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 篇
我们的祖先
大 迁 徙
开始骚动的时间大致是那天傍晚刚吃过晚饭之后,那时候暗淡的月牙儿早已冉冉升上了东边的天际,在他们还没有离开饭桌以前。事情是真格的,从衙门里传来消息说阿睦尔撒纳又在准噶尔挑起了叛乱的黑旗,从消息传来的那天起,整个牛录的人一连哭了三天三夜。从那以后,由于有人居然哭得死去活来,并且成群结队地上街聚在一起哭天抹泪地大喊大叫,使盛京总官觉得一户抽一人远征是绝对不行的。于是,总官在收到牛录长图其顺准备带妻子和儿子参加这孤注一掷自征请求书之后,就改为每一个官兵都可以随带家属了。后来,乾隆皇帝派来前不久从前沿阵来的阿木胡郎任西迁队伍的总官,他来到盛京呆了三个月先后去几个牛录抽选了一千零二十个宽厚结实的锡伯兵丁,消了心头之火,组织了一支超然的气势磅礴的西迁队伍。在这期间,各牛录的人鼻涕一把眼泪一把地跑到锡伯家庙祭天。严格地说,他们在阿木胡郎在场时谁也不敢哭出一声来。那天晚上,安吉伯和莲花听见阿木胡郎在家庙里哈哈大笑,那是他来盛京以后第一次笑.大约笑了一分钟,萨梅就已经从里面出来了,两手提着裙子,哭哭啼啼地返回家去了。因此,在西迁队伍还没有离开盛京以前,人们再也没有下地短篇小说自选集父亲之死干活,纷纷到墓地挖列祖列宗的骷髅去了。
这天傍晚,萨梅也没有越过她那个老规矩,她总是把碗叠起来在饭桌中间一放,连头也不抬,就对站在她椅子后边的图伯特说:"去叫你叔叔和婶婶来。"
而聪明的图伯特就会一步不停地走出家门往叔叔家跑。他总是活蹦乱跳地微笑着只是说一句:"好吧,妈妈,我这就去叫,就上叔叔家去。他当然是以孝道为天经地义的孩子,因为他母亲是第一个带给他生命以及营养的人。萨梅这时暗暗想着即将背井离乡去伊犁屯田戍边的事,她想:这一去肯定不再复返了吧。她昨天晚上梦见自己死在一片荒无人烟的荒原上,没有人来埋葬她,而她却躺在那里想,亲戚们已经把我给忘。等图伯特回来的时候不但带来了叔叔、婶婶和那盏点着了的灯笼,而且把堂哥穆特苏和堂姐穆尔根芝也都叫来了。穆尔根芝来了也没有事干,她和图伯特一样只是站着观看,然后跟着父母大人到墓地去,大人们跪在坟茔前磕头烧香。回到屋子里,最后萨梅说,你们没有事干了,上炕睡觉吧,图伯特和穆尔根芝就上炕睡觉。然后大人们从厨房抱出一个坛子放在大屋子中间(那时候人们都把祖宗的骷髅装进了坛子里)。每天都有人哭哭泣泣地到墓地祭天。而图其顺的弟弟今天来的时候并没有哭,他一只胳膊里夹着一个烙锡族饼的浅锅,里面是一些做饭用的杂七杂八的银餐具,另一只胳膊里夹着本来可以留在这里的西里妈妈;进来之后,他先把浅锅放在地中央,然后把西里妈妈放在桌子上,又从怀里取出破布包递给图其顺,图其顺接过布包展开,瞧见里面是南瓜子和豇豆子之类的东西。接着他从腰间取出一个小布袋,从里面取出箱子钥匙,把西里妈妈连同破布卷成一团,放进箱子里。这以后,他和弟弟盘腿坐在炕沿上默默哭泣,穆特苏和穆尔根芝也在一旁哭。穆尔根芝根本就睡不着觉,她这几天伤心大迁徙透一。前天晚上,她拥抱着富伦泰要死要活地哭了一整夜。你去吧,富伦泰哥,你去吧,我永远忘不了你。她现在想起来就说了这几句话。那时候爸爸和伯父也在一旁这么看着她哭,伯母面冲着富伦泰站着哭着,双手紧紧扪着眼睛,手指问流着一滴滴泪水,垂着头,这样她就看不见这悲惨的场面了。
其余的人都在注视着正在痛哭流涕的穆尔根芝和富伦泰。他俩紧紧拥抱在一起。她的父母不会再开口说话的,他们也没有必要开口。为什么要解除婚约呢?为什么?穆尔根芝歇斯底里地喊道,为什么不让我跟着富伦泰同去伊犁!为什么?!当她的喊声传到老人们的耳朵时,他们都轻微地颤动了一下但又断然地哇地哭起来;有时,甚至在坟墓还没挖之前,他们哭得已经不能再动弹了。他们全都如此,这就是说,只有七岁的图伯特之外。萨梅根本就不让他帮忙,这是因为有穆特苏的缘故,虽然墓几乎由穆特苏一个人挖的,而且也是他跳下墓穴拣骷髅。但图伯特得默默地站在那儿,等待母亲有什么吩咐,萨梅只须告诉他一声就够了。"你去把咱们所有的亲戚都叫到这儿来,萨梅说,"我要让咱们所有的亲戚看看,我们这些去伊犁的人在这儿于些什么。"
西迁的事开始于约三个月以前。一天,牛录长图其顺也意识到要出什么事。后来他知道,妻子萨梅已经看见了征兵书.她当然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儿,所以当穆尔根芝最初跑来告诉萨梅的时候,萨梅认为这并非富伦泰挑动着某一个人去告诉穆尔根芝母亲的,而好像他实际上是无可奈何地叫某个人告诉她的,至于被委托的是谁,萨梅并不在乎。富伦泰后来已经说了远不止一次,第一次大概是一天晚上在辽河边的那间茅屋里说的,当时穆尔根芝没有相信,在那之后在别的地方说给所有的亲戚听,甚至说给别的远房亲戚听。他的亲戚们听见了又怎么样呢?叔叔格尔登保收到征兵书的那天晚上就自杀了,伯父萨尔党保也一样,他在辽河流域神出鬼没,吓得屁滚尿流,以致精神错乱而自杀了。这地方富伦泰也呆不多久,尽管那时候他并不相信自己被征入伍了。事情就这样,这天傍晚穆尔根芝来到伯父家,伯母正坐在炕中央缝裤子,要把伯父从前穿过的旧裤子改给图伯特穿。穆尔根芝告诉萨梅,富伦泰是怎么说的,他说所有被征的官兵可能都集中起来进行训练,兵丁们就会失去谈情说爱的自由,而当我,练回来的时候,那我就和你永远离开厂。你说我们怎么办?快去告诉你家父母大人吧,我不能没有你啊。萨梅停下针线活仔细听着。那天上午,穆尔根芝在院子里洗衣服。富伦泰走了进来,他走到院子中央心神不宁地站在那儿不说话,手里仍然拿着她送给他的荷包。甚至没有用眼睛看她。他说道:"你,穆尔根芝。"只说了一遍,于是穆尔根芝站了起来,含情脉脉地凝视着他。这时候,她母亲阿吉梅蹒蹒跚跚地走出来站在那儿.用手背遮着阳光看富伦泰,她看任何人都是把手举到额前往上看,因为她个头小。
"你现在快走吧,"阿吉梅说,"你用不着等待我的一句话。""走?"富伦泰很茫然,"难道我一个人走?"
