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你是哪一路神仙。
敢管我的闲事。
想来一个英雄救美人是吗
大别山南麓。
巴水中游的岸边有一座绿树成阴的小镇,铺着黑色沥青的318国道自东向西穿镇而过,车流和人流熙熙攘攘,小贩的吆喝声,水果摊上的叫卖声,给这个山区小镇平添了几分热闹的气息。小镇依山傍水而建,两条小街沿河平行延伸,明清时代留下的古建筑和洋溢着现代气息的小楼,鳞次栉比,错落有致。
小街的两旁,栽满了枇杷和四季青,每隔一段就有一些形态各异的花坛,乌红的月季把黑色的路面点缀得春意浓浓,与镇后山崖上的苍松翠柏形成了别致而独特的大别山风格。
这就是鄂东有名的崎河镇。
这个镇是鄂东的农业大镇,泗水、黄水、崎水三条水系将全镇自然分成三个狭长地带,三条小河汇集处,连接巴水的一块三角洲就是镇政府的所在地,三个狭长地带依水自然分成三个管理区,共辖三十个行政村,一万四千农户,五万人,分布在约二百平方公里的山问、丘陵、河川上。四十个镇直机关,五十家镇办企业,二百户个体私营业主,分散在镇政府周边的街道上。
崎河镇与两省三县交界,老年人衣着古朴,说不清到底是鄂东还是皖西的格调,中青年人穿戴特点不多,倒是清晨挑劈柴卖的汉子,还有那么一点山民的装束打扮。崎河的小吃在这一带很有名,其中火烧麦粉粑具有浓郁的地方风味。刘伯承、邓小平、王震都在这里吃过这种东西。王震在任国务院副总理时,几次让人带火烧粑到北京,他说吃了火烧粑,就使人想起那烽火连天的战争年代,想起了大别山人民。话虽不多,但流露出很浓的感情色彩,让河镇的老百姓感动了好长时问。
不知多少年,崎河的人们在这里繁衍生息,扶犁荷锄,和着山河的韵律和地球自转与公转的脚步,迎送千朝万暮。
到了公元一九九八年冬天,崎河接二连三地躁动不安起来,据民间故事家归纳,两个月出了五大怪事。
冬月初六,离镇十五公里远的高山村马头垸,两位年轻的农民将一棵奇形怪状的古松砍倒准备做柴烧。这时,来了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指着他们说:"此树砍不得的,如果砍倒,你全垸人定要遭殃。"青年人哪里信这个老头的胡诌,还扯着他的白胡子奚落一番。老人拄着拐杖仰天长叹:"老天,罪过、罪过!"然后,颤颤巍巍,迈着蹒跚的步子下山而去。三小时后,这棵古松成了两位年轻人的灶中之物。就在第二天的凌晨,也许是偶然的巧合,一股狂风从天而降,天地混沌,飞砂走石,巨大的气漩从马头垸正中央疯狂地吞噬,卷走了二十个农户中的七家,连人带瓦,在一华里外的山冲里落下,除三人在外打工幸免罹难,其余二十五人当场摔死,六个孩子身首分离,血肉模糊,桌椅板凳,锅碗瓢盆泻了一冲,其状惨不忍睹。
冬月初七,深夜,该镇泗水上游,有一座容量为3000万立方米的响谭水库,它周边的老百姓突然被水库中忽喇喇一声轰响惊醒,其声之大,犹如炸雷当顶,其声之骤,犹如万马奔腾,人们像一头头受惊的野鹿纷纷跑出屋外,只见水库周围及大坝上撒满了一片片白花花的鲜鱼,有的还活蹦乱跳,人们发疯地又抢又捡,仅村民张家生一人独捡一百五十斤。
冬月十一日,王家坊村二十五岁的村民李菊花,在镇医院第一胎生下了一个无头怪物,顿时,她和丈夫吓得昏死过去,连医护人员也逃之天天。
腊月十五日,晚上八时许,镇政府院内人声嘈杂,人们围在一起议论纷纷,对刚才发生的一件事百思不解:停在车库中的一辆桑塔纳轿车,从尾灯到大灯全都自动亮起来了,射出的灯光照亮了院子中央的花坛,以致于首先发现的镇武装部长方政平还以为是车库失了火,红光透过门缝,惊动了上下大小,而司机这时正请假去县城买材料。半小时后,车灯自动熄灭。
腊月二十八日,四十五岁的镇党委书记魏纪成,突然被地区检察院带走,仅家里搜出的现金就有五十万元,存折及金银细软还未曾折算,此事,不啻在崎河的老百姓头上扔了一颗炸弹,让人们都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此人经常一身中山装,解放鞋,厚厚的嘴唇,大大的眼睛,一脸的忠诚老实,只要认识他的人,无论如何也不能将他同贪贿两个字联系起来。
五大怪事接二连三的发生着,在崎河甚至周边县市不胫而走,一时间各种推测、各种议论、各种传说千奇百怪,五花八门,闹得沸沸扬扬。
崎河镇有位奇人,对此他早就预言在先。
他叫斋公,他家住哪里,多大年龄,甚至姓什么,都无人知晓,只知道他住在毛田村山后的一个大山洞里,无论春夏秋冬,他总是一件单衣,赤脚草鞋,以乞讨为生,他要饭时从不进人家的门,伸手拿着碗也不说话,崎河的老百姓只要见到他讨到门前都会主动地舀饭给他,多少年来,人们已习以为常。街上年龄最大的老人刘济祥,今年八十八岁,他说他在穿开裆裤的时候看见斋公就是这个样子,自己老掉了牙,斋公还像五十多岁的人。
他还回忆起儿时关于斋公的一个故事:大约是民国初年,斋公讨到午饭,坐在崎河对面邱家垸的打谷场边的碌碡上吃着,有人对斋公说:"斋公,你要是把这个碌碡抱起来,绕着打谷场转一圈,我再搞一碗饭给你。"斋公二话不说,放下饭碗,抱起石磙绕着打谷场转了三圈,然后,放在旁边的一棵老桑树权上,脸不红,气不喘,众皆目瞪口呆。
斋公有一手绝技,就是善于嫁接树木,凡是经他嫁接的果木成活率非常高,连镇林业站的在农学院毕业的果树专家也自叹不如。平时,他就是凭这种技术帮村民干活,从不收钱,只是吃饭。他说话颠三倒四,毫无逻辑,甚至疯疯颠颠,走到哪里,哪里的小把戏就围着他看稀奇。他经常在崎河的街上转来转去,来无影去无踪,街上的人见怪不怪,来时人们不在意,去时人们不留意。
为此,《洛甸日报》女记者何小姐曾对他作过专访,她在后来的专访记中写道:"那是在一个深秋的上午,我和记者老郑走到毛田村,一打听,村里的人说,白天找不到斋公,看晚上行不行。我们只好在傍晚爬上后山,沿着羊肠小道,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山洞,山洞里漆黑一片,但斋公坐在那里的身影还依稀可辨,山洞散发出一股霉气,靠墙边成百上千双旧草鞋码满了一堵墙,他神清气爽,双目炯炯,打量着我们,说,你们昨天就要来,怎么搞得今天才到,害得我白白等一天。我们当时很惊讶,原来是打算昨天来,由于车子出了毛病耽搁了,奇怪的是他怎么会知道。当我们问他是怎么知道我们要来的,他说是菩萨告诉他的。洞外的山峦深沉黑黝,秋风萧瑟,我们身上不禁竖起了汗毛......后来,我们落荒而逃。"
斋公又来到了崎河街,长长的辫子挽在颈上,边走口中边念念有词,细心的人一听,他说:"天灾人祸,大难临头,逃此劫数,赶快烧香。"一个月后,斋公的话不幸言中,于是人们在镇郊的劝善寺三五成群,顶礼膜拜,一时间晨钟暮鼓,木鱼经文,香火纸钱成了善男信女的中心话题。从此,斋公的名声大震。
据说,斋公的名字也是后来的人给他取的绰号。春寒料峭,乍暖还寒。
一辆涂着蓝白相间的大中巴车,挤满了乘客,行驶在通往崎河弯弯的山道上,后排坐着一位高个子年轻人,行李架上放着一只黑色的皮箱,别无他物。年轻人头发乌黑,面庞瘦削,皮肤白净,两眼深邃,仰头靠在座位上,正陷入沉思。
他叫郑北扬,五天前,接到地委的通知,任命他为崎河镇党委书记。此前,他在市委机关工作了近十年,曾下乡挂职工作一年,由于有了这个经历,又让他再度下乡,他曾是武汉大学中文系的高材生,一个偶然的机会,他被分配到大别山区的洛甸市委,历任市委秘书、市委农工部副部长。他经常说,他才是真正的学非所用,他的专业是搞文学研究,决非当官从政。他的理想是想在文联搞专业创作,几乎年年提要求,次次被否决,这回彻底让他死心,很难设想一位乡镇党委书记有时问从事创作活动。他也曾做过下海的梦,但他又没有这个勇气,怕失去铁饭碗,老来无靠。面对现实,他只好认命。
接到通知后,按照市委的安排,今天市里的毛书记和组织部陈部长送他去崎河报到。市委书记叶一陶欣然同意自己的"奥迪"去送郑北扬,司机小杨在市委院里等他。同时,崎河镇四套班子的主要负责人到市里接他上班。就在昨天晚上,他突然冒出一个想法,既不让人接。也不让人送,自己搭班车去崎河,他想用这种方式来表示他对市委要他下乡工作的不满。清晨,他早早地起床,简单地收拾了一下行李,对爱人王听说:"我去崎河了。"后来,接的和送的人找到家里来,听说早晨就走了人,毛书记喜形于色:"作风怎么转变得这么快,真是年轻人,说走就走,雷厉风行。"崎河镇来接他的人说,新书记人未去,就跟我们树立了榜样。事情的结果与郑北扬的想法大相径庭。看来,他想表示一下不满的目的被领导和同事们错误地理解了。
从洛甸到崎河有六十公里的路程,尽管是国道,但也奈何不了高山大川,还得依山就势而行。窗外的空气有些潮湿,山里的风顺着车窗吹进来,有一股带刺的冰凉,吹得人牙齿发颤。国道上四轮车、农用车、货车、客车、大车、小车和骑着摩托飞奔的年轻人,还有步行的农民,挑柴的山民,组成了大别山的一部公路进行曲。但与沿江沿海国道上的那些豪华气派的各种车辆和风流潇洒的人们相比,显得有些寒酸。郑北扬整个脑海里都是一团乱麻,怎么也理不清楚。严格地说来,他对农村工作并不十分熟悉,平时的一些看法都是零碎、散乱的,毫无系统,这次真的要在一个地区当家作主,就像突然让南郭先生当乐队指挥那样措手不及。他知道,崎河是洛甸的第一大农业镇,总人口占全市的十分之一,可谓举足轻重,一有闪失,如何对上级和老百姓负责,他心里感到惶惑,感到茫然。更多的是感到沮丧,他对自己的信心表示出底气不足的忧虑。
但是,也不能说是彻头彻尾的南郭先生。
在大学时,他们曾经做过当政治家的梦,对政治这个名词他并不感到陌生。大二时,他们六位同学在一次暑期的社会实践活动中,就曾来到鄂东,住进了一个小山村。当时村里还让他们在六个村民小组代理了一个月的组长,尽管不熟悉,凭着一股书斋幻想和热情,竞将各组的工作安排得井井有条。他还处理了一起民事纠纷。回学校后,大家都说,搞政治还是件很有诱惑力的事情。当然,这只能算作是不负任何责任的游戏之作。
在市委工作期间,他曾经将自己规划全市的发展构想,写成了三万字的大块文章,兴致勃勃地交给市委书记叶一陶,叶一陶看了后,笑着对郑北扬说:"整个一个共产主义的理想,至少在咱们洛甸是行不通的。"
按照郑北扬当时的构想,将全市分成十个大开发区,撤消乡镇一级政府,减少中间环节,完全按照沿海地区的某些地方的模式运作。将市政府所属的近一百个委局,缩减到二十个,将行政干部减少五分之四,建立一个精干、务实、高效的政府。将市属国有企业全部转让拍卖,并不再建新的国有企业。
叶一陶还对他说:"你这个设想非常大胆,我只问你一句:人往咧里去?"
