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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至第五章

第1章

古长书的办公桌上放着一套新版县志。上面记载着大明县从明朝永乐八年置县以来,在近六百年的历史中,历任县官达七百多个,真碧名的不到十个。其中一个终生执政清廉,视百姓为父母,在一次治匪平乱中亲自出征,死于土匪刀下,百姓十里送别,留下慷慨悲歌。还有个县令,其职位是通过异途捐纳所得(清代把花钱买官叫异途或捐纳)。他的文化是只认识五个字:他的姓名加字号。一次在金安州行窃时被当众擒获,原来这个花钱买来的县令竟是小偷加文盲。古长书面色忧郁,心情沉重,双手在志书上摩挲着,仿佛触摸着历史的疼痛。他暗自感叹,数百年兴衰瞬间即逝,真正的好官能有几人?

古长书无意去追寻历史的苍茫与久远,历史早已杂草丛生,他只不过是闲来乱翻书而已。心里感叹一番,还得回到当下的现实中来。理论上关于政治概念的阐述太多了。在他的理解中,政治之谓,政者正也,就是要以正理政,以正施治,以正显威。所以从政者一定要正。只有心正身正,方能治理一片江山,稳固一方国土。否则,纵使才高八斗,学富五车,也不能经邦济世。古长书最崇尚的一句话就是孟子说的吾善养吾浩然之气。浩然之气是一种什么气?就是一种正气,一种做人和做事的大气。百姓有了它就能做个好人,领导有了它就能做个好官。

当他重新把志书合上时,铅笔不小心掉在桌缝里了,他把一枚回形针拉直,然后弄成弯钩,才将铅笔钩出来。在古长书那凸凹不平的办公桌上,有一条横贯东西的缝隙,它会随着气温的升降而热胀冷缩,冬天小一点,夏天就张开到一厘米左右了。古长书任团县委书记的三年来,这条缝隙就一直陪伴着他,并且越裂越宽。缝隙成了他最熟悉的一道景观。古长书喜欢抽烟,每次打开抽屉,都会发现从缝隙里漏下去的烟灰和纸屑落在文件上,有时钢笔也会卡在缝里取不出来。古长书说他们每天都在艰苦奋斗,忆苦思甜。他在思路不清时,有时会突然来一声浑厚的男高音《我的太阳》,把坐在古长书对面的顾晓你吓一大跳。顾晓你说,长书,你真有点帕瓦罗蒂的风格。古长书说,别说奉承话,我知道我的声音一出来,就是"怕瓦落地",当心砸了你的脑袋。顾晓你是个善于思考的女孩,她由缝隙展开了对贫困的联想,还写过一首名为《桌缝》的诗歌以咏其志。

现在,这位天真活泼的团委副书记顾晓你兴致突发,跑到其他两个办公室看了看,回来笑嘻嘻地说:"报告书记,我们团委没一张像样的桌子,全裂口了。而且你这条缝最宽,桌子也最烂!"

"我是头儿,缝隙当然也比你们的大。"古长书抬头看看顾晓你的

桌面,露出一脸坏笑,说:"你这条缝也不小呀!"

顾晓你怪怪地白了他一眼,那优美的睫毛在闪动之间,露出几分调皮、不满和莫测。"把我的玻璃板给你用吧。"顾晓你一边说,一边把她桌上的玻璃板取下来,放到古长书的桌子上。这块玻璃板是她专门从家里拿来的私有财产。

古长书推辞说:"留着自己用吧。你把玻璃板给我了,你那个缝就露出来了,会掉东西进去的。"

"不理你!"

也许古长书的话表达得不够准确,容易让人产生歧义,顾晓你嗤之以鼻地哼了一声,又把玻璃板帮他擦净了,撅着嘴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开始给手指甲涂抹指甲油。

古长书站起来,点支烟,踌躇满志地说:"等我们建成了第十所希望小学,我就要彻底改善一下办公条件!把办公室都弄得漂亮一些,装上空调,让大家待在单位就不想走!"

"还差两所就是十所了。"顾晓你说着,把旁边的电扇打开,电扇便摇摇晃晃地吹起来。它已经有些年代了,吹风时发出刺耳的嘶鸣声,像田野上出了毛病的拖拉机,听来让人心里发毛。看看它那鞠躬尽瘁的样子,又让人感动。

古长书看着电扇,皱着眉头说:"别吹了别吹了,越吹越热。噪音太大了。"

古长书话音未落,电话突然响起来。电话是教育局打来的,说就在一个小时之前,城关镇所属的民办小学--红旗小学一群学生在柏树下复习功课时遇到炸雷袭击,一名学生当场死亡,十多名学生受伤。现在已经全部送到县医院抢救。古长书听后脸色大变,向顾晓你说了情况,让她留在单位,然后自己带着照相机匆匆出门了。

古长书最怕孩子们出事。本来是高高兴兴的,一听说这事,心情马上一落千丈。虽说这是学校的事,是教育局的事,与他这位团县委书记没有直接的关系。但是,古长书是大明县希望工程办公室主任,他总感觉自己有责任和义务去关注他们。

古长书风风火火地赶到县医院,看望受伤的孩子们。他们的脸都被雷电烧焦了,黑糊糊的,全都包扎了白色的绷带,使病房弥漫着一种恐怖氛围,让人想到在自然灾害面前,生命竟然脆弱得不堪一击。几个老师在旁边焦急地等待着,眼睛发红,显然是哭过了。古长书询问了情况,拍了照片,就匆匆忙忙赶到了发生雷电事故的红旗小学。

红旗小学离县城只有十多公里,乘坐一段出租车,再走一里多山路就到了。学校只有四五间低矮的土房,上面盖着当地盛产的石板瓦,一到夏天,石板上的高温无法散发,教室就特别闷热。自由活动的时间或下课时,孩子们一般不到操场上活动,而是到操场旁边的大柏树下嬉闹或读书。这是一棵百年古柏,郁郁葱葱,撑着巨大的冠盖,一直是红旗学校的象征和标志,也是学生们的第二教室。学生在树下玩耍,可以避免炎炎烈日的强光照射。谁知就在这天午后,柏树竟成了灾难的元凶。凭天一个炸雷,悲剧就在瞬间发生了。古长书先到柏树下,并没看到什么异常现象。看着学校破烂不堪的房子,便心如刀绞了。他当团县委书记的第一年,就到全县所有危房的民办小学走访过,红旗小学便是其中之一。去年,他曾经准备把红旗小学列入希望工程建设项目,但后来资金用到比红旗小学更差的学校去了,这所小学的维修改造便拖了下来。也是没办法的事,钱有限,而需要解决危房的学校又很多。顾了这头。就顾不了那头。古长书想,如果去年把危房改造一下,修几间砖房,今天的悲剧也许就不会发生了。

空寂的学校失去了往日的喧嚣,学生们今天破例提前放学了。两个老师去了医院,三个老师去了已故学生的家里。剩下一个年龄大的女老师看校,她哭哭啼啼地简单向古长书讲了事情的经过。她说当时太阳很大,不远处有块乌云,可没有下雨的征兆。突然听到一声炸雷,然后就有人惊叫,只见柏树下所有的学生都倒下了,他们在瞬间失去了知觉,能够动弹的都在努力往起挣扎。其中一个二年级的男生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老师和同学一齐上去扶他,一碰就从脸上掉下一块黑黑的肉皮,粘在这位女老师的手臂上,怎么甩也甩不掉。一个男生急中生智,连忙拿来一根树枝,惊恐万状地捅掉了粘在老师手上的黑色肉皮。而这时,那位掉了脸皮的二年级学生已经死了。他才八岁,眼睛睁得很大,头发烧得焦黄打卷,衬衫也烧了大半,而且赤着脚,乌黑的脚丫子上沾满了泥土。大家猜测,赤脚可能是触电致死的根本原因。古长书不敢再听下去了,他能想象得出灾难的迅猛与惨烈。