"你早已经是一个人了,"阿吉梅说,"从你爹妈死后算起,整整十年了,你走吧。"
富伦泰的眼睛眨巴了老半天。"我上哪儿去?"他又说道。
"你难道还要让我来告诉你吗?"阿吉梅说,"我想,整个牛录人都知道你要到伊犁去了。"
富伦泰又眨了眨眼睛,这会儿他不看阿吉梅和她的女儿了。"您还有应该说给我听的话吗?"他问道。
"没有了。"阿吉梅毫不客气地说。于是富伦泰垂着头一溜烟走了,而穆尔根芝以后再也没看见他来她家求婚了。这就是说,他再不会用以前的方式向她求婚了。因此穆尔根芝今天跑来向伯母诉苦,甚至她也认为不值得为此烦扰体弱多病的老母亲了。后来,总是提这件事的倒是她的伯母,特别是对举日无亲的孤儿富伦泰,特别是最近几天夜里,当他仃?即将背井离乡的日候,直到他和穆尔根芝完全彻底解除婚约的时候,伯母总是提这件事。
他们每个人都确切知道自己要做些什么。天真烂漫的图伯特总是到牛录外放牛去,因为很早以前,他就已经喜欢到草原上放牛了,穆尔根芝也抽空到伯母家帮这帮那的。在富伦泰跟伯父他们住一起以后,她总是不知不觉地往这儿跑。那天她到他住的大屋子收玲他的东西,因为就在那一次萨梅让她试着帮忙时,富伦泰把他所有的衣裤都脱给她洗。富伦泰和图伯特就到井边挑水。然后他们就会跑到锡伯家庙看那些为出征而忙得不亦乐乎的人。回来后却看见穆尔根芝把衣裤洗得干干净净,此刻萨梅仍然坐在炕中央做针线活,一会儿看看神龛和箱子这两件东西,嘴巴准备再次突然提起那件事,她那张不说谎话的嘴巴总是要说出来的。于是富伦泰和图伯特就会跑到屋外玩一会儿。等做好晚饭之后,他们携纸钱和木锹之类再往墓地跑去,把野草和杂乱无章的枯枝扒到一边去,等到看见大人们走过来的时候,富伦泰和图伯特已经把小小的土冢弄得高高的。走在前头的是打着灯笼的穆尔根芝,跟在后面的是萨梅和阿吉梅夫妻,还有背着一张小餐桌的穆特苏(这一次图其顺没有来,那一次他在场的时候,他边走边哭)。在那头一个晚上,图其顺捧着祭神食品,打着灯笼,这样穆尔根芝他们就清楚地看见图其顺在哭,他们来到祖宗的墓前摆设饭桌,全都跪下来叩头,供祭祖宗,哭一阵后就回到屋子里去。而这天晚上,萨梅把抬来的箱子放在墓前,挖了一点黄土,然后又将黄土装进箱子里,随后哭哭啼啼地转回来,把箱子放在神龛旁边,--从那以后,他们都有这样的感觉,不知是谁先想到这一点的,也许是人们一块儿想到的。但无论如何,离出征的那天还有足足一个月时间,人们都希望聚在锡伯家庙吃顿离别饭。后来有一天晚上,萨梅让图伯特跑去叫穆尔根芝来。穆尔根芝和她妈妈打着灯笼来了,富伦泰--瞧他们就呲牙咧嘴地笑开了。他站在那儿还没有把荷包藏起来,未免显得尴尬,而萨梅却严肃认真地站在屋子中央。富伦泰估计,只有萨梅一个人知道她叫来穆尔根芝要干什么,因为富伦泰并不知道西迁队伍要于农历四月日正式出发。然后萨梅说话了。平时,她的第一句话总是说给图伯特的:"洗脚睡觉去吧。"然后对阿吉梅说:"把闺女嫁给富伦泰吧。,,穆尔根芝母女头一次听见她说完这句话后又开说话。说的声音不大,句子也不长,一共只有四个字"到伊犁去"。于是她把穆尔根芝母女请到炕沿上坐下来,图伯特和富伦泰还在屋外站着,他想听母亲叫来婶婶和堂姐说些什么。最后萨梅在屋子里说话了,这一次的声音也不大:"嫁给他吧,他到了那里孤零零一个人。不行啊,听说那地方太遥远了。"阿吉梅说,"况且,我就只有这么一个眼珠子一样的女儿啊......"
可是,到了真正要吃离别饭的时候,时问却太晚了。在这一切都已经结束时,富伦泰和穆尔根芝仍然没有能够重归于好,而图其顺神经质地笑完了之后,他说,我们到伊犁不是纯粹去打仗,一边驻防一边种地,于是就发生了这种事。他又说,朝廷规定我们在伊犁驻防六十年以后可以返回故土,而如果我们在那里打败仗或者战争继续打下去的话,事情就不那么简单了,那么在旁观者看来,我们去伊犁是断送性命。可是我们不会输。我们不可能被打败--这就是我们祖先的精神。只要我们锡伯官兵要求和平的愿望强烈而彻底,甘愿为保卫边陲牺牲一切,哪怕我们在那里剩下的人是多么少,我们也会感到满足,和平本身最终会战胜任何这样一种反动的力量,就像人们消灭水灾和火灾一样。也许过了一些时候,六十年之后,你们会看到战争要结束的,到了那时候,我们的子孙会回到故乡的怀抱里。他接着又说道:我回不来了,但我的子孙能回来。他们将在这一次战争中看到,在从那时起锡伯人不得不参加的所有战争中看到,每一次战争中锡伯人都站在最前列。
他们没有来得及做许多该要做的事情,因为战争给他们带来了足够的烦恼和不幸。
时间大约是乾隆二十九年农历三月十六日。图其顺家摆好桌子准备吃一顿离别饭了,而且前来吃饭的每一个人都开始有点那个了,谁也不敢吃一口饭,就这样默默地坐着不说话。这时候,从街上传来打铃声,他们一定都听见了。正在这时,有一个内八旗的马甲突然飞马而来。他像前几天一样骑着一匹烈马。他是西迁队伍的一员,但不是作战人员;他自称他为阿木胡郎的管马人,他这话真假与否,先且不管,反正人们心中有数。据说他在盛京和阿木胡郎在一起。他在干什么,人们连这个都不知道;而且也许根本就没有一个人知道他到底是阿木胡郎的什么人。烈马疾驰穿过小街,不偏不倚地朝图其顺家门驰过来。图其顺估计,那人肯定冒着风险带来了一封阿木胡郎将军的信,他希望那人最好不要那样叫喊着走进来。那人骑在那匹气喘吁吁的马上,在院门前迅速转了一下,他背后有个你在一百米之外就能看清的清朝内八旗兵标记。他向图其顺大声叫喊着说,阿木胡郎在大路上,马上就要到来,希望图其顺赶快召集被征人员,迎接将军驾到。
因而图其顺他们根本就来不及。图其顺知道,被征人员不是想去伊犁,也不是不愿意去伊犁,就像富伦泰一样,打从他被征入伍以来,已经变成疯疯癫癫的人,到现在已有很长时间了。事情只是发生得太突然太快。图其顺去找安吉伯和富伦泰,因为他已经派图伯特拿着一块破白布到牛录南边,让他一瞧见阿木胡郎就挥舞。然后又派萨梅到牛录中央呆着,这样她就能看清图伯特手中的破布。图其顺跑了再跑也没有找到富伦泰,这时他又来到萨梅身边发火。萨梅老早以前就告诉过他,如果富伦泰娶不上穆尔根芝,他不会去伊犁的,除非有人拉着他去。图其顺说,富伦泰肯定会随便哪一天投河自杀的,因为他至少会聪明一些,即使只是因为有点儿舍不得离开这儿,不至于一个人去伊犁或者中途逃跑,然后再回来看望他的情人,富伦泰说不定会这样做的。萨梅连回答都没有回答,她只是说了一句:"快到屋里找一找,别让将军知道了!"但是,图其顺还是没有找到富伦泰,穆尔根芝和穆特苏也跑来了,这一次她也帮忙找他,然而她找他找得不那么心安理得。安吉伯跑到他弟弟安吉福家里去了,据说他们兄弟俩哭了一整夜。
这一切恰好是同时发生的。图伯特坐在牛录外朝路上张望,他做什么事都很认真;不一会儿,他就站起来挥舞起破白布,于是萨梅匆匆走到屋里,此刻图其顺正在为找不到富伦泰而心急如焚。"阿木胡郎来了!"萨梅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说,"是他,我看见了!"