郑北扬说:"自谋职业。"
叶一陶说:"哪些人自谋职业?""当然是不称职的人。"
叶一陶说:"你给我具体指出来,市委机关哪些干部不称职,不称职的标准是什么?"
叶一陶说:"你要裁减五分之四的人,连市委机关的三、六、九几个人你都讲不出谁是该裁的对象,何况另外的人呢?所以,我说你的构想只能算作是理想,并不是可以操作的具体方案,还可以称之为:书斋幻想!"
郑北扬回想起那段经历,就觉得自己当时是那样的幼稚可笑。对于今天的郑北扬来说,尽管他不愿意,但事到临头,八品乡官的帽子已经戴在头上,也不能说对崎河一点考虑也没有。昨天晚上,他几乎是通宵未睡,他想,到那里以后,首先要搞一个类似开发区的经济小区,然后再搞几个大厂,在村级启动脱贫攻坚的计划,治理经济环境,实行能者上,庸者下,坚决砍掉臃肿的机构和多余的人员。既然上级给了自己一块地盘,就应当在上面认真筹划,精心布局,想到这里,他又增强了几分信心。很多人都说,乡镇工作难搞,难到什么程度,虽然自己没有当家的经历,但浅眼一看,并非很难的事情。只要自己真抓实干,励精图治,一定会有所回报。郑北扬的父亲曾经多次对他讲,一个人为国尽忠、为家尽孝才能算作是人,既不能为国尽忠,也不能为家尽孝,那还算什么人?也许是这句话对他的影响太深,也许是一部中国近代史对他的启迪太远,他的那颗报国之心,并不像政客们的虚伪言词,说给别人听的,而是实实在在的。
他怀着这种心情,在车上胡思乱想。
这辆大中巴上约有五十名乘客,四十个座位全部坐满,其余的人都站在过道内,随着车子的惯性和离心力,人们经常东倒西歪。郑北扬无心观察这些人的神态,但有两个人还是引起了他的注意,一个是又黑又胖的大个子年轻人,额上有一道明显的刀痕,有人叫他何三爷;一个是又黑又瘦的小个子年轻人,一双三角眼滴滴溜溜地四处转动,有人叫他李军师。这两个人是在进入崎河地界不久上车的,听他们的口音是地道的崎河人。坐在郑北扬前排的一位二十多岁的姑娘,修长的身材,一双漂亮的大眼睛,特别是一头披肩黑发,特别引人注目。就在郑北扬的思绪恣肆横溢的时候,那两个家伙走到姑娘身边,姑娘望着他俩色迷迷的双眼,本能地朝车窗退缩,李军师尖声尖气地说:"噢嗬,!这不是农技站刚来的林科学吗?你应该叫你情人用小车子送你,何必挤这个大中巴,多可惜啊。"
"你想干什么?我坐什么车你管得着吗?"姑娘壮着胆子毫不示弱。
"人儿漂漂亮亮的,说话怎么这么大火气,是不是昨天晚上熬了夜?"李军师酸溜溜地说:"林科学,如果有兴趣,我俩愿意今晚上再涪你休息休息,把昨天熬下的瞌睡补回来,怎么样?"
被叫作"林科学"的姑娘骂了一句:"流氓!"
李军师皮笑肉不笑地用手托起姑娘的下巴说:"我就是流氓。话虽然难听,但是我爱听,怎么样啊,小姐?"
何三爷扭动他那胖乎乎的屁股,侧着身子挤过来帮腔:"我比他流氓得更厉害,瞧,我这身体,"他拍了拍胸脯:"哪个女人见了都喜欢,陪陪你吧,我正好闲着没有事干,这也是我们俩的缘分,天赐良机......"
话说下去越来越难听,姑娘气得眼泪直流。
郑北扬冷冷的目光对着李军师,用极平缓的口气说:"这位小伙子,大男人不要欺负人家姑娘,请把你的手拿开,光天化日之下,做这种事是犯法的。"
李军师和何三爷两人同时走到郑北扬身边,李军师阴阳怪气地说:"你是哪一路神仙,敢管我的闲事?想来一个英雄救美人是吗?"然后,发出一阵狞笑。
何三爷伸手就是一拳,打到郑北扬肚子上,第二拳打到郑北扬的头上,郑北扬毫无防备,只觉得眼前发黑,立刻晕了过去。何三爷几乎是在咆哮:"老子在少林寺学了三年,想在我何三爷头上动土,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你他妈的,还想装死,你刚才的英雄气概跑去了。"接着,他们还不放手,扳住郑北扬的肩膀用力地摇,郑北扬醒了过来,对司机说:"快停车,我要下去!"司机说:"我还想留着小命喝粥,哪个叫你管这些臭闲事。"司机哪里敢停车。姑娘说:"你要是不停车,我就跳窗。"
何三爷从腰里拔出一把匕首,逼住"林科学","跳窗自杀?哪儿想起的,老老实实地跟我呆着,晚上,陪老子耍去。"
面对何、李二人暴行,满车人哑口无言,人们的沉默助长了他们的嚣张气焰,郑北扬感到一阵不可名状的悲哀。
李军师发现了郑北扬的黑皮箱,说:"三爷,把他的皮箱子拎好,请他到我们何家大屋去喝杯酒。司机,老子要下车,停下来!"何三爷拽住郑北扬,郑北扬极力反抗,但无济于事,这个何三爷从武功的角度上看,的确身手不凡,"不愿意去也得去,你放心,我们会好好招待你。"
郑北扬尽管不愿意和他们一道下车,去他们所说的那个何家大屋,但也有意去看一下究竟将会怎么样,他判断,这可能是一股恶势力,目前,在他未暴露身份的情况下,生命不会有危险,因此,就同他们一道下了车。
那位姑娘不久也下了车,因途中没有电话,她只好搭车返回城里报了案。
第二章 惹得女孩勃然大怒。
扬言要告他,
吓得他落荒而逃
崎河镇镇政府院内人来人往,大家都是知道新书记今天来上班,党委、人大、政府、政协领导班子的成员,镇直机关负责人,各管理区党政一把手,各村党支部书记一大早都在镇里等候,机关食堂忙得不亦乐乎,割肉买鸡,准备为郑北扬洗尘接风。到市里接人的两台车陆续都回来了,大家也都知道新书记是搭公共汽车来的,可是等到中午一点钟仍不见郑北扬的人影。镇长王又青对大家说:"郑书记作风扎实,可能中途下车到村组搞调查去了,我们再等一会儿,如果还没来,就先吃饭,然后再去找,晴天白的,总不会把一个大活人搞丢了。"
镇长说得在情在理,一千人心安理得地吃饭,只是没有喝酒。王又青将综合治理办公室主任和民政办公室主任找来,对他们吩咐道:"你们俩吃了饭后,骑着摩托车沿着国道两旁的村组去找一找,看郑书记到哪个村去了,再打一个电话回镇里来,我叫司机去接他。"然后又嘱咐道:"你们民政办带千把块钱,郑书记可能会去走访贫困户,不给钱他们,郑书记脸上不好看。"王镇长是个考虑问题细致周密的人。其余的人吃完饭,都回去了,王镇长说,等郑书记一到,明天再通知他们。
镇里的党政领导班子的主要领导有三位副书记,四位副镇长,加上郑北扬共八人。副书记王又青兼任镇长,副书记李笑丁分管农业和政法工作,副书记汪成平分管党务、干部和精神文明建设,副镇长刘黎明分管工业,副镇长董方曹分管财贸,副镇长方小林分管计划生育,副镇长史一全分管多种经营生产。一般领导还有六位党委委员,他们是纪委书记杨夫介,组织委员陈余章,宣传委员钱何生,妇女主任张清香,武装部长方政平,派出所长张大哲。在我国,乡镇一级实行的是党政合一的领导体制,虽有四套班子,实际上是四块牌子,一套班子,即党委负责制,书记是一把手,镇长是二把手。
党委副书记李笑丁,今年四十岁,五短三粗,行动敏捷,长着一张娃娃脸,见了人总是眯眯地笑,人缘很好,每逢选举,他得的票数都很高。他认识郑北扬,有一次市里在崎河开现场会,他的典型发言材料还是郑北扬写的。
他容易激动。1991年修洛浠公路,他负责工程,为了抢进度,半个月未下火线,最后夺得全县第一名。在镇里举行的庆功酒会上,党委书记向他敬酒,说,李笑丁同志在这次工程中,吃了大苦,全镇人民感谢你,听到这话,他顿时大哭嚎天。事后有人看了表,说他哭了一分半钟。
他有些孩子气。1992年秋,镇综治办主任方定章对他说:"老李,前面商店里有个好漂亮的女孩,我知道你有本事,如果你去摸她一下,我赌一百块钱给你。"他二话不说,真的去了。
那个姑娘和老李也很熟,他进店就笑嘻嘻地跟她开玩笑。这位姑娘叫小梅,李笑丁的娃娃脸上流淌着春意,笑眯眯地对她说:"人人都说小梅长得一枝花,今天看来,就像带着露水刚刚绽开的花,好看得很。你看,你的脸蛋有红有白,身材又苗又条,算得上崎河第一美人。"
姑娘听到李笑丁将高帽子成叠往自己头上戴,满脸阳光灿烂:"李大哥说的真好听,你知道我爱听这样的话,所以你才说,是不是真心实意,还要打一个问号。"
李笑丁发誓许愿,他说:"我的事情多得很,那有闲工夫跑到你这里来胡说,是因为你确实长得非常漂亮,你的魅力将我吸引住,我不得不来!"
听了李笑丁的话,姑娘笑得十分开心。
他们谈得很投机,估计火候差不多,他就开始动手,但摸的不是地方,他动了那姑娘的奶子,惹得女孩勃然大怒,扬言要告他,吓得他落荒而逃。后来,由方定章出钱,邀上派出所所长张大哲,三人一道买了些礼品,到女孩家里赔礼道歉。
小梅的父亲接待了他们,见他们手里大包小包的东西,又有派出所所长相陪,姑娘的父亲觉得很奇怪,当他听张大哲介绍了经过后,竟哈哈大笑起来:"你们年轻人闹着玩的,哪还能当真!"
这件事有一个意想不到的结局,从此,他们再也不敢搞这种恶作剧了。
他的经济条件不错,他爱人的叔父在台湾经商,从1983年以来,每年给他寄2000美元。所以,他成了镇村干部"打土豪"的对象,晚上无事时,镇干部们总爱聚在一起玩扑克,每次都少不了李笑丁,多半是别人结伙弄虚作假,输的当然是他,就逼他请客,他也毫不吝啬,每次的夜宵钱都是他付。
他搞工作以泼、活、狠著称,后文将有交代,这里不作详述。
吃完午饭后,他把王镇长拉到一边说:"今天这个事儿有点蹊跷,刚才从洛甸过来的有个人说,何家大屋那几个油子,在车上逮一个人中途下了车,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那个人是不是郑书记?"王又青一惊:"不会吧,李军师和何三爷不是上次打架被拘留了半个月还未回吗?"
