁侄!你去看看,若是你看不上,你挖了我这只眼。古仁道:那就打个赌吧!
他来到了古隆岗,见到了田晓琪。他被田晓琪与众不同的气质吸引了,他被田晓琪坚决不屑一顾的态度激怒了。我就这么不值钱,这么一文不值吗?你个臭头你等着我就不信我跟你说话都不够资格。虚荣自卑好强集于一身,他终于把握住了机遇,或者说不失时机。他不失时机地再一次来到了古隆岗,他再次不失时机地失败了。
小郝!撤吧!他低沉地说了一句。撤?郝队长大声惊道,都开回去吗?是--古仁点了点头。 、弟兄们!郝队长道,撤!
司机们慢慢蠕动--好戏看过啦!走吧!撤退和进攻总让人心情不一样,司机们感到沮丧,走起路来脚步沉重多了。古仁也泄了气。
等等!田晓琪站起来道。
古仁!她说,你刚才的话算不算数!什么话?古仁惊道。
什么话!田晓琪道,你自己说的,还用我重复吗?哦--哦--古仁道,不用!不用!
那就签个协议吧!田晓琪道。
古仁回过神来,有点不知所措。他从衣兜里掏出一个本子,撕了一张纸,写到:田晓琪与古仁一起呆二十四小时,古仁的起重机队免收开工费五万元。下落款古仁。田晓琪看着古仁递过那张纸,他说:签个字吧!田晓琪拿过来一看,她说:呆字改为坐字。古仁并不计较,以胜利者的大度说道:一样,无所谓。于是另写了一张纸。古仁和田晓琪分别签了字,证人郝队长嫌自个儿的字难看,在钢笔上抹了点墨水,在协议书上画了押,按了手印。
郝队长围着古仁嘻皮笑脸,古仁皱着眉头。他有点烦了,冲着郝队长挥挥手道:开工吧!
在场的人都惊呆了,谁也无法知道那字据上写的是什么,田晓琪为什么这么冷静沉着将古仁制服了。司机们还有点儿不相信--这么容易签个字就施工了吗?五万块钱就不要了吗?还他妈愣着干什么?郝队长冲司机们吼道,开工!
开工喽!
开工--开工--
快开车啊!
司机们起哄,唱着下流的小调,甩着八字步,各自走向自己的机车。这里只剩下古仁,管汶昌,田晓琪,还有蹲在地上捂着脸的车水雨。
老边背着火枪从南面走过来。没错!那支火枪像条烧火棍子,浑身散发着一股焦糊味儿。谁也没心情理他,他还是搭讪着走了过来。他说:今儿个好热闹,大兄弟,这是谁的车,这么亮。老边围车绕了一圈,掏出一支烟来,他问:谁有火儿,我忘了带火柴。
没人理睬他,都沉默着。田晓琪将协议放进自己的衣兜里,她想跟汶昌告个别,嘱咐他两句,却找不到个合适的词儿。事情来得太突然,汶昌一直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这时他将晓琪拉到一边道:晓琪,怎么又开工啦!
你别管!田晓琪道,你只顾施工队就行啦你给他签了什么字,管汶昌问。
我去城里一趟,去看看车大爷,晓琪说。我看古仁那小子不是好东西!管汶昌道。是!田晓琪道,我知道。
是陷阱吧!管汶昌道。
汶昌!晓琪道,你只记住一句话--身正不怕影子斜,脚正不怕鞋歪。
你跟这小子一起走吗?
