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午门
他们在山洞发现了秘密,波罗举着打火机,马格看到地上的酒瓶子,罐头盒,口巾,口巾上面印有女人的唇印。此外没再发现更多东西。他们沿平原铁路走了一天,铁路进山,隧道拦住了他们的去路。隧道会一个接一个,上面标明:隧道危险,禁止通行。他们去八达岭的计划怕是要落空了。
他们都只有十五岁,住圆明园一带,差不多在铁路边上长大,但火车除了经常在一些路口比如四道口五道口拦截他们,与他们无关。他们追火车,扔石头,大吼大叫。或者沿铁路疯跑,捉迷藏,用一整天时问像麻雀似的从圆明园铁路一直追逐到城里的西直门。没人沿铁路穿越这个庞大如迷宫的城市,但这是可能的。他们不知自己做了什么。
圆明园后身一个轮椅上的老人告诉他们,沿这条铁路可以通往八达岭。他们想去八达岭,把想法告诉了老人。老人称他们年轻人,给了他们名片,这以前还没人称他们为年轻人。他们常在这里碰上老人,有时帮老人跨过铁路,然后再把老人送回。手摇轮椅是无法跨越铁路的,没有一次他们丢下老人不管。老人祝他们顺利,希望他们看到詹天佑的铜像。那时他们还不知道詹天佑是谁,没太往心里去。很多年后马格回忆这个老人,老人也姓詹,大概是詹天佑的什么后人。
他们在山洞度过了难忘的一夜,趴在洞口看天空。
波罗打火点烟,忽然叫了一声:马格,你看,那是什么?一个漂亮的化妆盒。几乎踩在马格脚下。马格低头捡起来,打开,唇膏、眉笔、小镜子以及一张女人的彩色裸照映入他们的眼帘。女人目光迷离,放荡,以一种原始的坐姿袒露出平时女人隐秘的一切。他们看呆了,波罗忽然大叫一声,打火机就扔了出去。打火机可不是手电或蜡烛,差点就烧爆了。这下急坏了他们。他们还没看清女人长什么模样,光顾看下边了。满地找打火机,波罗突然说摸到了一只避孕套,马格不信,波罗扔在了马格脖子上,冰凉冰凉的,马格骂波罗。谢天谢地,总算找到了打火机。他们有事可干了,隔一会儿就打火看一次女人,终于看清了女人的面孔。一年以后波罗硬说在北京站看见了那个女人,波罗说女人与一大群男男女女在一起,好像一个什么鸟电视剧组。波罗的话有不能信。波罗挨了一顿臭骂,他找女人签名时向女人提到山洞的事。波罗有点成心。十五岁的波罗已知道得很多,那个山洞之夜,波罗像老手似的谈女孩,谈她们隐秘的器官,她们的体液、需要和叫喊,这些都不过是波罗从录像里看来的。他们神魂飘荡,满脑子女人的乳房、臀部和秘处。他们不太知道月经是怎么回事,波罗的说法是她们想男人的缘故。马格信以为真,想象着经血,心猿意马,心花怒放。当黎明的曙色照在山洞里他们的身体上,他们几乎同时都在梦遗。他们拥有了那个女人。
马格再次出现在铁路上是两年以后的事,他十七岁了,去接波罗。波罗关在了南城。他乘地铁到了北京站,过了东便门立交桥,从一处老铁路桥没人南城铁路。南城铁路让他惊讶,与北城铁路完全不同,东便门应算是市中心,距离长安街咫尺之遥,能看见长富宫和凯莱,距故宫也不过两三公里,但这里如此破败,荒芜,两侧是仓库、污水、旧城墙,窝棚、废弃的工厂,感觉像上个世纪的时光。路轨过度闪光,1910年的麻雀在飞翔。
不时有列车从马格身边驶过,马格停下来,注视火车。一些就要到站的乘客出于好奇伸出脑袋看他,有人扔给了他一瓶矿泉水,他接住,空的,空的他也喝,还有点余根儿,喝完扔向天空。正午时分,他过了永定门桥来到南滨河路上,看到17路公共汽车站牌子。上次他接波罗出来就是在这里下的车,看见了这条铁路。那次他对波罗说,要是他再进去,他要沿这条铁路走着来接他。波罗说,不会再有下次了。唉,怎么可能呢。
马格在看守所见到了波罗。波罗还是老样子,剃了头显得有点滑稽,不伦不类。十五天的拘留,他目光黯淡,甚至有点苍老,而他不过十七岁。波罗头大,脸不平整,软头发,那年《东方快车谋杀案》一散场,波罗原来的名字就在班里消失了,都说他像,声音、腔调,他原来的名字就这么消失了。
办妥了必要的手续,马格与波罗走出看守所大门。
天很脏。灰。阳光落不到地面,但仍以一种混合的光感刺痛着眼睛。
像上次一样,他们走进了那家街边酒馆。吃,喝,这毫无疑问。
酒馆简陋,昏暗,烟雾腾腾,所有的面孔都模糊不清,骂,划拳,尖叫,女人哭,混乱不堪。生意不错。酒馆是看守所三产,至少幕后是他们,在这里迎来送往,有的人刚出来,喝高了又进去了,挺方便的。
酒几乎从眼睛里流出,让女人害怕。
"怎么样,这次挨打了么?"马格吐了口烟墨。"肯定的,那还用说。"波罗转动着酒杯。
"记住打你的那几个小子了么?""记住了,不过,都成了朋友。"
烟圈扩展到波罗的大脑袋上,波罗像戴了头盔,挺虚拟的。
"还有钱吗,要不要我救济你一下?"
"得了,你那两子儿,"波罗说, "还是等我救济你
吧,我是干什么的。"
"你不刚出来么。"马格咳嗽起来,烟吸进了肺里。
马格不会抽烟,但波罗每次抽烟马格都要拿过来嘬几口,吐几个烟圈儿,他已经能吐三四个了。马格咳得厉害。"你丫不会抽别瞎抽了。"波罗拿下马格的烟。
"我去看过雁子,"马格说,"还行,她没饿着,也没么逃学。"
"你给她钱了?"
"我们几个凑了点儿,不光是我的。"
波罗没说话。过了会儿波罗问: "你从铁路走来的?""当然,像你,我说到做到,呆会儿跟我走回去?""你丫真他妈有病。"
他们碰了一下杯。波罗两眼通红。
八达岭之行后不久波罗的爹妈就拜拜了,波罗跟着父亲,父亲去了南方一直没音信。母亲与那个让波罗父亲戴绿帽子的家伙在一起。雁子受到那家伙的骚扰,告诉了波罗,波罗一听就炸了,带人到了母亲家,认真整治了那混蛋一顿。波罗说,他的打火机点着了那家伙的胸毛, "我妈疯了似的一头撞过来,我捆起了她,用毛巾堵住了她的嘴,要不是后来我妈给我跪下,我非报废了那混蛋,让丫上床,上窗户吧。"
波罗离开学校,倒火车票为生,雁子现在跟着他。
"雁子还就听你的,"波罗说, "你在学校帮我看着点
儿她。"
"没问题,你放心吧,谁招她我折了他。""你别,我来,你告我谁就行了。"
马格给波罗倒酒,二锅头已下去了一半,主要是波罗喝的。
"你怎么样了?"波罗问马格。
"还那样,没什么结果。"马格说。
"你也是,"波罗说, "管他是不是你父亲,他不没说不是你父亲吗?没说你先用着他不结了,等你丫上了大学,出了国,管丫谁谁呢。你别不知足了,我要有你的条件,得美死了。你瞧我爹妈,那俩牲口,就知道钱和别人干厌,我都想宰了他们!你别生在福中不知福了。"
"你大爷!谁生在福中不知福了?""那你管他呢,碍你什么事了?""我也倒票去吧,"马格打岔, "我不信我能被抓
着。"
"你这可是真话?"波罗晃着大脑袋。"真的,真的。"
"得了吧,甭跟我说山了,要不咱俩换,我去你们
家?"