"什么?"图其顺叫道,"什么?将军已经到了吗?"
院子里顿时忙乱起来。阿木胡郎和他的随从们威风凛凛地走进来了,于是图其顺立即派他妻子以及儿子后院穿过一块空地,及时把安吉伯和富伦泰找来,而阿木胡郎也立即派手下的一些人到空无一人的房子里检查是否准备停当,他本人却纹丝不动地站在院子中央。穆尔根芝绕到房子后面,信步来到临街的厕所前。安吉伯的妻子莲花正站在厕所门里不住地抚摸着腹部,她怀孕三个月尿频。"别往前走了!"莲花对穆尔根芝说:"富伦泰在里面解手 呢。"穆尔根芝退了好几步,然后转过身来东张西望,瞧见萨梅打街
上路过。"伯母,他在女厕所里!"这时,穆尔根芝喊道。"算了吧,萨梅大姐。"莲花说,"别叫他出来了。"而萨梅却什么
都没有说,她并不像没有听见,因为她恰恰正好看着女厕所的,倒好像是她并不在乎;好像连她本人也会说出那句话来似的。这说明事情真有点十万火急,他们真是措手不及呀。"算了吧,萨梅大姐,"莲花又说道,"整个牛录人都知道他在女厕所里蹲r一天了,看样子他根本不想去伊犁。"
"所以说阿木胡郎将军他亲自下来了,"萨梅说道,"赶快把他叫出来!"
"等等!"莲花制止道:"等等!阿木胡郎将军如果知道富伦泰这样没出息,会杀头的。"
"那么,这个阿木胡郎将军是个不同寻常的人。"萨梅说,"赶快把他叫出来,将军和牛录长都在等他呢。"
"可是萨梅大姐,"莲花叫起来,"等等!你等一等!
但这时她们看见图伯特边喊边跑过来了,而且后头跟着穆特苏、安吉伯和一群骑马的内八旗兵。萨梅告诉他们:"那里面有富伦泰!"但从他们还没有听见她的叫声却先就看见富伦泰从女厕所里走了出来。兵丁们骑着战马,举着马刀,身体前倾,破口大骂富伦泰赶快去见总管。很快,大街上人声鼎沸,富伦泰在兵丁的马和闪亮
的马刀下面疾步穿行,躲闪着,他绞尽脑汁想办法找到机会转身跑开。他的头发和长褂子狼藉般的散开。穆尔根芝紧跟在他后头,她的裙子的衬环展开了,眼睛瞪得圆圆的,紧紧咬着嘴唇。过了一会儿,全牛录人都云集在图其顺家门前哭泣,那哭声听起来与其说是开会,例不如说是隆重的葬礼。这时,阿木胡郎将军开始说话了,他动员被征人员及家属做好随时出征的准备,如果有违背命令者,一律送断头台砍头。
"我想让您等等!"莲花在萨梅身边低声说道,"我想告诉您一件事,兴隆台那边早已经发生了这种事。"
萨梅并没有说话,这时她发现阿木胡郎将军用一只眼睛注视着人群。的某一个人。萨梅也直直地望着他,起初她以为阿木胡郎在看她。而她充其量并不知道他在看什么。"那个姑娘真漂亮。"阿木胡郎说,"给我把富伦泰叫来。"
"富伦泰又到哪儿去了,"萨梅低声对莲花说,"将军想知道他为什么不去伊犁的事儿。"莲花现在安静一些了。为了找来富伦泰用去了她和穆尔根芝的全部力量,最后再加上萨梅和图伯特的力量。现在,还不等阿木胡郎派人找富伦泰,他已经主动从人群里走出来。
"那位姑娘是你妹妹吧?"阿木胡郎指着穆尔根芝问富伦泰,"你的眼睛为什么老是偷看她?"
"不,总管,"富伦泰说,"她只是我过去的未婚妻,从大前天起就不是我的未婚妻了,萨梅姨姨说......"因为他并不认识阿木胡郎是什么人。让他现在跟任何人说任何话他都很高兴。但阿木胡郎并没有让他把话说完。
"娶不上那个姑娘你就躲到厕所去吗?"阿木胡郎说,"如果继续这样下去,我要割你的脑袋,听见没有?"
"听见了,总管!"
"好吧,你们等着上边的命令。"
富伦泰没有听懂。他站在那儿。"什么?"他问道。而阿木胡郎早已带着人走了。萨梅对图其顺说话了。"这个阿木胡郎以为我们大晌午在这儿举行婚礼吧?您应该告诉他,谁也不想去,你像富伦泰一样,为什么去伊犁?就说是我说的。嗨,时间已经不早了,我们该吃饭了。"后来安吉伯的弟弟问莲花。她看着他。"阿木胡郎刚才说了些什么?嫂子?"他说道。
"什么也没有说,"她说,"只是说,那个姑娘真漂亮。他把我当作姑娘了"
"他看着穆尔根芝也是这么说的,"萨梅插嘴说,她不知道这时候穆尔根芝进来了。"除了和富伦泰胡说八道之外,他只是说,这个姑娘也漂亮。"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你了吗,穆尔根芝?"阿吉梅问道。
"好像没有,"穆尔根芝,"我只感到有一会儿以为他在看我。"这时富伦泰摇头晃脑地看着莲花和穆尔根芝两个人。"哈哈!"他突然笑了起来。后来他又失踪了,其实他每天都跑到女厕所里躲起来,他只消见到穆尔根芝家里的哪一个人,不必见到穆尔根芝她本人就足够他恐惧的了。他严重到不敢走到街上见任何人,因为他深恐自己会在街上一看见姑娘就误认为是穆尔根芝而杀掉她,因此他整天处心积虑地想办法躲避现实。
这样一来,吃离别饭又推迟了半天。虽然这天穆尔根芝只请富伦泰一个人来她家吃饭,她所需要的只是想法子再次对富伦泰说几句话。可是他并没有去她家。后来萨梅说:"唉,我们如果干脆把这顿叫做离别饭的话,那么最好还是今天中午就把这饭吃了,再过一会儿,队伍就出发了。"所以人们哭哭啼啼地纷纷走进了锡伯家庙,庙里已经做好了一大锅一大锅的饭菜。富伦泰已经在里面等着了。图其顺想,富伦泰等的时间比任何人都长,因为在这里毕竟没有他的亲戚。那么他在等谁呢?他跟谁离别呢?萨梅一把拉过阿吉梅哭了起来,这么一哭,所有的人都哭起来了。最后他们都坐了下来。饭菜早已经凉了,但他们吃的时候,是冷是热都是一个样子厂。而富伦泰似乎并不在意,得到自己想吃的一切就往嘴里塞。他坐在那儿只管吃,那个狼吞虎咽的样子好像他起码三天没有看到任何食物那样。有时他会在筷子即将抵达嘴边时停下来,直勾勾地看着穆尔根芝的空位子,吃吃笑着。这就是说,他不知道除了笑之外还能做什么。到最后萨梅问阿吉梅:
"穆尔根芝怎么还没有来?"