古长书的心情无比沉重,在学校老师的带领下,他到死者家里看了看,拍下了照片。看到学生家长哭得呼天号地的样子,古长书心都碎了。这位家长死了八岁的儿子,而古长书八岁的时候死了母亲,是父亲一手把他拉扯大的。八岁成了他心里一道永恒的伤口,看到别人,他就想起了自己的童年。他理解那位做父亲的悲愤与绝望。与其说是雷电夺去他儿子的生命,不如说贫困才是悲剧的根源。

古长书把身上仅有的一百多元钱给了学生家长,自己只留了几元钱做路费。在返回县城的途中,他遇到教育局和公安局的工作人员,他们也是赶往红旗小学处理雷电事故的。古长书跟他们聊了几句就扭头走了。古长书很生气,觉得他们的反应太迟钝了。他们最早知道事故消息,都过去半天时间了。要是让你们救死扶伤,等你们慢悠悠地赶到,人恐怕早就变成僵尸了。古长书在心里骂起来,一个个都他妈的饭桶,要你们干什么?假如我是县长,老子非让你们改掉这些坏毛病不可,否则就统统免了你们!想到这里,古长书狠狠地咬了咬牙关,又自嘲地笑起来。一个小小的团县委书记,权力就那么大,职位就那么高,气愤归气愤,埋怨归埋怨,你有忧国忧民之心,却无治国安邦之力,充其量只能发发牢骚而已。他想,这就是小官吏的大悲哀了。

古长书属于那种牢骚不多,干活不少的人。第二天,他把灾难的照片冲洗出来了,连同照片和文字材料快件寄给了省市两级希望工程办公室,希望他们了解一些具体情况。凝视着桌上那些凄惨的照片,古长书心里升起一股悲情,他对顾晓你说:"我要到深圳去!你马上想办法筹措一点差旅费。"

顾晓你说:"到深圳干什么?"古长书说:"求援!"

"你门道挺多的嘛!"顾晓你说,"长书,把我也带去吧,我还没到深圳去过呢。"

古长书笑笑,说:"你若不是女孩就好了,你是女的,跟我一道出去像什么话?孤男寡女的,没事都要惹出事来。再说你那么漂亮,我偏偏又是个禁不住诱惑的男人。"

顾晓你说:"我不怕,不就是说我们在一起住吗?再说你又不是色鬼。"

古长书说:"可问题是,我并没跟你在一起住过呀,这不是让我背黑锅嘛!"

顾晓你讨好地冲古长书一笑,用撒娇的口气说:"书记大人,你就背一回黑锅,让我一道去吧!"一古长书摆摆手说:"你是金枝玉叶,我可不能有这份背黑锅的献身

精神!"

顾晓你逼进一步,说:"你不敢献身,那我就献身吧!""情我领了,献身就免了吧。"

古长书被顾晓你的大胆与慷慨震动了。他知道顾晓你非常喜欢他,一直暗恋着他。可古长书是有家室的人了,而且夫妻恩爱,温馨和睦。如果没结婚,他会考虑顾晓你的。顾晓你大学中文系毕业,写得一手好散文,人又漂亮,聪明能干,性情开朗,在县委大院是很显眼的美女。前年入党,去年提干。父亲是政协主席,也是一个响当当的人物。顾晓你以前潦草地谈过几次恋爱,都吹了。二十四五岁了,还没有固定对象。古长书就搞不明白,一个热情似火的女孩,谈恋爱怎么就漫不经心呢。可顾晓你对古长书是百依百顺,照顾颇多。知道古长书常常不吃早点上班,便经常给古长书买早点带到单位。每回出门,都要给古长书带点礼物回来。听说古长书感冒了,就连忙面去买药,还要叮嘱他按时服用。古长书心里也喜欢她,可就是没有说破,他不敢跨出这一步。从政的人是要远离浪漫的,永远只能有老婆一个女人。口头上大家总说张扬个性,其实随时随地都在抑制和扼杀个性,至少古长书没有勇气把心里的所思所想表达出来。团委就这么一个小单位,假如真是正副书记两人相好了,成天缠绵在一起,以后还怎么工作?其利弊得失是一目了然的。

所以,古长书坚决拒绝了顾晓你跟他同去深圳的请求。他说顾晓你同志,一家不能没有主呀,我们两人都走了怎么办?我走了你就得在家看着,工作还很多。顾晓你说,我都成家庭主妇了。古长书说家庭主妇有什么不好?家里十来口人,持家过日子就靠你了。顾晓你尽管有点不悦,但还得服从。她到外面去买了一些古长书平时喜欢吃的零食,拎了一大包回来,往古长书桌上一扔,拉着脸说:"你带在路上用的!"古长书说:"你这么好,我都幸福得没法活了!"顾晓你又哼了一声,说:"你又不带我去,别假惺惺的。"

古长书要到深圳去,出发前,相关人员都要打招呼。这些都是管他的人。管他的人都是备受尊重的。他跟主管团委工作的县委常务副书记贺建军打招呼,贺建军说:"你去吧,祝你满载而归。"他跟家里的父亲打招呼,父亲说:"孩子,路上注意安全啊!"他跟老婆左小莉打招呼,左小莉说:"早点回家呀。"出发那天是从单位走的,顾晓你说:"时间差不多了,还不快滚!"

第2章

古长书离开了被大山包围的大明县城,去深圳了。每回去发达地区,一踏上远去的列车,古长书就会感到一种逼人的时代气息扑面而来。在车上他喜欢把脑袋伸出窗外,浏览野外景色,释放山里的沉闷。在城里他喜欢到处走走看看,享受现代风情,沐浴都市魅力。强烈的贫富反差,又常常使他坐立不安,总是会不由自主地思忖,我们大明何时才能赶上这些地方呀?古长书不是自卑,而是焦急,之后便生发一种热血沸腾的情绪,以及很想拼命大干一场奋起直追的隐隐冲动。他甚至希望,把对贫困落后的宣战当成一种快乐来与大家分享。

古长书到深圳是会见老同学黄骏。他是深大集团公司总裁。古长书研究生毕业后,曾在黄骏手下做助手,是黄骏硬拖他去的。在学校时,古长书是学生会主席,黄骏是班上有名的富翁学生,一边读书一边兼任着深大集团总裁助理,两人如同兄弟。尽管黄骏这助理只是挂名的,但身患恶疾的父亲为了培养他,让他兼任公司的副总经理,直接参与公司的事务,从而得到锻炼和实践。研究生毕业后,黄骏就把古长书拉到他的旗下做助手。两人配合得非常默契。正是由于古长书的聪明才智,才使黄骏在接任公司总裁后没有出现任何闪失。