"行,你去,我同意。""你丫这人真没劲。"他们又说笑了一会儿。马格让波罗早点回去,雁子还在家等着呢。马格结了账,他们坐上公共汽车,穿过大半个城回到了海淀。
临别,波罗没忘再叮嘱马格一句:
"你丫别胡思乱想了,算我求你了,真的马格说: "你丫也当心点儿。"
3天阴上来,下午四点多跟傍晚似的。马格在332车站取
了车,慢慢悠悠穿过中关村,进人海淀镇,又看见了那家医疗器械商店。他支上车,进了店。店里顾客不多,冷冷清清,售货员都认识他。
马格对医疗器械感兴趣,没事路过就到店里转转,他是这儿的常客,什么也不买就是看,喜欢静静地注视不锈钢器械的光泽、排列方式以及它们神秘的寂静。他始终认为这种寂静说不定哪天就暗藏杀机。看看那些手术刀吧,看看那些锯、钻、听诊器、导管、电椅、起搏器、电线插头、德国和日本假肢。轮椅和听诊器就安全吗?它们同样让人怀疑。从八达岭回来后他们再没见过老人,老人的名片不翼而飞,一个斜眼儿老太太坐在了老人的轮椅上,他几次上前打听老人,认定那是老人的轮椅,结果他遭到吓人的咒骂。说不定老人被谋杀了也未可知。
国营商店关门早,五点多就要上门了,商店经理谨慎地来到他身边,轻声提醒他,商店要下班了。不过,商店经理赶快说,声音非常小:我们完全可以等你,你不用着急,我们等着你。而那时马格正耽于一场谋杀之后的证词。马格,男,17岁,X X X X年生,身高一米八一,北京人,学生。学生?他是学生吗?瞧瞧你,有一点学生样儿吗?老师常常都这样批评他。
他的确不像学生,但也不像成年人,他高大,面孔生涩,眼睛迷蒙,额上生着大红粉刺,因此脸上总像有火光照耀,眼睛则像夜色。如果不是那些大红粉刺,他其实是个挺帅的小伙子,但粉刺改变了他,使他看上去狂热、危险而混乱。他讨厌那些粉刺,它们尖尖的像鱿鱼一样,他最好离厨房远点,粉刺使他与他崇拜的福尔摩斯或希区柯克相去甚远,福尔摩斯多苍白呀,而他简直像苏格兰山地的红头发罪犯。他的脑门是红的,唉,他可怜的脑门,经常血淋淋的,他挤它们,恨它们,折磨它们,想消灭它们,常常鲜血迸流,这时他不得不贴上一张姐姐马洁用的吸水力很强的卫生纸,一张不够,很快就透过来,又换上一张,他像个敢死队员。他马一样的身躯卧在老式木床上,捧读福尔摩斯,手不释卷,木床痛苦地呻吟,吱吱地叫嚷,他毫无同情心。他这样的体魄应该在户外,在球场或跑道上,而他竟然喜欢沉思,想些稀奇古怪的事情。
商店已经下班了,经理、收银员、售货员都静静地看他,一动不动,铝合金门窗已经放下,光线暗下来,他们手里拎着包,他们在等他。他看见了他们,知道又耽误他们下班了。这回买点东西吧。他买了一支银色不锈钢框架的放大镜,一直想买没太舍得,这次买下来,波罗没要他的钱。
4
星期天家里还不如平时人多,都出去了。小阿姨把一杯冰水放在桌上,他要的。他手持银色框架的放大镜,把父亲和自己的照片摆在一起。他为自己的工作具有了专业性质感到十分得意,现在再没什么能逃得过他的眼睛。他清楚地看到父亲的面孔,所有的毛孔、细微疤痕、甚至可能的湿度。一切都被放大了,一切都清清楚楚。
父亲身材矮小,结实,头发花白,目光严峻。除了他与父亲身材悬殊,他们在所有细部上也都十分不同,比如下巴、肤色、眼神。当然最显著的还是父亲只到他的肩部。不过父亲似乎一点也不觉得自己矮小,他非常挺拔、自负,样子有点像鲁迅,横眉冷对。
全家福挂在墙上,马格把镜框取下来,放在写字台上,拿着放大镜在上面移动,照。马林、马维,还有姐姐马洁,他们与父亲如出一辙,这是正常的,如果他们当中有一个人例外,哪怕马洁有点例外,他都会重新考虑事情的可能性。然而他们无一例外。当然,这还不能就断定他不是父亲的儿子。一些看上去无关紧要的问题更值得注意,比如父亲的子女出生间隔都是两年左右,但到了他这儿,一下隔了五年,什么原因打破了母亲的生育规律,使他与姐姐马洁相差了五年?一场事故或者一个偶然?医学上母亲一个人是不可能的,这可以排除掉。那么,如果不是照片上的父亲,会是谁呢?母亲和谁,谁和母亲?
姐姐马洁回来了。马格神情专注,马洁问马格在干什么。马格抬起目光看着马洁。他很少这么专注地打量过马洁。马洁穿了一件短款皮上衣,这使她多少有了点儿身段儿。
"你瞎照什么呢?""细菌。"
"那得用显微镜,傻瓜,你那是放大镜。"
马洁声音洪亮,鼓鼓囊囊的身子和香水让马格本能地闪了闪。
"有你的信。"马格说,头也不抬。"在哪?"
"厅里。"
马格支走了马洁,继续研究照片。
母亲。他把目光落在母亲身上。母亲一袭黑衣,苍白,像过世之人。
母亲应该同父亲站在一起,但是没有。母亲长年患病,住过很长一段时间医院,那时他小,人们不让他去看。母亲后来神秘地回来,人们都小心翼翼。马格被告知不要打扰母亲,不许进入母亲房间,把母亲说得非常吓人。母亲也的确有点吓人,回来后整天把自己关在屋里,母亲怕光,一旦在光照之下,眼睛就会奇怪地哗哗流水。母亲房间总是挂着厚厚的幕布一样绛红色窗帘,有时门开了一条缝儿,里面就会透露出某种类似舞台的灯光。晚上母亲总得见光了,这对她是一件痛苦的事。无数次母亲要求不再出席晚餐,把饭端到她房间里,均被父亲拒绝。出席晚餐是父亲对母亲惟一的要求。父亲对晚餐的重视就像主持校务会议,有许多清规戒律,诸如布菜、声音、光线、坐姿,一切井然有序。母亲吃得很少,灯光照得她哗哗流泪,不得不一手拿筷子,一手拿着手帕,每次手帕都水淋淋的,所有人都觉得难受,后来习惯了。后来父亲总算表现出一点开明,母亲获准就餐时可以戴上一副墨镜,这使母亲看上去像一个盲人。母亲不说话,不再流泪,坐到规定时问。从不看电视,房门紧闭,极偶然半夜三更能听到母亲房间里很轻的钢琴声,舒曼、莫扎特或拉赫马尼诺夫的,马格小时候也弹这些曲子。
母亲早年在电影乐团工作,后来随父亲调入人大,不久又转到北大。母亲一直在校图书馆做图书管理员工作,多年以前就办了病退。母亲在电影乐团土作的经历是马格最近的调查所获,如果必要的话他准备去电影乐团走走。
5
马格不急于追求结果,他觉得这是他生活中一件有趣的事情。多有趣,他可能不是父亲的儿子,他的父亲可能另有其人。他喜欢思考、预测、假设,就像他通常阅读福尔摩斯或希区柯克,别人总是急于知道结果而他不。大量的某一类阅读使他对现实世界存在着的种种疑团或蛛丝马迹深信不疑,他已经具有一种眼光,他不是一般人。他常常心里暗笑,笑那些愚蠢的仍把他当做孩子的成人世界。他们不知道他已经有怎么样的眼光,他已远远超越在他们之上。那些大人们是可怜的,可笑的,没什么出息。真的,他们真的没什么出息。更不用说他周围那些同学。他们根本没有思想,每天像卡通一样被可怜的老师或家长操纵,重复,永远地重复自己,只有一个目标:大学。好像上了大学就他妈的一步登天到了天堂似的。其实他宁愿下地狱也不想到什么天堂。他们可怜的欢乐无非就是琼瑶、梅艳芳、刘德华,偶尔偷着摸着去次电子游戏厅玩个把小时电子游戏,操纵打斗、宠物狗,这时他们才觉得自己像个人。他们都喜欢"三早"足球(早勃、早起、早泄)。中国足球虽然萎得不能再萎,可他们竟然还是如醉如痴。他们疯,在工体模仿欧洲杯、英国甲级联赛,吹口哨、打鼓、跺脚,摇旗呐喊,骂傻厌,好像他们不是傻厌。你说小公鸡们喜欢"三早"也就罢了,连班上的小母鸡女生们也跟着起哄,叫喊,都是她们哄的,要不"三早"没那么早,中国也没那么早。
马格不理解足球究竟在哪一点上吸引了如此众多的人,让人们真的假的发疯喊叫。时至今13怎么还没人指出这是一项最莫名其妙的运动?一大群脑子进水的智残为了一个飞来飞去的东西你争我抢,扑来扑去,一百分钟也进不去一个球,而它居然引起了全世界智残的热情,足以说明人们可怜到了什么程度!NBA又怎么样?不就是一群喂饱了的大牲口吗?跟马厩有什么区别?
所有集体的乱乱哄哄的运动马格都打骨子里反感,更不用说队列、团体操、组字,他都躲得远远的,好几次全区中学生春季运动会,校方动员他做附中方阵入场式的旗手,他断然拒绝,虽然他曾是全区自由游泳冠军、至今仍是纪录保持者。他拿过冠军后再没在比赛场上露过面。他喜欢一个人的项目,喜欢一个人面对水面,就像面对天空。他游过北京所有的水面,一个人在水上飞。他独往独来,沉溺于自己的世界。除了波罗以及波罗的一些朋友,他几乎没有朋友。他特别喜欢波罗的样子和说话的腔调,他觉得波罗弄反了,波罗无论从哪方面看都不像好人,事实上他更像一个侦探,要是他们搭档,没有什么罪犯能逃得过他们的眼睛。可现在波罗完全倒过来,反倒被别人盯上了。波罗要是当警察绝对没的说,可波罗恨透了警察。
他只有单干,他自认为已经有了一双不寻常的眼睛,虽然比不上福尔摩斯,但比华生强多了。他不放过周围任何一个可疑的人,他寡言少语,这使他具有了某种"暗处"的效果。他不信别人并非有其他理由,而纯属某种职业习惯。一度他把所有任课老师都建立了秘密档案,写观察笔记,每天分析他们上课时的表情、举止、着装,哪天哪位老师脸上不易察觉的划痕或眼睛有些肿胀,眼袋松松垮垮,他都一一记录在案。如果发现有价值的疑点,他会在放学后秘密尾随跟踪,有时还得简单化一下装,把两面穿的夹克翻过来,戴上一顶帽子。他有许多不同颜色和款式的帽子,有十几顶了,因为帽子对他非常重要,尤其对于像他那样有着一头大红粉刺的人,怎么强调帽子的重要性都不过分。
像福尔摩斯一样,马格认为科学起源于犯罪,因此具有显著犯罪倾向的依次是:物理老师、数学老师、化学老师以及生物老师,自从生物技术一跃成为科技前沿之后,最近生物老师有活跃的迹象。历史老师或语文老师在科技时代他们基本上算是不学无术,他们甚至连生存之道的一技之长也没有,酗酒最厉害的就是他们,他们嗜烟如命,板书飞扬,唾沫星子横飞,除了让人悲观厌世从不构成真正的威胁。校长握有权力,具有天然的犯罪倾向,不过那点权力多少人眼睛盯着呀,光是捕风捉影的告状信、检举信就已经把他吓坏了。没什么作为。唉,都没有什么作为,谁能有什么作为呢?一次,化学老师眉毛少了半边,马格以为是个重要线索,说不定是在家做什么秘密试验所致,一种新的做案燃料?遥感或定向爆破?但为什么没烧着鼻子?马格盯上了化学老师,后来查清了,化学老师烟酒不沾,但他那个迷上琼瑶的老婆是个烟鬼,每天烟不离手,有时还亲自写点什么,烧残的眉毛原来不过是他走火入魔的老婆所致。我操,白费劲了,又是化装,又是帽子的,白忙活一场。还有一次,语文老师老张引起了马格的警惕。老张有段时间下班不直接回家,行为诡秘,走路躲躲闪闪,总是去一个固定的小破饭馆,一个人连吃带喝的,不知有什么想不开,没有一个可疑的人与他打招呼或交换点什么,他就是自己蜜。物理老师非常本分,踏踏实实吃那点手艺,给人修修电视、摩托车或煤气灶什么,挣点小钱,看不出一点想法。教英语的董老师整天西服革履的,头发梳得又高又亮,基本上不太会说中国话了,但却不曾接触过一个外国人,一见外国人唐山话就溜了 出来,据说俄国人懂他说的英语。老校长干脆无欲则刚,偶尔周末搓宿麻将,输赢不过百十块钱。没什么,实在没什么,就这样子了。没一件看上去可以当做案子的事件或细节可供施展才华。人人都按部就班过着同样的生活,人与人之间就像土豆与土豆之间,互相厌烦,难有区别,又害怕区别;种群庞大,却是相互重复的结果。最终马格不得不把怀疑的矛头指向父亲,这是他不情愿的。
6
"明天?明天不行,我得进城。""你干吗去?"波罗电话里问。"上我姥姥那儿去。"
"怎么,你姥姥要给你丫过生日?"
