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章
十万移民不言离愁
1989年春,位于湖南沅水上游的沅陵县开始了大规模移民。村民们不约而同推倒自家的院墙,拆9自己亲手盖起的房屋,砍掉房前屋后的果树,三拜力叩请出神龛里祖先的灵位,之后把旧房木料和一应豸什,或驮上马背,或人背肩扛,陆续运往屋后的山膳或坡顶上,以营造新的栖身之地。生身的热土难蔼啊,在背井离乡之前,他们念念不忘对诸如村外的旺野和小路、江边的码头以及河中的水碾、筒车等进行最后一次拜访。因为,不久的将来,这些无法搬矗的、洒过先人血汗、寄托着历代人感情的一切都将抄没于水底,不复再现。
喝沅水长大的著名乡土音乐家石煌远深情关注差家乡父老的命运,他曾创作一首抒情歌曲《沅水者流》记载这次移民:
难忘那童年爬过的山丘难忘那山丘喂饱的老牛难忘那老牛翻过的黑土难忘那黑土种下的乡愁石磨悠悠
水碾悠悠
日出东山望西沟
为了点燃万家灯火我把热泪化作烧酒啊
沅水东流沅水东流忍痛别故土脚印又从头正如歌曲所唱的,这次悲壮的移民是"为了点燃
万家灯火",也即为了五强溪水电站的动工兴建。众所周知,沅水蕴藏着巨大电能,早在20世纪初叶,有关五强溪电站的构想便出现在孙中山的《建国方略》中;到50年代,再次出现在新中国的建设蓝图之上,并初步启动了前期工程;后因国际政治风云变幻,外国专家撤走,这一项目被搁置长达30年之久,直到改革开放的1986年,才复又动工。
五强溪水电站是湖南省有史以来最大的水电项目,也是国家重点工程项目。该电站建成后,除了装机容量120万千瓦的巨大发电能力外,它还可以为下游城市防洪渡汛创造条件,将下游的水灾概率由每5年一遇减少到每20年一遇,从而为保卫和造福下游城市做出贡献。但是,对于沅陵县自身而言,五强溪水电站的兴建则更多地意味着牺牲。一份资料如下记载着沅陵人必须付出的代价:
淹没和占用土地6.5449万亩;淹没房屋224.6461万平方米;淹没公路207.41公里;淹没通讯干线273.9杆公里;淹没工商企业86个;淹没农场渔场3个;迁建医院20所;迁建中小学128所;搬迁1个县城、5个区、22个乡镇、144个村、698个村民小组、10309户,共94111人(后因避让地质灾害,或施工占地等原因,移民人口增至12万多人)。 上述一系列数字最早是由沅陵县移民建设指挥部的办事机构--移民办公室(现库区管理局的前身)调查和测算出来的。顾名思义,移民建设指挥部及其办事机构是专门为移民工作而设置,时在1986年5月。根据上级有关移民精神和沅陵库区实际,他们当年提出了"加强领导,各方支援,统一规划,综合开发,本县安置,就近后靠,合理补偿,经费包干"的32字移民方针,并决定从1989年至1994年(蓄水关闸)的6年间,分3期实施移民。
与此同时,他们确定了如下目标:1994。年前不淹死一个人,1994年后不饿死一个人!