"我的镇长大人,捉去第二天就出来了。"李笑丁有些气愤:"只要交五十元钱一天,拘留所就放人,这是公开的秘密,哪个不知道啊。"
王又青说:"如果是这种情况,你恐怕要重视一下,你带派出所的同志到何家大屋去看一看,相机行事,一有消息,马上用对讲机和我联系。"
李笑丁急忙调车,先到派出所,张所长听到情况,也感到事态严重,立即带上三名干警,顺着318国道,朝着洛甸方向飞驰而去。
综治办主任方定章和民政办主任韩可周,分骑两辆摩托车,在李笑丁他们之前就到了国道旁最贫困的汪家桥村,这个村之所以穷,是因为人多耕地少,人均不足二分田。韩可周对这个村了如指掌,贫困户户主的名字他都叫得出来,他对方定章说:"郑书记搞不好就到这个村里来了,我们先下去打听一下。"到村部一看,没有;他们将摩托放在村部,到二组贫困户毛观宜家,毛家四口人正吃午饭,见是民政办来的人,喜不自禁,以为是送照顾款来了。等老韩说明来意。毛观宜大失所望,他的回答也令韩方二人大失所望:"我没见到哪里来的什么郑书记。"
毛观宜是韩可周联系的重点贫困户,毛观宜家老的老。残的残,生活非常困难。他家的主要农活都是韩可周花钱请人做的。春季帮他整田、插秧,冬季帮他耙田、种麦。离开了民政办,毛观宜一家一天都活不下去。 。有一年,毛观宜在巴水炸鱼,将右手炸断,人们戏称为"一把手"。
这个人非常懒,每年韩可周组织劳力到他家帮助插秧,他连水都不拿给别人喝,去年到了收割季节,他跑到镇里找老韩,要他们帮自己挑草头,惹得老韩一顿好骂。后来,毛观宜因此还对韩可周不满。镇的干部见到这个情况,就叫老韩不再管他。
但韩可周这个人心肠软,一见毛观宜来求,又毫不犹豫地去帮忙。
见毛观宜这里问不出什么情况,就从他家出来了。
他们只好又跑了几家,仍然没有消息。方定章说:"汪家桥肯真听与会者的发言。后来主持人请卧龙生先生发言时,使我深深感到他的朴实亲切、谦逊有礼的大家风度,而发言内容无锋芒,无豪言,简短而富哲思。我的一切担心得到了些微的缓解,随之而来的是我的无尽的思绪:
不少学者、诗人、戏剧家、报人学贯中西,有很高的文化涵养,他们在各自的领域可以有更大作为之时,却将大量心血、灵性和智性付于武侠小说,并将武侠小说作为主要艺术追求,乃至毕生事业,这不是颇令人深长思之的吗?
另外,撇开每一位具体作家各自的独特性不谈,世界各地的汉语武侠小说,也是同中有异,异中有同,千姿百态。社会、政治、经济、文化、教育、宗教、地理、风习不同,文学创作历程和处境各殊,造成了武侠小说的丰富斑斓、情调迥异。寸有所长,尺有所短。多元多样就有互补互济的价值。而共同的语言和文化基因,则会产生天然的亲和力。只要破除人为的隔绝,不仅能互补互济,也便于互相接受、吸收和滋养。
此时此刻,我们终于坐在一起了,我想。如果把我们共同创造的这些精神财富加起来,不但数量可观。而且不乏精品佳作,令人大有"天涯何处无芳草"之感。如果汇集起来,将是世界文学中一个非常壮观的现象。
最后,我想到了《圣经》的一句话:"你要做世上的盐"比"你要做世上的光"更好。作为大陆上的一个普通学人,我钦敬一切为争做中国文化建设之光的人,但我更赞美那些甘为中国文化建设之盐的人。卧龙生先生是我心目中后一种作家,他的武侠小说精品已像盐一样消溶到我们心的幸福之中了。
这时,公路上又驶来两台警车,方定章眼尖,一眼就发现第一辆车前排坐着市公安局分管治安的副局长董石头。原来,他们接到崎河农技站农技员林亚秋报案,说何三爷和李军师将一个瘦高?子的年轻人逼下了车,不知去向,他们就到何三爷他们的老巢何冢大屋来找人。
正好,李笑丁他们从垸里转了一圈,什么也没有找着,垸里的人说何、李二人出走好几天未归,只好回到停车的地方,碰上另外两路人马,三拨人一阵寒喧后便到了村部,综合各方面的情况,经过分析判断,上午被何三爷、李军师逼下车的那个人 ,有极大的可能是崎河新任党委书记、三十三岁的郑北扬。他们当即作出三条决定:第一,隐蔽找人的真实目的,就说到何家大屋来抓赌;第二,召集村组干部挨家挨户走一遍;第三,必须找到何、李二人的去向。并且作了简单的分工,约定下午七时在村部集中碰情况。大别山区的行政村不同于北方,北方的村就在一个庄子,而这里的村分成若干个自然村。何家大屋是个大垸子,是何家大屋村最大的自然村,共有一百五十余农户,近五百口人。崎河镇像这样的大自然村还有一个,叫方家大屋,规模和何家大屋差不多,一般的自然村只有几十或十几户农家,像这种情况的比较少。何、方两个大屋紧紧毗连,只隔一条泗水相望。从清朝乾隆年间起,何、方两垸结下了世代冤仇,据双方的家谱记载,公元1785年,何家有一名叫秀姑的姑娘嫁给方家,方家娶过不久,就急着讨二房,何家不答应,后来,方家女婿将何家的姑娘休出门外,为此,双方聚众械斗,大打出手,何家死了三个人,方家死了五个人,双方伤者数以十寸,亨府又将何方两家的族长拉到泗水河滩上判了斩刑。孰是孰非,各自的家谱上都说真理在自己的一边。为此而制定的三不政策,即:不通婚,不来往,不说话一直延用到今天。
何家大屋紧依318国道,村里耕地较多,人也出落得比较整齐,近年来,这个垸子靠卖树苗赚了不少的钱,成为远近闻名的苗木专业村,多数农户将瓦房换成了楼房,约占两成的农户安了电话,无论是人均收入还是集体经济,在崎河镇属于比较富裕的村。站在公路上,远远地望去,何家大屋的一幢幢小楼白墙黄瓦,一畈畈田地青枝绿叶,出来的人们一个个柳红絮白,远近的乡亲都羡慕何家大屋,因此,何家大屋的村干部是镇里的座上宾,领导讲话里的口头禅。宠爱有加的呵护,使得何家大屋的老百姓自我感觉良好,而村里的党支部书记何四清更是趾高气扬,没有人敢说他的不是,就连原党委书记魏纪成也让他三分。
有道是,姑息养奸,用在何家大屋的某些人身上,再恰当不过了。
何家有三霸,一是何三爷,就是何四清的三弟,二是李军师,是何家族长倒插门的女婿,三是何拐种,是何三爷的堂弟。三霸都是三进宫的人物,一次比一次变本加厉。
何三爷今年二十八岁,至今光棍一条,十年前辍学,浪迹江湖,跑到少林寺武术学校学了三年武术,学成后回来的第二天就帮人打架,使人致残,判刑两年,坐了六个月牢,何四清活动各种关系,被假释回家。有一次,方家大屋的一个小孩在路边撒尿,何三爷正好路过,说小孩弄脏了他的裤子,他便凶狠地抬起脚,将孩子的睾丸踢破了,赔了50130块钱了事。何三爷是他的绰号,他的真名叫何文革。
李军师叫李红卫,他是这三人团伙中的"智多星",他策划了多次318国道上的偷窃和抢劫案,还策划了与安徽金寨人的群体斗殴事件。失手的很少,只有一次,他们三人在去洛甸的中巴车上行窃,找错了对象,被窃者是地区公安处反扒能手赵科长,因此,三人被判拘役三个月。这个作恶多端的团伙异常狡诈,几次因证据不足而逃避了打击。
何拐种叫何小平,他是三人中的帮凶,他的特点是见女人就动歪心思,有一次,他到武汉将一个四川妹子骗到何家大屋,晚上,要同她睡觉,女方不同意,何拐种就将她衣服扒光,野蛮地糟蹋了姑娘,后来,姑娘报案,何拐种被判刑三年,半年后保外就医,出了牢房。
这一切,作为村支书的何四清不是不知道,但他不但不管,反而助纣为虐,在无形中他成了一柄保护伞。
这天早上,李军师的老婆何翠花,到菜园扯菜,发现一头大猪在园子里吃菜叶子,她开始不知道是谁家的猪,就赶得这畜牲乱跑,她就跟在猪的后面。这头猪出了菜园门,就往何家顺家跑去。何翠花见是何家顺的猪,气不打一处来,就站在他家的门口,拍着大腿,扯破喉咙骂开了:"你家的爹奶不管好,跑出来害人,你这个畜牲将我家的青菜拱得坑坑宕宕,跟你的脸上一模一样。"何家顺是个麻子脸,气得麻点儿一个一个的涨得通红。
何家顺忍气吞声,毕竟是自家的畜牲做错了事:"翠花莫呕,吃了多少菜,我家赔给你就是了。"
谁知何翠花得理不饶人,又骂道:"你眼睛是个脓泡,没看见我家的菜正往上长,现在连蔸子都拔了,又蓄不到菜种,明年种什么?你赔就要赔到底,不赔就将你那块好菜地跟我换。"
何家顺的女儿何细姑跑出来,指着何翠花说:"你莫仗势欺人,你说说:全垸有几多人的猪不跑出来害人?又不是有意的,从古到今,哪里见过像你这种泼妇?"
何翠花说:"你是哪里冒出来的婊子婆儿,怪不得你家的猪出来偷东西,原来是有根底的,人也是到处偷偷摸摸的,何况畜牲。"何细姑气得浑身打颤,她说:"我偷了什么?"
何翠花说:"东西你倒不偷,你就是喜欢偷不是东西的东西!"何细姑是未出嫁的姑娘,一听到这句话如何忍得住:"别人是小偷,你是大偷,你还偷个比自己大二十多岁的东西回来了,做你老子还差不多,还有脸说别人。"
双方你来我往,针尖对麦芒,一句不让,何家顺怎么也劝不住。
何翠花纵上前去,抓住何细姑的头发,使劲地往下扯,何细姑伸手去抓何翠花的脸,她那又长又深的指甲,抓得何翠花满脸血痕。何翠花又腾出右手在何细姑的脸上左右开弓,顷刻一道道指印贴在何细姑的脸上。两个女人像斗红了眼的公鸡,拼命地撕打着对方,嘴巴里一刻不停,数落着各自的短处,互揭对方的伤疤。言词之粗俗,不堪入耳。
这时,村党支部书记何四清闻声走过来,大喝一声:"你们跟我放下,把你们的冤屈都给我说一遍。"
两个女人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何四清一时也分不清到底是谁对谁错,但他在心里有一个标准,那就是李军师是自己的徒子徒孙。他来了一个围魏救赵之计,他说:"你们两个都给我回去,听候村的处理。"
何翠花边走,嘴里还在"混账畜牲、鸨婆婊子婆"地骂着。
何四清走到何家顺家里,对何家顺说:"那年借的钱,到现在还不还,气都不吭一声,你打算怎么办?"
何家顺说:"不是已经还了,还哪来的钱?"
"你还的是息钱,本金一分都没动,你还想抵赖,要不要看你原来的借据。"
何家顺这才记起,原来借钱确实是高息,只好说:"现在我手里比较紧,请你宽限几天。"
何四清说:"不行,要还现在就还,超一天,罚一百。"何家顺气愤愤地说:"你是书记,说话怎么不讲?"何四清说:"哪个不讲?杀人填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有什么好说的!?"