这时安吉伯也停下来了,他抬起头看着富伦泰。半晌他才说:"没有来的人多着呢。真的,他们为什么不来饯行呢,害怕我们统统死在战场上呢。"
人们又哭了起来。他们的面部表情和刚才没有吃饭时一样,又发出同样悲惨的哭声。图其顺站起来大声说:"我爷爷曾经骑着战马走遍了白黑水每一片土地,我父亲战死在科尔沁草原上,但是我们所捌有的锡伯名字不是谁所能改变的。我的生命可以终止,但是我们这个民族的生命决不会终止。"然后他不哭了,反正不做出要哭的表情厂,如果他继续哭是不太合适的。这时他的面部表情现出吃惊的样子。接:营吃惊的表情停止了,起初是稳定的消失着,又逐渐变快,最后现出惊愕、文静,几乎是安详的表情。"除非我们在战争中失去锡伯这个名字。"他说道。
"是的!富伦泰接下来喊道。对他来说,图其顺的这些话只进他的耳朵,并没有进他的脑子。他起来了。现在甚至所有的人都在注视着他了。他手中的一块骨头肉在到嘴边的半途中,骨头上有几小块青菜。"是的,我们不会失去名字。"他的脸上又有了一种刚毅的表情。是的,我们不会失去名字的。"这就是他让他的嘴要说的话。他朝四方鞠了四个躬,没有看图其顺和萨梅也没有看任何人。他又说:"是的,我们不会失去名字的。"然后跑出去了。图其顺和安吉伯跟在后头跑到大门前,看他一跃上了马背,骑在马上呆了一会儿,仰着头颅,望着锡伯家庙。一辆辆老牛车在大街上排成了一支长长的队伍,每一辆车上都装着一家庭。街道两旁挤满了前来送行的人。他用脚跟夹r夹马肚,朝南边跑去厂。他在马背上很像样,也很善于驭马,轻松自如,靠在鞍座上,足尖朝上,从踝节部到膝盖是垂直的。他渐渐地远去了。
"出发口罗!--"
鼓声四起。喊声和哭声连天。
老牛车慢腾腾地走开了,好多人爬在车尾拉着哭着。图其顺和安吉伯在人群里寻找富伦泰。谁也不知道他到哪儿去厂。穆特苏刚才看见他骑马跑了,闭着眼睛尖叫。在所有送行的人当中,也许只有穆尔根芝一个人相信,哪怕只有那么一小会儿,西征的人说一声再见就是永远见不着故乡的亲人了。她意识到,不仅伯父和伯母不相信,而且阿木胡郎将军也不相信,不管他们的姓所带来的厄运是什么?
穆尔根芝抱着大布包来到墓地。她想,甚至富伦泰也是直到今天才意只离别是什么滋味。于是他突然想起已故多年的双亲。不,他应该懂得,也许他是懂得的。但至少他尝试了一下。他爬在小小的土冢上哭着。
"富伦泰哥,"她说,"不早了,我想我最好还是......"
"你滚!"他站了起来。你最好去死吧!"他吼道。他和她不仅是互相看着。他们互相注视着。
"富伦泰哥,我想跟您一起去。"
"为什么?"他问道。但他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您是西迁队伍里的唯一的没有家的人。"她揩了揩眼泪,接着又说,"我最先不是想离开您。他们逼迫我,然后......"这时她说着,话讲得很快;片刻之问她的眼睛有一点儿呆滞,但很快又明亮了,"我要跟您一起去,所以我没去家庙。"
"你不是我的妻子,"他说,"你本人也没有跟阿木胡郎将军说过这事。"
"不许您这么说。"她喊道。
"那好,"他说,他没有说这个。"快上马吧,你用不着步行。"
他们骑着马又返回到城里。这时候,老牛车已经拉开了离别的距离。
"富伦泰!站住!"
富伦泰还没有来得及回头看,穆特苏和他父亲已经疯狂地把穆尔根芝从马背上拉下来了。"放开我!放开我!"穆尔根芝挣扎着。富伦泰恶狠狠地注视穆特苏父子二人,最后咬着牙勒转马头。"等一等!"穆尔根芝喊道,"把我带上!"
富伦泰用力夹了夹马肚,战马蹄下加快了速度。他在马背上歇斯底里地高喊:我们不会失去名字的......
跟着夕阳去
安吉福望着快要接近茫茫草原尽头的太阳沉思默想:哥哥和嫂子他们现在也许在夕阳的脚下。哥哥他对我说过他要到夕阳的跟前。我一定要找到他们,只要走到夕阳跟前就会找到他们的。开始枯黄的草地上躺着他的妻子和刚刚出生的婴儿。巴梅从他叉开的两腿问望见了快要接近地面的殷红的太阳,他的丈夫俨然骑在太阳上。他那长长的影子投在她的一动不动的身体上,她躺在草垫上痛苦地呻吟着,那双深沉而不可测的眼睛直勾勾地朝地上望着自己的男人,身边的孩子裹在一块发黑的白布里。在他们的后面,一个蒙古族老太婆蹲在毡房门前准备点火烧茶。嗯,巴梅,安吉福仍然望着夕阳说,"真倒霉,你居然路上生孩子。不然的话,咱们没准儿早就赶上哥哥和嫂子他们了。"
革垫上的巴梅还是没有动,她从昨天下午到现在就这样一动不动地躺着。孩子是昨天晚上三星西斜时生的,生孩子时正好安吉福的歇斯底里症发作了。由于产后大出血她始终无表情地朝上望着他。安吉福动了动,把他那张梦幻般的脸移进一道道黄昏的太阳光里。然后他慢腾腾地蹲下来划妻子说:"我去看马死了没有行吗?"
"它已经死,你先去问一问老太婆能不能借宿。"巴梅说。
"我去了。她总是呱呱叫,我听不懂她在说些什么。如果再被她拒绝呢?"他用马鞭指指房。
"不会吧。"
"嗨,"安吉福不耐烦地说,"一个呱呱叫的蒙古老太婆,没准儿
她还不知道咱们是从遥远的地方来的。咱们打来的,你还记得吧,巴梅?"