"我操,"马格用放大镜敲了一下桌子, ''你不说我还
忘了!"
"你大爷,你的生日,我倒记住了。怎么着明天?"那我下星期再去吧。"
"明天你早点过来,叫上何萍。雁子想见她,有问题
吗?"
"我试试吧。""你别含糊。""没问题。"
"那我就跟雁子说了。对了,明天余杰他们也来,可能
带来一把电贝司,我们可以插电了,好好玩玩。"
"还有谁?"
"就余杰和张雷。""别再找别人了。"挂上电话,马格继续研究照片。照片铺了一桌子,这些
天他的研究工作已深入到家里那些历史性的老照片,从黑白直到久远的淡棕色,后者像烫画一样。放大镜帮了大忙,在历史迷雾中起到了类似电视画面的效果。最早的照片是清末留下来的,他看见了传说中的曾祖,不像照的,看上去像画的,曾祖朝服顶戴,个子不高,威风凛凛,刀刻般的眼睛与父亲如出一辙,他们像极了。倒是祖父的模样有些不同。祖父已经穿西装了,那种早期革命党人的西装。当然,祖父的同辈更多还是长袍马褂,留着辫子,到了父亲那拨西装、学生装多起来。查来查去马格没找到一个与自己类似的影子,这当然已说明问题。他把重点放在母亲周围的人,同学、友人、表亲、小时的伙伴,也许有些蛛丝马迹。但奇怪的是母亲与别人合影的照片很少,和成年异性的竟然一张也没找到。他不相信没那些照片,说不定母亲收起来了,藏在她神秘房间的某个角落也未可知。不过母亲的房间可不好进,不如先去姥姥家看看。他记得姥姥家墙上有一些母亲年轻时的照片,不过这星期是不行了。
他拨通了何萍家的电话。
何萍说刚进家门,差不多给他做好生日贺卡,一个让他意想不到的贺卡。何萍记着他的生日,就他自己忘了。他不打电话她说也正要找他。马格忘记自己生日很正常,他没在家过过生日,家里除了给父亲做寿,没有给任何晚辈过生日的习惯。去年他十六岁生日是波罗操办的,波罗以成人的礼节送了他一把吉他。波罗虽然有钱,可钱来得不容易,说不定哪天就得进去些日子,有事没事只要需要,他就得进去些日子,他是挂了号的票贩子。
约好了明天见面的时间,晚上马格继续读柯南。第二天他在北大南门见到了何萍,何萍扶着车等他,给了他生日贺卡。贺卡是她早晨才最后完工的,上面嵌有无土裁培的兰草和枫叶,中间用中英文写着"生日快乐"。马格第一次见到植物贺卡,他认为何萍可以申请专利了。
马格与何萍同年同月就差同日生了,但何萍上学早一年,一直比马格高一年级,说起这事马格对何萍冷嘲热讽。他比何萍还大几天,而何萍现在已是三个月的大学生了。他们都是北大子弟,一个小学中学过来的,但他们真正相识还庄高中以后。她也喜欢游泳,游得不怎么样,一般吧,他们庄北大游泳池搭上了。马格后来只是偶尔去游泳池,主要是暗波罗。波罗当了票贩子后常到学校来,提着把破吉他晃晃悠悠。他们一起去游泳池,在岸上拨弄吉他,挺扎眼的。波罗那时初学,刚会弹一两个和弦,马格有小时的基础,拿过来就能弄出曲子,让波罗羡慕不已。
他们都很注意何萍。谈论她,瞟着她湿漉漉的身体。波罗谈女孩从来都是直截了当,上没上过床之类,他谈论何萍时虽然人馋得要命,但也不由地发出赞叹。何萍是个美人儿,主要还凡人不理的样子。波罗不敢上前,怂恿马格,问马格敢不敢请何萍过来,马格也认为何萍不太一般,心里犯怵但嘴上很硬:她不也人吗,有什么不敢的,看我的。马格过去了,也没什么新鲜的,厚着脸皮坐在了何萍身边,一声不响,装得挺老练。何萍没理他,后来起身要走,马格叫住了何萍。马格说,他同一个朋友打了赌,赌一次马克西姆餐厅的啤酒,她要是能跟他过去,他就赢了。谁呀?她问他。他仍坐着,指了指那边的波罗:你就跟我过去一下,呆一分钟,我就算赢了。他有钱,输得起,我是个穷光蛋,输了就得抢银行去。她说:你是不是看外国电影看多了,学得倒挺快,我去核实要不是怎么办?马格说:不是我请你,还是马克西姆。她笑:你还知道别的地方吗?那你说,你点地方。你还是抢了银行请你的朋友吧。马格急了:我操,你真不给我面子?别拿我打赌,她说,我不喜欢别人拿我打赌。
她一甩头发走了,马格碰了一鼻子灰回来。
"去了这么半天,都说什么了?"波罗急切地问。
波罗一句一句地问马格与何萍都说了什么,何萍怎么说的。波罗最后得出让马格哭笑不得的结论: "马格,你、有戏,真的,你绝对有戏,她能跟你聊半天说明她喜欢你,起码不反感,你们这就算认识了。"波罗煞有介事: "哥们,你机会来了!"
"你拿我打趣?她可是学委,优秀干部。"
"我操!现在哪儿还有什么优秀干部,越是干部越有机可趁,哥们儿,都在发情期,谁不动心呀?你就上吧。'还真是,那以后他们见面说话了。
8
他们住得很近。上学下学经常见到,其实过去都认识,只是不说话,走到对面低头就过去了。11时他们还在一起玩过,发生过纠纷,甚至一块在小学的节日同台演出过。这些马格都不记得了,何萍居然都记得,她说他小时候的样子比现在可爱多了,又端正,又安静,跟小大人儿似的,现在走样走得厉害,都认不出他小时的样儿了。他说,男大十八变越变越没法看,我有二十年没照镜子了吧?她笑,她说还记得小学时他坐在风琴凳上的样子,打着小领带,琴弹得老出错,可是一点也觉不出来。
"我这人好像没什么缺点。""你还挺贫的。"她说。
"也分人。"他说。
"你真的变化太大了,怎么弄成这样儿了?""什么样"
"说不出来。"
"你的意思,我是不是变得有点像牲口,那种大牲口,
马或骡子?"
"我可没这么说!"她大笑,承认了,从没人让她这么
笑过。
她老是提起游泳池那档子的事:
"你那天逗死我了,一想起来我就想笑,你装傻充愣坐在我旁边,好像不认识我似的,张口就撒谎,你换个谎言,我没听过的,你是不是成心?"
"真的,真的,真打赌了。"
一切都进展顺利。他们进了电影院,这很关键。进电影院的第二天马格就把这事告诉了波罗。"行呵,够神速的,你丫怎么感谢我?"
马格还挺委屈: "你把我往火坑里推我还感谢你?她老问马克西姆那件事,问我请没请你,我说请了她死活不信。"
"那你就请我去一次不完了,你还不该请我呀?"
马格吸口凉气: "马克西姆,那得多少钱?我请你炸酱面还凑合,马克西姆在我都不知道。"
"这样,"波罗说,"你叫上她,就说你请我,我出这笔钱还不成?你把校花都弄到手了,花点钱值得,你跟她说吧。"
"你钱够吗?"
"你丫就甭管了!"