看着何四清那凶神恶煞的样子,何家顺气就来了:"要钱没有,要命有一条,你拿去算了。"何家顺伸出颈,抵在何四清的身上,何四清扬起拳头对准何家顺的小腹就是一拳,痛得他捂住肚子大叫起来,转身就朝屋里跑。
何四清到垸里转了一圈,找来了两个后生,跑到何家顺家里,将他老娘从床上拖到地下,又将何家顺打得鼻青脸舯,何家顺一家人哭爹喊娘。
满垸人迫于何四新的淫威,没有人敢出来讲一句正经话。
又气、又怕、又无可奈何的何家顺欲哭无泪,叫何细姑找来纸笔,摊到桌子上,给镇的纪委写了一封告状信,决定由父女俩亲自送到镇上去。
上午,何、李二人将郑北扬带下车,并没有直接回何家大屋,而是将他挟上一辆小四轮车,在去汪家桥村的岔道上,径直朝山里驶去,在一个山洼里让车回去,将郑北扬带到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偏僻地方停下。
何三爷抬起脚对准郑北扬就踢,恶狠狠地说:"你这个龟孙子,坏了老子的好事,今天要你好好认识认识我何三爷。"又是一顿拳打脚踢。郑北扬开始还用手和腿抵抗一阵子,后来,只有痛苦的呻吟,不久,便昏了过去。
李军师对何三爷摆摆手:"三爷,悠着点儿,不要搞得去见阎王爷,以后的麻烦事多。这个人,听口音好像不是我们崎河人,是南边哪个乡镇的人,搞不好他可能是到我们那里做苗木生意的贩子,莫慌,先看看他的皮箱子里装了些什么东西。"
说着,他们就三下五去二打开了皮箱,里面有几件换洗的衣服,还有几本文学著作和一本《崎河镇简介》,信封里装了七百多块钱的现金,别无他物。
李军师分析道:"这个人不像做生意的,可能是市里的干部到崎河检查工作,反正不是什么重要人物,哪见当官的坐这个破中巴车。"
何三爷到郑北扬身边喊了几声,仍不见答应,用手探了探鼻息:"还有气,没有死,我说军师,我们把这钱拿去分了,然后走人。"李军师表示同意,他们又将郑北扬双手和双脚用藤条捆了起来,将现金装进荷包,其余的东西撒了一地,然后扬长而去。
他们没有回何家大屋,而是又乘车直奔洛甸,窥视新的猎物去了。
李笑丁他们一千人马将何家大屋翻了个底朝天,毫无收获,只是将在家的何拐种以及另外两个有劣迹的、有前科的小毛脚子带到村部,又把何四新找来了。从他们的口中,只知道何、李二人五天前就出去了,至于去哪里干什么,没有人说得清楚。这时,王又青镇长带着一帮人从镇里赶到何家大屋,并带来了新的情况。王镇长说:"现在已是晚上八点钟了,下午我和郑书记家里通了电话,他家人说他没有返回市里,市委办公室也说没有见到他,我将有关情况向市领导作了汇报,书记、市长高度重视,立即指示公安局,今天无论如何要将郑书记找到。市里已布置夜里突击检查饮食服务行业,务必要将何三爷和李军师抓到。现在兵分两路,一路由我带队,一路由董局长带队,再从机关抽调一些民兵,保证每路人马有六十个人,将318沿途十二个村彻底查一遍,山山坳坳、冲冲畈畈都不放过,我不信找不着一个大活人。"
不一会儿,一百多号人集中在何家大屋,汽车和摩托车的轰鸣声响彻巴水两岸,无数支手电光在山冲河畈摇曳。
王又青带的一班人马来到了卢家坳,这个村和汪家桥毗连,离318国道不远。他们远远看见进村口的一个垸子点着四五支火把,不知干什么。王又青走近一看,原来是副镇长史一全正在那里吆喝着:"搞快点,明天要下雨就不好搞,你看东边天上有乌云,到垸里再找几个人,今天晚上一定要完工。"
见是王又青过来,史一全说:"王镇长,你跑来干什么,是不是想给我帮忙?"
王又青说:"你在这里干什么?"
史一全说:"这垸里有个五保户沈婆婆,一个人过日子,叫她去敬老院又不肯去,非要在家里呆着,前两天刮大风,将她这问独屋揭了盖子,这边的墙也垮了,她哭得伤心可怜,村里找到我,我又在这里住点,只好组织人利用晚上的时间给她盖起来。"
王又青说:"老史不错,这件事干得好。"
史一全说:"好个屁,桁条、砖瓦用的钱还是我垫的,你两三个月不发工资给我,现在连喝酒的钱都没有。"他从怀里掏出小酒瓶,放在嘴里汲了一口,"好过瘾!要不要来一口?"
王又青摇摇头说:"慢慢来,总会有办法的。"
史一全说:"你当镇长的,像这样的事不给点钱,到时别怪我骂人!"
王又青笑笑说:"要骂你就骂吧,反正现在我荷包里一分钱都没有。"
史一全说:"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你镇长是个穷光蛋,我这副镇长是讨米的,打了丫环丑的是小姐,只要你脸上有光,我倒好说。"史一全又掏出酒瓶咕了一口。
王又青拱拱手,说:"我就是熊,我就是脸皮厚,你说的话摞到蕙兰山顶上去,或者是打死我,就是没有钱!"
史一全无可奈何地笑了起来:"正经话,深更半夜你们跑到这里干什么?"
王又青将郑北扬失踪的事告诉了史一全,史一全说:"我和你们一起去找?"
王又青摆摆手说:"算啦,你将这个任务完成好就行,我们找的人多得很,用不着你这酒鬼。"
他们一行人,离开史一全往后面的山上走去,开始了寻找。挨家挨户的查访,山冲山坳的搜寻,仍没有结果。
第三章 怀春少女与钟情男儿.
恰似干柴烈火
与何家大屋相比,方家大屋的特点更为明显。全垸清一色的明清时代的古建筑,青砖上顶,黑瓦连襟,兽头凤尾,紫檐红披,一进十六重,一重住八家。第一重正中有档的大堂屋,是垸里议事的地方,中堂处近年来摆上了香案,供上了方氏门中宗祖,除文化大革命的十年外,经年香火不断,方家立下了许多规矩,除了和何家大屋的"三不",还有几十条,诸如忤逆不孝的,赌博抹牌的,奸淫盗窃的......,分别情况由垸里相当于族长的人,将肇事者拉到大堂打三十至一百木板。尽管不合法,但垸里的男女老少都自觉遵守这些家法。一百多年来,这个垸里竟没有人坐过牢房,因此,方家大屋村也就成了镇里和市里的先进治安模范村。
明清格调的古建筑得以完整的保存,归功于市博物馆。他们将方家大屋列为市的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规定老建筑必须修旧如旧,新建房屋必须按原格式使用同一种材料施工,所以这个垸里,见不到钢筋水泥建筑。
方家大屋依山傍水,后面是天马山,前面是泗水河,与何家大屋隔河相对。进垸就感觉到一股浓郁的大别山风格,花岗岩的台阶,青石板的小路,垸前有一排大空地,平时用来作稻场,空地周围垒了些石桌石凳,夏天是垸里的人们消夏纳凉的去所,西头还有一座土台子,经常有些乡土剧团在这里演出,偶尔也请一些古书艺人摆起龙门阵,每个月还放一场电影。连接空地的是五年前镇村集资修建的泗水桥,将方家大屋与318国道连成一体。大车和小车都可以开到方家大屋的稻场上,交通还算便利。
方家大屋的人们性情恬淡,脾气温和,很少与人争吵斗嘴,更不用说打架斗殴。这个垸民风淳朴,结交厚道,市里的民俗学家分析他们可能是长期的礼教熏陶而导致的结果。在这里略举一二。如果有人订婚,三媒六证,缺一不可。即使是年轻人恋爱在先,这种手续也必不可少。
如果有人结婚,垸子里有两支乐队,全部都是民族乐器,一支乐队去迎亲,一支乐队在大堂屋的阁楼上迎接客人。吹打起来曲调优美,节奏明快,近年来,他们走出垸门,帮其他的垸子凑凑热闹,一般不收钱,散一包烟就可以。
每逢重大事件,垸里的最高辈分的人就是当然的主持人,在堂屋召集晚辈共商处理意见。现在的族长是七十二岁的方庚寅老汉,虽说是族长,并没有人专门任命,而是众望所归的结果。庚寅老汉鹤发童颜,面庞瘦削,性情恬淡,办事公正,说一不二,在垸里享有崇高的权威。老伴多年不在,养有一儿一女,女儿早已出嫁。儿子在武汉做生意,近年赚钱不少,人称方百万;儿媳前年去世,方百万又讨得一个媳妇,年方二十,比独子方圆大一岁。方百万长年在外,家里三人过日子,殷实富足,远近闻名。解放前,就任族长的仪式十分繁琐,比如,设祭坛,摆三牲,先拜天地,后拜祖宗,并召集儿孙训示先祖立下的规矩,等等。
这个垸子的人,年轻力壮的都有习武的传统。不知哪朝哪代,方家大屋曾经出了一个武举人。传说习武之初,是为了抗御倭寇,后来无敌可抗,只好玩玩龙灯和狮子舞,打打拳,逢年过节,也请人来教上几招,如此而已。
现在的大别山区,很难找到大别山风味,而方家大屋的存在是一个例外,一进垸子的稻场,这种气息就扑面而来。
方家大屋的人非常重视各个节气,一年要生出许多过节的理由来。十五是花朝节,垸里的人都要到山上采些软荞菜回来,合上糯米粉,做成一种白中带绿的软养粑,这种食品又甜又嫩又软,又不粘口,放在火塘里一烧,粑的两面烧成了金黄色,十分好吃。当年,邓小平、王震他们吃的就是这种粑。
三月清明节,同全国一样,不必叙述。
四月立夏节,大忙季节之前,垸里人都要打酒割肉,美美地吃上一顿,他们说,这餐饭是杠脚肚子的,犁田插秧时腿不酸,手不软。
五月端午节,家家户户吃粽子,然后到山上割一捆艾,挂在门头上,以作为驱散山峦障气和鬼怪邪祟之用。这一天,如果有儿女定了亲,就要给对方送芭蕉扇,提示亲家热天快要到了。
六月六是半年节,全垸都要请三朋四友、五戚六眷到家里来小聚,总结半年,谈天说地,晚上纳凉消夏,指星星,看月亮。
七月十五是鬼节,各家各户都要刷一叠往生钱,到各人的祖坟上烧掉,意思是,过了大半年,老人家拿钱去用,保佑活着的人。八月十五是中秋节,除了带共性的内容外,还有一个项目叫做"摸秋",就是晚上跑到别人家的地里偷摘一个冬瓜,送到娶了媳妇没有生儿子的人家,说是吃了这个冬瓜就能生儿子。
九月是重阳节,垸里人都爬上天马山,为老人长寿祈福。
再就是过小年,所谓小年,在大别山人看来,这是孩子们的年,过去的项目很多,现在就是全家人聚在一起,举行一个仪式,放一挂鞭炮,将祖人都接回来,准备过大年。然后打扫灰尘,祭祀灶神,吃一顿晚饭就完事。
这里的人们过大年,其看重的程度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从腊月半就开始筹备,杀年猪,打年酒,做糍粑,酿米酒。到了二十九的晚上,家家户户张灯结彩,还要在稻场上烧一堆烟,称之为"狼烟"。年三十清晨二至六点钟,人们都起来吃最丰盛的年饭,也叫"更饭",又叫"还福"。吃过年饭后就打柴挑水,欠债的人就上山躲过这一天,叫做"三十不见面,初一大摆手",如果债主在初一这天讨债,有理变成了没理。
大年初一,所有的人以玩为主,老老实实地过年。从初二开始,男女老少换上崭新的衣服,去亲戚家拜年,看花灯,玩狮子,打锣鼓,一直要到正月十四。十五的这天闹元宵,家家户户要摆上供品,送祖人上山,表示年已经过完。这里的人有一句顺口溜说:"三十的火,十五的灯,过了十五没阳经。"
以上这些习俗,在靠国道旁的村组里,有一部分早已省掉,大部分还都延续下来。而方家大屋几乎保留了所有的项目,认认真真地过节过年。
所以,这个垸子确有其独特的风韵。
这一天,方家大屋的人们匆匆忙忙,表情庄重肃穆。晚上掌灯时分,庚寅老汉将各户的家长召到大堂,人们都知道是要打六重屋西头的闺女的板子。
六重屋西头住的是本垸祥字辈的方祥生一家,他家四口人,老奶奶,一儿一女和方祥生本人,妻子早年去世。近几年,日子过得有些紧巴巴的,但一家人和和睦睦,大女儿方荷姣,高中毕业回乡后,出去打了三年工,前几天才回家。子方正文正在读高一,成绩还好,方祥生心里还是满意的。
事情的起因是,方荷姣在外打工,在南方的一座城市里,遇见了高中时的同学,家住何家大屋的男青年何国刚。他乡遇故知,同是天涯沦落人,又是同学,显得格外亲热,后来又在一个工厂里做事,一来二往,怀春少女与钟情男儿,恰似干柴烈火一点就着,偷偷地谈起了恋爱。
男婚女嫁,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可是,何、方两垸特殊的历史背景使两个年轻人噤若寒蝉,他们知道如果他们订婚势必惹下燎天大祸。就此散伙,又难以经受感情的煎熬,严酷的现实,使两个年轻人左右为难。
荷姣胆子大,对何国刚说:"你如果要是真的爱我,我们就去领结婚证,造成事实婚姻,难道他们就把我们杀了?"