为了"不淹死一个人",县移民办于1987年组织20多名专业技术人员,顶烈日,冒酷暑,苦干3个月,对库区需要搬迁的650个村民小组进行了实地调查。当时五强溪电站蓄水后的水位线高程确定为108米(海拔标高),又考虑到沿江各段不同的防洪标准,再辅以提高2米作安全系数,最终分别测算出了沿江各乡镇、村落的搬迁高程,据此开始了分期分批移民。
沅水环抱的沅陵县原本是地灵人杰、山青水秀的一方沃土。"一县好山留客住,五溪秋水为君清"是清末民族英雄林则徐当年路过沅陵时赐予当地官员的名句,也是沅水两岸的真实写照;此外,在李白、黄庭坚等古代诗人的作品中也不乏对沅水的记载。因为有了沅水,始建于汉高祖五年的沅陵古城曾经几度辉煌:在两千多年漫长的历史上,沅水是西上云贵、东下常岳的唯一通道,沅陵县也因之长期成为湘西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有"湘西门户"之称;近代的沅陵县同样不乏辉煌的记录,抗日战争时期一度成为湖南省政府所在地,建国初期又一度成为湘西公署所在地。随之而来的是人文历史的发达,在这片古老而神奇的土地上,不但有为数众多的"书院"以及"讲经寺"等古迹名胜,说明自古以来的读书和讲经的风气之盛,而且可以从近代出土的西汉古墓以及墓中大量殉葬品如丝绸等,反映出当时科技的发达。但遗憾的是,到了近几十年问,随着周边地区公路铁路以及航空交通的日渐发达,沅水地位下降,再加之政治的、历史的、地域的多种复杂因素,沅陵落后了--据80年代初的资料统计,沅陵县60万人口中,贫困人口竟多达40万,占全县总人口的三分之二。
无疑,10万移民对原本贫困的沅陵县而言,更是雪上加霜。
有一个故事可见沅陵县移民前贫困之一斑:有一年,县剧团聘请当时已经小有名气的石煌远帮助创作一出大型歌剧。当时的石煌远是城郊农村一个掏粪的农民,因经常进城掏粪,被人戏称"粪霸";到剧团后,他承担了从唱词到谱曲的主要任务。剧目上演后取得了很大成功,而且不久作为优秀剧目参加了全省调演。但是,事后就如何给石煌远付酬一事却难坏了县剧团。当时从城镇职工到农村农民的日子都很清苦:不少庄户人家都住在风雨飘摇的吊脚楼里,以包谷洋芋苟延残喘;县城各单位除了给职工发放一点可怜的工资外几乎无任何福利可言,即便是全县唯一的剧团也困窘如此。在当时的情况下,县剧团不得不决定将一坑粪当做"稿费"给他。他竟然也不嫌弃,乖乖地把县剧团的一坑粪掏出来,用板车拉回了家,成为当时街头巷尾的笑谈。
沅陵库区移民与著名的长江三峡库区移民几乎是同时开始的。但是,沅陵库区移民的群体之大,难度之大,远远超过三峡库区移民大县秭归县:秭归移民人数为7万人,而沅陵移民人数则达12万人之多,超过前者5万多人;三峡移民由国家统筹外迁安置,而沅陵的移民则是"就近,后靠,上山",其难度大得多。但是,与三峡移民相比,沅陵移民所得却又最少:三峡移民所得是赔偿性的,即按照移民的损失给予等价赔偿,人均3万元;而沅陵移民所得则只是补偿性的,而且是一次性补偿(计淹没房屋每平方米补偿90元,淹没水田每亩补偿4000元,淹没旱地每亩补偿1900元,以上全部移民补偿资金共9.80亿元)人均不足1万元,只相当前者的三分之一。更令人叹息的是,沅陵移民上山后每人每月的生活补贴费只有区区17元,即便按照当时的米价,17元也只够买回20斤大米,连肚皮都难以糊弄住,更别说吃菜吃肉了。这就是说,10万移民在丢掉祖祖辈辈创下的家业后,为了活命,不得不上山进行第二次创业。
但是。为确保五强溪电站按时蓄水发电,沅陵人一刻也没有犹豫,令出行随了!
10万移民不言离愁,是因为他们憧憬着五强溪电站的那片灯火,憧憬着那片灯火照耀他们再造新的生活。沅陵人历来是勤劳勇敢并热爱生活的,近代著名作家沈从文在其散文《沅陵的人》中对此有过逼真的描绘:
绕城长河,每年三四月春水发后,洪江油船颜色鲜明,在摇橹歌呼中联翩下驶。长方形大木筏,数十精壮汉子,各据筏上一角,举桡澈水,乘流而下。其中最令人感动处,是小船半渡,游目四瞩,俨然四围是山,山外重山,一切如画。水深流速,弄船女子,腰腿劲健,胆大心平,危立船头,视若无事。同一渡船,大多数都是妇女,划船的是妇女,过渡的也是妇女较多,有些卖炭柴的,来回跑五六十里路,上城卖一担柴,换两斤盐,或带回一点红绿纸张同竹篾作成的简陋船只,小小香烛。问她时,就会笑笑回答:"拿回家去做土地会。"你也许不明白土地会的意义,事实上也就是酬谢《楚辞》中提到的那种云中君--山鬼。这些女子一看都那么和善,那么朴素,年纪四十岁以下的,无一不在胸前土蓝布或葱蓝布围裙上绣上一片花......总那么托贴而雅相。
