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江城的九月,有爱
看着电脑前正敲击着键盘她的瘦弱的背影,陆家文的眼泪悄然滑落下来。茵茵,为什么,为什么到了我真正懂得珍惜时,你却已不能接受了呢?难道这些真的如爸妈所说的,我们——不,不,我不相信,我们要争取,哪怕只是短短的时间。
“阿古,过来一下,”楚茵茵转过身来,20岁未满的面孔,不久前还是多么富有朝气的啊,可是短短时间里,却已瘦得不成样子
陆家文走到她的身边。他尽量把泪水逼回去,可几乎要哭出来的表情,还是被她看到了。
“呃?呃?什么事,茵茵,”他说道。
“阿古,别这样,好吗?”
她努力地笑了笑,可是那是多么费力的笑啊!
“恩,恩,”他低下头,努力把眼泪逼回去,然后再次也勉强地笑着看着她,又说:“茵茵,不写了,好吗?我们要过一辈子,写它干什么呢?”
他的语气突然生气起来。
茵茵,别写了,好吗?我们那些走过的日子,要我们一起慢慢回忆才行,为什么要记下呢?不要,不要,我不要自己独自地去书里寻找我们的过去,寻找我们的曾经,我也不允许你先走。
可是,他没说出来,因为从她开始写这本书时,他不知道已经劝过她多少遍了,可是每次都是不忍看着她日渐消瘦的脸蛋再因为这生气,而伤感地向她妥协。
“怎么了?”他又说道。
“取个书名吧,”她依然装作高兴地说道。
阿古,我好害怕,好害怕我离开之后,你自己独自坐在窗前发呆,想我们以前的事情,那时什么都没了,你该是多么孤单啊。
“我们是——是在大一又——又见面的,前几天刚刚又——又订了婚,那就叫它《恋在大学》吧!”他哽咽着说着,几乎每一字对他都仿佛是一把可以刺破喉咙的利剑。
是的,一想起变得这么瘦弱的她要写这本书,他就恨不得即刻把自己换成她,然后替她去写,让她睡到床上,安安静静地度过每一分每一秒。可是,她执意要自己写,说这样才是她留给他的记忆。
她又开始敲击着键盘,而他回到窗前,继续在一旁为她心疼。
窗外刮起一阵风,风轻轻拂过他的脸面,仿佛记忆般,曾经也在那一刻爬上他的心头。
那年暑假过后,经过高考一关的楚茵茵终于做上了南下的火车,来到江城师范大学,开始她的大学生活。江城,一个潮湿而且雨水多的城市,刚到江城,听学长学姐们说这些话的时候,19岁漂亮文静的楚茵茵半信半疑。几周的生活之后,楚茵茵对学长学姐们的话已经深有体会,甚至得到一个看似毫无道理的结论:江城周五有雨,出门需带雨伞。
当生活逐渐走上正轨,楚茵茵的心里却异常的不平静起来,心里时不时会冒出那个念头:少古还活着。平静下来之后,还是不得不劝告自己,少古五年前就已经死了。来到这所大学之前,父亲还带着自己去了陆家一趟,自己去看了五年前已经不在的恋人,而父亲也去看了在五年前已经做了他的三年的儿子——陆家大少爷。
这件事是真实存在的,她是多么的渴望这不是真的,可是她仍然记得临离开陆家那天,自己还特意跑到少古的坟前,看他最后一眼,他的身上长满了杂草,蓬蓬松松的,让人看了不免伤感,同时也为昔日那个善良而富有朝气的人伤心。
对于大一新生来说,一切都是那么的新鲜,恋爱更是扰人心不宁静,楚茵茵也同样有着别样的心绪。晚上下了自习,走在校园昏黄的路灯下,到处可见的是恋爱的男男女女。她想,如果少古还在的话,这样的夜晚,也会有一个为自己拿书、任自己怎样撒娇都不会嫌烦的男生在自己身边。这样的夜晚,楚茵茵总能想起少古。
回到寝室,楚茵茵迟迟不能入睡,从想起少古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今夜又是一个难眠的夜。于是,下床,打开电脑给千里之外的父亲大人发邮件,顺便向父亲大人问一下困惑自己很久的一件事。打电话是很快捷的,可是她觉得有些话,还是用这样说比较好一些,邮件的正文如下:
爸爸,您说过,女儿不能忘记少古,就意味着女儿没有从忧郁的阴影里走出来,也就不能开始女儿新的生活。女儿真的很想听您的话,忘记少古,可是不能。女儿今天又想起了您的儿子少古。几乎整个晚上,女儿都在想五年前还活着的您那个帅气而且富有朝气的儿子。
您早就知道,女儿从来不在乎别人说女儿是什么校花,一切都不重要,除了少古。五年前,女儿这样想,而今仍然这样想。
有一次半夜醒来,女儿看着从窗子外面射进的月光里,仿佛看到一个人,一个长的很像少古的人。爸爸,女儿早就跟您说过,这个世界如果真的存在鬼神,女儿会祈求上天,拿走女儿的所有,留下阿古。
爸爸,少古真的不在了,还是你们瞒着女儿。还记得那次回乡下吗?临离开陆家的时候,女儿偷偷去了少古那儿。少古的坟上已经长满了杂草,蓬蓬松松的。看到那个情形,女儿的眼泪又流了出来。回到陆家后,女儿好想当面向陆家伯父、伯母讨问,为什么少古的坟没有人照看,甚至想问问他们为什么这样对待古少。可是当陆家伯父、伯母问女儿去了哪儿时,女儿看到他们的眼神里搀杂着忧伤,他们和我们一样难已忘记少古,因为少古毕竟是他们的亲生儿子。于是,我才谎称去文书的家里玩了。
但是那次回来,女儿就觉得有些地方很奇怪,可是一直不知道什么地方不对。少古是陆家伯父、伯母最为疼爱的儿子,虽然少古在我们家当了您三年的儿子,可是少古的坟再怎么也不会无人照看杂草蓬生,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少古虽然不是您的亲生儿子,可您疼他过于疼女儿,您也不会看着他的身上长满杂草,而无动于衷的。爸,不会,肯定不会是吧?那么,要么是您和陆家伯父、伯母在说谎,就是少古还在,还活着了;要么是您们都已经把少古忘记了。爸爸,这是怎么回事?