可身在深圳的古长书离老家太远了,父亲一个人在家,住在遥远的西部,使古长书常常感到鞭长莫及,无法尽到一个做儿子的孝心。古长书幼年丧母,是父亲一人把他拉扯大的。父亲是邮政局职工,是负责分发报纸的,收入不高。他唯一的能耐,就是根据订户数量,在几分钟内把几百份报纸分成不同的等份。可父亲却是县城远近闻名的名人。为了养活他这个儿子,父亲坚持没有续弦,始终一个人过着。那时候不少干部职工都想着业余时间做做小生意,父亲不善经营,办过一个小商店也弄垮了。于是父亲从事了一项任何人都看不起的事:在大街小巷拾酒瓶卖钱,以补贴家用。大明县城民风淳朴,自古轻商,平常用过的那些酒瓶,从来就没有回收的习惯,全都当成垃圾扔掉了。不少家里都堆码着整箱的空酒瓶子,然后当成垃圾扔掉。古长书的父亲得知酒瓶是可以卖钱的,便灵机一动,业余时间就做起了回收酒瓶的生意。他到各家各户去收,别人也不要他的钱,还得感谢他清理了废物。大明这地方是个贫困地区,连乞丐都不去的,但卖酒瓶的那几块钱绝对是看不起的。喝酒剩下的瓶子一般都是扔进垃圾桶,人们懒得为那点钱去做一笔交易。古长书的父亲就包揽了一个县城的酒瓶,凑足一车就拉到市里的酒厂卖掉,或由酒厂的人自己开车来拉。古长书始终记得一个细节,有一天,古长书放学回去不见了父亲,他就满街去找。后来在一个垃圾桶旁边找到了父亲,父亲在垃圾桶里拾酒瓶时,看到报纸上有则有趣的新闻,他就蹲在那里看起来,看着看着就在垃圾桶旁边睡着了,头上还有几只苍蝇飞舞着。父亲太累了,为了让他多睡一会儿,古长书没有叫醒他,陪他在旁边坐着,用报纸给父亲驱赶苍蝇。那时物价低,钱很值钱。父亲的辛劳不仅仅供养古长书完成了学业,而且在古长书大学毕业前夕,居然花了四万多块钱盖了一幢三层小楼房。邻居都说他们家的房子是酒瓶子盖起来的。这使古长书看到了父亲的伟大。别人都看不起的事,都不愿意去做的事,也许对他来说正是件求之不得的好事。

可古长书心挂两头也不是回事,报答父亲的养育之恩是他大学毕业后的最大愿望。古长书在深大公司做了两年时间,有天,他的同学赵琴给他打电话,说金安市公开招聘公务员,问他愿不愿意回来参加招聘。古长书向黄骏说了自己的想法,他家的情况黄骏也是知道的。在黄骏的心目中,古长书是他最得力的助手,是一个难得的良辅良弼。他协助黄骏处理了公司许多棘手的问题,使公司在新旧过渡时期保持了旺盛的发展势头。黄骏的父亲把他当儿子看,甚至给黄骏做工作,一心要留下古长书。一个好朋友容易找到,一个大公司的得力助手却是不容易物色的。可古长书又想念父亲,坚决要回去应试公务员。黄骏说:"长书,按我公司的情况,我实在是需要你留在这里;按你家里的情况,我应当支持你回去。我情陷两难,你说我怎么办呢?"

古长书说:"你可以招聘一个比我更得力的助手,可我父亲却不能招聘一个比我更得力的儿子呀。"

古长书的这句话让黄骏动心了。黄骏说:"你还是回去试试吧,能录用是好事,可以满足你的心愿;不能录用也是好事,可以满足我的心愿。所以说,你考上了,我祝贺你。你考不上,我祝贺我!"

古长书说:"我还是希望你祝贺我吧。不是我要离开你,而是父亲离不开我。"

古长书回去应试了,被录用到金安市工业局。两个情同手足的朋友就这样分开了。黄骏打电话祝贺他说:"你以后有任何事,都可以找我。我们永远是最好的朋友。"

自从那次离开深圳后,古长书再没到深圳去过。突然从商界转入政界,古长书保持了一如既往的办事作风,非常认真地工作着。第二年,古长书从工业局下派到大明县当团县委书记。他发现,这个生他养他的地方,在他读书的七年时间里,并没有什么大的变化。只是城里人多了,拥挤了,更加凌乱了。在县城周围,山还是那样的山,水还是那样的水。政府官员们介绍县情时,言必称大明是个"资源丰富,山清水秀,人杰地灵"的地方。每当看到那些光秃秃的山岭、大面积的农村文盲和被污染的河流时,古长书就觉得官方的话很滑稽,他认为应当改成"山不清,水不秀,人不杰,地不灵"才更加符合实情。他不理解,穷就穷嘛,干吗把假话都说得诗情画意?

古长书当团委书记的时候,他的同学赵琴已经和副县长贺建军结婚了。古长书跟赵琴在高中就是同学,后来同时上大学,恰巧又是在一所大学,古长书读经济管理,赵琴读中文,两人来往频繁。作为初恋,双方都留下了很多美好的回忆。但作为爱情,又是极其匆忙而又浅尝辄止的,并没有什么刻骨铭心的东西。后来,因为一些说不上理由的原因,两人便不明不白地分开了,恋人的身份隐退了,只是保持普通朋友关系。本科毕业后,赵琴回乡当了老师,古长书就考了研究生。赵琴跟贺建军结婚后,古长书也很失落,还有点醋意。他对赵琴说:"你都结婚了,扔下我单身一人。你说我怎么办?"赵琴笑嘻嘻地说:"我只有一个身体,只能嫁一个人。总不能再嫁给你吧。"古长书说:"那你就给我赔一个!"赵琴便给古长书做媒,介绍了学校的年轻教师左小莉。古长书觉得,赵琴看上的人一定不错,就答应见个面,两人也算一见钟情,经过了几个月的恋爱,就速战速决地结婚了,九个月后就生下了孩子。按当地人的话说,这叫跨门喜,就是结婚的当天晚上就怀上。可古长书说,没那么巧吧,我当时怎么没感觉到什么呀。

都说大屁股的女人生孩子容易使上劲,左小莉屁股大,可生孩子时照样遇到了麻烦。她不愿采用剖腹产,嫌肚子上留疤不好看,便坚持要自然生产。可生了一天一夜还没结果,急得古长书在产房外来回踱步。左小莉筋疲力尽的时候,突然绝望地对医生说:"大夫,这孩子我不生了!"大夫扑哧一笑,说:"由得了你吗?你说不生就不生了?"

正在踱步的古长书突然停下来,然后向前跨了一步,冲左小莉说:"生,你给我使劲生!都说母亲是伟大的,你马上就要伟大了,别放着伟大不要!"

这句话还真激励了左小莉,它使伟大变成了现实。在医生的配合下,左小莉一用力,孩子就露头了。是个男孩,一出世就在床上撒了一泡尿。这孩子中气很足,第一泡尿就撒出了一条弧线。古长书一边抚摸着左小莉的额头,感谢她的辛勤劳动,一边看着儿子尿尿的地方,恍然大悟地对左小莉说:"难怪这么难生啊,原来是卡住了,我儿子小鸡鸡是直的!"

大夫说:"他是尿憋出来的!"

古长书添儿子的这年,贺建军就当了县委常务副书记,成了古长书的直接上司,分管组织人事和党群工作。贺建军只知道古长书跟赵琴是同学,却不知道他们在学校的那段情感经历。在县中学的家属楼上,他们又住在一个单元。赵琴家住四楼,古长书家住六楼。古长书和左小莉夫妻每天都要从贺建军家门前路过,有时也到家里坐坐,谁家有好吃的东西,两个女人之间也端上端下的。古长书与赵琴的同学关系,古长书跟贺建军、赵琴和左小莉的同事关系,形成了一个团结和睦的整体构架。

古长书是个极要面子的人,他知道,活在世上,要得到大家的欢迎和尊重,就得有个好品行,就得有出色的工作和骄人的成绩。否则就是给同学丢脸,给同事丢脸,也给家人丢脸。一个邮电职工的儿子,读了研究生,做了团县委书记,取得这一切成绩都是来之不易的。不管别人怎么看他,他都觉得自己应该珍惜自己。所以,从他担任团县委书记以来,他每天都在拼命工作。希望小学从一所建到八所,所有的钱都是他从上级团委和希望工程办公室跑来的。在贫困地区,就地生财是一种能耐,异地要钱也是一种能耐。古长书在当学生会主席时,就练就了一套嘴上功夫。做了团县委书记,这功夫便大放光华了。在一些有企业家和官方参加的汇报会上,他能把孩子们上不起学、没地方上学的伤心情景说得大家眼泪汪汪,使每个人的座位旁都扔下了一堆擦泪的湿纸巾。掌权的人,有钱的人,不管他们红也好,黑也好,反正都是生儿育女的人,古长书就是通过他们对自家小孩的比较,来唤起他们的良知,让他们的同情心来一次大爆发。见古长书说得那么可怜巴巴的,他们情也动了,泪也流了,伸手援助一下似乎也易如反掌,顶多只是让他们的坐骑档次低一点。于是,便有了一笔又一笔希望工程捐款,有了一座又一座希望小学,也有了无数对未来生活的美好憧憬。

所以古长书常常对顾晓你说:"在县里我是团委书记,一出门我就是孙子!"