"记得,记得。"
"哈,"他瞅着草地上的孩子,用拿着鞭子的手指了指后边的那座光秃秃的土丘。"你需要什么尽管说,我想我会想办法的。"说着他向那座土丘匆匆走去,经过那个蒙古老太婆的毡房,来到土丘边儿。就在这儿,他那匹可爱的枣红马永远离开了他;就在这儿,他手里握着缰绳哭厂一整天。它真的死了吗?唔--没有马可不行啊。它怎么会随随便便地死呢,我来看看它复活了没有,但愿它还活着,我可爱的枣红马。他看见它仍然躺在那里,绷紧的肚皮快要爆裂了。枣红马真的死了,它死了已经有两天一夜了。哥哥以前说什么来着,马和人一样有生有死。这么说,它真的死了。等他回到妻子身边时,听见妻子有气无力地在哭泣。"你......你怎么啦,巴梅?你怎么哭起来啦,巴梅?"
"孩子......他已经......呃呃......"巴梅,哭得更伤心了。
"不!"安吉福疯狂地奔过去,"我的孩子啊,你怎么还没有喊我一声爸爸就走呢?孩子,我的孩子,啊哈哈!......"
夜幕渐渐地拉下来。很快,夜的无边大口吞噬了他们的哭声。今年春天哥哥安吉伯跨上马去遥远的伊犁的时候,安吉福没有跟着哥哥和嫂子他们去。虽然他绞尽脑汁想要去,可是经过佘吐肯将军的严格选拔之后他被刷下来了。我留在这看我的房子,照看哥哥和嫂子他们的房子。他于是时常暗暗地安慰自己,也总是这样傻里傻气地告诉所有问起他和并没有问起他的人--安吉福是一个干瘦的患严重歇斯底里症的人,宽脸上的黑眼睛始终带着探询的意味。人们都知道他不仅童年丧失双亲,而且唯一能照顾他的安吉伯也被征兵去伊犁了。因此他的这个解释并不是骗人,绝大多数听见他这么说的人都清楚地知道是他的哥哥安吉伯把他一手养大的,于是人们都说他哥哥是他的小父亲。人们相信安吉福他自己也真的相信这个说法。自从他的哥哥和嫂子离开他以后,人们发现安吉福还有点脑子。他们说,安吉福你跟着他们去吧,你这辈子不能没有你哥哥,你之所以跟着他们是因为你必须依靠你哥哥,如果你离开了这个地方,人们再不会说你太懒太窝囊太傻啦。安吉福的妻子巴梅开始不同意他去找哥哥,许多天过去以后,巴梅才同意他把房子连同哥哥的房子都卖了,还有大街上的那问摇摇欲坠的棚屋,那是哥哥安吉伯出征前给安吉福搭起来让他做生意时住的。打那以后,安吉福就在棚屋下面做了两天的卖鱼生意,他不知道哥哥走的时候从哪儿弄来了这么多鱼,卖完鱼之后他就再也没有鱼做生意了。那几天,他病又发作了,看上去恰似一头衰老的病兽,他在意识错乱中吓人地趴在他哥哥家的院子里直打滚。你们这些家伙快把我的哥哥找来,快找来听见没有?你们把我的哥哥送到哪儿去了,我昨天到伊犁去了,伊犁那儿没有我哥哥,我没有看见我哥哥和嫂子,你们快把我哥哥给我找回来,快找回来--找回来。巴梅的父母亲也听到了他的这些话。他们都大声哭起来。他们这不是头一遭哭他,在安吉伯和莲花走后,在安吉福的背后他们远不至哭过这么一次。他们于是佝偻着身子跑过来当面问他,他们在安吉伯空荡荡的家院里团团围着他:"你是不是想跟着你哥哥和嫂子他们去伊犁?"
这时,他已经停止歇斯底里症的发作,呲牙咧嘴地摇晃着头,环顾四周这一圈含着怜悯的面孔。"我要去!要跟着我哥哥和嫂子他们去伊犁。"接着他又开始胡言乱语,"别拦我的路,佘吐肯!让我走!"
"余吐肯?"他们问他,"余吐肯将军在哪儿?"
他恶狠狠地朝天空啐了一口唾沫:"他来过这儿我见过他,他不让我跟着我哥哥和嫂子他们去伊犁,他和阿木胡郎都不是人!"就是嘛,"巴梅的父亲说,"你要是跟着去了,就没有今天的这种麻烦事。""是啊,那天阿木胡郎将军也太狠心了,安吉福除了他哥哥外,再没有亲人呀,那种地方,阿木胡郎将军说什么也不让安吉伯去的。"巴梅的母亲说道。
安吉福又嚎哭起来。有的时候,他会从地上抓起一根木棍,愤愤然朝他们扑去,这时候,不管男女老幼都会在他面前四散逃开。可是总有几个气壮如牛的男人迅速从他背后抱住他,让他怎么挣扎也摆脱不掉,弄得他又急又恼又气,气喘吁吁。有一回,这种事情发生在巴梅娘家的前院里。那是新任的牛录长丰鲁扎布从盛京带来的坏消息的那天,那时候西迁队伍走后已经有一个多月了,几乎所有的锡伯人都听说了这个消息。巴梅的母亲派人给巴梅捎个话,说千万不要把这个消息告诉安吉福。可是安吉福早已经听说了这个消息。这回为难巴梅的是她的丈夫--留在这儿的少数马甲中的一个;这一次,安吉福不得不呼哧呼哧地跑到丈母娘家诉说他的苦衷。"我就是要去伊犁,妈妈,我就是要去伊犁!哥哥在这儿的时候,从来没有让我哭过,我为什么要哭,我为什么要哭?为什么......"
这倒是的,他为什么要哭?他从来没有出过门,虽说他有信心,如果他真的去找他哥哥,没准儿阿木胡郎将军会收下他的,并且允许他同他们一起去伊犁的。我可不让岳父岳母有机会对我说不许你去伊犁,我决不给这个机会。他总是提醒自己,我甚至也不给巴梅机会,让她为了我去受父母大人的责备,我干吗不和她悄悄地离开这儿去找哥哥和嫂子他们呢?就是因为这一点,他才一天到晚把自己关在屋里不上任何地方去,虽说偶尔在细雨的天气,当空空荡荡的屋里没有人跟他作伴的时候,他曾经和幻想一起度过了不止一个下午。也许巴梅心里很清楚,这是因为安吉福无事可做;而安吉福又不是那种能够孤居独处的人,在他的生活里他需要像他哥哥那样的人。不过,事实终归是事实。后来,他们夫妻俩总是一个下午一个下午地躺在火炕上沉思默想,两人中间放着安吉伯走的时候给他们留下的一个小罐子,罐子里有不少银子。每天都这样,他眼前总是他哥哥和嫂子的身姿;哥哥跨在黑骏马的优美躯体上在屯子里奔跑,看着哥哥马背上的雄姿,安吉福心中总是感到宁静和自豪。他常常暗自思忖:我和哥哥都是同样的男人,可是哥哥的境况却比我好得多,连住的房子和身上穿的衣裳都比我强得多,因此哥哥时常关心我帮助我。他走的时候我也想跟他去,但他们不让我去。我没有哥哥活在这个世界上有什么意思。这样的世界其实只不过是一个想男人的女人的梦,真实的世界是哥哥和嫂子他们去的伊犁,所以哥哥和嫂子他们要去伊犁。安吉福在梦幻中似乎正骑在那匹枣红马上在茫茫无边的荒原上飞驰,他哥哥就在他前面的那条灰色小路上跑着。
安吉福六月中旬失踪过一次,他可能骑着马找他的哥哥去了。但是他被巴梅的父亲他们一伙人追了回来。他被追回来的时候好像一下子老了十几岁。这期间巴梅怀孕已有四个月了,她每天都哭天抹泪地去找他父亲,让父亲尽快把安吉福给她找回来。
而安吉福
理扁小况目达粟茉乙咒纷纷向别处仓皇逃命,寻找活路去了,只有那些呆头呆脑的走兽还留在这里,维持它们的残生。此刻,如果有一只野兔钻出来的话,没有绝对的把握,不能放枪,他不敢冒险错失一枪,因为野兔不多,野兔的影子居然一天也没有见着。假若他偶尔瞅见一只,就非小心谨慎不可。突然问,他又提心吊胆起来--积雪又在结冻,野兔在雪面上跑起来有点那个......