您知道女儿是多么的喜欢少古。如果少古还在,你们又为什么说谎骗女儿呢?女儿是您唯一的孩子,少古也是您的儿子。虽然不是亲生的,可应该为我们想一点吧。您说您疼爱您的女儿,您希望您的女儿早点走出阴影,那么您就告诉女儿这是怎么回事,女儿求求您了——
两天之后的上午,一个离江城千里有余的北方小城像往常一样的热闹,拥挤的人群,来往的车辆,喧闹的街市,一起奏着这里的生活乐章。和其他的地方一样,这儿的人欢喜有之,不欢喜的亦有之,市二中教语文的楚老师,也就是楚茵茵的父亲楚延德却欢喜不起来。自从打开电脑看到女儿的邮件那一刻起,他的心就再没有平静下来过,脑海里全是那个昔日里曾经做过他三年儿子的陆家文的面孔,俊郎,清秀,善良,是对他那个儿子全部的记忆。他曾经是那么的喜欢那个孩子,疼爱他甚至过于疼爱自己亲生女儿,给他去名为楚少古,一个多么富有文学色彩的名字。他很清楚,妻子有时看到自己那样溺爱少古,会有点不高兴。可是他也清楚,妻子的心里和他一样,很是喜欢这个从天而降的儿子,并且也早已把少古当成她自己的亲生儿子,只是看不惯自己不同样疼爱茵茵。少古离开的那天,妻子哭的比自己还难过。女儿对他那个儿子更是不一般,要不然他也许就不会有那个儿子,因为是女儿在一个寒冷冬夜回家的路上,逼着自己带那个流浪街头无家可归的孩子回家的。他很高兴女儿能和这个孩子和平相处,并且很喜欢这个孩子。可是,后来一切却又让他难过起来。
和楚茵茵一样,陆家文也于这年九月来到了江城,开始了他在江城理工大学的生活。此时的陆家文已经变成了一个沉默寡言的男生,而不再是当年那个开朗的男孩。每天除了按步就般的学习之外,很少参加课外活动。他心里很累,对他而言,最快乐的事就是写些东西,把自己心里的话写出来,也用写作来平和自己的心境,修养自己的身心。
于此同时,在江城师范大学里,有时会因为想起楚少古而伤心的楚茵茵并没有一直沉没在悲伤里,而是积极参加学校举行的各种活动,在这一学期的学生会招聘中,她凭着优秀的临场表现和扎实的写作能力,轻松进入了学生会新闻部。因为是学生会的新成员,她像其他新生一样得到了学长学姐们照顾,但是作为学生会新闻部的新成员,每天写许多新闻稿来练笔是必不可少的。
深夜里,当别的同学都已入睡,楚茵茵还趴在桌前,借着灯光,写着明天要交给“领导”的“作业”。一篇新闻稿通常写好交了之后,至少要被退回三次,也就是说她至少要修改三次。对于这样的要求,换作别人,早就撑不下来了。身边的同学常常偷偷议论她,有的甚至说她活该,谁让她出风头。是啊,大一是该好好玩玩的,轻轻松松过的。可是,此时的楚茵茵简直把自己当成一个铁人,甚至有时没有稿子还刻意找活儿,以打发时间,希望借以忘记少古。虽然自己上次给父亲大人发了一个邮件,猜测少古还活着,可是冷静下来,她还是不得不逼迫自己接受那个现实——少古已经死了,临离开家之前自己还亲自去了少古的坟前,自己还借来剪刀,把少古身上的杂草剪的整整齐齐的。少古生前长的俊秀,死后也不能让他蓬头垢面。她仍然记得,剪过之后,坟上的草儿,在微风中整整齐齐摇摆着,不时吹来一阵凉风,冲淡着那夏日惯有的闷热之气。
日子很快到了国庆节,放假七天,周围的同学大多回家了。同寝室的除了一个因为她的父母都在外地而没有回家之外,还有楚茵茵没有回家。她也想回家看看,可是想着一千多里的路程,怎么也不算短路程,就只给千里之外的父亲打了个电话,说不回去了,在江城度过自己的七天长假。前两天,因为没有人玩儿,楚茵茵一直呆在寝室没有出去。第三天,来的时候火车上碰到的老乡——一个高高个子英俊面孔叫陆家其的来找她,约她出去玩。在这之前,陆家其已经来找过她好几回了,楚茵茵也一直为此烦恼。她想告诉他,自己早已心有所属,很难再喜欢其他人,心想恰好这是一个可以说清楚的机会.
“家文,家文在吗?”
门外家其的问话惊醒了独自站在窗前发呆的陆家文。开了门,同村的家其还未进门就说:“一个人在寝室呆着干吗?出去玩儿,我约了师大的朋友,去不去?”
“我去干吗?当你们的电灯泡啊!我可不干,好了,别逗了,赶紧去吧!”家文笑着说。
“那好,我走了,再见。”
陆家其,陆家文的同乡,也是家文比较好的朋友。听到家其约了师大的朋友,已经猜到是在他面前说了n回的多么漂亮多么清纯的女孩。家其跟他说过,她是他在火车上遇见的,他们聊了很久。家其对那个女孩的印象特别的好,家文在心里祝愿他们有一个好的未来。女孩是北方人,而且离他和家其的家不是很远,这些都是家其告诉他的。
朋友说去找女孩,作为兄弟,他当然要用开心的话语来回答。刚刚那样说话,家文都不觉得像平时的自己,反倒像是以前的自己。他的心里有一丝丝的喜悦,其实从刚进大学起,家文就在努力使自己变的开朗,像以前的自己。因为他知道这样才不会影响跟大家在一起时的气氛。有时真的不能使自己做到不影响别人,他会主动离开。五年里,也许他变了很多,但永远为别人着想的善良本性一点都没有变。
这个国庆节里,室友们都回家了,家其住在其他寝室,所以这里就剩下家文自己了。送走家其,家文先是拿起昨天刚刚从图书馆借来的《半生缘》,看了两页,终于还是看不下去,于是出去到学校开放的机房里上网聊天去了,打发这寂寞的时间。
打开电脑时,恰好一个刚刚认识的网名为婉秋的网友在,就和她聊了起来。
天之城:怎么没有回家?
婉秋? :我家在北方的一个小城,路远不说,火车上人也太拥挤了。
天:是啊!我也是因为这样才没有回家的。
婉:你怎么不出去啊?
天:这儿没有朋友了,都回家,唯一的一个还去了师大找女朋友了,当然也没有女朋友,不然也出去了。你为什么不出去?
婉:我的男友五年前就已经死了——算了,不说这些了。
天:对不起,提到你的伤心事。
婉:没有事,我已经习惯这样了。
天:我以前也是很孤寂的,可我们还是要面对现实,还是要学着释放压抑,开朗起来。
两个人在网络上聊着,好像忘记了一切,在这个虚拟的空间里,现实生活中沉默寡言的家文好像比生活中开朗健谈的楚茵茵还要能说,尽是他在开导她。选择对方聊天,其实对二人都是有原由的。
八年前,家文刚到楚家的时候,楚延德常常让家文和茵茵一样,在课外背诵一些古诗辞。其中有一首诗的前两句是:天之涯,地之角/——。背这首诗的时候,家文总是出错误,特别是“天之涯“总是背成“天之城”。茵茵看着家文被惩罚,于是偷偷地在父亲的背上贴了“天之涯”三个字。家文背的时候,她就故意搞鬼,做小动作,让父亲扭身看她。这样,“天之涯”三个字变轻易映入家文的眼帘了。直到现在,楚爸爸让自己背的那些古诗辞,家文大多都记得,尤其对那首含有“天之涯”三个字的旅愁记忆犹新。之后,家文便取了网名为”天之城”。
而楚茵茵取网名为婉秋,也是有原由的。至今,少古还在之前的三年里,发生的许多事情,楚茵茵都记忆犹新。那时的他们,喜欢打闹,时常把家里搞的天翻地覆。一天,看着茵茵半天都不理自己了,少古便故意背对她,面对着窗外枯枝上欲落未去的树叶,便故作深沉,大发感慨地说:“啊,晚秋啊,你真的太漂亮了;啊,晚秋啊,你真是太美了——”
刚刚说到这儿,少古便被楚茵茵从身后当头一击,话语一下子卡住了。
“喂,丫头,你干什么呢?”
“你说呢 ?干吗非在我面前提王婉秋,有什么了不起。”
“干吗?”
“我啥时提到王婉秋了。”
“明明刚刚提了,现在又不承认,”楚茵茵说着又拿起沙发垫子向少古打来。
“爸,你看,这个丫头又发疯了。”
“你才发疯了呢!”
楚少古说着说着便向楚延德的书房跑去,后面跟着的楚茵茵拿着沙发垫子打来。
因为这件事,楚茵茵对“婉秋”这个名字记得特别的清晰,那时的她原本也知道少古说的“晚秋”,并非此个“婉秋”,只是自己个性好强,容不得少古说出半点有关其他女生的事,容不得他对其他女生比对自己多半点好奇心,甚至一样都不行。
?