顾晓你俏皮地说:"不要对组织这样讲话,为了孩子们,你就心甘情愿当孙子吧!孙子是什么?是宝贝,是财富呀!"

古长书说:"谢谢你把我当宝贝看。"

当然,古长书马不停蹄地拼命工作,在他个人的意愿中,他还是想通过出色的成绩使自己理直气壮地提拔起来。在这一点上他毫不含糊。在他看来,尽管当官不是唯一的动力,但一个行政干部,想当官总不是坏事。对于权力的向往,古长书在大学时代就有了。他曾经不遗余力地竞选学生会主席,不遗余力地提高自己在同学中的威信,不遗余力地争取入党。当这一切都如愿以偿之后,他才领会了"进步"的意思。古长书是学经济的,可他阅读了西方大量的权力学著作。他发现,追求权力是人的天性,世界上只有不喜欢当官的人,却没有不喜欢权力的人。哪怕是寺庙的和尚,他们也有争名夺利的时候。古代一些隐士,大抵都不喜欢当官,那是他们想逃避现实的纷争与矛盾,通过遁世隐身来显示自己与众不同的清高。可在他们的潜意识中,并非没有对权力的欲望。古长书只反感一类当官的人,没什么本事,却官瘾很大;没什么职位,却官架子很大;没什么水平,却嗓门很大。他们常常把空话说得实实在在,把假话说得真真切切,把大话说得豪情满怀。听起来是真理,用起来是废话,不过是用空洞的思想填满了空洞的时间罢了。表面上,这种领导把自己的时间丰满了,可他却把大家的时间抽空了,他已经从时间。

上奢侈腐化了。与其说是他在开会,不如说他在扼杀光阴。与其说他在孰 浪费时间,不如说他在浪费职权。所以,在他看来,高明的领导,首先要做一个时间的智者。

在古长书的眼里,行政机关的人,当官就是比不当官好。你可以担当一份责任,你想办什么事可以指挥别人,别人想办什么事还要请示你。在这担当、指挥与请示当中,就能体验出些许难以言传的妙趣来。尽管古长书只是一个小小的团县委书记,可对于一个有志于从政的人来讲,总算迈出了第一步。阎王不嫌小鬼瘦,团县委书记大小是个官。只要有了第一步,才会有后面的前进步伐。人们常说从政的人,一步跟不上,步步跟不上。等你能力增强了,阅历丰富了,工作出色了,可年龄又过去了。古长书赶上了一个风华正茂的好年龄,也赶上了一个天生我材必有用的好时代。

古长书不是一个盲目的为官者。他对于权力的研究思考远比一般为官者要深刻得多。把权力作为审美对象的时候,权力是最美的,也是最有魅力的东西。权力的魅力,在于使用权力时的快感,这种快感的产生是由心理愉悦和生理愉悦共同引起的,它会刺激大脑皮层的兴奋。这是权力的美学特征之一。在一个等级森严的社会制度里,领导连开会都坐在众目睽睽的显要位置,权力带来的其他好处就自不必说了。他曾仔细研究过,为什么有的领导喜欢在文件上签字批示?一是签字的政治功能,它既是为了表达领导的主张与倾向,是手迹的证明,也是一种权力符号。二是签字的本身作为表达主张、安排工作的一种方式,文件上的手迹具有一种特殊的美感,这种美感让人陶醉。当了领导,就必然赋予了他诸多的政治体面,将权力附着于手迹之上,签字便是政治体面之一。在以集团为单位的群体中,一把手便是最荣耀的人。所以组织对领导最重的处理,就是取消这种荣耀--撤职;对领导最高的奖赏就是增加这种荣耀--提职。所以"撤职"成了官场中最具有震慑力的关键词,撤去的不仅仅是乌纱帽,而是取消了政治体面和相关利益。

古长书在团县委的工作是具有划时代的意义的。向来,在县委大院里,团委都是不起眼的部门。支农的时候下乡,检查工作的时候跟队,哪里需要人手时,首先考虑到的便是从团委抽人,团委就像麻将里那张叫"听用"的闲牌。除了跟学生打打交道,没有什么令人耀眼的工作。与之相匹配的还有妇联、总工会,等等,它们同样认为是闲置部门,把它们撤销了几乎就那么回事,不会影响县里的工作。可古长书不同往常那些团县委领导,他相信,一个部门就有一个部门的职能,既然从中央到地方都有团委,那也就有团委应该做的事,更不应该是可有可无,形同虚设的。把别人看来无职无权的、不重要的部门搞得有声有色,那才更见功夫。在古长书的努力下,硬是把大明县团委的工作搞得天翻地覆了,每年有几所希望小学建成,上不了学的孩子们有了读书的安身之所,解决的都是非常实际的问题,那种高兴劲就自不必说了。每一所希望小学落成开学,县委书记都要亲自去剪彩,孩子们穿着破旧衣服,戴着鲜红的红领巾,用黑黑的小手献上鲜花的时候,他们最切身的感受就是党和国家的温暖。这个时候,古长书和其他的领导者们,便有一种成就感了,仿佛看到了未来的建设力量。看到孩子们笑得那个幸福模样,好像祖国的栋梁之材全在这些小村子里了。

可古长书不能自满,不能给人一种停滞不前的感觉。他必须让自己也让别人感到他永远是充满活力的。所以,当红旗小学发生雷击事故后,他要下决心改变这里的就学条件。雷击是一种非常意外的事故,也许古柏树下永远不会发生类似事故了,但红旗小学那些破旧的校舍让人揪心,什么时候出问题很难说。他确实没有门路在其他地方找钱了,老同学黄骏便成了他的首选目标。这便是他深圳之行的首要任务。

古长书到达深圳是一个清丽的早晨,黄骏亲自开车去接他。在车站,黄骏紧紧拥抱着古长书不肯松手,古长书简直有点不适应这样的搂抱,感觉有同性恋的味道。古长书说,本以为,你会两个人来接我的,怎么还是一个人啊?黄骏说,没办法呀,先是没时间恋爱,一直单身。后来好不容易谈了一个,又没时间结婚。她在香港,如果在深圳,她会一道接你的。你给我带你儿子的照片了吧?古长书说,这我没忘记的,我就给你带了些照片,不仅仅是我儿子的,还有别人儿子的照片。

黄骏把古长书安排在深圳最好的五星级宾馆。古长书对深瑚常熟悉,没有安排旅游观光的内容,也没有那份情致。古长书深圳之行的全部目的就是向黄骏求助,可他却一直不好意思开。到了晚上,黄骏才主动说:"说吧,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的?"