何国刚说:"村里的证明怎么搞得出来?""亏你一个大男人,连这点办法都想不到?"何国刚灵机一动,还是年轻人的脑子转得快,马上想出了办
法,他跑到刻私章的人那里花二百块钱,雕了两个村委会的公章,自写证明,然后两个人分别偷偷摸摸地回到崎河,来到镇政府民政办,瞅准老韩不在家,一个刚分来的学生值班时开出了结婚证。这个消息是老韩回来翻看记录时看到、又在无意中说出来的,他说:"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两个冤家结了婚。"
何、方两垸的世代情结,在崎河几乎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老韩的这句话飞也似地传到何、方两垸。
首先引起震动的是方家大屋,庚寅老汉一听到这个消息就气得七窍生烟,立即将垸里的头面人物找到了一起,紧急商量对策,对如何制止这两个年轻人的婚事基本上统一了意见:先由荷姣的几位叔叔、婶婶做思想工作,晓之以利害,如果悬崖勒马就既往不咎,如果一意孤行,就实行家法制裁。但荷姣态度十分坚决,不管哪个做她的工作,她就是一句话,现在是新社会,婚姻自由,如果不让我和他结婚,我就去寻死。一方坚决制止,一方毫不屈服,双方僵持不下,各自都没有为自己留下台阶。
事情到了这一步,方家大屋只好拿出最后一招:在大堂里打板子。
大堂内正中,庚寅老汉左右两排端坐有头面的房头,气氛凝重肃杀,庚寅老汉一声大喝:"把荷姣给我带上来!"
两个大汉架着荷姣从稻场进入大堂,空地上男女老少站了一坪,老奶、老婶一个个吓得筛糠似地颤,有的小孩吓得直哭,人们大气也不敢出。
"荷姣,我问你,你晓不晓得我们方家和何家世代的冤仇?"庚寅老汉语气威严,抑扬顿挫。
"知道。"荷姣面对此情此景,欲哭无泪。"知道为什么要和何家那小子结婚?""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我嫁的又不是坏人。"
"虽然不是坏人,你这样做我们方家的脸往哪里搁?"庚寅指了指自己的脸。
我不偷、不抢,不娼、不淫,有什么不好看。"荷姣据理力争。"你还敢犟嘴,当年被何家杀死的其中就有你的亲太祖,你又嫁给他们何家的子孙,话好说不好听吧!"
"事情过去了两百多年,前人的黑锅总不能老要我们背着,况且现在是共产党的天下,讲的就是婚姻自由,你不让我和他结婚,我不服。"荷姣的眼泪直往下流。
"让你自由吧,家法侍候,打五十大板,逐出方家大屋,永远不得回家。"
两个男人扭住荷姣,一个男人拿起多年未用的不知多少年的檀木板子,对准荷姣的臀部,重重地一板一板地打下去。荷姣大声疾呼:"你们干涉婚姻自由,我要去告你们。"随着板子下得越来越重,荷姣的声音越来越细,最后只有抽搐的呻吟。
稻场上方祥生和他老娘抱头痛哭,究竟是因为血海深仇未报,还是女儿大逆不道或是可怜兮兮,只有他自己清楚。
有人对庚寅老汉说:"姑娘家的是不是叫他打轻一点。"庚寅老汉敲敲烟袋,仍不松口:"打的是屁股,死不了人。"这种家法在过去行之有效,现在就像一本老皇历管不了明年,
究竟有多大的约束力,庚寅老汉心知肚明,他只不过是为维护封建宗法制度,做做样子而已。
浑浑沌沌中,天空被涂上了深深的黑色,四周飞舞着刺眼的金星,郑北扬觉得自己在架着一只风筝,在云端里飘飘荡荡,又像长出了翅膀在夜色中飞向遥远的天际,突然被一阵狂风卷走,重重地摔在地上,他感到心惊肉跳,睁开眼睛一看,朦朦胧胧中,他觉得自己是躺在一间大空屋的一张床上,四周站满了人,又发现手臂上扎着针,架子上挂着输液瓶。他心里说:"我这是在哪里?"
"郑书记,你醒了?"李笑丁首先发现郑北扬醒了过来,镇里的主要领导都守候在病房,王镇长俯下身子,轻轻地说:"我是王又青,你昨天被人打成这个样子,昏过去十一个小时,现在才醒,你现在感觉好点了吗?"
郑北扬这才依稀记得昨天发生的事情,他痛苦地微微一笑:"我这是在自讨苦吃,谢谢你们。"
"我是汪成平,郑书记,你受了这么大的难,我心里很不好受,都怪我,那天去接你如果早走一个小时就不会有今天,我的工作没有做好。"党委副书记汪成平说得眼泪真的快掉下来了,他这种本事一般人拿不出来。
郑北扬一阵苦笑。
这时,一位高挑身材,有着一双丹凤眼的女医生,穿着白大褂,拿着听诊器走进病房,弯着腰对郑北扬说:"我是你的管床医生苏珊娜,你现在好点儿吗?"
郑北扬点了点头:"好多了,就是头有点痛。"
苏姗娜用她那动听的声音说:"你的软组织受了点挫伤,有些轻微的脑震荡,不过不要紧,打几天针,吃点药,好好休息就可以了。"
王又青对郑北扬轻轻地说:"我把这几天的安排简单地向你汇报一下,我们准备明天开大会,动员搞春季计划生育行动,分成三个大片,每个片带一个手术组,集中时间搞半个月,其他的工作有的结合着搞,有的先放下,等你恢复了健康再说。"
郑北扬点了头:"按你们的安排搞吧,我没有什么意见。"
王又青他们一行齐声说:"请郑书记好好休息。"就陆续走出医院回到了镇政府。
病房内只剩下郑北扬和苏珊娜两个人。苏珊娜笑了笑说:"你昨天来的时候,那样子真有点吓人,身上青一块紫一块,脸上糊满了血。镇里的领导们全部都来了,这里的病房条件很差,又没有干部病房,院里领导只好将这个会客室腾出来,让你先住下。你肚子一定锇了,我出去给你弄点吃的来。"苏姗娜转动轻盈的身子,回眸一笑,翩然而去。
苏姗娜今年三十岁,她从省医专毕业后,在洛甸市医院当了一名外科医生,由于和在市医院当医生的丈夫感情不合,协议离婚,好在没有孩子,提得起,放得下,但为了回避尴尬,离婚后主动要求到崎河镇医院工作,她来这里已有两年了。
苏姗娜弄来了一碗米面糊,并放了些糖,用一只手扶郑北扬靠在床上,然后,用勺子喂郑北扬,她说:"镇里的领导忙着找你,到医院又守候你,竟忘了给你家里打电话,还是我提醒他们,要跟你爱人说一声,大概是下午四点多钟打的电话,现在应该快到了。"郑北扬感激地说:"谢谢你,苏医生。"
郑北扬吃了点东西,感觉精神好了许多,他开始思索一些问题,为什么崎河有些地方的治安状况这么差,为什么恶势力横行没有人管,昨天的遭遇给他这个新来的党委书记当头一棒,他隐约地感到有一种潜在的、不可言状的、令人压抑的而又说不清的东西在向他袭来,他感到心头有千斤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苏姗娜看着郑北扬苍白的脸色说:"你在市委机关搞得好好的,为什么要下乡?"
郑北扬说:"你不是也来了?"
"我是躲难来的。"
"我是被逼着来的。"
苏姗娜温文尔雅地一笑:"我们都是各有苦衷呀。"
郑北扬并没有问苏姗娜是来躲什么难的,他想,她总会有她的理由吧。
苏姗娜说:"我看你不像乡镇干部,倒像一位中学教师,你如果教书,一定是个不错的老师。"
郑北扬说:"何以见得?"
"你的眼睛,你的装束,你的举止都告诉我,你就是一位老师"郑北扬说:"错了,很多人都说我是机关职员,从来没听人说我像老师,你抬高了我,不过,还从来没有听到有人说我像乡镇干部。"
苏姗娜说:"就是嘛,我初来崎河时,看到镇的干部又粗又野,又爱喝酒,印象并不好。后来,发现镇的干部起早贪黑,没日没夜地在村里转,任务又重,群众工作很难做,我又同情他们。"
郑北扬说:"条条蛇咬人,没有哪件工作是好做的,你能理解就不错了。"
苏珊娜说:"王镇长曾经说,镇的干部是个木头桩子,上面的任务像一把铁锤,底下的老百姓就像一块青石板,上面拼命地打,下面就是钻不进去,中间的木头桩子头快打劈了。"
郑北扬听到这里,看着这个美丽的女人,认为她能有这份心思就很了不起了。一般的女人哪会考虑到这些。
王又青派了两个小伙子来照料郑北扬,还带来了一篮子吃的东西,郑北扬觉得镇长这个人既细心又周到。
这时,有一位五十多岁的男人带着一位二十多岁的姑娘,突然闯进病房,来到郑北扬的床前,"扑通"双双下跪,然后,声泪俱下:"你是新来的郑书记吧?救救我们父女,你的大恩大德,我们永世不忘。"
郑北扬吓了一跳,急忙侧过身:"请问你们俩有什么事,赶快起来,我们不兴这个。"
姑娘递过一张信纸,说道:"我们是何家大屋村的,这是我父亲,叫何家顺,我叫何细姑,我告我们村的支书何四清。前年春天,家里没有钱买种子,找他借了五百块钱,说好二分的利息,去年连本带息还了八百,今年他又到我家讨欠帐,我说钱已还给你了,他说,那是本,还有五百块钱的息没有还,我娘和他争了几句,他带人把我娘打成重伤,至今还躺在床上。还说如果明天不还钱,就叫何三爷抄我们的家,最后的期限快要到了,哪来的钱还他啊,求郑书记为我们作主。"
郑北扬问:"何四清又不开钱庄,哪来的钱借你?"
姑娘回答道:"他除了当书记,还兼着村基金会的主任。"郑北扬说:"基金会是农村互助性质的,那也不能乱搞。"姑娘说:"这话只有你说,我们哪儿敢哪。"
郑北扬拿起手中的状纸,对他们说:"你们今天先回去,给何四清带个信,就说我郑北扬说的,让他宽限几天,等我派人调查后再作处理。"
父女两人一步一回头,快快而去。
郑北扬觉得很累,极度虚弱的身子重蕈地靠在床上。忽听得外面一阵人声嘈杂,一拨人径直到病房来,原来是郑北扬的妻子王昕赶来了,一见到郑北扬,就哭得天昏地暗:"就怪叶一陶,你已经下过了乡,还要你来搞么事,要不是福星高照,你的小命也没有了,我们娘儿俩怎么过畦!"
她说的叶一陶这个人就是现任的市委书记。
郑北扬艰涩地一笑:"没有那么严重,乡下又不是杀人场,怕什么,我不是好好的吗?"