国庆长假,对于陆家其来说,算不上一个顺利的假期,因为他计划多时的表示爱慕之意的计划,还没有出生便夭折了。那天上午,从陆家文的寝室出来的家其,身着新潮时髦而富有朝气,头发也特意喷了蜇离子水,定了型,又加上俊朗而自信的面孔,整个人显得帅气十足。
出了江城理工大学的校门,乘45路公交车,15分钟之后,家其便到了江城师范大学的门口。家其很快就找到了学生宿舍9号公寓楼,看见大门,他便想往里迈。
“站着,喂,小伙子,看清楚点,这是女生宿舍楼哎。”
刚想迈进一步,家其就被一个40来岁的女人喊住了,她胸前的工作证告诉他,这是这号楼的楼管阿姨,显然她对家其的闯入非常的不高兴。
“是,是啊,怎么啦?”很明显,我们的家其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怎么啦?你还知道问啊,那我问你,你是女生吗?”
“不是,哦,”家其若有领悟地应了一声,脸色也突然变的腼腆起来。
看到家其的表情,楼管阿姨似乎看出了这是一个比较听话懂事的孩子,说话的语气和脸色也缓和了许多,也不再难为家其了。
“找女朋友吗?”楼管阿姨温和地问家其。
“不,不是女朋友,只是一般朋友。”
“一般朋友?”
“就是一般朋友,因为我们——”家其的话还未说完,便被这个楼管阿姨拦住了。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说说你的‘一般朋友’住哪间房,阿姨帮你喊。”
“205室,”家其很难为情地说了楚茵茵住的房间,脸色也慢慢露出了点笑容,没有了刚才的紧张情绪。
“你在这等着,”楼管阿姨说过便上楼去了。
“好的,谢谢阿姨了,”家其说了一句谢谢。
几分钟后,楼管阿姨下来了,告诉家其,他找的女孩出去了。家其只能跟楼管阿姨说再见,灰着脸失望地离开。想着自己早上已经和楚茵茵通了电话,说好了的,心情就更加的失望。回到江城理工的校门口,抬头看见上面题着的“江城理工大学”六个大字的时候,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样走出江城师大,又是怎样乘上公交车,在公交上是坐着还是站着的,之后又是怎样下的公交车走到这儿的。毕竟,刚刚发生的一切真是让他伤心透了,心情从自信十足到失望至极,经历了一个他从未体会过的情感落差。
家其刚好走过学校开放机房的门口时,恰好在机房里上网的陆家文下了网,走了出来。见到家其,家文忙打趣道:“喂,小子,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没什么,”家其有气无力地回答。
在他们走回寝室的路上,家其一直没说什么话,就那么安静地走着。家文知道,家其需要安静一下,也许给他一点时间让他静一静,他的心情会更好一点。等他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自己,真正的朋友,是静静的呆在朋友身边,等候他随时的倾诉,而不是当朋友心乱如麻的时候,将朋友的心情绞的更乱。
第二天,江城又下起了小雨,江城理工校园里的水泥路上已经这一片那一片地积满了水,空中缕缕细雨让来往的人群顾虑脚下积水的同时,不得不时不时地把伞转向雨丝斜射下来的方向。家其一大早就来到了家文的寝室,把昨天的事向家文倾诉。最后家文安慰他,不要轻易放弃,她和他是那天早上约好了的,所以她肯定有急事才不说一声,就失约的。
家其也跟家文说他不会放弃的,即便她有喜欢的人,他也要力争追求。他还想告诉家文,除非她的男朋友像家文一样优秀,他才会放弃,可是他没有说。
只是临走的时候,家其突然说:“家文,你很优秀。”
“小子,说什么呢?”家文回应他道。
“真的,我觉得她这样优秀的女孩,只有——算了,再见。”
家其没有说完,可是家文已经听出来他要说什么了,俩个人多年的朋友,感情比亲兄弟还亲,彼此有什么心里话,各自都很清楚。
“再见,”家文回了句。
家其走后,家文一直在想,自己真的优秀吗,这么多年来,自己一直在走着别人无法理解的路,这条路不同于身边的每个人走的。它布满荆棘坎坷,也时而富有传奇色彩。如果自己真的像家其所说的那样优秀的话,那么这些也只能说明这些年他在尽力让自己活的塌实,活的问心无愧而已。但说实话,对于自己这些年走的路,家文心里多少有点责备自己,对于曾经,他最为自责的是自己未能向楚爸爸尽份孝心,以报答他三年的养育之恩,对茵茵的感情更是没法有个交代。每当他想起这些往事,家文都不免感伤起来。恩仇往事已经快把我们的家文变成了一个作家了,见了伤感的事物,总不免感伤起来,性格也因此变的更加沉默,更多的时间里,他给别人的是一个深沉的面孔,一个时刻在沉思的人。他思考着许多人不会去想,或者根本就不会面临当然就不需要思考的问题。
家其从家文那儿出来之后,又回到寝室打扮了一番,他告诉自己,今天就是被拒绝,也要风光一点,也要对得起自己短暂的恋爱。打扮好了,开门刚要出去,抬头却看见楚茵茵正微笑着站在门外,上下打量着他。可能今天我太帅了吧,才让她笑容尽展,家其心里想。
“我能进去吗?”楚茵茵对正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家其说。
“当——当然,请进。”
说过此话,家其心里又暗自埋怨自己没有出息,见了漂亮女生,什么事都忘记了。
进了屋,楚茵茵便把那天的事简单地告诉了家其,又向家其道了谦。
没有过多久,家其就把楚茵茵“骗”出了寝室,不让楚茵茵再多看一眼男生寝室的秘密。不然,等到国庆长假结束,室友们来了,知道了他把寝室的臭袜子臭鞋子什么的暴了光的话,定然会追问关于楚茵茵的事。出去之后,家其像换了一个人似的,做什么事,说什么话,都显得特别的激情高昂,和异常的自信。不一会,两个人已经来到学校操场外围的水泥看台上,并且坐了下来。
“对不起,那天——”? 楚茵茵又向家其道歉起来。
“你已经说过了,真的没有关系,”家其没有等楚茵茵说完,便把话接了过来。
接着楚茵茵又跟他说,那天在网上,刚好前几天认识的网名叫“天之城”的网友在线,便跟那人聊了起来,聊着聊着就忘记了跟家其说好了的事。
“天之城?”家其不明白这个叫“天之城”的网友又怎么了。
“网名或许并不好听,而且还是一个陌生人,只是天之城这三个字那么毫厘不差地打中了我的心结,一段我永远都不能忘记的故事。不,确切地说,是经历,它让我的活的很累,又让我觉得活着很幸福。”
楚茵茵的语气慢慢变的深沉起来,而没有了刚才在校园里和家其说话时那种活泼,眼睛也凝住了一样盯向遥远蔚蓝的天空。江城的天空里,除了像其他城市一样,有鸟儿飞来飞去之外,抬头看天的时候,又时常可以看到几架军用战斗机飞过。听老师们说,江城因为离台湾不是很远,驻扎了某个重要军区,以备台海局势发生异常时之需。
似乎被楚茵茵的话感染了,家其也变的深沉起来,静静地坐在楚茵茵的身边,好一会才说出几个字:“可以跟我说说关于他的事吗?”