那是他们三个人第一次在一起吃饭。从崇文门地铁上来,马克西姆到了,马格还找不着北呢,哪是马克西姆?马格有点慌,撞倒一大排自行车,存车老太太抓住他不放,非让他扶起来。何萍笑,一边看马格扶车,刚扶好几辆又倒T。波罗骂马格:你丫慌什么?给了老太太一块钱,走吧走吧,拉着马格到了马克西姆,刚要进去被何萍叫住了。何萍问他们两个到底来过马克西姆没有,马格承认没来过,波罗就不大高兴,问何萍什么意思。何萍说没别的意思,改了口,说他们要是不熟悉这儿最好由她来点,''你们别瞎点,咱们到这儿不是挨宰来了,你不想抢银行吧?"问得马格连连摇头, "不不不",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因为名义上是马格请客波罗不好多嘴,马格如此掉链子,波罗气得那架势恨不得从后面踹马格一脚。
马克西姆的确不同一般,连侍者都是老外。波罗点上烟老外立刻就把烟缸送来,每人一个,马格也要了一支烟,压压惊吧。何萍点菜,夹杂着一些外语,要了啤酒、色拉、香肠,还有什么苹果猪柳(没听清)、黑森林蛋糕、哥伦比亚咖啡。我操,马格头就开始大,侍者始终微笑。末了马格问何萍:刀不快吧?何萍笑道:这是最简单的了。你跟这儿吃过?吃过两回,何萍说。波罗也不得不服了,说真的让他点他能点出卤水大肠来!不过波罗沉得住气,波罗见过世面,波罗什么地儿没去过,公安局都进进出出的。别说,在这儿波罗真的人五人六的,说话声儿都变了,净找高雅的话题。什么乡村音乐、布鲁斯、迈克·杰克逊,也不知他从哪趸来的,不过何萍谈起北欧和爱尔兰波罗就插不上嘴了。马格对现代音乐基本一无所知,只谈了谈希区柯克和柯南,都没敢提福尔摩斯。
结账时费了点周折,马格请客当然是马格结。一切都事先策划好了,波罗从卫生间回来不久,马格说去买单,很绅士地问何萍还要点什么。马格在卫生间转了两圈,没尿多少就回来了。事情看上去很顺利,何萍笑着问马格钱是否还可以,马格说这点钱不算什么,哪天高兴没准再来一回,不就再抢回银行嘛。何萍当时只是笑没说什么。后来他们一次在中关村吃拉面时,何萍忽然笑喷了,马格不知道何萍发生了什么事。
"我真没见过还有去厕所结账的,卫生纸多少钱?""什么卫生纸?"马格装作没听懂。
"马克西姆的卫生纸。"她大笑。"噢,你一直盯着我呢?"
何萍笑得推开大碗不吃了。
马格也笑,还怪何萍笑他。马格说了实话,从游泳池那天开始,一五一十彻底交待了。何萍用一袋包装考究的进口药膏惩罚了马格,让他好好治治脑门上吓人的粉刺。
"怎么越来越尖了?真恶心人。"
马格说: "你买它干吗?我这是'尖锐湿疣',电线杆子上有的是广告。"
"真讨厌!什么恶心你说什么!"
"你这玩艺儿是美容的,对我根本不起作用,得那什
么,你不知道,其实没别的,就是憋的。"
9
他们到了波罗家,还在门外就听到里面的喧闹。男男女女,来了不少人,原来说只有两三个人,波罗看来最近挺顺。有的人认识何萍和马格,有的不认识,波罗一一做了介绍,特别介绍了何萍,何萍是惟一的大学生。一只大蛋糕已经上了厅里的餐桌上。雁子见到何萍非常热情,过去在学校她常看到何萍,非常崇拜何萍。何萍与马格的关系曾满城风雨,为此失去了一切职务,何萍考上了北大,一切烟消云散,所有过去关于她的故事一下子都成了她身上的充满起伏跌宕的光环。雁子见到崇拜的对象,喜欢得不得了,问这问那,不时看一眼马格,笑。
马格送给雁子一支漂亮的签字笔,美国产的,包装精巧别致。马格点着雁子的脑门,明白吗,将来你得到美国去。知道知道,不就让我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出国留学嘛,真没劲,我都听腻了,我刚多大呀。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嘛,我像你这么大都捉摸着上天人地了。人地还差不多,上天呢!波罗系了条围裙,在厨房忙活着。波罗烧得一手好菜,别看波罗长了个匪徒样,其实心里挺秀气的,人极好,把希望都寄托在了妹妹身上。马格对雁子也像对自己妹妹一样,波罗进去的时候,马格带雁子出去吃饭,讲波罗的心思,讲何萍,讲人生道理,头头是道的。
马格在厨房同波罗聊着什么,波罗不停地骂马格。
何萍显然不太适应波罗的朋友,他们吞云吐雾,头发很长,盖住了脸,眼神已不像少年人,直指某种东西,毫不掩饰。他们一脸烟容,笑的时候嘴唇上挂着过度熬夜或睡眠的白霜。两个女孩儿叼着烟,什么也不放眼里的样子。何萍问雁子这些人是不是常到家里来,雁子说只有余杰和张雷常来,别人也都是第一次见。一切准备停当,生日Party在马格一口气吹灭十七支蜡烛后,人们齐唱那首俗不可耐的《祝你生日快乐》。
唱完生日快乐,嘴有点歪的余杰对马格道:
"马格你别在意,说实话这破歌我都听得腻腻的了,听了十来年了,也不知道谁发明的这破歌,以后咱们能不能换换,你每次过生日真的快乐吗?你说实话!"
"我很少过生日。"马格对着波罗说, "这是第二次吧,波罗?"
"你爹妈没给你过过生日?"余杰看着马格, "你够牛
昃的?"
"你没喝多吧?还没喝呢。"波罗对余杰说。余杰梗梗脖子,没说什么。
马格把余杰酒杯拿起来,添了点:"我觉得这歌还行吧,就那么回事,别太认真,过不过生日不就是一块聚聚嘛,我喝了。"
他们碰了一下杯,一饮而尽。
"我不是冲你,我冲这歌。"余杰说。
"冲我也没事,你来我就高兴。行了,开始吧。"
四把吉他一个电贝司,串上了音箱,震耳欲聋。
《唐朝》的"国际歌",挺煽情的,好像大家都苦大仇深,都是无产者。都喝了不少,何萍有点受不了,但也没办法,直到唱起《你到底爱不爱我》何萍才进入角色。马格把吉他递给了何萍,何萍抚琴,很轻,雁子见何萍抱起了吉他,也从波罗手里抢过琴,与何萍挨在一起。她们不时停下来说着什么,看上去像姐儿俩。
马格与波罗喝茶,看着何萍和雁子抚琴。波罗希望何萍带带雁子,雁子很浮,听不进别人的话,但会听何萍的。"我跟何萍说了,你放心吧。"马格说。
波罗点头,又倒上酒,与马格碰了一下。
阳光。槐树。门口堆着十二月的落叶。
没人扫这些落叶,四合院墙下也堆着落叶。姥姥喜欢落叶。姥姥快九十岁了,风烛残年,头发、牙全掉光了。一场热病把姥姥烧糊涂了,记忆混乱,时空颠倒,说着说着话就糊涂了,居然把马格当成三十年代上海滩一个演员,老朋友似的谈起了那时马格主演的一部电影。马格哭笑不得,矢口否认,姥姥同他争辩起来,说他记忆力怎么变得如此之差,、当年他可能喝酒了,怎么说不会喝酒?那年你在我这儿喝得酩酊不醒人事,把桌子都推倒了。
清醒一点儿,姥姥又回到了五十年之后,问马格钢琴弹得怎样了,马格说早就不弹了,改弹吉他了。一说吉他,姥姥时间又乱了,马格哭笑不得,没法跟姥姥说话。姥姥在北京住了五十年还是一口上海话,姥姥早年毕业于上海教会学校,天主教徒,弹了一辈子管风琴和钢琴,著名教授,桃李满天下。十年浩劫,姥姥的钢琴管风琴被红卫兵用大铁钉子封了,姥爷死于院子中的太师椅上。1980年天主教界在宣武门教堂举行首次大弥撒,姥姥以八十岁高龄重返教堂,主祭请她为大弥撒演奏管风琴,那年他被母亲带去了宣武门大教堂。教堂是一个高大的灰色建筑,外表十分简单,里面却是另一世界。马格第一次看到了耶稣受难像十分不解,一个裸露的人体怎么会被绑在了一个十字架上呢?但他一点也不感到恐惧,那时天光耀眼,他看到了辉煌的天顶画,从没见过的祥光与画面,据说是圣母与圣子。来时的路上母亲一点也不像有病之人,母亲一袭黑衣,无限温柔,不管他懂不懂,给他讲弥撒,圣母、圣子,讲最后的晚餐,讲麦面饼和葡萄酒,讲主耶稣受难前怎样把酒和饼变成自己的圣体和圣血,就是所谓的圣餐。所有人都是有罪的,望弥撒就是向天主感恩和赎罪。母亲非常耐心,从未有过的耐心,马格似懂非懂,但"所有人都是有罪的"这句话他记住了,正如他后来读到福尔摩斯所说的"所有人都是值得怀疑的"。他参加了全部的仪式,直到答唱咏,天主降福。
而他印象最深的还是姥姥,姥姥与唱诗班在教堂后部被天光照耀,姥姥满头银发,如此瘦小的身躯竟然使尘封了十几年之久的风琴发出了如此恢宏上升的力量!人们齐唱,答唱,风琴烘托着人们,朝向天顶,整个教堂仿佛要冉冉升起,超拔而去!十年浩劫,万劫不复,所有人都是劫后余生,都是有罪之人,都热泪盈眶,滚滚泪水打湿了母亲的黑衣。大主祭身着白长衣、白领带、披白色圆氅衣,大红十字,降福开始--母亲让马格跪下,所有人都跪在下面小凳上,沐浴圣体,聆听圣音:主,全能的天主,求你降福人间,愿所有人都享有健康、保持贞洁、克服罪恶,愿此福常存人间,现在,直到永远。
"阿门。"
人们得救了,胸前划十。
自那以后,母亲重新皈依,逢主日也就是星期天,必进城去弥撒,这成了她惟一的户外活动。开始马格跟着去过几次,家里人有意让他跟着,母亲也接受,后来看母亲没什么大问题,马格才不再跟着。母亲去教堂显然被家里认为是一个病状。
总算找到一些母亲年轻时的合影照片,马格拿出放大镜移动,照,姥姥一旁老眼昏花,念念叨叨;与姥姥一直住一起的大姨妈也在旁边,也老了,两个老人对马格奇怪的举动充满好奇,神态就像两个老儿童,她们不断问马格什么,马格只是"嗯",她们毫无办法。母亲年轻时可真是个美人儿,何萍算是很出众了,但比起母亲还是差了一些。母亲风华正茂,眼里有一种特别的东西,以致马格都有些怦然心动。母亲身后的那个年轻人是个值得注意的对象,他盯住了这个人,他不放过一点儿可能的蛛丝马迹。所有人都是有罪的,上帝说得不错,福尔摩斯简直就是上帝。他把照片收在自己的包里,也没问姥姥是否同意。临走时他拥抱两个老人,他告诉姥姥,等着看他的下一部电影,马上就快公演了,他现在可忙了。姥姥扯着他不让他走,一下又回到了五十年前。
进入母亲房间是危险的,但却是必须的。平时不可能,只有主母亲去教堂,并且家里也没什么人的时候。马格非常耐心。这个星期天只有小阿姨和马维在家,是个机会。马维是个书呆子,不必管他。他第一次进入了母亲神秘的房间。房间很暗,他轻手轻脚,窗子挂着绛紫色厚重窗帘,他打开落地灯,调亮,感觉像来到了舞台后部。一架老式钢琴。一张写字桌。床。两个旧式书架。到处是书。墙上挂着的耶酥受难像。老式留声机。各种版本的圣经。有许多小抽屉的柜子。一切都散发着过去时光的气息。这就是母亲每天的世界,有这样一个世界的确可以不再面世了,天知道这里藏有什么秘密。马格紧张而兴奋,只是大略地看了看,什么也没敢动。
马格成了母亲房间的常客,因为前几次的成功,加上不断对角落的深入,无论怎样经心,他还是留下了痕迹。母亲是敏感的,深居简出的人都有着超常的灵敏,就算马格做得天衣无缝,一切都了无痕迹,但能不留下身上的气味吗?何况他不能不留下蛛丝马迹。这天母亲回来没出来吃晚饭,小阿姨,了几次也没叫动,把饭端了进去还是没吃。母亲一声不吭,生气,就是不吃。
第二天仍然是这样。
母亲偶然一次不出来吃饭,父亲一般不强迫,但连续三天父亲是不能允许的。父亲亲自去请母亲,进去不久就传出了惊人的吵闹和哭声。全家人最怕的就是母亲犯病,她一犯病全家不安。大家平时都小心翼翼的,说话不敢高声,电视不放开音量,没有体育节目,没有球赛,这家人都不喜欢体育,除了新闻就是国际报道或文化长廊,偶尔有部电视剧。母亲的声音越来越高,开始摔东西,从吵闹声中人们明白,有人进母亲房间翻东西。杀了我吧,你杀了我吧!这是母亲犯病时最常说的一句话,最让人心惊肉跳。父亲一脸震怒从房间出来,面孔恐怖,颤抖着问谁到母亲房间去了。老大马林说从来没有,马维、马洁也都矢口否认,小阿姨更是指天发誓。
"是你吗?"父亲无法言状的目光。 马格不回答,他闯下大祸。
"是不是?"