残阳已经隐进地平线下面了,天气变得寒冷而阴沉。突然,他看见一只饥肠辘辘的长耳野兔,活蹦乱跳地从芨芨草丛中钻出来。他急忙脱掉手套,往雪地上一丢,用手背揉了揉眼睛,他的眼睛没有欺骗他,那是一只斑兔,黑白两色的。斑兔时而用爪子扒开积雪,寻找可以充饥的食物,时而美妙地笔直立起身子,东张西望,动弹小脑袋上的长耳朵,谛听干枯的芨芨草发出的轻微的飒飒声。他目不转睛地瞄准,它就在射程以内,完全可以一枪结果它。可是他的手臂无力地颤动着,不敢拨动扳机。他紧张地提醒着自己:苏尔法阿,你千万不要紧张,你是你自己的主人,也是猎枪的主人。但是他又迅速地改变了主意,他觉得不能打死它,他应该捕捉活的,让妻子亲眼瞧瞧,亲手摸一摸。于是他慢慢站起来.扔掉猎枪,跨上马背,便扬鞭追逐起来。烈马看见兔子也受了刺激,蹄下加快了速度,;把嚼子咬得哗啷哗啷直响。
斑兔顺着果尔敏沟拼命地逃奔。苏尔法阿紧跟在它的后头。现在,这只斑兔就是一个世界,他的生命已经维系在这个世界里。开始时,斑兔机智而灵活地躲闪,猛转弯,把他甩在老远的地方。由于饥饿过度,它的力气逐渐消失殆尽,速度也渐渐缓慢了。这时,苏尔法阿朝马肚猛抽一鞭,马儿又增加了惊人的速度,就在超过斑兔的一刹那,他敏捷地从马背跳了下来,刚好落在兔子身上。他忘掉一切地紧紧抱住斑兔,狂热地亲吻着......
寂静的雪野"亲爱的穆尔根芝,快拿着。"他对妻子说。
她用双手把兔子接过去,像小孩子一样搂在怀里,用脸颊蹭着柔软的兔毛。"多漂亮的斑兔,你真好,我的苏尔法阿,你没有打死它。给你,快把它放回去吧,看来它也快做母亲了,放它回去吧......"
夜幕开始笼罩下来,雪野一片寂静。他老远看见两个骑马人朝他奔过来。于是他慢慢地从雪地爬起来,拿黑白两色斑兔擦擦脸上的雪和汗......突然间,他意外地瞧见有一样东西凸出积雪,像一双愤怒的眼睛似地注视着他--边境线上的界碑--。他顿时感到浑身无力,好像瞎了眼似地什么也看不见,眼里只看见金星闪闪。
他慢慢垂下了头,只见一双国产马靴深深地陷入积雪,踏在异国的土地上......
面临他杀的绝望
我有生以来头一遭梦见我心爱的男人。他手里拿着牛皮鞭子,抬起淡淡的眉毛看着我,接着十分有趣地摇起了手中的鞭子,然后又深情地盯着我看。在他的后面,我可以清楚地看见一片蓬头垢面的荒原和一条暗褐色的羊肠小道。荒原延伸到眼睛无法望见的天边。我现在能够意识到我和我母亲仰面躺在发热的火炕上,从敞开的窗户吹来凉丝丝的夏日夜晚的熏风。她笨拙地翻了个身,然后迷迷蒙蒙地说:"屋外比屋里更凉爽。"我们于是来到葡萄架下的长椅上坐下来。这时,隐约传来一阵令人心醉的咝咝声。我可从来没有听见过这种声音。当时我仿佛看见那是一条小白蛇,类似农夫们在嘴里常说的恶魔般的小动物,雪白色的细长细长的小蛇,在朦胧的月光下咝咝地叫个不停。也许这是梦中的情景:小白蛇钻进我的怀里,用小舌头舔着我的皮肤,给我一种触觉上的快感。现在天空是黑色的。我常常感到因为母亲在身边而提心吊胆,和她在一起时我总是惧怕自己跌倒在黑暗中。在电影散场以后的变得像死一般寂静的夜晚里,我把小白蛇紧紧抱在怀里。过了一会儿,我清晰地瞧见我妈正在吃惊地望着我,睁得滚圆滚圆的眼睛寒光逼人。她说:你要不要脸?她居然不顾我的顾虑,跟我说这些,我听了感到自--面临他杀的绝望己满脸通红。她把话打住,想作出微笑的样子,可是没做到,使我们陷入了尴尬的境地,虽然她对我的婚事不可能不关心。这种情况只能发生在深更半夜。修长秀丽的小白蛇在我怀里美美实实地睡了一觉,我享受着一种潜在血里肉里的看不见摸不着的快感。我母亲也许认为这条小白蛇是像她小时候所见的小蛇一样,是毒蛇之类的动物的后裔。她对我说:姑娘绝对不能玩蛇,对一个待嫁的黄花闺女来说,蛇是不吉利的象征。说着,她气咻咻地抢走了小白蛇。这时候,那个男人满面春风地微笑着朝我走过来。他问我:"你为什么喜欢蛇?"我没有回答,因为我还在梦里。很难把自己找回来。他又开口说:"我有一条更漂亮的蛇。"当我看到他手里拿着的是牛皮鞭子,又看出鞭子不是蛇时,我又感到怒火中烧,满脸通红。对他的话,我没搭腔。他大概看到了我在生气,眼睛不看他,直盯皮鞭。我真想把皮鞭从他手中夺过来。但他却微微摇动着手中的鞭子,它的摇动像在地上蠕动的蛇。他那双黑葡萄般的眼睛表示出一种真诚友好,但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也许他理解我在恼火。对我母亲给我带来的不悦感到合乎他的心意。这时我们站在冰凉的月光下长久地凝视着。由于考虑到不幸的是我母亲--因为我还在我妈的肚子里时我爸就去了。他大概终于明白了我的心情,因为他的眼睛又亮了好多,总之,今天下午跟昨天下午没有两样,因为我和我母亲都没有多少变化,反正在我爱我妈和我妈爱我这方面,镇上已出了名,镇上人也不再对我们评头论足了。我想,这个男人对情爱方面似乎并不那么在乎。当他看见我妈走过来时,装作没有瞧见她,这样做是对我妈表示不礼貌,而且在礼节方面也说不过去,除非在他看来,见了老人行扶膝礼是属于那些碌碌无为的白痴所干的事情,属于保存在巴库镇上的传统习惯的一部分。我现在想,如果这个勇人娶了我,与其说他娶厂我,还不如说我娶了他,从我母亲的角度来说,也许我受到的压力多于爱情,或者可以说是由于爱情的压力,因为有些东西哪怕是不顾一切地抛弃也无法从记忆中抹去。例如锡伯人的婚俗:必须经过相亲定亲提亲订婚等过程,里面还有大情节小细节,就像狗拉羊肠子一样越拉越长。霎时问,我看见我母亲举起右手朝他脸上扇了一记响耳光。我想,我母亲发疯了吧,对这一切,我很了解。我了解许多年来她所寻求的一切就是不让我接。