“他”是谁,在他们俩个之间已经不需要说的更具体了。楚茵茵很清楚,家其说的,是关于那个“天之城”的故事。不过,楚茵茵还是把脸转向家其,两眼静静地看着陆家其,似乎在问他,你真的愿意听吗。
陆家其对楚茵茵真诚地点了点头,像在说,说吧,我会用心听的,我是一个你值得倾诉的朋友。
于是,楚茵茵再次把头转向天空,望着空阔寂静的操场,顿了顿,开始跟家其说起那个关于“天之城”的故事。
那年的冬天,天很暖
那天,确切地说是在一个深冬的夜里,因为是周五,天一黑,楚家一家人就出来逛夜市去了。
夜市上,上身着红色毛线衣的楚茵茵格外的兴奋,看到这个想吃,看到那个也想买,整一个从来没有逛过夜市的人。此时的楚延德正代着高三毕业班的语文课,老师和学生一样面临着巨大的升学压力,每周六都要给学生补课,甚至有时周日他也要给学生补课。细细算来,自己已经四五周没有陪他们母女俩逛夜市了,楚延德想。
在楚茵茵看来,爸爸不在的逛夜市,一点意思都没有,所以每次妈妈陪她逛夜市时,通常很快就会结束。当然,楚母总是很早地带女儿回家,主要是为了安全着想。
而今天晚上逛完夜市回来的路上,警觉超强的楚茵茵总感觉后面有人在跟踪他们,她跟爸爸说了几遍,可是爸爸根本就不相信她,每次总只是得到这位语文老师的一顿臭批:你这丫头,别总过敏警觉,现在是法制社会,哪有那么多坏人。
“爸,您总是不相信我,您和妈等着。”
跟爸爸说了几遍,但都得不到爸爸的重视,还遭他数落一顿。不相信就算了,还说落我,楚茵茵越想越气,我非把那个人揪出来让你瞧瞧不可,看你信不信。想到这,楚茵茵突然转身,一个箭步冲进了黑影。这一幕来的太突然了,顿时楚母两眼瞪的大大的,直盯着女儿跑去的方向。楚父也被吓了一跳,茵茵以前怎么也是文文静静的,这一会怎么这么疯了,待会回来一定要好好跟她聊聊。
夜已经很深,此时,虽然闹市里还是人沸顶天,人来人往的,可是这儿不一样。这条小巷太僻静了,这个时候,已经很少有人来往了.现在巷里除了他们一家人,已经再没有其他人了。虽然他说过,现在是法制社会,可是楚延德心里还是很害怕的,因为毕竟杀人劫财等违法的事件,每天都在我们身边上演。刚刚给女儿说的那些话,他已经跟许多比自己女儿小甚至跟女儿一样大的孩子说过,说了这些,不是虚伪,不是刻意去装扮什么,而是他不希望任何一个孩子从小小年龄就能看到社会的阴暗面,每个人都应该拥有一段对美好事物充满幻想的经历,让他们慢慢自然地去看清楚社会的颜色,慢慢去体会生活百味,带着希望去创造自己的梦想。对未来没有幻想的人生的是没有生命的,这样的生命会早早地结束,即便是活着,也只是死的另外一种存在形式。
不一会,楚茵茵便生拉硬扯地把一个看来和她年龄相差无几的男孩拖到了她爸爸面前。男孩,衣着破旧,显然已经好久没有洗了,并且这儿那儿有好多裂缝,好像是划破的。微弱的灯光下,男孩的眼睛一眨一眨,似乎是在犯困。
“小伙子,你为什么跟着我们?”楚延德问。
“我——我看到她——”话未说完,男孩的身子倚着他身边的墙根倒了下去。
“看来是饿的,刚才又被这个丫头一吓,又跑了那么多的路,肯定耗了不少的力气,”楚延德对身边的老婆说。
站在身旁的楚茵茵没有想到自己费了那么大的力气,抓来了这个小流氓,非但没有得到父亲的夸奖,反而又遭他一顿不见血的语言批评,真是倒霉,等这个小子醒了,非得好好整他一顿不可。
第二天早上,楚茵茵一大早就起来了,如若往常她肯定是要睡到早饭准备好了才肯起床的。今天,她起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到家里那间空房间里,看那个被她逮到的小流氓醒了没有,这可是她与坏人勇敢搏斗的最好证据。另外,昨天晚上,她央求爸爸妈妈带那个晕了的小流氓回家,还有一个原因是她想好好在那个小流氓身上出出昨天晚上自己受的气。在一个成年人看来,这样的想法真是太幼稚不过了,可12岁的楚茵茵就是这么想的,简简单单。
原来,昨天夜里,小流氓晕倒之后,可能是被饿的太久了,被叫了好一会才醒过来。醒来之后,问他家住哪,爸爸妈妈干什么的,有没有什么联系方式,他统统不知道,但他却两眼盯着楚茵茵的绣着白菊花的红上衣,好长时间都不放开。楚延德对此很是疑虑,女儿平时是爱玩了一点,但是也不至于做出让他惊讶的事,最后又有茵茵和老婆为他求情,就带他回家了。对于女儿的求情,楚延德深感疑惑,刚刚明明是她把他抓回来的,怎么这会又替他求情。
接下来的一个月里,楚家先是带这个孩子到了几家著名的医院,几乎所有的医生都说这个孩子的脑部受到过剧烈的击打,造成严重性失忆。接着到了派出所,想查一下他的户口,以便与他的家人联系,可查出这个孩子竟然不是本市人,因为根本没有他的户口。之后,楚家又在市里的各家电台、电视台上登了一个多月的寻人启示,可始终不见人来认领。
于是,一天上午,楚家把这个孩子送到了市孤儿院了。可谁知道没有过几天,这个孩子竟然自个儿跑了回来,楚延德看看老婆,看看女儿,他们母女的表情显然是在让他收下他。从见到这个孩子的那天夜里到现在,楚家上下已经围绕这个陌生人转了近两个月,这个孩子已经慢慢成为他们家庭不可缺少的一分子,他使他们的生活发生了变化。楚茵茵也习惯了这个陌生同龄人的存在.在他被送去孤儿院的时候,她夜里常常睡不着觉;早上醒来的时候,她已经习惯了早起接着去把他吵醒,硬拽着他和自己玩游戏。
这个孩子被留了下来,他已经记不得自己的名字,楚延德就给他取了个名,叫楚少古。接下来少古被安排到了华阳一中初一(1)班,和楚茵茵一个班。对此,楚茵茵颇有意见,因为这样以来,她的勇敢事迹就会不攻自破,谁都能看出少古人高马大,哪是一个楚茵茵弱女子能应付得了的。还有就是,她始终都还是一个女孩,让一个男孩子整天跟在自己屁股后面,怎么都有失她淑女的身份。在家里再怎么和少古疯,那也是另说。
可是,这些都是父亲大人安排的,她没有办法反对。她知道,在一些小事上,父亲也许会听她的,可是这件事却不会顺从她的撒娇。对于楚茵茵来说,更倒霉的是少古还成了自己的同桌,因为她父亲说,要她替少古补课,怕少古跟不上课。
进学校那天,少古一路上都在向楚茵茵问这问那,以致公交车上好多敏感的学生都不住用另样的眼光打量他们俩个。还有一些的大人悄悄地说,现在的孩子真不像话,这么早就谈恋爱了。这些让楚茵茵非常的气愤。到教室门口的时候,楚茵茵转身想对身后的少古说,让她等自己进去一会之后再进去,可谁知刚要转身时,她的一只手就被少古的一只手拉住,进了教室。
“哇,楚茵茵——”
“这是楚茵茵吗?平时很清高的,还不一样。”
“就是吗,平时摆什么臭架子。”
“这小子是谁啊?刚刚来就把我们的班花抢了走。”
“这小子好帅啊!楚茵茵真有眼光哎”
顷刻间,班里已混成一团,几乎所有的同学都在围绕班里的一号美女班花楚茵茵与这个陌生的男生说事。少古的到来终于还是让班里刮起特级风暴,楚茵茵想。
不一会上课了,教室才慢慢安静下来,可小声说话的仍有很多。自从进教室到现在,楚茵茵一直埋头趴在桌子上,希望可以躲避外来的一切打扰,到这个时候才缓缓抬起头,扭头看看身边的少古,却见他根本没在听课,而是在和前排的女生王婉秋正小声说的来劲。于是,她就凑近耳朵听了起来。
“你的名字很有诗意哦,”少古说。
“真的吗?这是我爸爸给我取的。”
“你爸爸取的,那你爸爸一定非常有才华喽。”
“我爸爸是作家。”
“真的吗?我最喜欢作家了,哪天可不可以到你家玩啊,让我也见见作家。”
“好啊——”王婉秋话还没有说完,就扭过头朝向了黑板了,因为她看到少古身边的楚茵茵正用眼睛瞪着她。
好啊,我受了这么多窝囊气,你倒好,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少古看着王婉秋的表情变化,似乎察觉了什么,刚要转向楚茵茵,嘴里却已经发出“哎哟”一声,脚下被楚茵茵重重地踩了一下。