"是。"马格说。
父亲一掌挥过来,马格侧过头去,但身子没动,他有所准备,但脸上还是立刻呈现出掌印。又是一掌,马格头侧向另一边。
"畜牲,我就知道是你干的!"
马格不躲闪惹急了父亲,还要打,母亲冲出来,披头散发一头向父亲撞去: "你为什么不杀了我!你杀了我吧,干吗要打孩子,你打我吧,你打我吧!我不活了!"疯了的母亲被马林、马维、马洁三个人抱住,但母亲还是挣脱出来,一头向墙上撞去。马格一只手按住母亲,母亲再也动弹不得。一种原始的力量抵住了疯狂。
"妈,妈!"马格大声叫,"是我去了你的房间,我翻了您的东西,没有别人。我进去找东西,我为什么就不能进您的房问,我到底是谁,我不是您的儿子吗?我以后还要进去!"马格也怒了,脸上像火烧一样。
母亲呆住了,软了,忽然搂着马格放声大哭。哭声异常悲恸、深重。
马格强忍泪水,怒视父亲。
父亲拂袖而去,怒气冲天回到书房,把门摔得山响。
马格把母亲扶回房问,母亲似乎突然明白过来,把马格推出去,让马格去向父亲道歉,母亲几乎是在哀求: "你把他气坏了,你把他气坏了,去去,快去,向你爸认错去。"母亲推着他到了父亲的书房,关上门。
12
父亲凝视他。他靠在门上。"对不起。"他说,再没多一句话。
他离开父亲房间。小阿姨已扶母亲回到房里。厅里一桌子饭菜没人去吃,老大马林骂了一句,"操,什么事!"便去打电话,打完电话摔门而去。
马维枯坐,喝着一杯饮料,脸上毫无表情。马洁发呆,擦眼镜和眼睛。
马格不知道自己额上的粉刺爆了,正在淌血。马洁站起来递给马格一张餐巾纸,让他擦擦。马格看到了血。他没觉得头昏眼花就算不错,父亲积年累月的陈氏太极,功力相当深厚,也就是马格扛住了,换别人可能就飞出去了。不过也许父亲在气头上,未及运功,走了气也未可知。否则他早找不着北了。
他要是运好气呢?但也许他就不会出手了,父亲并不轻易出手,或者从来也没出过手,事实上他用不着出手。这次是个例外。
马维来到父亲书房门口,敲了两下,推门进去了。
马格还在擦脸,把纸巾按在额头上,血透过来,纸巾粘在上面。他的样子有点滑稽,一点儿也不像他想象中的侦探,比福尔摩斯的苍白、深邃、冷峭差远了。他是火红的,与福尔摩斯有天壤之别。事实上他更像一个亡命的暴徒,有时还很不严肃,有点四不像。他饿了,端起碗就吃,腮部蠕动,像马嚼草料,什么也挡不住他进食。他一个人的饭量差不多是全家人的饭量。单从这一点上说,这个家为他付出的可不算少。
马格不时停下来,若有所思,碗就停在了空中。或者只扒饭不吃菜。
"你也是,没事到妈房间干什么,你这不找事吗。"马洁把菜夹到他碗里。
"她的房间怎么就不能去?""你不知道她有病?"
"什么病?"
"你真不知道假不知道?""精神病?"
"知道还问。"
"她怎么得的病?"
马洁叹气: "这么多年了,我也不太清楚。以后你真的别去妈的房间了,爸就怕妈犯病,爸早就说过,谁都别打扰妈,让她绝对安静,她一犯起病来可不得了,你没见刚才她直往墙上撞,吓死我了,你记住这次教训吧。"
显然,马洁一点也不多知道什么。马洁读大三,父亲惟一的女儿,但并没得到另外的宠爱。父亲治家一丝不苟,绝对权威。应该说在这家中马格与姐姐马洁关系最为密切,也最为自然。过去许多年是马洁担负起对马格的照料和教育,马洁从小就很喜欢这个漂亮的弟弟,为他的样子骄傲,到哪儿都带上他,听到的全是赞美。虽然马格后来的变化惊人,让马洁茫然,但她对他一如既往。他们的关系有点倒过来,马洁一点也摸不透这个高大、行事诡谲的弟弟。
马洁又给弟弟拿了张餐巾纸,忍不住笑起来。
马格知道自己的样子,要是何萍他又得开始胡说八道了。有一次他把粉刺挤破了,血流不止,特正经地问何萍带没带卫生巾,"口巾止不住,"他说,气得何萍骂他是天底下最坏的人。他随口就来,何萍拿他毫无办法。
父亲和马维出来了。马格站起来,准备离开,被马维叫住。
他已经道过歉,所以一声不吭。"你吃好了?"
"好了。"马格说。
"我希望不会再有下次,我也不会。"
马格不说话。父亲像法官一样地问起他最近的学习状况,这是父亲拿手的,说起学习、进步、远大前程,父亲总是谆谆教诲、高屋建瓴、滔滔不绝,根本不用马格回答,听着就是了。父亲一句也没问马格为什么到母亲房间,到母亲房间干什么。他应该问。马格已编好一到两套谎话。
现在马格知道用不着了。白编了。父亲是深不可测的。马维适时插一两句话。马维对父亲像对自己的导师。尽管父亲看起来对谁都一视同仁,事实上他对马维器重有加。马维好读书,似乎已得父亲的真传,他正在上研究生,导师是父亲的世交、历史系主任,父亲升任副校长后马维的导师接替了历史系主任一职。父亲的学术衣钵看来是要交给马维的。马林是完蛋了,因为女人他完全丧失了自信。估计快疯了。
13
一个星期后马格出现在马维房间里。马维正躺着看一部线装书,不是史记,不是资治通鉴,不是什么春秋、左传、淮南子之类的,也不是毛喜欢的荣斋随笔,而是一部棋书。
写字台上摆着素净的围棋盘,上面一个棋子也没有,也没有装黑白子的草匾。总之,就是一张空空的棋盘。房间里除了书还是书,让人觉得仿佛置身于某种布满灰尘的重压之下,就像来到图书馆寂静的后部。
这个家基本上就是一个图书馆。
马格不怎么来马维这里,所以马维有点意外。"有事么?"马维问。
"没事。"马格说。
"随便坐吧。"马维说。
马维枯涩如一棵冬天的树,马格同情又有点嘲讽地说:"你不打打太极拳什么的,整天躺着?"
说完马格下意识地抚摸了一下自己的脸。
"我就别练吧。"马维还了一句, "你都好了?"
"差不多了,别人见了我以为我是被女人打了,我让他们仔细看,这是太极、八卦,你们他妈懂吗?可他们还是说女人,说我没干好事,和呀,你说我冤不冤?"显然不是实话。
"你这么恨他?我看没必要。"马维当然听出来。
"有些事我不明白,我想你大概知道一些。"马格切入
正题。
"你想知道什么?""我,还有父亲。"马维毫无表情,等马格说下去。
"你们那天谈了什么?你和父亲。"马格问。
"我不知道你是聪明还是傻?"马维吸了口气, "我一直认为你是个绝顶聪明的人,你一直在想这事?""一直在想。"
"事情过去了,你胡思乱想什么?""你什么也不想?"