苏姗娜这时也进来了,她轻言细语地劝王昕:"郑书记是来当领导,又不是来劳改,这也是意外事件,你的心要放宽一点。"
王昕抬起眼望着这位漂亮的女医生,打量得苏姗娜浑身不在,她又看了看郑北扬,眼里充满了无端的警惕,甚至渗出那么一丝丝的醋意,悠远地说:"这下我可放心了。"
郑北扬没有注意到这些细节,但是苏珊娜感觉出了王昕的排斥情绪。
走廊里传出一阵女人的哭声,慢慢地移到病房门外,大家朝外一看,只见一位姑娘浑身是血,口中呼喊:"我要找新来的书记,我要伸冤。"
屋里的人们急扶她进来坐下,王听说:"姑娘,你有什么事要找郑北扬?"
姑娘抽抽泣泣地说:"我是方家大屋的,我叫方荷姣......"
郑北扬听完后,眼里冒出了火花,他已怒不可遏,他猛地拔掉手臂上的针头,"刷"地站起来,突然,他觉得天旋地转,眼前漆黑一片,立刻又昏了过去。
王听.吓得"哇"的一声哭起来了。苏姗娜立即对护士口头医嘱:"给氧!"
输氧管马上插在郑北扬的鼻孔里。
"心电图机、脑电图机赶快搬来。"苏姗娜准确快捷地命令:"250毫升甘露醇,颅内减压。"
一会儿检查结果出来了,心电图的结果是,心律105次,段无明显改变,基本正常。脑电图的结果是,脑地形图慢化、前移,无明显局灶,有轻度缺血、缺氧迹象。苏姗娜轻轻地舒了口气:"还好,没什么大问题,可能由于一时激动或突然站立起来造成大脑暂时供血、供氧不足,要不了多长时间,他就会醒过来。"
人们一阵手忙脚乱之后,郑北扬又睁开了眼睛,对王昕和苏姗娜流露出一丝感激,王昕上前问郑北扬:"头还昏不昏、痛不痛?"郑北扬说:"有一点,不厉害,其实你用不着来崎河,儿子晚上在哪里吃饭,明天上学怎么办?"他在担心上小学二年级的儿子的问题。
王听向他瞪了一眼:"你搞成这个样子,还管儿子?我临走时将他交给市委办公室了,总有人去管,用不着你担心。你被人打了后,又有人打电话告诉我,我能不来吗?如果不来,人家怎么来看待我们的关系,我晓得这里有人侍候你,"她将眼睛有意无意地扫了一下苏姗娜,那速度快极了,"我到这里来,不过是做做表面文章。"
郑北扬叹了口气:"你又在呕我,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嘴巴子不饶人。"
苏姗娜朝他们俩点点头:"你们尽量少谈话,让郑书记多休息,我在值班室,有事过来喊我。"苏姗娜说完,便迈着轻盈的步子走出了病房。
王听望着苏姗娜体态婀娜的背影:"好漂亮的女人。像这种女人怎么会搞到崎河来了,总不会是无缘无故的事儿。"
郑北扬看着王听投过来的幽怨又带有揶揄的目光,摇了摇头:"你这人就是多心,说话少带点烟子,我认识她还不到三个小时,她是医生,我是她的病人,同时,我又是这里的党委书记,对我照顾得特殊一点,也是人之常情,你不要在我刚到崎河不久,就弄得疑神疑鬼的。不要让我搞工作时另外再操一些淡心。"
王昕目前在市土地局工作,她和郑北扬两家的大人是世交,两人的结合,称得上是指腹为婚,但决不是青梅竹马,郑北扬比王昕高三个年级,尽管在同一所学校读书,但平时根本就没有说过话。后来,郑北扬上大学回洛甸工作,与王昕有很大的关系,他曾公开说过,他不喜欢王昕,他说王昕心眼儿窄,容不得人,但他是个孝子。对父母之命很少抗争,而王昕对郑北扬却一往情深,平时对他管得很严,郑北扬从未单独晚上出去跳过舞,就像拉住已经放飞的风筝一样不敢松手。对此,郑北扬在机关的同事面前曾自我解嘲地说:"不抽烟,少喝酒,听老婆的话,跟共产党走。"
王听整个人,无论你从哪个角度看,既说不上漂亮又说不上不漂亮,瘦瘦的身材,高高的鼻梁,不高不矮,眼睛转动特别灵,说话的频率快,走路的速度快,思维反应快。她说出来的话很少只有单独一层的意思,多半是你怎么理解就有你理解的多重意义,虽说不上尖酸刻薄,但"耐人寻味"却是真的,因此,同事们特别是女同事对她都敬而远之,所以,她的人缘并不好。
平时,郑北扬多数依着她,让着她,但郑北扬一旦发起脾气来,王听从心底里还是发毛的。她总是对郑北扬不放心,在她看来,自己是高中生,学历上比他低,尤其是郑北扬的知识、气质、风度还有他那一米八的身材,动听的男低音,使她产生了一种若即若离的感受,尽管他是她实实在在的,看得见摸得着的丈夫,但她总是认为郑北扬不是属于自己而是属于别人的男人。
"我是在给你先打打预防针,前几年,有好几个乡镇的书记在乡下和一些女人不清不楚,丢了官不说,至今还在乡里呆着,你这人我晓得,活摇活动的心思,经不得那些狐狸精们的诱惑,千万不能在几万人面前丢丑。"王昕小巧玲珑的嘴巴一气说出了许多。郑北扬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均匀的鼻息声翕动着凝滞的空气,窗外,微微的暖风不时吹进来,有点潮湿,也有点温柔。
王听觉得鼻子有点发酸,她想忍住,但终于还是掉下了几滴清涩的泪珠。
第四章 天已完全黑下来.没有月亮.
星星也躲到云层里面去了
四十八岁的汪成平是崎河镇党委资格最老的副书记,刚到中年人却有些发福,地区农校毕业后一直在崎河工作,从办事员干起,到管理区副主任、副书记、书记一直到大镇的副书记,用他的话来说,一级都没跳。这次,魏纪成出了事,机会极好,但是市委任命的是郑北扬而不是他来当崎河镇的党委书记,关于这一点他有预感,但没有想到是这个结果。按常理,书记出缺,应由兼任镇长的第一副书记接任,但王又青这个人是将才,而非帅才,当家理财是把好手,为人谨慎而且小气,干大事时瞻前顾后,优柔寡断,勇气和魄力显得不足。同时,他自己也不想当一把手。所以汪成平满怀希望;郑北扬的到来,无疑使他的希望变成了泡影。
副镇长董方曹好多年以前,给他取了一个绰号,叫他"动向"。开始两年,谁喊他"动向",他不是不回答,就是一顿臭骂,后来,人们改了口,不叫"动向"而是叫"动向书记",现在声喊声应,以致于他的真名实姓一些年轻人还不晓得。
文化大革命中,他正在读高中,是洛甸一中有名的造反派,他先支持"红二司",转而倒向"革造总",又打击"百万雄师",后来,落实320指示,"百万雄师"平反,由于脑袋瓜子转得快,谁知,阴差阳错支错了派,文革结束,他险被定为三种人(即打、砸、抢分子),后来,组织上看他还是个中学生,没有把他怎么样,但在档案上重重地记了一笔。市委组织部的人都知道,像他这种人可用,但决不会重用。汪成平心里奇怪,凭自己的才干早就应该当上一把手,至于为什么没有当成,他认为有人在背地里整他,前几任书记都因此背了他的黑锅。可是,谁也没有向他挑明是由于文革造反的原因。他头脑非常活。1990年夏天,镇政府机关的锅炉临时工因在烧水时,管道破裂被开水烫死,死者的哥哥是市里的气象局长,能说会道,在处理后事时,狮子大开口,要镇政府赔偿五万元,理由就是死者的爱人生活无着,儿细女小。双方在二楼会议室进行了两天的艰苦谈判,镇的这一方的代表就是汪成平。大热的天,死人都快要臭了,而谈判的结果迟迟出不来。他们有一段对话很有意思。汪成平说:"要这么多钱,总得要有个依据吧?"
局长说:"我兄弟帮你们做事,出伤事故,这就是依据。"汪成平说:"你是局长,在单位里一定是要讲规定的,是吧?"局长说:"那是在我的单位。"
汪成平说:"既然你的单位讲规矩,作为我们镇政府同样要讲规矩。"
局长说:"镇政府有什么规矩呢?"
汪成平说:"依据国家劳动部劳仲字第326号文件规定, 是国家正式工的,小孩抚养到十八岁,其爱人作遗属对待;是临时聘请的工人,付给不超过本人月工资的百分之八十的金额,连续三十六个月一次结清,也就是说不超过5000块钱,考虑到你弟弟的实际情况,我们同意付给一万元,这就是依据,请问局长,你如果拿得出新的依据出来,我们就按新的执行。"
局长哪里拿得出新的依据,只好就此罢休。
事后,人们问汪成平是哪里弄来的依据,汪成平笑了笑说:"哪有什么依据,一个农民到镇里做小工,根本套不上劳动部的文件,而劳动部的这个文件也是我随口乱说的,子虚乌有。"人们说,你不怕他去查吗?他说,查个屁,劳动部的文件多如牛毛,我刚才连年号都没有说,让他去查吧!
每逢市里的重要人事变动,他的触角马上感觉到,说是打听得来的,其实都是他分析出来的,他事先总能料事如神,结果与他透露的大致差不多。有一次,老市委书记调走,人们都说当了十年市长的鄢耀元这次该成了婆吧,而汪成平说,老鄢还要继续当媳妇,果然,地区调来了叶一陶。
"动向"对汪成平来说恰如其分,他就是这么个人。
他们一行人从医院回到镇里以后,王又青将李笑丁、汪成平和管计划生育的副镇长方小林、计生办主任夏幺涛等一千人召到会议室,研究明天的计划生育行动问题。方小林是从计划生育专于岗位上直接升为副镇长的,崎河一连三年获得全市计划生育总分第一名的好成绩,但今年老书记魏纪成出了事,大家都被崎河暂时的政治真空吸过去了,比以往放松了一大截,第一季度崎河在全市跌到倒数第三,吃了黄牌。方小林每次会议上总担心王又青要批评他,但王又青又每次只强调计生工作重要,对黄牌一事只字不提,大家都知道,王又青晓得自己当不了一把手,犯不着得罪人,留着让书记去批评。
王又青主持会议,方小林首先发言:"我想明天的会干脆推迟几天,等郑书记出了院再说,有两个紧急情况必须马上处理。一是刘家渡村刘根柱的老婆,已生了两个女孩,肚子里又怀上了第三个,现在有八九个月,马上就要生下来,怎么办?二是何家大屋的李军师的老婆何翠花前天回来了。"
大家一愣,眼光不约而同地朝汪成乎望去,汪成平与何家大屋有世交,谁都知道他与何四清是把兄弟,汪成平在崎河有六个落脚的地方,所谓落脚,就是镇干部下乡吃喝住的地方,也叫"兵站"。何家大屋是汪成平下乡的第三站。
汪成平一看大家的目光就知道是为什么。因为他原来就在何家大屋住点,在何四清家住一半,另一半就住在李军师家,李军师天已完全黑下来,没有月亮,星星也躲到云层里面去了。
按老惯例,他们把专班的七八个人总到一起,又到医院将手术医生找到,带好消毒包、手术器械,又特地将二十多把电筒换上新电池,骑上摩托车,一溜烟地向何家大屋开去。
他们在离何家大屋约一华里的地方停好车,猫着腰,屏住气,到了何家大屋作了分工,李笑丁带一班人从后面堵住后门,方小林带一班人从大门进。
方小林他们一到李军师的大门外,里面的灯忽然灭了。方小林骗何翠花说:"翠花,你把门打开,我是你二叔。"方定章附在方小林耳边说:"你这个法儿行不通,你要说'动向'来了,门可能开得快一点。"方小林听后"扑哧"一笑,随手打了方定章一拳,"什么时候还开这种玩笑。"
后门那边过来一个人,是夏幺涛,他说:"人肯定在家,我刚才趴在窗子上听到里面有响动,灯又突然熄了,今天晚上跑不了,她就是长翅膀也要把她捉下来。"
方小林的喉咙都喊哑了,里面就是不开门。方定章和夏幺涛见不是路子,也不经请示,双双抬起脚对准门就踢,木板门被踢得七零八落,前后两路人马一拥而入,拉亮了电灯,满屋找不见人,还是方定章眼尖,他说:"在床底下,把她扯出来。"夏幺涛一把捏住何翠花的双腿拉了出来,何翠花就开始大哭大闹。
何翠花说:"你们这些人要不得,我又不是不结扎,凭什么踢我的门?"