同时,历代沅陵人是顾全大局和具有奉献传统的:在近代史上,沅陵人曾经在辰州教堂燃起过反帝烈火:在辰州迎送长征过路的红二军、红六军时有200人参加红军北上;在凤凰山奏响过抗日战歌;在天宁山一带协助过解放军进行湘西剿匪。新中国成立后的60年代,他们自带钱粮参加过三线工程的建设,尽管这些工程并不属于沅陵人自己;70年代,数十万沅陵人风餐露宿参加了当时的凤滩电站建设,义无反顾地用血汗浇铸了电站大坝。
同样的奉献精神在五强溪电站建设和移民过程中再度表现出来。尤其在五强溪电站工程即将建成,进入清库扫障阶段后,沅陵人不但奉献了超强度的体能和汗水,而且有不少人因此致伤致残,甚至献出了生命,如肖家桥乡18岁的姑娘龚冬英在参加清库扫障时被毒蛇咬伤,变成了植物人,奉献了青春年华;陈家滩乡一位老军属舒凤香在清库中牺牲,服役期满的儿子还乡后,看到日思夜想的母亲已经变成一堆黄土,只是不住地流泪,但没有向政府提出任何要求。一份移民工作总结中,如下记录着沅陵人的奉献:"县委、县政府领导全县人民克服了意想不到的困难,搬迁了十万移民,建成了上万栋移民新居,开发了数万亩果茶,修建了上千处水利工程,架设了上千杆公里输电线路,改建了公路及乡村大道上千公里,4年建成了15个农村新集镇,3个月拆迁了千年古城。沅陵人民创造了移民史上的奇迹。"在谈到沅陵人的奉献精神时,文章又说:"沅陵人民深知五强溪电站是国家的大局,服务于国家重点工程建设,搞好移民搬迁是自己义不容辞的责任。库区的移民干部忍辱负重,克服了无数难以想象的困难,承受了无数误解,但始终坚持为移民服务的宗旨,勤政务实,为移民办实事,办好事,默默奉献他们的人生。库区广大移民群众宁愿自己做出牺牲,也决不拖国家后腿,忍痛离家园,挥泪别故土,在荒山野岭安家落户。有的耗尽了多年积蓄,有的卖掉了年猪,有的拆除原房住进了工棚。库区人民硬是凭着对国家重点工程高度负责的精神,以工程建设的大局为重,承受了巨大损失,付出了沉重代价。经过十年努力,如期实现了十万之众的大转移。特别是1994年电站关闸蓄水日期逼近,移民搬迁进入关键时刻,广大移民来不及抖落满身征尘,又马不停蹄地投入到清库扫障的突击战斗中。在不到4个月的时间内,共砍伐荒山林地5.4万亩,迁移坟墓10755座,清除障碍物721处,此外还完成人畜预防接种、灭鼠及污染消毒等卫生清理,为电站关闸蓄水创造了良好的外部环境。"
正因为沅陵人的配合和支持,所以从1989年开始的这次大移民,历经6年努力,终于在1994年全部完成,从而保证了五强溪电站如期建成蓄水发电。五强溪电站的建成大大增强了华中电网的供电能力,有力地支援了工农业建设。青少年时代两度在沅陵生活的当代著名经济学家厉以宁教授闻讯后,于1992年偕其胞弟专程从北京赶来考察,并写下一首《江城子》以赞其事:
山城一别几多秋,少年游,梦中留,为觅旧踪,相约返辰州。漫步长街河岸去,春尚在,柳枝头。
瞬间高坝截江流,水悠悠,好行舟,淹没关厢,岭上有芳洲。昔日繁华将再现,云起处,尽高楼。
在电站建设和移民过程中,为了兑现"不饿死一个人"的诺言,每批移民上山后,各级政府都及时组织他们进行生产自救,如开垦些小片坡地,种些早熟作物等,再加之每人每月有17元生活补贴,从而基本保证了移民的温饱。
这是一大奇迹,于是不久后出现了如下戏剧性场面--
1994年冬,也即五强溪电站建成发电不久,一位联合国的澳大利亚籍官员到沅陵考察移民问题。在联合国的日常工作用语中,"移民"(migration)一词与"困扰"(be afflicted with)近义,因此他无法想象沅陵县政府如何组织这次庞大的"migration",更无法想象这次"migration"竞达10万之众。因此,当县委书记邓元武手持电算器,用液晶显示出"100000",意在告诉对方移民数字是"10万"人时,对方认为这一数字显然夸张了,接过电算器并按动消字键消掉一个"0",将液晶显示修改为"10000",即"1万"人。邓元武明白了对方的意思,微笑着告诉对方:"中国人民是顾全大局的!"并再次将液晶显示恢复为"100000"。这次,对方终于明白了,当即翘起了大拇指:"greece mytho10gy(希腊神话)!"