古长书就拿出了红旗小学雷电事故的照片,说:"先看看这个吧。"

"原来是公事啊!"黄骏看了看照片内容,心里就明白了几分。他不说话,一直拿着照片反复端详。对于生长在深圳、一直过着优越生活的黄骏来讲,从来没有见过这种贫困。死去的学生,痛哭的父亲,医院的病房,破旧的校舍,都使黄骏感到震撼。

古长书说:"你知道吗?雷电事故后,那些孩子们见了那棵柏树就有种恐惧感。可恐惧归恐惧,孩子们不能不上学啊!"古长书在跟黄骏诉说的时候,说得眼睛都红了。他自己都不明白,那天在现场他都没动情,见了老同学却动情了。

黄骏说:"那你也用不着专门跑到深圳来呀!打个电话不就行了?"古长书说:"还不是想看看你嘛!"

"你应当知道我的,我也是个热心于公益事业的人。可我一直没向西部捐过钱。为什么?担心所捐的钱不能用到该用的地方,如果被有关部门或个人截留或贪污了,好心就做成了坏事。"黄骏说,"我给你五十万吧。随你怎么开支我都不管。"

古长书说:"我代表孩子们感谢你。我们会出具相应收据,会在希望小学建成时树碑立传的,把捐款人的情况写上,让孩子们记得世界上有个叫黄骏的人帮助过他们。我们还要给你提供学校建成后的照片或影像资料。这方面你放心。总之,我们会把事情办得明明白白。"

"我说过了,想怎么开支你就怎么开支。"

黄骏说:"说实话,你在我公司做事时,把我的公司当成自己的公司在干,你给我创造的财富何止区区五十万呢?我知道的,那时,我刚从父亲手里把公司接过来,一旦在新旧交替的过渡时期失手,那损失最低也是按百万计的。至今,爸爸还总在念叨着你。"

古长书听到这话感到温暖如春,他也正是冲着这个来的。他想黄骏绝不会拒绝他的请求,但他没想到他会给这么多,出手就是五十万。古长书说:"别的我做不到,但我可以在学校给你立个大碑!"

古长书在深圳没有游玩。他做了件让黄骏特别感动的事--陪黄骏的父亲。在深圳待了四天时间,他就整整陪了黄骏父亲四天时间。陪他吃饭,陪他睡觉,陪他聊天。在古长书看来,尊重朋友的父亲是对朋友最大的尊重。黄骏父亲人老了,身体又一直不好,虽说有保姆专门侍候,但那不是亲情,而是保姆的工作。黄骏又没时间陪在父亲身边。所以,古长书就扮演了黄骏的角色,让老人尽可能地减少一些孤独。古长书离开深圳的时候,是从老人的别墅里走的,老人家激动得鼻涕都流出来了。黄骏说:"书,你看我爸多喜欢你。"书是黄骏对古长书的呢称。

第3章

古长书深圳之行收获颇丰,一次获得捐款五十万元。对于身家亿万的黄骏来说,只不过是九牛一毛。可对贫困落后的大明县来说,却是一笔财富。古长书当然不会让黄骏白白地花这些钱,他让顾晓你写了一条消息《深大集团向大明县希望工程捐款五十万元》,在省日报头版的重要位置发表。为了这条新闻的发表,古长书专门派顾晓你去了一趟省城。古长书还给贺建军提出建议,一定要以县委县政府的名义,给深大集团送一面漂亮的锦旗。古长书这样做,是为了对同学有个交代,也表明自己做事的水准。如今富人是太多了,可为富不仁的富人也多,像黄骏这样支持贫困地区教育事业的人,理应得到社会的尊重。黄骏收到锦旗后给古长书来电话说,书,你小子办得好!县委县政府送的锦旗,就是体面!

建成一所希望小学,一般只需要二十万元,红旗小学的问题可以得到彻底解决了,还能再建一所新的希望小学。这样就实现了古长书建成十所希望小学的目标。五十万元还可以节余下来十万元。捐款人黄骏对古长书说过,这钱他有权开支,除了来往跑动的车马费等花费外,古长书决定拿出一部分钱来改善团县委的办公条件,把那些破桌烂椅都扔掉,全部置成新的。室内也要装修一下,看上去舒服一点。他给装修一事写了句广告词,在同事们面前大声朗诵:"让我们的希望工程办公室充满希望吧!"

团委除了整体上装修了之外,古长书把自己的书记办公室打扮得非常漂亮。宽大的办公桌,舒适的办公椅,采购了电视机、摄像机和空调,包括饮水机都是新买的。看上去阔气多了。坐他对面的顾晓你也非常高兴,她当副书记,披一头长发,平时笑逐颜开的,没人把她当个领导看,现在往漂亮的办公室里一坐,就真有点领导的感觉了。有时领导的感觉就是从位子上坐出来的。县委院子里的人到团委走走,就突然觉得眼前一亮,你看人家团委的办公室,那才叫办公的地方!

这下好了,县委院子人多嘴杂,各种风言风语都传到主管书记贺建军的耳朵里。历来,县委大院的楼房都是由县委办公室统一安排调度、统一装修和添置设施的,如果各部门都想方设法在外面去搞钱装修自家的办公室,那不是失去了控制?说话的人多了,贺建军就坐不住了,他来到古长书办公室了解情况,一看那气派果然不俗。古长书也承认自己动用了五六万元希望工程款。贺建军恶狠狠地批评了古长书一顿,他说:"你知道几万块钱的作用吗?它可能断送几个孩子十几个孩子一辈子的前途,也可能使辍学的孩子们前途无量!不错,我知道你很辛苦,而且这些钱都是你跑来的。可你却没有资格挪用一分!如果希望工程款不能用到孩子们身上,捐款者是非常伤心的,老百姓也是非常伤心的!要是税务局的干部收了税都装自家的腰包,那还成何体统?!"

古长书说:"可捐款者是我朋友,他当时就说了,由我自己开支。"

贺建军说:"那么,当时他捐款是给团委,还是给希望工程办公室?如果是给希望工程办公室,你就一分钱也不能乱动。"

古长书说:"那我该怎么办?"

人高马大的贺建军气得直敲桌子,恶狠狠地说:"古长书,你要好好检查!吃下去的你要给我吐出来,用了的你要给我还回来!身为团委书记,连这点自觉性都没有,像话吗?"

看着贺建军那样子,顾晓你也被吓住了,低着头吐了吐舌头。

贺建军说:"上次开会你还在表态,你一定要把钱用到该用的地方。可现在呢?"

古长书仿佛这才如梦初醒。应当说,希望工程款的重要性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可这些钱都是他搞来的,且已经发挥了巨大的作用。这次是头脑一热,就动用了希望工程款。凡是挪用公款的人都像他这样,脑子热的时候就是糊涂的时候。以前在县委的有关会议上,贺建军一再强调过,希望工程款不同于别的钱,那是要善款善用的,谁挪用了谁就要触地雷。贺建军一动怒,就把这些钱提到一个非常原则和政治的高度了。这样一来,古长书就紧张了。古长书用十分诚恳的态度表示,自己是做得不对,事先也没有向县委领导请示过。古长书知道常务副书记的厉害,手头管着组织人事和宣教文卫,也就是说,贺建军的一句话就可以改变古长书的命运。古长书认错时的样子,恨不得给贺建军叩头叫爷才好。这使贺建军觉得古长书还是个诚实的人。一个人不怕犯错误,就怕不改正错误。古长书犯了,也知道改了,就是好同志。所以贺建军在离开团县委时脸色好了许多。他用温和的脸色表达了作为一个领导者的基本态度。这就是严厉之后的宽容。

"哈哈哈哈--"

贺建军一走,顾晓你看着古长书就乐不可支地大笑起来,虽说挨批评的也有顾晓你在内,可实际上只有古长书一人承受。她笑古长书那垂头丧气的样子,笑他的狼狈相。顾晓你的笑声充盈着快活有趣,也充盈着激情飞越的生动。

竟敢大胆取笑他!正在情绪低潮的古长书激怒了,他冲顾晓你大吼一声:"笑死呀你!"