回到家里,楚茵茵什么话都不说,就呆在房里,任凭爸妈怎么叫她也不开门。在班里受了其他同学的冷嘲热讽,还要看他与那个王婉秋眉来眼去的,真是受不了,她快要被他气疯了。一连几天的上学放学,楚茵茵和少古都好像陌生人一样,路上,只有楚少古远远屁颠屁颠地跟着她,因为少古还不熟悉家与学校之间的路。
很快班里的同学关于他们俩个的话题已经很少谈论了,可事情并不像少古想的那么简单,不是他想的,为楚茵茵解除了麻烦,她就会高兴。此时的楚茵茵对楚少古更是气愤,她气少古大部分空闲时间里是在跟班里的其他女生聊天,而不是自己,偶尔跟自己说一句也只是要不要喝水,如果要,他就去倒水;身上还有没有做公交的零钱什么的,没有了,他给。跟她说话时的语气也俨然把她当成一个主人,而不是兄妹,无形之中已经把他们之间的距离拉开了。所以,一回到家里,楚茵茵进屋就不再出来,不愿再见这个“入室的狼”。现在,楚少古已经成了楚茵茵心目中的“狼”了。
两个孩子的举动终于还是让楚父楚母发现了。一天夜里,楚延德把少古单独叫到了自己房里。
“少古,是不是茵茵惹你生气了?跟爸说说。”
“没有,爸。”
“爸爸能看出来,别骗爸,跟爸说。”
“没有什么,真的,爸。”
“少古,你虽然不是我的亲生儿子,但爸会像对待茵茵一样待你,所以有什么话一定要说出来,别憋在心里。”
“爸,自从失忆,我不知道在街头度过了多少黑夜,肚子饿,夜里冷。可是那天,我见到茵茵身上绣着白菊花的红毛衣时,我好像要想起什么,为了弄清楚这是怎么回事,就跟着你们,可是后来您却收下了我。后来,我知道这只是误会,茵茵不是我要找的。从那时起,我就告诉自己,在这个家里一天,我都要尽力去让您和妈妈,还有茵茵多一分快乐。可是,我不知道,进学校时却让茵茵那么的不高兴,我想解除这个误会,就——”
“你别说了,爸知道,好孩子啊,这么小,真的难为你了,爸想,你以前在家里一定是个懂事的孩子,”楚延德眼酸酸的,没有等少古把话说完,就不让他说下去了。在一刻,他已经被这个孩子的心灵震撼,这才多大的孩子啊,跟茵茵差不多的年龄甚至可能比茵茵还小,怎么能想这么多东西呢,他在心里问自己。他想,这个孩子以前一定吃了不少苦,才会这么懂事的,同时又为自己留下了这样一个听话的孩子而感到很欣慰。
“少古,对不起,都是我的错,你别怪我好吗?”这时,一直在门外偷听他们父子俩谈话的楚茵茵走了进来,走到少古面前,跟他说。紧跟着,她妈妈也进来了。
“不,不是,不是你的错,”少古说。
“不,是我的错。”
“不——”
“你们俩个就别挣了,以后别再这样就行了,”站在一旁的楚妈妈忙轻声地对他们说。这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心里早已被这个善良的孩子打动,眼里含满泪花,只是仍然高兴地笑着面向他们。
第二天一大早,楚家一家人就到郊外玩去了。在离江边百余米的地方,他们找到了一片干净的草地,草地背临浓密的树林,面朝波涛起伏的江水,是再好不过的地方了。虽然是冬天,可温暖的阳光,喜人的天气,似乎都在为这个家庭完美地准备着。等到地上铺上布,把带来的吃的和喝的东西都摆好,其他的也都收拾妥当,楚茵茵便和少古到海边放风筝去了。
并排做在草地上的楚父楚母,望着不远处正在比谁把风筝放的高的两个孩子,心里都特别的高兴。以前的家,自己在家的时候整天呆在房子里,老婆也好像永远都有收拾不完的家务,而茵茵最多也只是拉着她妈妈的手撒一会娇,之后也就去做作业了,做完作业,要么看电视,要么呆在屋子里,好长时间都没有一个笑容,家没有一点生气。他在心里埋怨,这些都是因为自己无暇顾及的缘故。但现在,他不得不承认,自从少古来了之后,茵茵学习上进了,知道和别人比了,性格也改了不少,家里气氛也活跃起来了。这一点,楚母也非常的认同。
很快,少古便和班里的同学打成一片,除了几个特别沉默寡言的人之外,当然大家已经不再拿他和楚茵茵说事了,已经知道他们是兄妹。但是,少古仍然和王婉秋有说有笑,和其他人也是这样,他把他们当成了自己的好朋友。班级也因为少古的到来而慢慢活跃起来,增添了许多以前没有的气氛。
日子过的很快,一学期即将结束,少古和茵茵也和其他同学一样进入备战状态。每天一大早,他们就起床,因为天还那么早,没有公交车,就只有骑单车去学校了。来来回回都是楚少古带着楚茵茵,因为天太冷,少古执意不让茵茵再骑一个单车。到家之后吃过饭,两人又都各自回房间复习各自的功课,每天他们都复习到很晚才睡,但这并不影响他们早起。对于少古来说,复习是很累的,因为毕竟自己好多课都没有上。
过了年,开学了,楚茵茵考了班里的第一名,而少古考了第六名。对这样的成绩,楚延德特别的高兴,虽然作为家长,他不希望像其他父母一样逼着孩子学习,但是两个孩子积极参加课外活动的同时,能考这么好的成绩,他真的很高兴。
四月下旬,华阳中学初中部的大部分班级都已经开始准备学校一年一度的“五一板报”比赛,可初一(1)班的班主任胡老师却提都没有提这事。原来,胡老师以前带的班参加了好多次这个比赛,可一次都没有拿奖,现在他已经对这个比赛没有信心了,所以也就没有放在心上。
看到其他班里的行动,这可把少古急坏了,于是他主动去找了胡老师。而胡老师只是随便说,你去办吧,心想随它去。
对于这次比赛,少古去问了几位有经验的学长,自己又查了很多这方面的书。接着,他又在班里抽了一位字写得漂亮的男生和两个女生,她们是楚茵茵和王婉秋。选她们是因为她们作文写得好,这些都大家看得见的,自然谁都不会说什么。
每天一放学,少古不再回家,而是去食堂吃过饭后马上回到班里,策划修改班里的板报。
半个月过去了,少古整个人都瘦了一大圈。这孩子太认真了,做事太努力了,楚延德夜里出来,看到少古房里的灯还亮着,知道少古还在为板报的事情熬夜时,回到屋里后总这样跟老婆说。
付出就有回报,五一长假结束后,少古的板报得了最高分2890分,如愿地拿到了全校三十多个班级之中的第一名,创造了一个从经验丰富的学长学姐们手里夺走冠军的奇迹。班主任胡老师高兴快要疯了,在办公室里,平时沉默寡言的他总是拿这件事说事,落的同事们笑他没有了形象。最后,还被教导主任叫了去,让他不要喜功,忘记了自己老师的身份。老师怎么了,老师也是人,老师就不能高兴了,有时像个小孩子一样的胡老师从教导主任的屋里出来后想。
“少古”这个名字,也因此几乎一天变得全校皆知了。半月后,市里青少年书法大赛的消息刚刚传出来,胡老师就自作主张给少古报了名。少古也果然不负众望,轻松拿了比赛的第一名。接下来的日子,楚茵茵参加省里的一次作文大赛,夺得了第二名。
一切都那么的顺利,似乎太不寻常。
一天夜里,近至半夜的时候,从少古的房间传来“啊”的一声惊叫吵醒了楚家其他所有人。满头大汗的少古做在床上,好像想起了什么。
“他醒来了后,怎么了?”陆家其静静地看着楚茵茵。
那次,少古似乎没有想起什么来,可是后来家里发生的事情却加速了少古对以前的回忆,楚茵茵的眼睛又凝住一样,心已去记忆里寻找在时间里走散的片段了。
那天夜里,少古的惊叫并没有引起太大的事情,生活里的一切好像都一如往常。
白天,茵茵和少古去了学校后,家里来了一位不速之客。男人姓赵,叫赵友义,高高的个儿,黑黑的脸,短短的头发,很普通的一个人,或者说再普通不过的一个人了,只是呆滞的眼神那么轻易地告诉别人,这个人活得很累,很累。
“哥,你——你怎么啦?”楚茵茵的妈妈似乎看懂了哥哥的眼神,对他说道。
“阿芹,哥——哥真的不想活了,也没脸活了!”男人鼓动着嘴唇,好像说这些话就已经很累了。
“哥,你怎么了,怎么突然说这些呢?”