晓琪点了点头,对他说:照顾好司机们。
管汶昌觉得这事很别扭,他本来心里很乱--他二哥管泊景被临县扣押,他想跟管老汉一起去解救。古隆岗施工队的事也是马踩车,急着想我辙,他就留下来了。他心慌意乱,一会儿想想二哥,一会儿想想推土机,没什么别的心思。车水雨总缠着他问东问西,碍着是晓琪朋友的面子不好不理睬。
现在,他更乱了。
天空中有几堆黑云在推移,已经将太阳团团围住,天骤然间昏暗了许多。与此同时,地上刮起了阵阵小风,干枯而瘦小的草茎在微风中摇曳着,不时发出轻微的叫声。没有谁在这个时候理睬老边,老边涎着脸在水雨身旁转了一圈儿,将那支未点燃的卷烟叼在嘴里,哼哼唧唧唱着一首肉麻的流行歌曲,顺着犁过的土垄,向西朝岗桥村走去了。这里汶昌已陷入极度混乱之中--他不愿意晓琪去县城,他总觉得这是古仁的阴谋。然而,多年来他一直相信晓琪,是一个非常特别的女人。他用"她会处理好一切"来安慰自己,企图使自己冷静下来面对现实。而现实是晓琪字,推土机又起动了。
岗桥村缕缕炊烟冉冉升腾,管家大院的古岚一定在团团转,想象着丈夫能不能回来。古隆岗这里,田晓琪已经上了汽车,车水雨拉住车门,苦苦劝着。古仁发动了轿车,挂上档,慢慢松开离合器,轿车缓缓地在公路上转弯掉头。车水雨拉住不放,古仁的车不敢跑起来。
那曾经是辆自得像鸽子一样的小轿车,在一座青山穿行。山沟里静得连只牛羊也看不见,只有一条瀑布在远处挂着。车子缓缓停下来,停在了河边。
天气闷热,让人透不过气来。她下了车,那时她很活泼,她头次跟老板兜风,说不尽的畅快。她撒娇说要洗澡,要游泳,他们下了河。
河水清凉,他们忘了归返的路程,都沉浸在这种舒服的水中--我下了水就不想上来,我的感情也如那河水,清凉清凉的。实话说,我当时并不讨厌这个人,因为我不讨厌这个人,我才跟他出去的。我遇到过一个县长,那时我在县招待所当服务员,那人把我叫进了他住的房间。我们并不陌生,我像尊敬首长一样尊敬他。他见我总是微笑,我想我见到他也是微笑的。我们之间的这种隶属关系,这样的关系,我认为他见我微笑我见他微笑纯属正常,这是分内的事。我没想到他突如其来抱住了我,他说他想我,天天想我。他说:谁让我长着个×X你长着个X呢!这种脏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把我吓懵了。我无论如何也不相信他会说出那种话来,太厚颜太无耻了。我拼命叫拼命喊,直到别的服务员破门而入你猜他说什么他说我发烧了想送我去医院。我没发烧,我不去医院。我想我当时的样子一定非常难看,事后有人说我的脸像是窗纸,后来仿佛红鸡冠。我辞了服务员的工作我来到了他的公司任秘书,我就上了这辆白色的小轿车。他在河水中抱住了我,我没有拼命反抗我认为我还是反抗了。我反抗他抱得更紧,我们被冲进了深水域。我游泳的本领没多大,一着慌又都忘光了。这回是我主动抱他了,我拼命抱住了他,他喝了不少河水。我们一起沉了底,我也喝了不少河水。后来我们被冲到了浅水域,他站起来了,并且从水里把我捞起来。我吐了几口水放声大哭,他抱我上了岸。我书包里有衣服,我得换下身上的湿衣服,我进了白色的房子。我脱得精光的时候他打开了车门,他也精光了。我不知道这算什么,总之我们的事说到这儿谁都明白了。我父母在很长的时间里没有明白当我像吃多了的猫一样呕吐他们明白了并且审问我,我就坦白了。事情就这样僵下来了,我父母找到了他并且给他留下了终身的残疾。我在我二姨的陪同下进了医院我受了那么多罪他也不说来看看我,恨死他了。田姐你不能跟他走!车水雨哭道。
水雨!田晓琪道,你松开手。
古仁!车水雨道,你流氓成性。
古仁很严肃,根本不看她。车子慢慢在加速,水雨拉住车门就是不松开手。
管汶昌!车水雨吼道,你老婆跟人跑啦!你眼看你老婆跟人跑啦,你不管吗?
推土机发出震耳的吼叫声,一切声音都太渺。古仁听到了那吼叫声,田晓琪听到了那吼叫声,各自都以胜利者的姿态聆听那吼叫--那吼叫决定了一切的走向,他们都达到了目的。是祝贺,是发泄,还是送行。司机们故意加大油门,使推土机的吐吐声超过以往,仿佛是毁灭性的试车。车水雨终于坚持不住,松开手的一刹那间朝小轿车踢了一脚。
田晓琪也觉得这事有点荒唐,她无法准确无误地估计它所产生的后果。她在狠狠关上车门的时候下了狠心:若是古仁敢胡来,她会杀了他,也算为水雨出一口气。我可不是车水雨,我不是,古仁你小子小点儿吧!