"就要笑就要笑,我高兴!"顾晓你不依不饶。古长书说:"你给我滚!"

顾晓你本来是逗乐,现在才知道古长书真是愤怒了。顾晓你说:"别说让我滚。胆大的,刚才怎么不让贺建军滚?冲我发火干什么?""你--不要逼我走上犯罪道路!"

顾晓你又恶狠狠地冒了一句:"把你免了才好呢!"

古长书说着,就气势汹汹地起身了,走到对面顾晓你的位子上,把顾晓你一把抱了起来。往办公室后面的阳台上走。

顾晓你身子悬起来,有点紧张了,说:"古长书,你要干什么?""我要把你从阳台上扔下去!"

古长书个子大,那阳台只有一米多高,很容易地就把她托起来了。顾晓你闭着眼睛,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团委处在这幢楼房的最顶层六楼,后面的阳台通常是堆放杂物的地方。古长书还伸长脖子往下看了看,下面全是杂草和树林。他把顾晓你抱着延伸出去,让她身子悬空着。这一悬空顾晓你就怕了,手就抓住了古长书的胳膊,一只修长的腿就挂在了阳台的栏杆上,她骇然惊叫道:"快把我放下来!"古长书怕爿,楼下的人看见,他退后一步,把顾晓你放下来了。顾晓你就趁势抱紧了邕 古长书,将脸贴在他的胸脯上。这么好的身体贴着他,古长书一下子心软了,把她放了下来。

"你为什么不把我扔下去?"顾晓你问。

古长书说:"告诉你,我可不是怜香惜玉,而是怕摔不死你!下面有树。"

顾晓你说:"那是的。弄成残废,我一辈子就缠上你了!"

两人重新在办公室坐下来,平静了,不生气了。顾晓你给古长书沏杯茶,放在他前面。让他消消气。

古长书说:"这事儿,你说怎么办?"

顾晓你说:"首先,花这笔钱是有前提的。再说我们谁都没装进私人腰包,怕什么?这贺书记也真是的,好像他从来没发过这么大的火,干吗跟你过不去呀?就这烂事儿,还差点让我丧了命!"

古长书说:"哪怕我就是变卖家产也要还了这笔钱!"

这天晚上,古长书给黄骏打了个长途电话,说了他挪用公款挨批评的事。黄骏哈哈大笑起来。笑毕了,然后慢条斯理地说:"书,把你挪用的发票给我寄来吧,我给你报销,你就可以把那笔钱补上了。县委能有这样的态度,也让我非常高兴。"

第4章

古长书把发票寄给黄骏报销了。可他心里却堵了一口气。

他受不了的是贺建军那双凶神恶煞般的眼神,像要吃他肉一样。如果是别的领导倒也罢了,古长书能够接受。可贺建军就不行。他跟贺建军的关系有点特殊。贺建军的老婆赵琴是古长书的同学,而且是他的初恋对象,他跟赵琴恋爱的事贺建军不知道,但他们是同学贺建军是知道的。正因为这层关系,平时两家来往频繁,关系向来不错。有时在外面别人说,听说你跟贺建军关系不错是吧?古长书说是。人家又说,有了这层关系,也许就是你的后台。古长书笑而不答,但他心里还是看重这层关系的。可真正等到自己有什么事情的时候,并不是自己想象的那样,也不像别人想象的那样,贺建军根本就没把他当做赵琴的同学看,不仅一点面子都没给,还像训斥普通下属一样把他训斥了一顿。这让古长书的自尊心大受损害。古长书是极要面子的,你可以在心里无限恨他,但不能把话讲出来。

更让古长书想不通的,是贺建军对他这几年的工作成绩视而不见。古长书当团委书记四年来,成绩是有目共睹的。修建了十座希望小学,弄回了一笔笔希望工程捐款,把全县小学生入学率提高了五个百分点,每年都会开展一些有影响的团组织活动。有几个濒临瘫痪的团支部重新恢复生机,过上了正常的组织生活。那些希望小学的修建和希望工程捐款,虽说不要古长书自己出一分钱,可那都是古长书一级一级跑来的。跑钱是贫困地区干部的一项基本功,大家都穷,自家又没有印钞厂,就只有伸手向上级要钱。他们成了组织任命的公家乞丐。要钱也有技巧有人能要来,有人就要不来。不管你用什么办法,能把钱要来就算本事。古长书要到钱了他不会装进自家腰包,而是跟教育局协商,看用在什么地方最合适。希望工程款放在哪个学校,救助了哪些辍学的学生,他都有一本账。哪些通过救助的学生取得了好成绩,在什么地方获了奖,比赛得了个第一第二,等等,他也有一本账。他还经常关心他们,看望他们,鼓励他们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团省委书记和省教育厅副厅长来县里检查希望工程工作时,就当着县委领导的面夸奖过古长书,说他是个能干事的人,精明聪慧,思路清晰,脑子灵活,能把工作搞得有声有色。现在,他只不过是挪用了几万元钱装修办公室。当初他也想过,这事县委知道了也不要紧,顶多是说两句算了。再说还有贺建军在那里支撑着。他一直认为他们关系不薄,这点面子还是会给的。而事实并非他想象的那样简单。问题偏偏就出在贺建军那里。古长书自然心里有火。古人都说不以一眚掩大德,你贺建军就不能看到我成绩的一面吗?

古长书生贺建军的气,脑子里便浮现出赵琴的影子。回想到跟赵琴大学时代的那些友好的子,还有许多爱的成分在里面。尽管赵琴和古长书都各自成家了,但赵琴心里依然还是装着古长书的。平时见面了,赵琴总是用那种一往情深的眼神看着他,有时恨不得跟他挽着手走。正因为这样,古长书尽可能地少去赵琴家,害怕摩擦出什么火花来。赵琴对他的那副深情,让他感动,也让他感到不安。

古长书长得比较帅气,一米八的个子,英俊潇洒,棱角分明,身材魁梧,走路和说话都有风度。是那种讨女人喜欢的、有女人缘的男人。从中学到大学都有女孩子喜欢他。在大学时,就有不少追逐者,在外面追过的就只有赵琴。眼下,古长书才三十出头,正是男人风华正茂的年月。赵琴也三十出头了,儿子都几岁了。这个年龄的女人早把身子交给了儿子和丈夫,他们早已把她的身子里面掏空了,外面的躯壳却徐徐膨胀起来,小肚子上有了点赘肉,脸上也有了些许若隐若现的皱纹。不过赵琴皮肤白净,保养也不错,加上精神一直很好,还是很青春的。一看就知道是那种生活优越的没有多少忧虑的女人。

眼下正是暑假的时候,中学的家属区很空。赵琴把儿子送到市里的艺术班学画画去了,由奶奶负责照料他的日常生活。赵琴守在家里侍候丈夫。古长书的妻子左小莉带着两岁的孩子回娘家了,她娘家也在市里。古长书一人在县上,自己也不愿意做饭,东家吃一顿,西家蹭一顿。这天下午,挨了贺建军的批评,回家的路上窝了一肚子火。路过四楼的时候,赵琴家的门开着,赵琴的眼睛往外一瞅,说:"下班了?"古长书停下了,说:"饭做好了吧?"赵琴说:"你干脆就在我家吃饭吧。反正你一个人,做饭也麻烦。"古长书说:"贺书记还没回来?"赵琴说:"他不回来了。刚刚打电话,说要到市委开会。我做了好多饭,夏天又不好放的。"古长书也不客气,说:"那好,我先回家洗个澡再下来。"说毕就跑上楼了。