“阿芹啊,没有晓妹在的话,哥早就自个儿结束自个儿了。”
男人说着说着,眼里泛起了泪花,自责的眼泪倏然流了下来。
赵友义自八年前,就已经在一个名叫华水镇的镇上做事,那家人是镇上首富,做的事类似于旧社会里管家所做的。那家人姓陆,有两个儿子,大的叫家文,他喊他家文少爷,小的叫家聪。但家文少爷的父亲陆振祖不让这么叫,说新社会了,那些都不应该要了。那个孩子整天跟在他的屁股后面了,喊他五叔,把他当作长辈一样尊敬,可他已经习惯了喊他家文少爷,改不掉了,于是也就这么叫了下去。
来年,赵友义的老婆患了急症,没等到治疗便离开了,留下了一个3岁的女儿,和陆家小儿子一样大。老婆在的时候,给她取名为晓妹。老婆真的不在了,这个孩子倒没有像想象中的那样缠着自己,而是整天围着大她两岁的家文少爷,这些的的确确给他省了不少的力,想着自己还拿着人家的工钱,他的心里早已萌生了愧疚之意。而对此,陆家人总是说,这不算什么,又说他帮陆家把家料理的井井有条,还把他们顽皮的孩子哄得开开心心,已经为他们做了很多。可说到哄他们的孩子,这一点,他倒不这样认为,因为有时候,他自己已经分不清楚是自己在哄这个孩子,还是这个孩子在哄他开心了。每次看到家文少爷那可爱的脸蛋,他都忍不住想捏一下,或者亲一下。
听女主人说,陆家祖辈们遗留下了不少财产,但是文革那会,人命都差点不保,更不用说身外之物了。结果,家产被别人分的一文不剩。家文少爷的父亲,也就是现在的陆振祖,早年流落他乡,不但学到了经商的好本领,还用自己的血汗挣来了一大笔钱,回乡不过三五年,便拥有了三百多亩大的林场,并且一跃成为华水镇的首富。
陆家有钱,可没有忘记镇上的乡亲,尽管他们的祖辈们或者他们自己大多参与了当年分陆家家产的事。除了平日里给别人找致富的门路,帮助过路的没有了盘缠行路的人之外,每每年末,收成不好的人家都可以去陆家领来“年粮”。“年粮”领到了,这一个年关,就不会饿着肚子过了。所以,自从陆振祖回来之后,华水镇已经很少甚至可以说根本就没有人会饿着度过年关了。能过得去的人家是不会去领的,一个镇上,谁家的情况怎么样,大伙都一清二楚。倘若有钱而去领了,大家都会瞧不起他的。
也因此,陆家少爷,也就是家文,从镇头走到镇尾,通常脸蛋都要变得红红的, 是被那些朴实的人们亲的,或者“掐”的,当然这些人们都是出于对家文的疼爱。对家文少爷的疼爱,不仅仅是因为陆家救穷扶弱,乐善好施,而且也因为这个孩子长得实在是太可爱的缘故,圆圆的脸蛋,明亮的眼睛,整齐的头发,特别是他甜甜的嘴巴,很是讨人喜欢,以至镇上的人们总是爱对大了肚子的女人说,你的孩子将来一定会像家文少爷一样聪慧可爱的。
家文少爷,在他的赵五叔看来,这个孩子上辈子一定是修了大德。在那会,虽然科学的发展已经告诉人们,这个世界不存在鬼神天堂什么的,可朴实的人们仍然坚定不移地相信它的存在,这是他们的信仰,是寻求善恶平衡的地方,也是任谁都不能改变的。
每每听到家文少爷叫自己五叔时,他都想上去亲一下,拧他一下。晚上,家文少爷常常和女儿晓妹,一个睡在自己的左边,一个睡在自己的右边。
想起这些,赵友义的脸上会自然地泛起甜蜜的笑容,可是接着往下想到后来,他却恨不得立刻把自己给杀了,以祭慰家文少爷的在天之灵。不,不,家文少爷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不会死的,自己就是搭上这条老命,也要把家文少爷给找回来。
原来,陆振祖的每每行善,给镇上的人带来了好处不假,可也早已动摇了某些人在镇上的威信,触及了他们的利益。那些人早已暗下决心,要把陆家赶出镇子。只是后来,看着正当生意斗上不过陆振祖,那就只有从他的家人下手了。
两年前,也是赵友义呆在楚家第七年的夏天,这一年家文少爷12岁,而自己的女儿10岁。在一次血液检测中,他知道了女儿患了血癌,和她的母亲一样,偷偷跑到市里面,咨询了几家医院,得到的回复几乎都是:骨髓移植,越快越好。可当得知昂贵的治疗费时,他整个人都蔫了。此时的陆家,虽然表面看来一如从前是镇上的富人家,可实际上却因与镇上其他几家有钱的人家明暗相斗,早已喘气不畅,再不是当初那个陆家了。即便现在陆振祖心地再好,在这个节骨眼上也没有能力帮自己,也救不了女儿的命。
也因此,晓妹得了血癌这件事,陆家人都不知道,甚至连晓妹本人都不懂得爸爸为什么那么愁眉不展。
一天晚上,他刚要迈进陆家大门回去歇下,却听见门旁有人小声喊他。跟了去,到了自己常去的那家酒馆里,接着又进了一间房。房间里,早已坐着两张熟悉的面孔。他知道他们是什么人,陆振祖每天都在应对着他们的卑鄙手段,可还是坐了下来,鬼使神差般地坐下了。
一个人向这边靠了靠,说了几句话。不过,没有等他说完,赵友义便愤怒地对他们说:“你们休想,休想。”
“赵先生,别着急吗,您也别急着回我们话,想通了之后,再来找我们,”两人说完就走出了房间。
出了酒馆,天空已下起小雨来,点点雨粒打在他的脸上,脸上出奇地烫,此时他多么渴望雨再大一些,这样似乎可以让自己的罪孽感减少一点。
无奈地过了些时日,他不忍看着女儿消瘦下去,终归还是找了那些人。之后一天,他跟陆家说回老家一趟,实则是给女儿治病。回来后只是说,半路上晓妹的阑尾炎犯了,做了次手术。连晓妹也以为自己只是阑尾炎犯了,一阵昏迷之后,醒来就没有事了。晓妹的病发现的早,又幸运地找到了合适的骨髓,花了钱,很快就得到了治疗。
同时那个事情果然也发生了,但是他没有料及的是形势比他想的更坏,而且那帮人也骗了他,其实自己早就应该想到那些人的卑鄙。局面已是他难以接受的,但这些已不是他所能控制的。
家文是在一个傍晚失踪的,地点是镇子外面僻静的树林里,这些赵友义都知道,不然别人也不会知道这些。倘若是在华水镇上,别说绑架,就是动家文一下,即刻就会有许多人围上来,这个人就别想轻易地离开。因为不管是街道两旁做生意的,还是常常来往于此的人们,谁看到家文被欺负,都不会置之不理的,他们已经把管关于家文的事当作登台亮相的机会,当然更多的还是他们喜欢这个孩子。