近任何一个男人,而且不仅是在她看见男人接近我,和我寒暄几句的时候,她甚至愿意费点工夫,把我关在屋里不让出门。那天,我正好照镜子打扮,我许多年没有怎么好好地打扮自己了。我母亲走进来说:"漂亮女人是非多。你不用打扮了。走,到地里锄草去。"其实我打扮不是为我自己,而是为了他,因为我认为我也应当跟他一样,表现自己的漂亮和风度。可是我想也没想到我母亲做出这种事的真正原因.这就是说,接触一个男人谈不上什么耻辱或丢脸,更谈不上什么厚颜无耻,而完全是因为人与人之问的友谊。我本可以把这件事告诉那第一个接近我的男人。我母亲也许会比我更清楚我应该告诉他,但是告诉他又有什么用呢。我揣摸他大概相信自己在干一件非常不起的事。我何必打破他的美梦?既然这样他会心满意足甚至怡然自得地背着我母亲接近我,像他所想象的那样接近我。因此,我希望最好还是让他保留自己原有的想法,让他做我的丈夫,让他最好不去思忖在我的面容后面还隐藏着什么东西。在我母亲面警,我的面容几乎不露出一点心烦或者焦躁,当她生我的气或叫我按照她的逻辑去生活时,我总是不轻举妄动,从容地听从她的使唤,等到她不在家或者睡觉之后我才去跟男人幽会。现在他在我的梦中像个影子,逐渐看不见了。我等待着重新见面。这时他站在冰凉的月光下稍微垂下头,有点不耐烦,但我看见那总是难以识透的毫无表情的面孔。一旦我们相会,我母亲就会出来干涉。
俚永削;巴兰我母亲好像主宰着我的命运。她指指我的眼睛,又指指她自己的眼睛,然后突然神经质地笑起来。我发现我母亲越来越孤僻了,她总是一个黄昏一个黄昏地陪伴着我。我问:"妈,您最近怎么啦?"她没有回答,只是呲牙裂嘴地傻笑。我惴惴不安地拿起锄头夺而出。我感到我生活在一个布满危险的家庭里,就是说,这个家庭不是幸福的乐园而是随时可能被他杀的。我面临着他杀的绝望,连一个男人的面都见不到。我母亲欣然走在我的后头,我还听见她轻声哼着田野歌。我不知不觉中加快脚下的速度。像只老远就看见猫的老鼠,提心吊胆地往前走。可是母亲从我背后一把逮住我:"你丢下我想干什么?一起走不好吗?"有一段时间,我曾经想,我是否像母亲一样孤独一辈子;如果我的后半生真的像母亲,我那很久以来就想找个男人结婚的愿望就归落空了。全面仔细考虑之后,我想事情不是这样的。我认为婚姻对母亲来说,已经变得无关重要了,即使她曾对男人动过心。她最终的归宿就是和我一起死。现在她对她自己就像对我的态度一样,她自己也感到自己要对我的生命负责任,这并不是指对我的命运,而是指她对女义务和职责而言。她可能认为我已经跌人情网了。在我们的爱情已达到炉火纯青的时候,她所能做的或不能做的,都无足轻重了。自从我有了心爱的男人之后,她对我竭力表现她的善良,但我似乎在摆脱着什么,仿佛渴望从囚笼里解放出来。尽管如此,她总是仍旧保持母亲在女前慈。
祥的表情与姿态,好像一个母亲对待咿呀学语的小婴儿一样,这是正常的母爱吗?或更确切地说这是变态心理,至少对我来说是灾难临头。在这种错综复杂的情感里,我躺在发热的火炕上,也许因为恐惧和不安,几天来我始终缺乏睡眠。半个月来我除了想他,实际没怎么好好地合拢过眼皮。我不清楚有多少次,也不知道母亲为什么这么做;我又发觉她悄悄地钻进我的被窝里,闷声闷气地说:"给我暖暖身子吧。"她拖着笨重的身体搂紧我,于是我产生了一种幻想:她似乎不是一个女人而是一个性欲旺盛的男人,不仅是肉体的而且是精神的表现,尽管我是她女儿,但她还想得到什么东西,不管我对她怀恨在心,但她只要能和我在一起,她就感到心安理得了。在黑洞洞的屋子里,她用她那只粗糙的手无规则地抚摸我的胸部。我不知道她这是什么意思,于是我凄惶地把她从被窝里挤了出去她立刻暴跳起来,冲着我大喊大叫:"怎么,你讨厌我!是不是?!"我并没有看清她的呤带着什么表情,我所能看见的,所能认清的,只是一个黑影,这黑影总是把我搞得狼狈不堪。不久有不少漂亮小伙子来我家求婚,可是母亲对他们只是用无动于衷的眼神望一下,似乎没有看见任何东西似的,也许她的眼睛望着的不是这些人,只是那张能传出音乐的嘴巴,因为她的眼光并没有严厉或愤怒责备的神色,连眉头也没皱一下,只是毫无表情,全无兴趣,然而最多只是表示惊讶,有点发愣,有点不耐烦:她跟女儿朝夕相处二多年,这就是说,她不司能再过孤独生活,这与生俱来的孤独感总是令她恐惶不安。当求婚的人事先不经介绍就突然说明来意时,她总是用一句不合时宜的话来打断他们的话,譬如说,她彬彬有礼地向客人解释说:"我女儿还不到结婚的年龄。"其实我每天都。在想男人,也就是说,这是我不可言传的秘密,或者说我很不好意思说出这件事,因为我天天都在暗自思忖,我母亲大概不会不知道我今年二十八岁了吧。可是她为什么欺骗一个满怀希望的男人呢?也许她努力想要表现自己的好意、耐心和礼貌,试图了,解人家来求婚的原因或用心,或是让女儿出嫁的事可以和她自已的心事挂起钩来,后来她干脆不想了解什么人,连一句客气话也不说便把客人打发走了。她也许会想:不论是什么样的男人,需要女人的时候,难免要丧失理智或个性,就是说,他们会变成一个愚蠢而缺乏教养的人。事情一过去,或者说她把客人送出门外之后,击掉厂刚才的事情,甚至在把眼睛转过去之前已把这些人从眼前抹去,再也看不见他们了,因此只有我一个人来承受她那孤僻的性格。我清楚地看见,她像一个男人一样进进出出,像平常一一对和睦相处的夫妻一样,津津有味地跟我交谈,所谈的无非是关于地里的玉米,下午吃什么饭,面粉还有没有或今晚去不去看一场外国故事片,或者说锡伯人的西迁纪念节快到了。我于是感到自己在这种热闹非凡的节口里,看到欢庆盛大节日的情景:在茂密的榆树林里衣着花枝招展的女人在翩翩起舞,或被男人搂着或搂着男人跳交谊舞.那些男人兴奋地同她们说着什么,绿草地上的黑皮鞋和彩色皮鞋组成色彩强烈的斑点在我眼前移动。这些女人出身与我没两样,全都是农民的女儿,可她们有自己的丈夫。她们不仅会跳传统的贝伦舞.而且还会跳迪斯科,于是在我看来,她们变得有点男性化,只是在性格上有点男性化。低声细语和录音机的声音在白杨树浓密的簇叶下悬空浮荡。