方小林说:"我们做没有做工作?你说句真心话。"何翠花停止了哭泣:"做是做了,还没有做到家。"李笑丁问她:"镇里做了多少次工作,你再说一句真心话。"
何翠花回答说:"不就七八次吗。"
李笑丁说:"你说得倒轻巧,七八次,从你生第二胎的那天起,三年时间,镇里前前后后做了你一百零二次工作,你今天有什么话好说。"
何翠花无言以对:"等我家男人回来再说。"她想等李军师回来拖延时间,她哪里知道公安局和派出所到处都在找她的男人。
"不行,你今天就是说得再甜,有一千加一万条理由,先跟我们走了再说。"方小林丝毫没有让步的口气。
"那好吧,我也不跟你们争了,我上个厕所就跟你们走。"何翠花故伎重演。
方定章笑着说:"你今天就是尿裤子我们也不让你上厕所,走!"
他们十几条汉子架起何翠花上了机耕路,不一会儿就上了318国道,这时,何翠花弯下腰,按住小腹,大叫我的肚子痛,好痛,就痛死了,果真见她脸上直冒虚汗,那痛苦的样子好像不是装出来的。做手术的郭医生一摸脉搏,心跳好快,呼吸很急促,他也拿不定主意是不是真病,郭医生说就在这公路上躺一下再说。何翠花边躺下边呻吟,过了刻把钟,她说她要大便。去的人都是男人,遇到这种情况只好回避,好在是夜里,看东西都是模糊的。让她在桥墩下方便,大家眼睛死死地盯住那个方向,突然,桥下的一团黑影上了桥,何翠花撒起脚顺着桥朝方家大屋飞奔而去。
这边二十多人猴急了,几个年轻力壮的以百米冲刺的速度也过了桥,终于在方家大屋的稻场上将何翠花抓住。方家大屋出来了很多人,一看知道是镇里搞计划生育,而且对象是何家大屋族长的女儿,因此幸灾乐祸,有个年轻人说:"李军师屋里的,计划生育你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何翠花撒起了泼:"躲你娘的个头,X你的娘!"小青年反唇相讥:"何大姐,你拿什么X?"
众皆捧腹大笑。
李笑丁说:"你这个婆娘搞恨了我的心,走,等一会儿再说。"他们拉住何翠花返回桥这边上了国道,朝崎河方向走去。到停车的地方约有五分钟的路程,到了以后,方定章看到路边排水沟旁有一片青石板,手电一照干干净净,忽然灵机一动对李笑丁说:"李书记,这个女的又不能把她绑在摩托上,又没有一个现成的车,中途她跳了摩托怎么办?"
李笑丁说:"这倒是个问题,你说怎么办?"
方定章说:"我看就按在这片青石板上扎了她,然后打电话叫个车子来拖到医院去行不行?"
几个头儿心一横:"就这么办吧。"
他们将何翠花放在青石板上,有的按头,有的按脚,有的按手,医生将她的裤子解开,十几把手电照在她的小腹上,任何翠花怎么哭骂都不理她。郭医生做这种手术少说有五千例,动作熟练得很。他一拿起刀子:"你莫动,你一动就割断了你的肠子。"他叫助手打完麻醉,就下了刀,整个手术从开口到缝合只用了十分钟。
从郭医生用酒精消毒那时起,何翠花一动都不敢动,她真怕郭医生的刀子割歪了,那就终生受用。
李笑丁说:"郭医生的手术大有长进,回去我请你的客。"
郭医生见李书记表扬,就笑着说:"做这手术,不是我吹牛,北京医院的外科医生都做不赢我,信不信,不信咱们赌一百块钱。"大家都望着李笑丁嘻嘻地笑,"都是吃了方定章这个狗东西的亏。"李笑丁说得脸不红心不跳。
二十分钟后,镇里的桑塔纳开来了,将何翠花送到镇医院妇产科。
李笑丁、方小林、方定章三人一道去买来一些红糖、鸡蛋和碗筷连夜送到何翠花的病床前,何翠花理都不理,对着三人又骂开了。
这时,郑北扬正在医院楼上和王听说着话儿,李笑丁他们没有王又青和史一全、刘三阳带着五个小伙子,连夜上了刘家渡,来到了刘根柱的家,只见刘根柱一家正在吃晚饭,他媳妇正腆着一个大肚子坐在那里边吃边喘气。见王又青进来,刘根柱说:"你们来搞什么,我说了,我老婆不引产,我这一辈弟兄五个都没有儿子,只指望着她肚子里的这条命根子,你们工作也做得不少,我领情,如果这时要她去医院,那是万万行不通的。"
吏一全掏出酒瓶喝了一口说:"你刘细哥说得好听,全镇像你这种情况的多得很,别人都引产了,就是你金贵,动不得,你想想别人没有?"
王又青说:"我们要端平一碗水,做了别人的手术而把你的留下来,这是对人家的不公平,要搞大家都一样,你说我讲的有没有道理?"
刘根柱说:"你们讲得不错,我说不赢你们,你们想过没有,如果让我老婆去做了手术,我刘家的香火不就绝了吗?"
史一全说:"现在是新社会,男女都一样,哪来的什么香火不香火的。"
刘根柱说:"我家都是女儿,这里的山又大,山上这么多树,等我们老了,这些树由哪个来扛,田由哪个来种?"
史一全说:"这里马上要修公路,将来还要实现机械化,你这时真是操淡心。"
刘根柱说:"你说得阎王没有下巴,鬼也不信,等到那一天,我们都成为灰,你史镇长坟头上也长了树,谁跟我兑现去?"
王又青说:"话不能这么讲,计划生育是国策,所有的人都要执行,不分你我,如果你执意要生下来,罚款就是一万,你交不起,交得起我也不敢要。还是听我的话,叫爱人准备好东西,我们去,车在公路上等着。"
刘根柱说:"你们是在做梦,我今天坚决不去,打死我算了。"
史一全说:"刘三阳,把人唤进来,将这个婆娘抬到山下公路上去,你刘根柱敬酒不吃吃罚酒,没有做不通的工作。"
刘根柱大声叫道:"你们哪个敢动,动了我老婆一根汗毛,我就和他拼命。"
五个小伙子冲到屋里来,刘根柱拿起一把椅子,劈头劈脑地向他们身上打去,小伙子们手脚快,避开扫过来的椅子,上前按住刘根柱,刘根柱破口大骂:"你们这些狗的,吃饱了喝足了,不干一件好事,我操你的祖宗八代。"他边骂边挣扎,无奈小伙子们的劲大,使他不得脱身。
史一全问道:"刘根柱,你老婆的手术肯定要做,推不脱的,你有什么要求,我们能解决的现在就答应。"
刘根柱大声嚷道:"什么要求也不提,我就是要一个儿子,要不你替我做儿子,有了儿子,你就是把她拉去杀掉我也不管。"
只见史一全掏出酒瓶,将剩下的酒,一古脑儿倒进嘴里大声说:"我今天就替你做儿子,你还有什么话说,今天我这个儿子当定了,请老子受儿一拜。"说完,就要往地下趴。
根柱的老婆急忙上前拉住史一全,眼泪汪汪地说:"史镇长,我跟你去就是了,你这样,折了我们当家的寿。命里载就八角米,走遍天下不满升,八字里面有儿就有儿,没有儿就没有儿,有也载不住。"
刘根柱大哭嚎天,边哭边说:"你们去好了,我马上就死。"他猛地挣脱身,拿起一把菜刀,对着自己的脖子就砍,小伙子们飞快地上前夺了下来。
刘根柱痛不欲生,恨死不能。
王又青他们绑好担架,将刘根柱的老婆扶在上面,顺着山路,抬起来飞跑,不到一小时就到了公路。
第五章 他总结怕老婆有八大好处,
犯不了男女作风错误
清晨六点多钟,副镇长刘黎明就被妻子陆静茹摇醒,"死东西还不快起来,等会儿医院里人多了,看郑书记不方便,昨天你没有去,人家新来,得说我们不晓得事。"
刘黎明在镇里惧内是有名的,只要是老婆说的话,哪怕是错的也要听下去,况且陆静茹这个女人能干得很,错的时候很少。至于他怕老婆到什么程度,有一件事就可以证明。
去年冬天,崎河街上的聚缘餐厅开张,陆静茹叫他去送礼,到口才记起来没有问老婆到底送五十块还是一百块,拿不定主意,只好又跑回镇政府宿舍问陆静茹,老婆说送一百,但他身上只有十几块钱,又向老婆讨到钱转身到聚缘餐厅,镇办公室主任刘三阳问他:"你怎么刚才来了又走了,走了又来了,是不是请示嫂夫人去了?"
刘黎明"嘿嘿"一笑:"晓得是那个事还问干什么!"对怕老婆的事,刘黎明从来不掩饰。
他总结怕老婆有八大好处:一是犯不了男女作风错误;二是工资上交不操心柴米油盐;三是有干净衣服穿;四是集中精力好搞工作;五是自己的亲友比岳父的亲友礼性用得好;六是不怕没有钱用,老婆晓得节约;七是小孩子不用管;八是早晨起来有热茶喝。镇里的干部们对这些好处都倒背如流,跟着学的人却不多。
他昨天窝了一肚子火,他和镇经委主任何仲江在镇办企业编织袋厂呆了整整一天,忙得连到医院去看郑北扬的时间都没有。他们被几个浙江人骗了。
今年元月,浙江平阳县的三个人来到崎河镇经委,说他们愿意到崎河来投资,办一个年产1000万条的编织袋厂,全套设备一百二十万元,条件是镇里出厂房,变压器和供电设备,供水设施以及四十万元买设备。浙江人出八十万元买设备,负责机器的运输、安装、调试,负责技术、生产管理、产品销售,利润按五五分成。
这种合资办厂方式,实际上是股份合作制企业。条件十分优惠,对崎河镇经委和刘黎明非常有吸引力,刚好市烟草局在崎河有一栋二十档的大烟叶仓库,由于近几年没有人种烟叶,所以废弃没用,变压器是现成的,水也是现成的。他们将这座房子以低价租来,在银行贷款四十万元,与浙江人签订了合同,并进行了公证。董事长由崎河方面出任。仅用一个月时间就投产,生产了半个月,产品质量也还过得去,销路也还可以。二十天后,浙江人说没有流动资金,要钱去进原材料。这个厂一天要用一吨聚乙稀,到武汉拖9000块钱一吨。总不能一吨一吨地拖,浙江人说一次要进一个月的三十吨用料,三九二十七万,要求镇经委无论如何要帮助解决这笔流动资金,否则就得停产。
刘黎明和何仲江两个人跑市进省,七拼八凑,求爹爹告奶奶搞到了这笔资金,交给浙江人到武汉进货。厂里十台机组一百多工人只好停工待料。
一连等了十天,不见浙江人的影子,又等了十天,浙江人泥牛人海无消息。镇党委政府这才引起了重视,急忙派人到浙江平阳去找那三个人,派去的人昨天回到崎河,带回了一个令人瞠目结舌的消息。
浙江平阳公安局翻遍了所有的户籍名册,就是找不着这三个人的名字。他们转而到街上去打听,平阳生产这种机械设备的厂家有一百多家,全套设备质量好的只要三十六万元,一般质量肇呈;二十多万元就够。
汪成平说:"上次的党委会上我就说了嘛,对浙江人要小心一点。"
王又青拍拍脑袋:"也许你说了,反正我不记得。"
刘黎明拗不过老婆,只好穿衣起床,洗漱完毕对陆静茹说:"还是我们俩一起去看郑书记吧。"
陆静茹乜了刘黎明一眼:"你真没有用,当时上这个厂子是开党政联席会决定的,又不是你一个人当家,负责任要大家共同负,凭什么要你一个人承担责任。"
刘黎明不无担忧地说:"我毕竟是镇里的分管领导呀,再怎么说也难逃其咎,都怪我做事欠周密,当初经委的老余就曾提醒过我,要先派人到浙江去了解一下设备情况,我看到有这么大十台机组,还有一些配套设备,我也晓得值不了一百二十万,起码四十万是值得的。"
陆静茹心情也有些浮躁:"当初你睡觉去了,老余叫你去看看为什么不去?"