红色的小轿车高速行驶起来,公路上扬起一道黄色的土尘,飞也似的离开了古隆岗。
若望和管朔兄妹在管家大院尘封几年的东院玩耍,那是当初给泊年隆玉芳两口子居住的房屋。屋里挂满了大小蜘蛛网,窗户上的玻璃成了木板一样已经不透阳光了,只有打碎的玻璃格射出一束光线,仿佛暗夜之中的探照灯。管氏家族现存的第三代兄妹从两口窗格里探出头来,满脸是灰尘。已是午后时分,兄妹俩还没吃午饭。古岚从西院经中院来到东院,管朔喊妈她都没听见,转了一圈儿又回到西院了。高大粗壮的榆树晃着光秃秃的枝条,由暗转青就要发芽了。据说那是管老汉的父亲管老先生种的树,为的是荫庇子孙,到万不得已揭不开锅的时候放上几棵树以度饥荒。管老汉在荒年只砍了树枝吃了树叶,并没有将那些树木放倒。过路的人惊叹:这十几棵大树成气候了。马棚是一座临时建筑,是用干木竖了四根柱子,柱顶捆了几条经纬分明的横梁,横梁之上堆积了山草,山草之上压了石头。长鬃老瘦马就在这座建筑里安度晚年,它不时竖起长长的耳朵向两侧伸展,以搜寻来自各个方面的声音。
两个孩子没人管,玩疯了,在屋里乱翻腾。管若望打开尘封多年的卧柜--这种东西已是十分古老的东西了,以前,只有财主家才有这种卧柜。如果将卧柜的一头钉上一块厚板,跟棺材的大小差不多了。后来财主没有了,平均了土地平均了财产,一般家庭也有了这种东西,富与不富的区别在于板子的厚度和木料的好坏。而如今,乡村里学着城里的样子,由卧柜改为立柜,名日大衣柜。管家这两个大卧柜成了古董,被珍藏在老大管泊年的屋里。
若望钻进卧柜的里头,往外扔东西,由管朔接着。屋地上根本没那么回事。他松开手大胆道:没掉水里吗?
没有!古岚不耐烦似的说,也算是吧!就算掉水里了吧!我二叔不会水,若望道,我会!我掉水里不用爷爷去救!古岚真的不耐烦了,指着门外道:你们俩都给我出去玩--到野地里,到河边,到后街,到哪儿都行,就是别在家烦我啦!
若望拉起管朔的手往外走,不一会儿便消失了。屋内外一片空寂,古岚心慌得厉害。面对空寂的房屋她总有一种恐惧感,她已经不是一年两年这样空落了。泊景一天到晚忙,用泊景的话说这都是为了这个家。每当她几日见不到泊景的时候,她的心里就突突跳。她知道泊景在灌制汽水、罐头,还私自烧酒。泊景厂子的东西很少在本县销售,一般都是开着拖拉机去临县。只要拖拉机一起动突突响起来,她的心便跟着突突跳。她劝过泊景,洗手算啦!然而,当她点起大把的票子,或者她拿着大把的票子满世界购买衣物的时候,她就会有一种豪爽感--那些票子能买回高档的家具和衣服。她那种让泊景罢手的心就不知飞到哪里去了,那时她会微红着脸对泊景说:有钱就是好啊!