古长书顶着一个精湿的脑袋下楼后,赵琴已经把菜饭摆上了桌子。古长书站在桌边嗅着菜肴的香气,心里气呼呼地琢磨着,书记的子就是比咱们过得好,菜都一个比一个精。赵琴说:"建军走了,今天就算款待你。"古长书说:"白吃白喝,不好意思了。"赵琴说:"什么话!"古长书说:"上大学的时候我就吃过你做的饭。现在手艺提高了不少。"赵琴说:"家常便饭,谁都会做的。其实你做得也不错。"古长书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我是在十五岁就会做饭了。"

吃饭的时候两人对面坐着。赵琴一脸悦色,并不给他夹菜,古长书就像在自家一样,只管自己吃。以往人多在一起时,他们有话说,现在两人单独在一起,反而没话说了。赵琴说:"你们还好吧?"古长书说:"什么还好?"赵琴说:"我是说你和左小莉。"古长书说:"可以吧。我还得谢你这个媒人。"赵琴说:"只要你们好,我就高兴。"

贺建军从市委开会回来后,古长书把自己专心写下的检讨书送给了贺建军。贺建军看了检讨说:"长书,这事就到我这里为止了。我不会向县委汇报。你好好工作,不要有啥心理负担。"这个回答让古长书比较满意。古长书最怕的就是这事张扬出去,如果贺建军向县委书记和县长通报了,那就是另一种情形了。重者官职不保,轻者是降级处理或给行政记过处分。即使不这样严厉,也可能被人抓辫子。古长书企图从贺建军的脸上发现什么变化,可贺建军还是以前那个样子。唯一发现的一点是,他觉得贺建军还真是个好人,是个大度的领导,严也严在明处,宽容他了。挪用希望工程款的事就算摆平了。古长书说:"谢谢你的宽容。你宽容我一分,我会对自己严厉十分。"贺建军拍拍他的肩膀说:"好同志,今晚奖你一顿酒!"

第5章

山区的夏天是事故的多发区。防汛始终是夏季工作的重头戏。县委召开了紧急会议,布置了今年的防汛工作。历来,防汛的事情都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县委要求都要把干部赶下去,深人防汛第一线。古长书还知道,上次贺建军到市委开会,开的是组织人事工作会议,各县委都要召开党代会,县委到换届的时候了,这次要选举新的县委书记。新的县委班子确定之前,要把县级各部门的人事安排进行一些调整。古长书觉得这又是一次大好时机,防汛是立功的时机,调整是选择一个好部门的时机。两个时机凑到一起,对于某些人来说就是一辈子的机遇了。古长书非常清楚,他已经是三十四岁的人了,干部年轻化,团委的干部更要年轻,三十五岁以前是必须要退下来的。他得另寻出路。眼下,防汛工作就是另一个突破口。

那些天的气候特别反常,酷热难当。有的地方气温高达41摄氏度,水龙头流出来的水差不多就能泡方便面了。大明县防汛动员大会一开毕,县委其他部门还在研究怎么办的时候,古长书就率领团委的全体干部下乡了,团委只留了副书记顾晓你值班。顾晓你干不了什么体力活,每回到偏远的地方下乡,就只留她在家看门。见大家都走了,团委就剩下一个孤庙了。顾晓你也要求下乡,不愿守庙。古长书说:"那你就当一回尼姑吧。这尼姑庵里要是能来一个和尚,也能聊聊天。"顾晓你说:"留在家里,别人还以为我在玩呢。"古长书说:"怎么能都下去?单位必须有人处理日常事务。"顾晓你无奈地坐下了。古长书开玩笑说:"你要想我了就给我打个电话。"顾晓你说:"鬼才想你呢。"

这次下乡,古长书到了一个最边远的地区--横坡镇。汉江从此镇路过,每年夏天都是险情不断,是一个多灾区。下乡头一天,古长书把全体干部召集起来训话,他铁青着脸说:"你们下去,就是要给我好好检查,不许有丝毫漏洞。计划六天时间,直到我认可合格了,你们才能离开。如果不合格,整个汛期你们就待在这里。到时候洪水来了要死人,你们就上去当人墙给我堵洪水。要死,也要你们先死,绝不能死老百姓!"

古长书说这话是硬邦邦的。他是个说得出来,做得出来的人。团委的干部都怕他的火暴脾气,工作上,脾气一上来,他就翻脸不认人了。他的强硬风格让人喜欢让人怕。第二天,大家都带着工具下去了,直达横坡镇。这个边远小镇正在修筑防洪大堤,农民动了,街道居民动了,机关干部也动了。没说的,团委的干部也得动起来,跟着大家一起劳动,同甘共苦。团委都是年轻人,古长书让他们承担了最繁重的劳动,往大堤上搬运石头。手套一戴,胶鞋一穿,就义无反顾地成了泥腿子,一个个弄得像泥猴。团委干部的表现大家都看在眼里,每天他们收工最晚,每天他们干活最多,每天他们吃苦最大。县上的人这样吃苦耐劳,下面乡镇的干部自然就不能偷懒了,只能起早贪黑地跟着干,无形之中展开了一场声势浩大的防汛劳动竞赛。

团委的干部都很年轻,一个个很有活力。可到了第三天,他们全都累趴下了,动弹不得了。虽说他们仍然坚持在工地上,可收工时腰都直不起来了,一个个都变成了苦瓜脸。古长书还是心疼他的干部的,晚上从卫生院找来紫药水,给干部们擦洗伤。他也知道,劳动强度大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干部们缺少锻炼,长期在机关待着,突然爆发一次就有点吃不消的感觉。古长书说:"我就是要让你们见识一下,什么是劳动,为什么说劳动光荣?我们用血汗浇筑防洪大堤,来保卫几千户人民群众的生命财产,难道说不光荣吗?就是累死,你们也要给我坚持到底!"好好睡一觉,第二天又冲上去。在第五天下午的时候,整个大堤的修建就圆满结束了。横坡镇镇政府要好好款待他们,准备了一桌好菜,但古长书坚决不吃,他知道,乡下伙食不好,干部们吃一顿好的不容易,每回都是上面的领导下来时才能吃一回像样的东西,他不忍来凑这个热闹啊。所以他说:"我们下来就是服务的,就是帮忙的。如果要吃好的,县城多的是,没必要跑下来吃。"话毕,就率领全体干部走了。

看着团委干部远去的背影,横坡镇镇政府的干部们感慨万分。他们觉得真正遇到了党的好儿女、人民的好干部。他们来了,加固了防汛河堤,留下了许多情感。他们走了,照样扛着他们来时带的工具,每人身上都被泥土糊着。这模样不需多说,一看就会让人感动的。

按照常理,回到县城了,古长书就应当让下乡的团委干部们各自回家去。累了一周,也该回家去休整一下了。但古长书没有。他把他们拉到了县委大院,说要搞总结,总结完了再回家休息。适逢县委召开常委会,正是散会时候。常委会议室设在顶楼,下面是团县委办公室。古长书他们拾级而上时,遇到刚刚散会的常委们下楼,县委书记、县长、组织部部长等县级班子的重量级人物,一个个正挺着大肚子往下走。一般说来,挺着大肚子的人就怕上楼下楼,上去时是拖着肚子走的,下去时肚子要抖动。上上下下都会造成不舒服。所以走得慢。就在两支队伍狭路相逢时,古长书他们的狼狈模样硬是将常委们关注的目光一网打尽了。看到团委的干部一个个周身是泥,又扛着工具,县委刘书记先是皱皱眉头,然后笑了,问:"怎么都搞成这个样子了?刚下乡回来?"古长书说是。另一个干部跟县委书记诉苦,他向书记伸出了一双黑手,那双手上全是血泡,整个手掌没一点好肉。他要让县委书记看看他们的艰苦劳动,无形之中成了焦点,其他领导都把目光斜了过来,不约而同地看见了。古长书不失时机地补了一句,说:"大家都一样。"古长书没说假话,大家都像他那样,每个人手掌都是血泡。刘书记说:"你们这次负责重灾区的防汛工作,同志们吃了苦。回去好好休息一下。"刘书记又回头对其他常委们说:"你们看到,防汛工作就要这样干。扎扎实实地干,光用嘴巴说是不行的,唾沫永远不会变成满手的血泡。"古长书清楚当领导的心理,县委一把手的嘴是最严的,对某个干部有好感一般不会表现出来。表现出来了,说出口了,那就说明很有好感。这是钱都买不到的。现在这些当官的,不管人品如何,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都希望把事关重大的工作干好,尤其是关系到国计民生的大事要做好。工作搞好了,对上级有个好交代,给百姓也留个好口碑。干好这些事,不是领导自己要亲自动手,而是需要一帮扎扎实实的人。