几天后,派出所的人在陆家林场的一间房里找到了毒品。当天,陆振祖就被抓进了牢房。这些,那些人提都未提,妈的,这些狗娘养的,心也忒黑了。可想着自己当初为了给女儿看病去找了他们,不惜骗家文出去,以致其后来的失踪,接着又害得陆振祖身陷囹圄,时至今日陆家已与家破人亡无两样,想到这些,他就更加的生不如死,恨不得立刻去死。
这空落落的大房子,昔日是何等的热闹,何等的强大,而今已冷冷清清没了模样,处处尽是萧索荒芜的景象。看着华水镇上赫赫有名的陆家因为自己几乎顷刻间变得一无所有,他不知道已经有多少次想过立刻跑到家文少爷的母亲那说明一切。
不能去,不能去,现在最重要的是为陆家找回家文少爷,陆振祖自有好友去搭救,似乎有一个声音在跟他说一样。对,我要先找到家文少爷,这或许也是我现在唯一能为陆家做的,等找到家文少爷之后,要杀要剐,已无遗憾。
一场夏雨之后,赵友义留下了女儿晓妹,自己踏上了寻找家文少爷的征途。把女儿交给陆夫人,他是再放心不过的了。他相信善良的陆夫人会待她如亲生女儿一样的,这一点他什么时候都不会怀疑的,即便她知道自己所做的那些事情,宽厚仁慈的她也不会在他女儿身上出气。
末了离开的时候,陆夫人嘱咐他路上小心,记着照顾自己,即便找不到她的家文,也要好好地回来。她殷切的眼神,像一把利剑一样插在他的胸口。他在想,夫人,您就骂我几句吧,您不知道您面前的这个人就是这场浩劫的罪魁祸首。他多么想立刻去夫人那认罪,向她承认一切,可是他清楚现在什么最重要,她相信善良可爱的家文少爷一定还活着,他相信吉人自有天相。可想起那些阴毒的家伙,他的心里又一抽一抽起来。
赵友义跟他的妹妹说了这些之后,很快就离开了。临末了,嘱托妹妹,如果哪天自己结束了自己,要她照顾着点他那个没有了爸妈的女儿晓妹。此时,赵晓妹正在陆家日夜想着自己的爸爸,有时会埋怨父亲丢下自己,但当每每想起,父亲是去找家文哥哥了,她便不再埋怨爸爸的离开了。
舅舅这几年是很少来家里的,听说他来了,自己没能见到,以致晚饭时,她还在埋怨母亲没留下舅舅。等两个孩子都已睡着了,她才跟老公说起哥哥的事。自白天哥哥走后,她已偷偷哭了好多次,这会又泪眼模糊起来,嘴里不停地说着“命苦”二字。
少古的生活仍然很顺利,而没有什么起伏波折。不同是,夜里做那个自己被追杀的梦的次数更加地频繁,有时白天也莫名其妙地突然变得深沉起来。这个时候,他大多是在想关于那个梦的事,想梦里的自己为什么会被追杀,自己的家又在哪,爸爸妈妈是做什么的,家里还有什么人。这个时候的少古已经开始慢慢地可以想起一点东西来,他已经习惯了这样地思考,习惯了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呆会。这些事情,他没有告诉楚爸爸和妈妈,还有茵茵。
如此这般地又过了近一年,到了少古和茵茵快要参加中考的季节了。
中考前两周的一个夜里,少古再次噩梦惊醒,这次他没有喊出来。可这一切都没有能逃过楚延德的眼睛。
自几天前,楚延德就看着儿子有点不正常,那时他便开始注意儿子了。刚好那天夜里,他起来查看儿子睡好了没有时,从门缝里看到儿子突然光着膀子坐了起来,知道出了事。
“怎么了,阿古?”楚延德推门进去,很快坐到了少古的床边上。
“爸爸,没有什么,还是那个梦,被追杀的那个,”少古说话显得语无伦次。
楚茵茵和妈妈也很快来到少古的房间。
“孩子,那后来呢?”楚延德继续问。
“后来就醒了,”少古回答。
“好了,好了,睡吧,别想那么多了 ,有什么白天跟爸爸聊聊。”
“哦,”少古应了声,就躺下了。
楚母又给他盖了盖被子。
楚父和楚母都已经走出了少古的房间,可楚茵茵还傻傻地站在少古的床前。
“茵茵,回去睡吧,”楚延德转身对女儿说。
“哦,”楚茵茵听到父亲的话,这才缓过神来,转身出了少古的房间。
出了少古的房间,楚茵并没有直接回自己的房间,而是进了爸妈的房间。待楚父和楚母发现这后,都傻了眼。
“少古做了噩梦,你又没有,你犯什么傻,赶快回去睡觉,”楚延德说。
楚茵茵好像没有听到父亲的话,傻傻地看了父亲半天,才跟他说,“爸,是不是阿古想起以前的事情,就会离开咱们。”
“不会,不会的,赶紧睡吧!”楚延德说这些话的时候,他自己也不知道结果会怎样。
女儿走了,可楚延德却没有了刚刚的平静,女儿的话已经说明她在想这件事情了。楚延德和老婆睡下了,可他仍然不能平静下来。等老婆彻底睡着了,他又下了床,点了根烟,走到阳台上,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儿子刚刚的表现,已经说明他已经想起了什么来,不然不会这样的。那么真的这样的话,这个结局又会怎样呢?这个结局连已经14岁女儿都知道。少古的善良和宽厚已经在短短不到三年的时间征服了自己,但是如果他真的要离开自己,自己会拦着他吗?不会,不会,他一定不会拦着的,不管自己是多么的舍不得,自己都不会拦着他。楚延德不敢往下想,他不知道如果少古真的离开了,这个家又会怎么样。失忆,这个该死的失忆,失了,干吗还要回来,还要这样地折磨人。在心里,楚延德已经没有理智了,他已经不能容忍自己的儿子被活生生地夺走,他恨不得立刻跑到少古的房间,叫醒他,然后跟他说,儿子别走好吗,爸爸离不开你。可是,他没有去,他不忍心决定儿子的选择。他有自己的路,自己的人生,这条路终归要靠他自己来选择。
椅子下已经扔了许多烟头,当手里的烟快要烧完的时候,另一只手已摸到烟盒是空的,他才知道烟已吸完。回到床边,躺下不一会,天就亮了。
“夜真是太短了,”他说着,又起来了。今天他还有四节课要上,另外还有一重要的事要做。
上午,给学生上第四节课的时候,楚延德已经显得非常的疲倦了。课堂上,他差点晕倒在讲台上。放了学后,他仍然没有歇息一下,而是马上到一位好友家里去了,去问那件事。
?