"我要想的东西太多了,想是我的专业。我们可以想很多东西,但不一定要谈论它们。想是一回事,谈论是另一回事。我大概知道你在想什么,不过我不想同你谈论你想象的东西。说实话,马格, '想'是没出息的人才干的事,这个世界是为你这样人预备的,和我无关。你别犯傻,至少现在别。你今天到我这儿来我很高兴,我应该常到你那儿或请你过来,我没做到这点是因为我觉得你并不需要,现在看来你还是需要的,我们应该成为朋友。"
"不是兄弟?"
"这世界没有兄弟。""也没有儿子?"
"我点到为止,不和你讨论这个问题。我给你讲讲这本书吧。"马维举起手中的线装书: "这是一本棋书, ·当湖十局'总谱。我对棋道一直乐此不疲,但不是说我就喜欢与别人下棋,我对棋道感兴趣。你看,我这是一张上好的棋盘,可你什么时候见过我和别人下棋?我甚至连棋子也不预备,但这并不妨碍我对棋道的兴趣。有时我可以对着空空的棋盘坐一个上午或一个下午,我能看见上面布满越来越多的黑自子,就像星星渐渐布满天空。如果我愿意的话,我还能看见更多更广阔的东西。一张空棋盘就是一个宇宙,而我并不在其中。"
马维直视马格,停了一下,接着说:"这就叫想,叫思想,这是人和动物的区别--可怜的区别。我不知可不可以对你这样说,你能否听懂: '现实是没有意义的。'每个人的现实其实就是每个人的陷阱,人们越陷越深。比如你吧,在我看来你正在使着劲地下陷,好像拦都拦不住。有时候我不知道是由于聪明导致了人的病态,还是病态导致了聪明。偏执、自大、入魔、不计后果往往是聪明人的症状,他们不知道我们其实生活在一个很小的沙盘世界,这个沙盘是上帝为人类规定好的,我们认为这是迷宫,但对上帝我们都不过是一粒沙子。如果你懂得这一点,你就不会在乎所谓迷宫里到底发生过什么,没发生过什么。打个比方,我们喜欢动物,比如猴子,给猴子造了假山,可猴子并不认为那是假山,对于一代代猴子那是它们与生俱来的世界,正如同我们的世界。事实上我们都生活在假山上,我的意思是,好好地玩耍,什么也没发生过,别太当真了,别往围墙上撞。"比较烦的就是马维这种云山雾罩,打比方吧,绕弯子,东拉西扯,故作高深,你不知道他到底想说什么。
"你认为我是在往墙上撞?"马格试着问。"依我看比往墙上撞还不如。"马维说。"你所说的墙指父亲?"
"我以为你能听懂我的话。"
"我觉得我听懂了。"马格笑道。
"等你上了大学吧,"马维说, "如果运气好的话你可能会获得一座大一点的假山,这是极少人才有的运气,而你我认为有能是这少数人中的一个。"
"你都上研究生了。"马格言外之意是也不过如此。
"我可能还要读博士或者出国,但我们不同,书对我是一种宿命,就像尘埃对我是一种宿命;书对你不同,所谓'好风凭借力,送你上青云',指的就是你这种人。别犯傻了,我说句不该说的话,你暂时还得靠他。
"我懂了。"马格说。
"对了,你有女朋友了吗?"马格站起来。"你认为我没有?或者不会有?
"我想有个嫂子,我会同她关系很好。马维大笑,从来没听过他如此爽朗的大笑。 马格决定放弃对父亲的调查。马维的话还是起作用了。不过放弃了对父亲的调查使他失去了生活中一项主要兴趣。还有什么更吸引他呢?那就是何萍了。
可是关于何萍他同样有些茫然无措。他需要何萍的身体。也许并不真的需要。主要波罗老是问他们上床了没有,问得他挺烦。他想要,不。他尝试了几次,他的确需要。何萍喜欢他,但何萍并不真的给他机会,她总是说:等你拿到北大录取通知书吧。这也和他妈上大学有关?他烦什么她说什么。她的底线就像马其诺防线,好像她多固若金汤似的,非要人像德国人那样,越过阿登高原突然出现在法国人的背后。他不想那样干。那样太蠢了。那还算什么爱情?可他爱她什么?想她最多的是什么?
他只要一次,就一次。他并非真的那么想要。这事真的让他挺烦。
寒假来临,何萍邀他去哈尔滨看冰雪节,可同行的还有她寝室的两个女生,难道让他去当保镖?要去就他们两个。那两个女生马格都认识,一起吃过饭。何萍上大学不到三个星期马格就去了她们的寝室,他上高三她们都很惊讶。马格没有兴致去哈尔滨,而且还有一条,他没钱,那要一笔钱呢。跟波罗张口没问题,可是波罗,波罗也不容易呀!想来想去他还是决定作罢。他的方式是无耻的,赤裸裸的。
"干吗不就咱俩?到时你跟谁住一个房间?""你怎么整天不想别的?讨厌不讨厌?"
"你们去吧,真的,我就算了。就我一男的,人家还以
为我妻妾成群呢。"
"我都答应她们俩了,你让我怎么跟她们说?""你就说我父母不同意,快高考了。"
"胡说,你是不是就不想去?"
"不是不是,那什么,你们去吧。"
''我答应你,我们住一个房间。"何萍气得鼓鼓地。"不是,我不是那意思。"
"你到底什么意思?""你嚷什么?"
"我还求着你了!"何萍一甩头发走了。
16
高考复习进入白热阶段,脑黄金、蜂王浆什么都上来了。没用,人们已经麻痹,已经累死,怎么也兴奋不起来。吓唬、威胁、利诱什么都使上了,还是疲疲塌塌。因为说实在的,全都会了,现在刀枪不入,死活痛快点行不?
语文课上,老张像念经似的,连老张都没精神了,哼哼唧唧,磨磨叽叽讲着高考作文,实在烦了叫起了马格。马格正在看一本叫做《点与线》的推理小说。老张让马格回答,平时他是怎样观察事物的,上次他的作文写得还不错。
马格还没从书中走出来,正在聚精会神地观察分析。
"观察很重要,"他说, "但更重要的还是善于分析和
假设,在分析中发现动机,找出蛛丝马迹。"人们哄堂大笑,认为马格是成心的。
老张对马格说不上喜欢还是烦,马格回答问题经常让人大笑,虽然文不对题,但往往语出惊人,你不知他整天在想些什么。
不过马格对数学不同,这是他喜欢的课。他对数学的敬意一如福尔摩斯对数学的敬意。牛顿从苹果落地看到地球引力,同样,他在数学中居然也发现了上帝。数学是冷静的、超人的。福尔摩斯平生最凶险的对手是一位数学家,那个关于数学家的故事惊心动魄之极,连伟大的福尔摩斯最终都不得不通过"假死"才将数学教授捉拿归案。很长时间福尔摩斯隐姓埋名,远走高飞,假死了长达五年,他来到了印度还觉得不保险,又翻山越岭到了西藏躲藏起来,终日以一颗井底之心与拉萨三大寺的红衣喇嘛消磨时光,这一切都为了麻痹数学教授。
新来的数学任课教师据说在大学是位数学高手,姓冯,瘦,研究生学历,附中大胆起用年轻人,其实此人已不很年轻。冯见多识广,但十分严谨,从不说一句废话,不过他举例时常常超出数学范围,这使冯的课严肃又趣味盎然。冯举例时偶然流露出对推理作品的精湛举证表示欣赏,马格便视冯为知音,几次试图与冯讨论这方面的阅读,但冯均三缄其口,这使马格与冯的关系既紧张又微妙。此外,非常可疑的是冯一直单身,对女人毫无兴趣,这点让马格汗颜,同时也更增加了对冯的警惕。
马格有事干了,专注而兴奋。冯在马格的观察之下,可以肯定冯感到了马格的目光,但冯毫无表情,未流露出任何应有的愤怒。跟踪是毫无疑问的,必须慎之又慎,冯这种人的直觉能力通常比动物还要灵敏。是的,不错,马格已假定冯是罪犯,在他看来还是相当危险的罪犯。为了迷惑冯,马格已不再注视冯,故意装作无精打采的样子,课后精心化装,将两面穿的外套翻过来穿,不断换帽子,压得很低,遮住火红的粉刺,他恨这些粉刺,它们看上去像鱿鱼角那样扎眼,帽子已经压得很低了。
冯行动诡秘,没有任何破绽,仿佛知道有人跟踪他似的,有时骑车有时坐车,这给马格带来极大不便,他只能在必经之路的公共汽车站附近等候,如果冯骑车他跟着,冯坐车他就得把自行车放在一边跟着上车。这天马格终于发现冯的异常,冯快到家时突然走进了一个三角地公园。原来如此,总算让马格发现了,往常冯总是直接进家,没劲透了。马格远远地跟在后面,又换了一顶帽子,驼背,戴上胡子,像个老人。冯在公园小卖部买了七瓶矿泉水,可赛牌的,很一般,装在一个塑料袋里,提着来到一处荒僻的长椅上。冯像是在等什么人,打开一瓶矿泉水慢慢喝。七瓶,肯定还会有人来。冯喝掉三瓶了。又开了一瓶!
冯非常安静,沉思如座像,喝水似乎只表明他不是一个物。七瓶水全部喝光了,冯把瓶子摆得整整齐齐,每个瓶盖都拧好,似乎点了一遍数,指指点点,然后离开,一点也不像喝了'七瓶水的样子。马格惊骇异常,他不相信冯毫无用意。但第二次,第三次甚至第四次都完全一样。马格绝望了。特别是冯走后马格还想试图看看有什么人来,收走这些瓶子,这样他可以顺藤摸瓜。但他失望了,每次都是一个老太太把瓶子收走。马格跟着老太太,直到废品收购站,马格彻底死心了。也许这是冯的一个圈套?
"主啊,容忍我吧,一切我都还你。"--马太福音
母亲安静得像在睡眠中,血流得缓慢,几乎是催眠。非常安静。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母亲的一只手垂在床沿下,衣着整齐,似乎一动都没动过,整个黑夜过程是母亲漫长的滴血过程。床上一滴血都没有,全流到地板上,早已干涸。小阿姨一声惊叫,已是二十个小时以后。分局来人做了现场勘察,笔录,每个家庭成员都在笔录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包括父亲。
父亲说,十一年前曾发生过一次,由于发现及时,只切破了表皮,后果不严重,后来母亲被送进精神病院。父亲拿出了十年前的住院证明,他一直保留着。
怎么这么晚了才发现?