好戏接踵而至。县防汛办检查各乡镇防汛工作落实情况,县级各单位包乡的任务并未完全落实。有的单位至今没有行动。作为全县防汛指挥部总指挥的县长,就大为光火了。一进六月份就到汛期了,现在已经是七月上旬,会也开过,有的单位迟迟不动,说长期天气预报不准了,今年没有大洪水。而团县委已经把自己负责的横坡镇搞好了。在通报会上,县长在狠狠批评个别单位的同时,重点表扬了团县委和横坡镇。表扬团县委就是表扬古长书。古长书在无意之中成了防汛明星。通报会之后,县级各大班子组织起来,分头下去检查,要求各重点地段必须严防死守,以确保全县各地安全度汛。

古长书又巧妙地打了一个时间差。他喜欢把领导要考虑的重头工作做在前面。现在大家都下去的时候,他也用不着下去了。因为他已经出色地完成了自己的工作。贺建军一走,古长书的老婆左小莉也不在,赵琴就叫古长书在她家里吃饭,免得他自己动手。毕竟是过去的恋人,两人也聊聊过去的生活和情感,也算是一种忆旧。

古长书怕就怕领导对他有意见装在心里不说。在贺建军下乡的日子里,古长书试探性地问赵琴:"贺书记对我印象怎么样?"赵琴说:"他这个人,在家里从来不谈工作,很少说到过你。"古长书说:"从来不谈政事呀?"赵琴说:"他也说过,说你比较诚实守信。为人也不错,工作也很扎实卖力。"古长书"哦"了一声,不好再说了。赵琴说:"放心吧,他对你印象很好。"古长书相信她说的是真话。古长书说:"对贺书记,我是很感激他的。他不仅支持我个人的工作,也很支持团委的工作。即使我犯了错误,也能够宽容我。遇到这样好的领导,不容易。"

赵琴听他这样讲,便睁大了眼睛,说:"你犯错误了?"

古长书就把上次挪用公款的事说了,赵琴说:"你真是胆大包天,敢用这种钱。要是我,早把你免职了!"

古长书说:"要是你当了官,更狠!想想还是贺书记好。"

赵琴半开玩笑地说:"你觉得他好,你就要乖,就要好好听话,就要当个好下属。贺建军可是爱惜人才的。"

古长书觉得好笑,赵琴竟说出小孩一样的话来。不过他还是很严肃地说:"这我倒是早就看出来了。我虽说不是什么人才,可他对我还是不错的。"

这天两人聊天,赵琴也告诉了古长书一个秘密,说城关镇镇长唐山的哥哥在市公安局,据说不久就要当局长了。唐山非常得意,前段时飘 间,他给贺建军送了一个大礼,贺建军退回去了。唐山送礼的目的就是要当城关镇的党委书记。古长书说,唐山在工作上还是很能干的,只是刚当镇长时间不久,就想当书记,这就是向组织伸手要官了。赵琴说,轰 贺建军才不吃他那一套。赵琴叮嘱古长书说,这些千万不能对外讲的,只是我们俩的私房话。古长书说,你别以为我不懂事。你对我讲,也是放心我才讲的。我知道这种事的轻重,怎么会乱说呢?

贺建军在古长书心目中的位置变得越来越重,他也越来越从内心里尊重他了。当然,这里有一个重要原因,贺建军是常务副书记,是除县委刘书记之外顶天立地的人物。更何况,贺建军为人正直,两袖清风,在县里威望也很高,大家都对他很尊重也很佩服。就连公安局局长、法院院长这些难搞的人物,在贺建军面前都是服服帖帖的,这也许是古人所说的"廉生威"的缘故。贺建军是个硬汉子,敢说敢做,旗下的干部就不得不服。在调整领导班子的第一步时,贺建军硬是把组织部部长搞下马了。原因是他有卖官之嫌,先后任用了多名不称职的乡镇领导。虽说在常委会上贺建军只有一票,可他是管组织人事工作的,他的意见是主导意见。如果他同意,组织部部长就稳如泰山。按照往常的经验,组织部部长的调整不是往上提拔,就是到人大、政协当个副职。可这次没有,而是把他放到总工会当主席去了。组织部部长一走,骂他的干部就一个接一个。其中有几个居然是送了钱还没来得及提拔的。部长调走,送礼的钱就白送了。对于从来不给领导送礼的古长书来讲,他也很希望这种部长早点下台。所以他觉得贺建军还是很英明的。

历来干部调整都是从上往下调整的。县级班子先动,然后就是部门了。古长书的眼睛紧紧地盯着,他要考虑自己的去向,目前尚不明朗。他知道这时候是不能太急的。他在观察动静的同时,努力搞好自己的本职工作才是要务。不少部门领导都在秘密活动,有的则是极力从工作上表现自己。占了好部门的就不想挪窝,在一般部门工作的便想换个好部门,大家都在暗地里使劲。

农业局联合下属单位畜牧兽医站,搞了一次声势浩大的科技下乡活动,派出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给他们所包的乡镇送良种猪和传授防疫知识。先期到达了三车干部,乡政府得紧紧张张地安排饭菜招待他们。各村的代表等候在乡政府领良种猪崽。三车干部刚刚进屋,又来了一个大卡车,农民就叫起来:"又来了一车干部!"乡长说:"你们没长眼睛?干部会坐卡车吗?后面那车是猪!"

结果,猪崽们不堪长途跋涉,加之天气炎热,下车时发现有一半的猪崽都渴死了。县长后来批评他们,说你们不是在送科技下乡,是在送愚昧下乡。古长书听后直乐,悄悄地对顾晓你说:"农业局那伙人的脑子才是猪呢,拍组织的马屁也不看个时候!"

别人办事很差劲的时候,古长书也在暗中学着办事。他觉得学会办事是一个领导展现才能的重要方面,否则你就处理不了复杂问题,更没法统领全局。那些日子酷热难当,离开学还有一段时间,他忽然想到一件事情:进行一项希望工程救助儿童的暑期生活调查,着重了解他们在暑假期间的生活和学习情况,做到心中有底。文件是以希望工程办公室和团县委两家名义下发的,他把十多名干部全赶了下去,由各乡镇抽调人员配合进行。

但古长书本人并没下乡参与调查,他在机关坐镇指挥。调查工作刚刚进行到第五天,天气预报说,近全县有暴雨,防汛工作进入紧急阶段。古长书一听到广播,第二天就火速深人防洪第一线了。因为团委其他干部都在下面,无人可带,这次是他一个人单独行动的。还是到上次去的那个横坡镇,那是团委包下的地方,他不能让那里出事,否则就会功亏一篑。暴风骤雨是无情的,它不仅会冲倒房屋冲毁土地,弄得不好还会冲垮领导干部的政治道路。他明白,当人民群众生命财产受到威胁的时候,就要看干部的表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