刘黎明申辩道:"没有去的原因一是考虑到费用不足,二是怕人家说我借办厂考察之名,出去搞游山玩水。"
"你真没有用,镇的那多人出去考察,深圳、珠海、哈尔滨、黑河满世界转,他们怎么不怕人家说,就是你怕。"
刘黎明说:"当时厂里确实没有钱,哪里去搞钱。"
陆静茹说:"你又不对我讲,家里不是有点存款吗,先拿来垫上不就行了吗?"
刘黎明说:"我怕你不肯。"
陆静茹说:"你又不是拿去打麻将,坐包房,嫖女人,这样的正经事,我为什么不干?"
刘黎明说:"我没有想到这一层。"
陆静茹扯住刘黎明的耳朵教训起来了:"你屙泡尿照照,一副倒霉相,现在倒好,升米不捡屋,斗米换桁条,去捡芝麻的人,总是丢了西瓜,你就是那个捡芝麻的、目光短浅的人。"
"街上人多了,你还把我的耳朵扯着,人家看笑话的。"刘黎明向陆静茹告饶。
陆静茹这才松开手:"笑什么,满崎河哪个不晓得你刘黎明怕老婆?"
说得刘黎明脸上红一阵乌一阵,好不垂头丧气。
走到农行门口,看见史一全从里面走出来,刘黎明问:"老史,这么早你跑到农行干什么?"
史一全说:"农行还没上班,我想来找他们借点贷款,给卢家坳买点种子。"
刘黎明说:"现在公家借不来贷款,即使借也要抵押,你拿什么抵押?"
史一全说:"我将家里的电视机拿来,农行老雷说,我这电视机只能抵五百块钱,看在我的面子上,他又加了五百,凑成一千,叫我今天来拿。"
刘黎明说:"你忙吧,我有事先走了。"就和史一全道了再见。夫妻二人边走边说就到了医院,郑北扬还躺在床上,眼睛已陷落一大圈,王听正忙着准备早点,见刘黎明夫妇进来,欠欠身子:"你是......"
刘黎明急忙上前握住郑北扬的手说:"我是副镇长刘黎明,本来昨天要来看你,有点公事缠住了身,没有来成,今天特地来看看你好点了没有。"
郑北扬轻声地说:"现在好多了,你是管工业的刘镇长,我知道你,崎河的工业在全市是数一数二的,你的功劳不小。你请坐。"王昕倒了两杯水分别递过来,她忽闪着眼睛,快人快语:"其实我们家小郑只是擦破了点皮,哪经得起你们个个来看,这是刘夫人。?"王昕伸出右手拉住陆静茹的手说,"好齐整的人儿,我到崎河看到你们的细嫂子一个比一个好看,好水土生好人儿,你们崎河镇的干部真有福气!"王昕眼睛飞快地瞄了瞄郑北扬,又看了看刘黎明,看得刘黎明不好意思起来。她一把拉过陆静茹:"走,我们到一边说去,男人有男人的事,我们不便跟着听。"
刘黎明心情悒郁:"我的工作没有做好,最近我们编织袋厂出了点纰漏。"
陆静茹在走廊里喊:"刘黎明,你那个破工作这个时候不要向领导汇报,让郑书记好好休息。"陆静茹怕刘黎明照直说,她想回去后同刘黎明好好商量一番,选准角度和方式,再择机向郑北扬汇报。
刘黎明开始没想到这层意思,他准备简单地把事情经过说一下,陆静茹的喊声,使他马上明白了老婆的用意。他嗫嚅地说:"我这个人就是不晓得事,你伤成这个样子我还来谈工作,对不住!"郑北扬笑着摆摆手:"没有的事,没有的事。"
这时,苏姗娜和一帮医生、护士来查房,院长张耀池也跟着进来,他们和刘黎明等一阵寒喧,刘黎明说:"张院长、苏医生,我们的老板你们一定要照顾好。"
苏姗娜莞尔一笑:"刘镇长放心,郑书记是你们的老板同时也是我们的老板呀,我们尽心尽力就是。"
陆静茹说:"等郑书记出了院,我们家刘黎明在'爱德华'请你们一顿,然后再到卡拉0K去潇洒一回。"
王昕急忙说:"千万不要让郑北扬去,他这个人跳不得舞,唱不了歌!"
大家一听都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
刘黎明和陆静茹从医院出来,碰到了水管站站长潘妙言,尹宪成躲躲闪闪,脸上有些不自然。刘黎明喊道:"潘妙言,你这家伙昨天晚上干什么去了?"
潘妙言笑着说:"几个同学拉着打麻将去了,输得一塌糊涂。"陆静茹说:"你是真打麻将还是假打麻将?"
潘妙言摸摸后脑壳:"哪来个假的,你看我的口袋都是瘪的,不信你摸摸。"
刘黎明说:"你越要我摸,我就来摸,看你是真的还是假的。"刘黎明真的上前去掏潘妙言的口袋。
潘妙言往旁边一晃,躲过刘黎明,刘黎明飞快地上前拉住他,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百元钞票,说:"这个钱你就捐给我们的工人算了。"说完就将钱揣在自己的荷包里。
潘妙言只得告饶,他说:"镇长放我一马,昨天晚上的事你既然晓得,就不要再问了。"潘妙言尴尬地笑了笑。
刘黎明说:"这还差不多,既然做了还怕人知道。"将钱退给了他。
潘妙言说:"那是,那是!"
刘黎明、陆静茹夫妇边走边笑,似乎将刚才的担心忘得一千二净。
原来,潘妙言在崎河街上有个相好的,那个女人姓高,17前正开着一家餐馆,离婚好几年,至今未嫁。潘妙言单位来客,经常往这里带,开始和这个女人只是点头之交,一来二往,生出了人类共有的东西:感情。后来不再是点头之交,他经常晚上跑到女人这里过夜,在崎河街上几乎无人不知。
人家问潘妙言有没有这件事,他说:"有是有,没有你们说的那样邪乎。"
潘妙言自有他的道理,他经常说:"凡是爱说某某人和某某人被窝里的事的人,这种男人就长得不好看,他在嫉妒。风流韵事多的男人,一定是个正儿八经的男子汉,不然的话,哪个女人会喜欢他。"
因此。他得出结论,被好多女人爱的男人,一定是个了不起的男人。
昨天晚上十点多钟,他就钻到姓高的女人那里去了,那女人正在等着他,他一进来就关上门,抱着她一气乱啃,那女人也是个水性杨花的尤物,见潘妙言的那副馋样子,就吃吃地笑个不停,她说:"你八代没见过粮食,前生做过了!"说完就和潘妙言打情骂俏。这位姓高的女人不到三十岁,颇有几分姿色,在未和潘妙言好上以前,同街上的三四个男人有染,自从来了潘妙言,这女人倒还。
一心一意,她的醋劲大,死死地管住潘妙言,她知道他的绰号叫"金钢钻",来历不凡。而潘妙言也一改过去见色昏了头的本性,认认真真地对待这位婆娘。
女人说:"你今天不答应我的话,晚上不要你在这里睡。"潘妙言说:"答应什么话,你直说。"
"同你老婆离婚,跟老娘我过一辈子。"
潘妙言说:"老婆在乡下,又没惹我,又不是对我不好,我有什么理由离婚?"
女人说:"那你就回乡下去吧,再不要到我这里来。"
潘妙言说:"你在给我出难题,不来就不来,吓不倒人。"
女人说:"你这个狗崽子,玩厌了老娘,就想去寻别的女人,你这个短阳寿的,你的心让狗叼去了?"
潘妙言说:"好,好,好,不跟你争了,我明天回去和她离了算了,这样总可以了吧?"潘妙言欲火攻心,不管后边的事,先一口答应下来。
女人转怒为喜,用指头点着潘妙言的脸说:"到底是明白人,这样才好,也不枉我们相好一场。"
潘妙言上去抱着女人,心肝、宝贝儿地叫个不停,将她往床上抱,那女人软得像一团海绵,扭在潘妙言的身上。潘妙言开始动手解女人的衣服,女人将他的手挡住说:"慢着,你给我说个时间,什么时候离?"
潘妙言说:"你莫吊我的胃口,最多三个月。"女人说:"说话算话!"
潘妙言说:"保证算数。"
他们说完,就宽衣解带,躺在床上干起事来。潘妙言捧着女人的脸,他说:"你在跟我之前,有几个男人?"
女人浪笑起来,她捏住潘妙言的家伙,不让它进去,说:"你得先告诉我,你有几个女人,董方曹给你取绰号,恐怕不是平白无故的,说老实话,不许扯谎。"
潘妙言心急,一个劲地嚷道:"管它几个,好难受,在哪里,让我进去。"
姓高的女人越捏越紧,她说:"你今天不告诉我,我就让它在外面流出来。"
潘妙言耐不住,只好说:"两个!"
女人说:"你哄三岁的孩子,光我知道的就不止两个,洛甸的张寡妇,街上卖豆腐的王大姐,卖衣服的李三妹,多出来的是你娘的个头!"
潘妙言说:"只有这三个,多一个不是人。"
那女人使劲握住那东西,猛地一拉,痛得潘妙言直叫,女人说:"你们站的那个小会计,人长得像狐狸精,腰儿扭得像麻花,小嘴媚眼,见人笑得一朵花。你这吃蛇的,还放得过鳝鱼?"
见高细姐儿点破,潘妙言只得承认:"只有两次,真的不骗你。"女人说:"这还差不多,我问你,她们和我有什么不同?"
潘妙言说:"她们只知道要钱,讲不出什么品位,哪像你这样又好看,又撩人的心,床上的功夫,比你差十万八千里,跟你在一起,是世界上再也找不到的享受!"
女人说:"油嘴滑舌的东西!"她说完就开始轻轻地抚摸潘妙言的那个东西,潘妙言立刻真像"金钢钻"似地竖了起来,那女人这才让它进去。潘妙言觉得那里面又温又滑,一阵强烈的快感传遍全身,使他快活地哼了起来。
那女人全身都动起来,先在下面,后又跑到上面。她问他:"我刚才问的不是那层意思,我是问她们和我在同你做这种事时的感觉如何?"
潘妙言喘着气说:"你身上的肉是紧的,她们是松的,那个卖豆腐的王大姐真像一堆豆腐,一点味道都没有,哪里像你,又麻又辣,每吃一口,味道都不一样。"
女人笑了起来,她又翻到下面去,对潘妙言说:"过两个月,雨季就到了,你做了事不要往雨里钻,那样会伤身子。"
潘妙言说:"真他妈的没劲,全镇十四座大水库,三条大河,又遇上厄尔尼诺现象,今年不累死我才怪呢!"
女人说:"千万不能出问题,你出了事,我心疼。"潘妙言趴在上面边动边说:"没事,你放心好了。"以往潘妙言都是在清晨就离开,谁知这晚上两个男女小别了
一段时间,竞不知疲倦地来了一次又一次,最后搞得潘妙言浑身酸软无力,早晨睡过了头,等他偷偷地钻出来,一到街上就碰到了刘黎明夫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