平时她不让打扰,晚饭才能见到她,白天家里没人。马维替父亲回答。
好了,你们对结论还有什么异议吗?没有异议。
警察和法医走了。医院太平间的车早已在楼下等候。马洁以泪洗面,抱着母亲哭,叫,使劲摇。
担架上来了,马林、马维与押车人员抬起母亲,放上担架。
马格没动。没跟着下楼。没有送母亲。所有人都下楼了。
马格一个人在母亲房间,拿起母亲枕畔一本《圣经》,随便翻了几下,又放下了。环顾四周。他躺在母亲刚刚离开的床上,头枕着两手,望着天花板。他听见有人上来。是马维。马维吃惊地看着他。马维说,就等你了,你不送送母亲?
不,马格说,你们去吧。
听我一句,马维说,别在这会儿犯各,这是什么时候?我头疼。马格说。
马维拂袖而去,能听见他急促的下楼的脚步声。
马格躺着。无声无息。房间里一切如故,母亲没给生者留下任何异动的痕迹,没留下一个字。漫长的滴血过程,大约像酒精在逐渐起作用,越来越接近幸福,在最后的快感中,她像是被夜的门槛轻绊了一下,就倒下了。
《圣经》。教堂。唱诗。都不能使母亲解脱,只有死。日子定下来,三天后火化。
家里不断来人,亲戚,母亲家的人,父亲的同事,学生,老友,一批一批,衣冠楚楚,或头发花白,或风华正茂,都面带悲悯,很有分寸地说话。这些狗娘养的。家里没设灵堂,但母亲房问遭了花灾,成了花房。都是来人送的,窗台,书架,钢琴上,甚至床上全是花。来吧,你们都来吧。
马格有时躺在床上的花丛里曼,想象着人们向他献花的情景。他嚼那些花。牙变得五颜六色。
第三天先都一起去了太平间。长长的车队,浩浩荡荡。三天没见母亲了。母亲从冷库的抽屉拉开的那一瞬间像个冰雪美人。母亲太冷了许多,非常干净,头发很黑。她的伤口愈合了吗?马格突然想再看看母亲切脉的伤口,他想象不出此时的伤口会是什么样子。当人们瞻仰完遗容,母亲被装进纸棺,就要盖上盖时,马格拿起了母亲的玉腕,他看到了切有两条,一条很深,当然再不会愈合。车队向八宝山进发。父亲自己坐一辆小车。子女都在灵车上,守着纸棺。马洁剪了些纸钱,不时朝窗外撒一些,后来被马林制止了。到了八宝山,在一个一等告别室,来宾和全家人向母亲做最后告别。马洁号啕。马林哭红了眼。马维木然。父亲扶棺,摇头,庄严的样子,马林和马维挽走了父亲。
母亲被整了容,上了脂粉,脸色粉的,跟年画似的。
马格站了一会儿,就离开了。下雨的日子。雨落在他的脸上,他感觉到舒服。高考结束了,他在雨中,骑着自行车,无目的。何萍去了甘肃和新疆,陪几个澳大利亚人。街上熙熙攘攘,他又看见了那家医疗器械商店。这家店最近忽然火起来,据说因为国产假肢上市了。昂贵的德国或日本假肢不能满足普通残疾人的需求,国产假肢质次,投诉率高,但价格便宜。初级阶段瘸子能凑合站起来就应该满足了,质量问题再摔一下结果无非还是瘸子。索赔是不可能的。这事喜忧参半,报纸为此展开了讨论,喜的是我们有了国产假肢,大多数瘸子可以借助假肢站起来了,忧的是质量还不稳定,致使不少残疾人千里迢迢千辛万苦上访告状。报纸呼吁:多增加一些理解吧,我们刚刚开始,我们会越来越好,有胜于无,怎么能一开始就要求完美无缺呢?
马格与这家店擦肩而过。不觉到了波罗家楼下,敲门,没有人。他再次坐在自行车上。小雨。非常舒服。波罗去哪?也许在北京站。
他把自行车扔在街边,上了332公共汽车。到了动物园,换乘103电车,一小时后他穿城而过到了北京站站前广场。黑压压的流动的人,南来北往,票贩子鱼一样游弋于匆匆的过客之中,不时有人悄悄问他到哪儿去,要不要票,他很抱歉地婉拒。波罗就是这样行事的。一个月前他让波罗带他到北京站来过~次,实地看了波罗是怎样操作的。波罗,说,快高考了,你丫是不是有病?马格非要去,那天缠定了波罗。波罗越来越老到了,每次进去都学到了不少东西,认识了不少人,包括警察,不打不成交,久而久之成了朋友。不过,波罗说他们经常换,小年轻儿的特生,一不小心就可能栽在他们手里,跟他们提谁都没用,下次可能成为朋友,但这次不行。他们正在打出自己的天下,交自己的朋友。波罗说有两种人看人的眼光不同却又经常相遇,一个是警察,一个是贼。
马格自认有一双不错的眼睛,但那天他有点怯生生的。波罗给他现场分析,指给他看哪是"眼"(便衣),哪是"线" (票贩)。马格不以为然,波罗指着一个穿棉袄吸烟的家伙,让他过去跟那人搭搭话。 "真的,看不出来。他说:"你去,看我说得准不准。""我操,你害我,让我往雷上撞啊?" "你又不是票贩子,怕什么,你就说想买票,问他有没有,跟他逗逗咳嗽。"他过去了,很快折回来了。"怎么样,那人说什么?""你大爷,差点没吃了我,说我是活腻了。"
波罗就是这样出生入死。
没看见波罗,马格来到售票厅,也许这是以后他经常要光顾的地方。他忽然想抽烟。没烟。他看着旅客列车时刻表。全是地名,熟悉和不熟悉的。熟悉的又怎样,还是一样的陌生,从小到大他还没走出过北京一步,中国版图之大对他是虚拟的,不过是个想象空间。
18
父亲去了黄山。马维办理了出国手续。马洁竟然有了一个加拿大的追求者,外国人分不出中国女人的美丑,很美的姑娘他们认为不好看。马林终于搭上圆明园一个花房姑娘,一锤定音,就要结婚了。云绽天开,家里比过去敞亮多了,电视声音加大了,并且一天到晚开着,母亲房间门打开了,窗子也可以开了,幕布一样的窗帘被取下来,阳光灿烂。阳光之下,母亲房间有种古色古香的美,非常美。一切还都按原样保留着。"主呵,容忍我,一切我都还你。"还什么呢?马格看着耶稣苦像下这行手写的小字。耶稣是个挺美的男子,虽然苦相,可仔细看还是很美,非常平静,像睡着了,如果只看他的面孔。马格想象着自己在十字架上的情景,会这么安详吗?别开玩笑了,耶稣脸上没有粉刺。
父亲从黄山回来,气色不错,穿了一件米色T恤,这使他显年轻了。马维已拿到签证,指日即可启程。马格的高考分数也下来了,刚刚下来。所有人似乎都有变化和进展。父亲的新人肯定也是迟早的事,他年轻了嘛。父亲在餐桌上似乎也开明了许多,吊灯过去只亮部分,现在全部亮开,十分辉煌。父亲破例小酌了一盅白酒,说他现在也想开了,应该让孩子们到国外去看看,过去他一直不太赞成马维出国,研究中国历史到国外干吗去?不要去赶那种时髦。现在父亲改了口,不过父亲依然为自己早年拒绝去国外而自豪,这是父亲讲过不下几十遍的事,国民党败退台湾之际,家里给他办好了去美国读书的手续,而他毅然和一些年轻学生去了解放区。当然,今天他没再多讲这些,不太合时宜了。他敦促马林进取,不可碌碌无为,想到国外进修现在就该振作起来。又说到马洁,马洁考研未果,想去一家外企,父亲要她再考一年,并且答应联系读书的事。说到马格,人们最关注的是马格的高考分数,能进北大还是北师大,这个家族的人在这点上是毫不含糊的。马格说分数下来了。
这是开玩笑。不。马格又重复了一遍。
马洁忍不住了: "你不是说胡话吧,怎么可能?""开始我也以为听错了,我去看了榜,就这么多。"
"有各科的成绩吗?"马维问,马维是冷静的。"我没看到,应该有吧。"马格含糊地说。
都这么认真。马林讪笑: "还问各科成绩有屁用,其实这也很正常,每年有多少人考不上大学,为什么我们家的人天生就是上大学的料?"
父亲始终不吭一声。
"出了什么问题吗?"马维问。
"我没觉得有什么问题,我答得不错。"
父亲脸色越来越青,仿佛回到母亲时代的表情。
"我也觉得扫兴,"马格站起来, "你们吃吧,我吃好了,慢慢吃。"
马格离席,背后一片寂静。他去了墓地。从墓地回来他给波罗打通电话。波罗已知道马格考试的情况,上次波罗打电话,马格说想到外地去,波罗说陪他去,马格没同意,让波罗好好照顾雁子,因为他不知这一去得多长时间。波罗问到何萍,他说不知道她是不是回来了,一直没她的消息。他告诉波罗准备把家里的一些字画留给波罗处理,他原想出手之后再走,现在他想提前。
波罗电话里说: "钱没问题,字画你收着吧,你第一站去哪儿?"