不久后又出现过类似的一幕,不同的这次是一伙日本官员。日本官员的评价与联合国官员如出一辙:东方神话!
但是,以县委书记邓元武为首的一班人头脑是清醒的。移民任务完成后,他们深入到各乡镇进行移民生计问题的全面调查。他们痛心地看到,需要转产安置的53888农业人口中,实际安置的仅为22451人(生产安置17493人,带资进厂3134人,外迁安置1308人,民办转公办教师516人),尚有31437人或因上山后无地可垦,或因山上无水可饮,无法实现转产安置。即便是已经得到安置的移民中,有的又因新房建在了滑坡体上,时时受到滑坡灾难威胁.尤其旱雨季时夜夜提心吊胆,无法安眠,不得不二次搬迁,二次盖房,为此欠下了沉重债务。在一时难以实现转产安置的移民中,有人无奈进入县城,或经营小本生意,或举债买一辆双轮摩托,再焊接一个车斗,用以拉客,5角钱拉客人在城里转一圈,当地人称"慢慢游",成为沅陵县街头一道苦涩的风景。尤有甚者,移民不久,一种早已绝迹的、以"送春"名义的乞讨形式再度复活:开春时节,乞讨者奔走街头,不时敲开一些人家的大门,送上一张自画的春牛图,向主人说些吉利话,借此讨得一些米粮或小钱,以度春荒。县委、县政府以及各乡镇的干部与移民一起共度难关。移民后的几年间,按他们自己的说法,他们拿的是"裸体工资",即除了基础工资和职务工资两项外,其他应得的各项补贴一无所有;即便是"裸体工资",他们也只能拿到80%,而且每每延期发放。在此情况下,一些乡镇干部不得不从家中拿大米来上班,他们因此自嘲为"加(家)拿大(大米)"干部。移民的生计牵挂着县委一班人的心。从全面完成移民任务的1994年开始,他们重新审视县情,并根据新的县情,开始为解决移民生活问题进行全面规划--
有一失便有一得。沅陵县在五强溪水库蓄水后淹没了6万多亩耕地,却增加了33万亩水面资源。按照这一新的县情,他们很快在全县组织实施包括水面开发(养殖业)和山地开发(种植业)在内的"兴业一开发计划"。与此同时,为了让失去土地的移民今后能保有0.5亩口粮田,他们又启动了"口粮田开发工程"。县委书记邓元武、县长张朝勇为此还分头在陈家滩乡大庄坪村、太常乡验匠湾村搞了口粮田开发工程试点。两位雄心勃勃的县领导人后来在一封致省委领导人的联名信中这样剖示自己的心迹:
沅陵人民的奉献实在太多太多,沅陵人民的牺牲实在太大太大,如今与发达地区相比,沅陵仍然是一个落后的地方,当我们看到有的农民还住在岩石下的草棚里时,当我们看到有的农民一年忙到头还缺衣少食时,当我们看到有的残疾农民还没有一块过年肉时,我们的心在颤栗,我们的眼睛在流泪,我们不知道该对他们说什么好,我们只能用县里给特困户的有限经费去填补自己不安的心。解放多年了,如果我们再不把沅陵的经济搞上去,再不带领他们闯出一条脱贫致富之路,我们又有何面目去见江东父老?
有幸的是,就在沅陵库区完成10万移民任务的1994年,巧逢《国家八七扶贫攻坚计划》实施。鉴于沅陵县仍有包括10万移民在内的35万贫困人口,沅陵被定为需要国家帮扶的贫困大县,或称国定贫困大县。
此后不久,中央国家机关以及省、市、县有关部门先后派员到沅陵县贫困乡镇进行对口扶贫。来自国家土地局的扶贫工作者便是其中的重要力量之一。
为有效地协调来自各方面的扶贫力量,沅陵县委、县政府决定成立扶贫办公室。
沅陵人对脱贫致富充满了信心,正如《沅水东流》中所唱的:
告别那小河搂着的古柳告别那古柳抱紧的木楼告别那木楼收藏的故事告别那故事编织的春秋,小巷悠悠
小街悠悠
小城登高又风流
为了叠起千秋大业我用憧憬代替离愁啊
沅水东流沅水东流告别旧世界重新写春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