古岚总有一种难以确定的感觉,不知道怎样活着才能活出高人一等来。每当这种感觉来1商的时候,她都会想起她的娘家。她父亲在县里做着个不大不小的官儿,然而,在她个大院里,她父亲的官儿最小。从小,她的父母就告诫她,要和大家和气,这里住的都不是一般人物。她总是低头走路,她不愿意看见大院的孩子们。当她到出嫁的年龄以后,院子里就有·个病病歪歪满脸焦黄的小伙子找她。这个肺结核患者似的少爷的父亲在这个县是一把手,一把手还托了介绍人来提亲。父母很愿意,很愿意与本县的皇上结亲。她自个儿不愿意,她想躲避,于是认识了泊景,并且相约,泊景得辞去矿工工人的职务,回到他的家乡。于是他们结了婚--她自打结婚以后,就很少回到娘家那个大院。她不信她什么都不如人,然而,她还是觉得自个儿缺点什么,究竟缺什么她闹不清。
以往的日子像一堆沙土,没有数量,没有坚硬的块垒,有的只是些零零碎碎的颗粒,一些看上去很一致的个体。她想吼叫,想奔跑。她想哭,大哭一场,痛痛快快,没有遮拦,甚或是细致周密,哭遍每一个委曲的角落,让那里充满着爆裂,充满着刺激的光线。
她走在沙滩上。西河的水与果白河的水一样清凉,岗桥守着两河一岗,代代相传,就靠这两河一岗驰名远近。她的脚陷在沙土里,她的心随着脚的起落也在起伏不定,她立脚不稳,她的心很难踏实下来。
远远地走过一个人来,在河岸上晃晃悠悠的,仿佛很自在。古岚望着河对岸,观察着每一辆拖拉机。她的泊景开的那辆拖拉机是红色的车头,车厢是黑色的。红与黑,这在动物世界里表示是危险的信号,所有身藏剧毒的动物都有红黑两种标志。有一天她指着拖拉机对泊景说:剧毒!泊景看了她好大一阵子也没有明白过来,他说:扯蛋!他一定以为她在说他车上装载着的饮料是剧毒呢!
对岸那个人走过小桥,这是一座很小的小桥,是水泥桥。那人在古岚面前站定,古岚才发现是老边。老边一脸的饥渴相,见到女人就要浑身上下看个够。看看又不犯法,他常常在心里这么鼓励白个儿。古岚很木然,眼前的一切景色与人物她都失去了兴趣。她转过头去,顺着沙滩往南走,她发现她已经离自个儿的村子很远了。老边在她身后,看见她的两瓣屁股交换着上下移动,他心颤,心花怒放,他实在渴极了,仿佛干锅底下烧着旺火。他跑过去,跑到古岚的前头截住了她。他嘿嘿笑,他已经忘记了一切,忘了谁是谁。
老边!古岚怒斥道,你想干什么?嘿嘿!嘿!老边道,兄弟媳妇!你既然知道是兄弟媳妇你就不该在背地里这么--古岚的词源不广泛。
嘿!嘿!嘿!老边道,这里没人啊!你闲着也是闲着。
我闲着不闲着碍你什么事,古岚道,我一天到晚总是闲着你管着么?你又不当村长了,你就是当村长也不能管别人闲着不闲着。
我不是说那个!老边道。
说什么?古岚道。
我是说......老边涎着色迷迷的眼,直盯古岚曲线分明的身体。
古岚恍惚明白了,脸咚的一下红了。她骂道:老边你放明白点儿,别想吃老姑奶奶的豆腐。漫说你个土包子,就是县长省长国家主席皇上也白搭,姑奶奶什么都见过。你想到局子里住几天是不是?
不!老边慌道,不不!兄弟媳妇,您老可别,可别。
老边我问你!古岚道,晓琪她爸坐牢的时候,黑更半夜有人去她家拔门闩,这人是不是你?
不!老边发誓道,谁去了谁是畜生。是吗?古岚绕过老边,自个儿走了。老边从后面追上来,紧跟在古岚的屁股后头。古岚扭过头
来道:老边!你再这么跟着我,我可喊人啦!老边道:谁告诉你的?
古岚道:什么?
去晓琪家!老边道,我去晓琪家。
哼!古岚道,这还用别人告诉嘛!除了你这种下三滥,还会有谁。
嘿!老边腰板突然硬起来道,我下三滥,田晓琪才下三滥。你知道吗?她今儿个上午跟别的男人跑啦!一宿五万块!胡扯!古岚怒道。
谁胡扯!老边道,不信你问问去,工地上谁不知道。
古仁!老边道,古乡长的大公子,那个瘸子,眼里长着个玻璃花的那个人--他有钱有势,有轿车--女人就喜欢这个。女人喜欢的是钱,我若给你一百万块,让你跟我睡一宿你也会干,一百万不干一千万!怎么样。
想你妈好事去吧!古岚道,别跟我说这个!你老婆月桂给你挣了多少钱,一柜吧!