"西安吧,先去西安再说,明天的票能弄到吗?""这你就别管了,等我电话吧。"
马格回到家在家等波罗电话。马维就要飞往英国,都在围着他转,收拾行装,准备晚上的别宴。
马格呆在自己房间窗前,隔一栋楼就是何萍家。
他拿起电话。占线。电话总是占线。也许她回来了,她一回来总是他妈的占线。他想见她一面,不过他不知道见到她说什么。
一只苍蝇飞到玻璃板上,很快地爬行,停住,马格拳头落下时苍蝇没逃脱他的一击,成了肉酱。玻璃板破碎,他看着手背上的血,血滴到玻璃裂纹上迅速扩展为一朵漂亮的玫瑰。
然后马格听到有人打开了他的房门。父亲。T恤不见了。白布衬衫。
"你弄出了很大的响动。"父亲说,温和。"对不起,我忘了在哪儿。"马格歉疚地说。"一只苍蝇?"父亲低下头。
"是,它落在那儿,我没想用力。"
"回头把我的玻璃板换上。"父亲说,罕见地和蔼。
"你还年轻,要经得起挫折。"父亲说,"开始我的确很生气,你把我搞糊涂了。我一直想跟你谈谈,等你平静下来,当然也等我平静下来。总得找找原因,可我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原因马洁不都讲了?"
"讲是讲了,不过我不太相信她的话。""她说的是实话。"
"不不,我想那不是主要原因。那个何萍,我知道她,小时你们是玩伴,这不算什么。可能有她的原因,但我看不是主要原因。我一向认为男人和女人不同,男人放纵一时,一般无碍大局,浪子回头也还是男人。你三次摸底考试成绩都还不错,所以我对你一直是放心的。我不认为一个有头脑的男人会为一点儿男女私情断送自己的远大前程。"
"女人是会变的。"马格笑道,但他说的是真话。
父亲显然有自己的思维轨迹: "你母亲不在了,我应该对你有点耐心,过去忙,对你关心得不太够,没像对马维他们那样严格。另外你与他们不太一样,你很有个性,但你不是没思想的人,知子莫如父,我心里都清楚,事实也是这样,不管你和什么人接触,何萍也好,聚众弹吉他也好,你的学习一直没大的走样,应该说我有过惊奇。高考前几个星期我还与你们附中的黄校长交换过一次看法,问了你的情况,黄校长对你别的方面表示了一定的担忧,但并不担心你的高考,这一点他和我有大致相同的看法。昨天我还见到黄校长,他像我一样惊讶,谈了一些你的情况,我们还是不解,问题恐怕还是在你身上。"
"临场没发挥好,绷得太紧了。"马格说。
"不是吧,好像中途出了什么问题?"父亲依然和蔼,
但话有了分量。
"有什么问题?没什么问题。"马格搪塞。
"我调出了你的考试卷子。全部的卷子。"父亲收起了和蔼。
"您调出了我的卷子?"
"是,我百思不解。你数学和外语认真做了,得分很高,超过你的考生不多,问题是,你的政治是22分,语文12分,历史0分,历史卷子还故意把名字写错,把已答对的题划掉,一派胡言乱语,你想干什么?"
显然,父亲原想平静地说出这一切。这太难了,父亲怒不可遏。
这事马格谁都没告诉,波罗也蒙在鼓里,他自己决定的。他没想得0分,但交卷时还是把做过的几道题划了。"您还真下功夫,何必呢?"
父亲嘴角嗫嚅,第一次显出老人的颤抖。
"我不过一时冲动,您真没必要这么彻底,我求您,给
我留点秘密和尊严。"
"你,你还有尊严?"父亲怒喝,"你要有尊严就不
会做这混账事!"
"混账也有尊严,我是混账,可能还要混账下去。我等一个电话,就谈到这儿行吗?我再好好想想,我现在脑子很乱,对不起了。"
"好,好,我给你三天时间,你要做出选择。""要不了三天。"他说。
父亲凝视他,像一个陌生人那样凝视他。
父亲目光很悠远,有点迷茫,历史般的迷茫。
20
马格在家等波罗。家里空无一人,都去了机场。
十点钟电话铃响了,马格拿起电话。波罗拿到了票,晚上七点四十五分的。波罗说不过来了,中午都到他聚齐。马格要走的事只告诉了波罗,他要波罗不要告诉任何人,谁也不用送他,波罗曾一口答应。
"我不是说跟别人讲。""我操,怎么可能呢?"
"我没这份心思,你告诉他们我不走了。""真的,你不走了?"波罗透着喜悦。"劳驾,把票送过来吧,就我们两个,我请你。"
"我那儿可全都准备好了,干吗呀,你丫也差不多了,不是我说你,马格,你心太重了,真的,没必要。你要这样在外面更不行了,别说到云南西藏,混不到兰州你就得回来。哥们,我一直觉得你是想得开的人,你来吧。"
马格同意了,心太重那句话起了作用。波罗身上有种东西是他不具备的:他的宽广和男人气概。波罗是迷人的。说真的,他惟一留恋的人就是波罗。他有一腔话想对波罗讲,可波罗似乎对内心不感兴趣,他从不讲内心黑暗的东西,也不认真听,他总是冲淡,不碰它们,这是波罗最绝的地方。现在他看看表,东西早已收拾停当,环视了一下他生活了十八年的地方,到了母亲的房间。 "主呵!容忍我吧!一切我都还你。"一行小字,还在。
他看了一会儿,下楼,在何萍家楼前犹豫了一下。
他站在何萍家陌生的门口。他以为走错门了,防盗门和门铃是新近才装的。他有很长时间没来过了。按铃。没有动静。又按了一次。刚要走听到里面的脚步声,很轻。
"谁?"熟悉的声音。她回来了。他的心升起一种嘲
弄。
"开门吧。"他说。"谁呀?"
"马格。"
门打开,隔着防盗门铁栏他看到了她。
"你可真会来,我昨天才进家门。"她说。"你是不是被捕了,还是我?"他敲着铁栏。门哗啦开了,何萍像个棕色美人,可能她的确刚回来。
马格站在过道里,油漆味还有一些,新装修不久。马格说: "我是不是得换换鞋了?"
"你就算了,我们家可没你那么大号的鞋。""从外面看,你挺像江姐的。"
"我才不像她呢。"
他把行囊放在过道鞋架上,到了客厅,忽然发现沙发1坐着一个陌生男人。
"噢,马格,给你介绍一下,这是哥哥的同学,林克,
刚从美国回来,在休斯敦读博士。"马格欠身押丰伸讨妻. "你梓" 林克站起来,伸出手,一只枯长的手,习惯地蹙蹙眉。显然见任何人都这样。马格伸出手他才站起来,懒洋洋的。"在美国?"马格问。
"休斯敦。"
"H一0一11-S-t一0""对。"
"我喜欢美国人。"马格说。他应该放手了,林克抽了一下竟没抽出来,何萍招呼他们坐下,他们的手才分开。"林克,你不知道他是谁?马啸风的公子。"
"哦--马教授是你父亲?"
"是吧,美国怎么样?听说里根过去是个三流演员,是
吗?"
"谁说的?"
"他不是演员?"
"是,但不是三流。"
"你看过他演的电影?怎么样,听说有床上戏?""好像。我不知道。"
"拿到绿卡了?"
林克拒绝回答。何萍给马格拿来饮料,同时拿起林克的咖啡准备再加,林克摆手,站起来。
"林克,你坐着呀。""回头打电话吧。""没事,不是外人,一块聊聊吧。"
"我还有事。"非常干燥地说。
马格听到他们在过道里小声说着什么,大约有一两分钟的样子。
21
"怎么,美国人走了?""你真讨厌,就不能正经跟人家聊聊。"
"我怎么不正经了?"马格笑道。"反正你就是不会说话。"
"我不会说话你都这么喜欢我,要是我会说话--""美得你,你现在越来越让人讨厌了。"
"博士挺帅的,看上他了?""别废话呵。"何萍瞪眼。"你家大人孩子呢?"马格问。
"我外婆过世了,他们都去南京了。""你怎么没去,在家等美国人?"
"讨厌,你再说?我昨天回来他们已经走了。""就是说今天就我们两个?美国人也走了。" ,"还有警察呢,马格,我可以随时报警。"
"那是美国,你还没到美国。"
"美国怎么啦,你以为我去不了?""让我亲一个,真的,很想你。"马格搂过何萍,吻她,似乎一切如故。她今天很漂
亮,健康、红润,穿了一件宽松的套头杉,配上紧绷绷的牛仔裤,温柔而性感。她不怎么穿裙子,通常总是T恤加牛仔,今天白色套头杉让她显得纯净贞洁。
"怎么知道我回来了?"
"我想你可能回来了。我是来告辞的。""你要走?"
"晚上的火车。"
"我刚回来你就走,不能再等两天吗?我们一起走。""还叫上别人?"他笑着问。
"就我们俩。"
"我可没拿到北大的录取通知,什么通知都没拿到。""我知道了。"她说。
"你怎么知道,你刚回来?"
"马啸风儿子没考上,谁不知道。""知道多少分吗?"
她点点头,垂下眼睑。
她说: "我没想到。不过没什么,再等一年。""我考砸了。"
"高考前三个月,我碰上你父亲,他让我多鼓励你,他好像知道我们之间的事,我知道他的意思,让我别打扰你,他不好这么说。我不知怎么办好,我很矛盾。你对我不满,我知道,可我真的盼着那天。"
"别盼了。"
"你心情不好,等两天好吗,我陪你去。"她吻他,闭上眼。"我跟你走。"她说。"等我回来吧。"他说。
他只能这样说,一切都是未知的,他说不好。"我想一个人,想些事情。"他说。
"别怪我。"
他搂着她,俯看她,他爱她,他知足了。吻她。"让我一个人去吧。"他说。
"你要去哪儿?""西安。"
"然后呢?""不知道。""到西安就回来,或者你到那儿我们约个地方,去海边吧。"
"去海边?看吧。"他说。"到西安就给我打电话。""好吧。我得走了,波罗他们送我。"
"几点的火车?""七点四十五分。"在过道他们最后拥抱。吻。热吻。
他的背囊滑落到地上。他们缺乏经验,所以有点糟糕。就这样他们迎来他们有点糟糕的十八岁。他们笑,有些莫名其妙,看着对方的身体,拥抱,吻,再次尝试,还不错,真的不错,他们长大了。他们下楼,一起去了波罗家。 '
北京站,他们一别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