半个小时后,放学后饭未进一口的楚延德已经坐在朋友家的客厅里了。这个朋友是个医生,虽然主治内科,而非精神方面的,但是终归要比自己熟悉失忆是怎么一回事多了。
“失忆是一种基本的精神功能,没有记忆,便不能认识自己,不能认识世界,”朋友说。
“那失忆都是怎么造成的呢?”
“通常是由于皮质的感觉联络区、颞叶、丘脑和整个大脑皮质部分受损引起的,这些都是造成记忆障碍,也就是失忆的主要原因,”朋友回他。
两个人,一问一答,一直谈到这个朋友上下午班,才结束。从朋友家出来,楚延德在想少古的失忆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脑外伤所致。听朋友说,脑外伤造成的,是由于脑外部受到击打或撞击,神志不清醒,等神志恢复之后,常常不能记起以前的事。
昨夜,听到少古说,有人在梦里追他,后来他从山的斜坡上滚了下来,这些就更加印证自己的猜想。回到家里,楚延德又坐在阳台上,吸起了烟。楚茵茵的妈妈看见了,也随手拿了把椅子来,在他的身旁坐下。
“阿古要是走了,家里又会是什么样啊?”女人说。
楚延德一直在沉默,似乎不愿打破这僵局,仍旧在那一口一口地吸着烟。
自那以后,楚少古变得沉默了许多,情绪有时也突然地暴怒起来,但是这些都是间断的,零碎的。
七月的天气已经颇有三伏热度了,楚茵茵和楚少古跟其他的中学生一样,参加了这一年的中考。过后,为了庆祝这一短暂性解放的历史时刻,这些被考试压得喘不过气来的孩子们聚在一起,举行了个派对。楚茵茵和少古也去了。
派对上,他们个个显得豪气万丈,好像因为自己年轻就可以放肆地说东道西。喝酒,也是派对进行着的另一种形式。
等到每个人都喝得烂醉如泥,方才想起也该回去了。随性的喝谈之后,还是要面对现实——那些可怜的分数,这是他们现在甚至以后仍要面对的伤痛。
酒尽,话也已无从谈起时,已是夜半三更时分,六个孩子才畅快地离开。酒量小的楚茵茵也已喝至胡言乱语的境地。楚少古背起烂醉如泥的楚茵茵向家里走去。不能喝酒,还喝那么多,这个丫头,派对上又没有人要你一个女孩子喝那么多酒,硬要喝,这是为什么呢,少古很纳闷茵茵的心情几日来都不是很好。
黑黑的夜,寂寥的天空.,送走了所有的行人,却仍要留下来守护遥远天际里的星星。少古不知道何时开始已经喜欢上了楚茵茵,可是这不能表现出来,他知道他要像对待亲妹妹一样,照顾茵茵。只有这样,自己才能对得起楚家的养育之恩,当然这件事除非爸妈同意。这样的空间与时间,仿佛整个世界都已随夜沉睡,整个人都已经融入这寂静的夜,并慢慢地随它飘向未知的世界。
“阿古,别走,别走——”
“在啊,茵茵,茵茵——”少古忙回她。
听不到茵茵的回应,显然她早已睡了去,刚刚只是呓语。
茵茵的话让少古开始想了起来,14岁的楚茵茵都已经懂得自己恢复记忆后,会离开这儿,那么爸爸和妈妈呢,他们一定也已经想到,只是不肯说出来罢了。如果真的想起了往常的什么来,自己会走吗,他没有往下想,因为那样的结局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
日子仍旧这般地过着,一家人谁也不愿提及关于少古的往事。直到七月中旬,楚家收到了茵茵和少古同时以优异的成绩考入华阳一中高中部的消息,全家人才又变的高兴起来。
接着的暑假里,楚家的人去海边玩了几次。之后,少古和茵茵两个人又一块去了几次。其实,那儿算不上真正的海,只是一个稍大的河罢了。
傍晚,海边的沙滩上,两个人把鞋子一扔,就尽情地疯跑,似乎要在夕阳还剩下最后一抹天色的海边释放所有的激情。末了,天上了夜幕时,两个人已经累的筋疲力尽了,并排坐在海边,看波浪起伏。
“阿古,我好累啊!我不走了,就睡在这了。”
“不行。”
“那你背我回去啦!”
“傻丫头,你都14岁了。”
“14岁又怎么啦?你不背,反正我是不回去了。”
“那也不背,好好的,人家会笑话的。”
“我不管,就要你背。”
“不背。”
“就要你背,就要你背——”
“咔,停住,真受不了你啦,我们回去。”
“好哎,”听了少古的话,楚茵茵好像完全没有了疲惫,从沙滩上一下子跳了起来,趴在少古的背上,等候还未来得急站起来的少古背她。
“喂,丫头,你不是累得不想走了吗?怎么一下子就蹦到我的背上了,傻丫头,我都快累得起不来了。”
“哈哈,傻呗,我坐在那儿已经歇过来了。”
“那你快点下来。”
“不下。”
“下来。”
“不下。”
趴在背上的楚茵茵不肯下来,少古背着她刚刚走了几步,忽然想起鞋子还在不远处。
“茵茵,快点下去把鞋子找回来。”
“不去,下去谁知道傻瓜还肯不肯背我。”
“你赖皮。”
“我赖皮,我就是赖皮——”楚茵茵说着说着唱了起来。
少古背着楚少古,一手提着她的一只鞋子,一会儿向这边跑,一会儿往那边奔去。
“呜——呜。”
“啊——啊,再跑快一点吗!”
“喂,我都快累死了,你还要快啊!”
走过沙滩,穿过三条马路找到回去的公交车时,楚茵茵已经趴在少古的背上在与周公聊天。
回到家里,当把茵茵放下,看到客厅的一个陌生人时,少古眼睛里立刻迸发出愤怒与力求平静的复杂眼神。
"我们一家人都没有想到,这个陌生的男人,竟然是少古的冤家仇人,可却又是我的——”楚茵茵说到这儿,哽咽起来,眼圈里泪水在打转。
时间过得很快,自从坐下来跟陆家其说起少古的故事起,说到这儿已经是三个小时之后了。楚茵茵的表情告诉他,如果自己不在这,而只有她自个儿在这,说不定她已经哭了。而且此时陆家其已经知道楚茵茵说的陌生人是谁了。
“以后再接着跟我说吧,已经让你说了这么多伤心事了,”陆家其说道。
楚茵茵没有说什么,对家其点了点头,紧接着用手拭去离开眼眶的泪水。
坐在回校的公交车上,楚茵茵在想着这一天发生的事情,自己跟一个刚刚认识还不算很熟悉的男孩说了这么多伤心的回忆,为什么跟他说呢?原本只是想告诉他,自己已经心有所爱,很难接受别人,至少现在是这样的,让他知难而退,可是后来竟然说了那么多。这些或许是因为他的身上有一点少古影子吧!陆家其的谈吐,还有做人,都有那么一点像少古。如果少古还在的话,她会在第一时间猜想陆家其跟少古生活的很近,或者猜想他们是同一地方的人。可今天,这些都不再可能了,少古五年前就已经离开,这个前提一下子那么轻易地否定了她所有的猜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