老边怔住了,老边一屁股坐在了沙滩上,老边坐在沙滩上抱头大哭。古岚心软了,如同那河水,柔柔的,软软的。她说:老边大哥!我不是故意的--谁让你胡说呢!我们泊景在临县出了点事,我心里难受。别哭啦!有空你也去找找她--毕竟你们有了孩子。不是我说你,你这么一把年纪了,也是快往四十奔的人了,也该学点正经的了。你一天到晚背着个破枪拎着个破嘴满世界这么游手好闲,多好的女人也得让你给气走。谁愿意嫁你这么个东西--人家田大爷让你当副村长,这是瞧得起你,你还整人家。人家住了法院,你还去缠人家闺女--你说你缺德不缺德。你还有脸哭!若是我呀!打什么兔子,早一枪把自个儿崩了。
古岚知道老边对她挺发怵,却从来没想到老边这个人会这么恶一C-。女人就这样,她瞧不起的男人若是多看她一眼她也会呕吐--我正烦着呢!烦死我啦!老边你算个什么东西,别人越是不想听什么,你越是说什么。你个混账东西,什么时候才会混出个人样来啊!月桂也真够能忍的,你身边睡这么个男人你怎么活下去呀,月桂。那天早上晓琪的眼像烂桃一样,我猜她是哭了一宿的。人家姑娘家就一个人住一座院子,你老边也太缺德啦!黑夜去拨人家门闩,吓得人家无处躲无处藏的你是人不是人。对这样的男人,你除了狠狠踹他两脚之外你还有什么别的想法吗?那天我还没起床,黑夜的时候泊景的兴趣特别浓厚,多少年以来他头一次这样。若是每回从外县回来,吃完了喝完了倒头便睡,一睡就是一宿加上半天醒不过来。常听有文化的人说小别胜新婚,可是,我和泊景不一样,我们的小别是残酷的。我们的小别像是液化气炉上烧的开水,离开一会儿便是一个热来一个凉啦!只有在淫雨连绵的日子里,我才像个女人。屋外的大雨仿佛助长剂,他就会长得挺实可靠,我们才会像夫妻一样过几天夫妻的日子。想起这些来,我也够苦的。可是,在外人的眼里,我是再幸福不过的人啦!一天到晚不干个活儿,家里都现代化啦,人们说我已经有了中康的生活水平,家里的一切都是现代化的,五年之后,这村才有我们的东西。我听到这个以后我会得到一点安慰。我是壶,他是液化气炉。我的水在一宿的不点燃的炉具旁就凉得如同井水啦!过去,我从来没有盼着过泊景回家,只是每次离家的时候我不放心。今儿个我盼他回来,他是我唯一的丈夫啊!
南大洼河口的水仿佛一个湖,宽阔明亮。轻风吹拂的河岸镇定自若,负载着双向水流的冲击,毫无惧色并且怡然自得。两岸的垂柳等待着强劲一些的风,它们就会长出一些嫩芽来。一到六月,每棵树底下都会有渔人歇着,或是堆放一些渔具。古岚由南大洼河口向东走去了,远处是岗桥村,大约二里地的路程,往东走五里,就到了古隆岗,隔果白河就是古隆山。日头偏西,古岚来到了古隆岗。那时推土机还在突突冒着黑烟,那声音震得整个大地醒过来了。古岚踩在新土上的时候,见汶昌正在推土机前叫骂:滚!都给我滚!你们这帮王八犊子,没有一个好东西,快滚!
推土机停下来,这只是其中的一台,其他九台推土机还在响着,推起一垄土,丢到古隆岗的大坑里。管汶昌如同疯子,又追逐另一台推土机,这时,停下来的推土机又起动起来。二个古老的传说,那是个久远的寓言故事,说的是熊瞎子掰棒,古岚站在郝队长的机车下,机车停了下来,郝队长从驾驶室里跳下来,十分同情似的瞅着管汶昌道:他疯了。郝队长拍了拍手,摘下油黑油黑的线手套,他将两只手套曼套一起,拍了拍身上的土。他疯了,郝队长说,这事怎么怪这事压根儿就不怪我们,郝队长点了一支烟抽了一口道.我们也有孩子有老婆,不听老板的我们吃什么?其实!郝队长道,其实这有什么--田晓琪也不是省油的磐。五万块呀!顶算我们干个十年八年的,一宿就挣下啦--!譬人就这样,有钱人敢赌这个气--若是我,五百也不干汶昌怎么啦,郝队长?古岚问道。
怎么啦!郝队长道,你问我,我问谁去?
疯啦!郝队长仰天长啸道,都疯啦!全都疯啦!
郝队长仰脖看天,天上的浮云很苍老,在天上挂着一动也刁:翌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