那些射箭姑娘的举止言谈都不失礼貌,她们的思维和体力都是受过专门训练的,不论对什么人都会客客气气的,说话的姿势像骑士般从容。而那些盘腿坐在草地上一边饮酒一边聊天的一群老人却显得十分无聊,他们所谈的内容仅仅是埘民族历史的自我吹捧,社会上的改革问题,何年何月抱孙子,或者啤酒价钱多少等,不论谈什么都同样枯燥无味,或者毫无连贯性。这些杂乱无章的声音混合了踏在绿草地上的皮鞋和录音机发出的持续不断的纷至沓来的声响,久久地滞留在灿烂的天空。"救命啊!......,我母亲歇斯底里地喊道,现在我是躺在黑啬的屋子里想那件事。就是说,我和我母亲的肉体紧紧贴在一起,只要动一下身体就会从睡梦中醒过来,或确切一点说,我看见母亲跟一个男人打架打得头破血流。我站在那里发呆。我屏,皂、呼吸,汗流浃背。当我听见母亲的呼救声后,我的手在混乱中寻找锄头,像干渴的野牛那样呼哧呼哧喘粗气。他们又在地上连滚带爬地厮打起来。我只听见他们的呼吸声。我拿起锄头,不知砍哪个人,心乱如麻,似乎我比死去的痛苦更甚,因为我能意识到,如果我举起锄头恶狠狠地砍过去,那么走神的情况没准会发生的,这次一失手,竟然把母亲的脑袋劈成两半了。我现在试图回忆到底是谁先引起这场流血事件的,是母亲和那男人还是我和那男人。既然事情发生后一去不复返了,但还深烙在记忆中。我和母亲在毒日头下锄草,我觉得我干活干得精疲力尽,就想回家舒舒服服地睡一觉,可是母亲说什么也不让我独自一人回去。这时一个骑马的男人径直走过来了。他说:"你就是萨音芝吗?你难道一点也不渴望收到你男朋友的--"我知道了,或应该收到他的信了,他去当兵以后,我当然一直渴望着尽快收到他的来信。我记得后来那男人嘀咕了几句,我好像没听清楚。他递给我一封信。"是他的吧?"他瞧着我的眼睛对我说:"是他的,你从--"我现在好像又看见这样的情景,在我打开信看的当儿,母亲把锄头往地上一丢,愤愤然朝他匆匆奔过来,朝那些人脸上啐了一口唾沫,大声问他:"谁的?--"接着啪啪地两巴掌打去,真是不可思议,他们俩扭打起来。后来我什么也不想看了,同时什么也不思忖了,虽然我极力使眼睛睁开,尽可能从火炕上爬起来。这时我觉得屋里的黑色墙壁变得更黑了。屋里屋外一片漆黑。母亲的呼噜声单调而轰隆轰隆地在回响。在半夜里,我偷偷地摸着黑爬起来,蹑手蹑脚地走出家门,我感觉到自己浑身发抖,双手冰冷而僵直,在黑暗中,母亲是看不见我的。于是我把血淋淋的锄头藏在麦草里面。我心想:除非这一切马上结束,要不我--然后我又进屋里,这时我听见母亲在跟我说话:"给我暖暖身子吧,你这是从哪儿--"接着我完全醒过来了。我想母亲大概睡了一觉,接着我躺在发热的火炕上,幻想继续着。就在我的胸部被她抚摸的时候.在乳房与乳罩之问,我感到母亲那只汗津津的手紧贴在皮肤上的那种热量。现在屋子里突然变得静悄悄,忽然,听见有人在屋外说话,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我想,没准儿是什么男人,母亲说,陌生人敲门的时候千万不要开门。在一般情况下,我首先打听是什么人。"谁呀?"从门外传来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我。"也许我闭上眼睛后又马上睁开,就在这一瞬间,我面前出现了一个头发蓬乱的里人,怀里抱着一个说多脏有多脏的小男孩。这时我完全清醒过来了,意识到站在我面前的是一个乞丐。"你找谁?"我问他。他说:"行行好吧,我妻子要生孩子了,给点钱。""你快走,我没有钱!"我好不容易把他推出门外,在这之后,过了相当长的时间,最后重新想起这件事。几乎就在这时候,我觉得生活的深奥变得非常痛苦:我深受骚扰,犹如患了什么不可救药的疾病。乞丐的脚步远去之后,我看见我母亲仰面躺在那里,几乎全身赤裸裸,尽管天气寒冷,她全身赤裸的,脚上穿着旧鞋子,我从她身上嗅到了死亡的气味,于是我渴望天亮。不论怎样,白天还要来临。接着,从门外传来哭声,或者确切地说,我听见母亲说出下列不堪入耳的话:"他看来不像乞丐;也就是说,他像个色鬼,而你却把这种生人请进屋里!"我骂了母亲一句什么,事实上驾得不那么粗俗,而母亲却蒙着脸嚎哭了老半天。过一会儿,她神经质地瞅着我吃吃发笑。我仿佛又看见这样的情景:母亲那张苍白的面孔几乎是梦幻般的,她在碧绿的田野里,向我走来,而我提着空篮朝长满草莓的小河边缓缓走去,在深蓝色的小河边白杨树绿得无可比拟,我在锃黑色的天空下冒曹毛毛细雨往前走,直到雨水浸入我耳朵里时,我才走进一个简陋不堪的孤独。我思忖,不完全真地在思忖,只是平静地带着点惊讶看着这孤屋里的一切。屋外的{熟耆l坌田雨,已使这种惊讶的感觉变为迟钝、疲塌,甚至完全衰退。不过这几天我不会对任何事感到惊异了,我已抛弃那种能够对所看见的或身边发生的事寻求原因或合乎逻辑的精神活动。那就不问为什么吧,只是看见这样的事实:虽然我过去没看见过这孤屋--至少是据我所知,这孤屋在我感觉上曾经是我父亲的房间,父亲的烟盒、衣裤和帽子都放在一张发黑的八仙桌上面,却看不见他的肉体,他的肉体早已被土地吸收去了,因为大地悄悄地收回着原本就属于它的东西,人充其量只是由于得到大地的允许才得以活着。人这个东西必然要回归泥土中去,重新解体。烟盒里面空空荡荡的,它像一个印象,一个明显的标记证明其主人的归宿。父亲死了多少年了,也许是我在母亲的肚子里时。突然,一缕可怕的蓝光从窗前闪过,大概就在这时我还听到了一种像是吮吸的声音:小屋一阵颤抖,神秘而可怕的,像是随蓝光同来。我望着烟盒,不自觉地迈动着步子。我现在想起,我每次看见男人用的烟盒时就异常兴奋,莫名其妙地恐惧。这时我听到屋外的树木在低声细语,或者说,我在这里只不过嗅到了一股气味而已。而现在,甚至看见父亲的尸体我也无动于衷,也许为了好奇心,我才走进了这孤屋。我看见烟盒从静静的桌子上慢慢滚到地上,像是一只有生命的小动物。我绕着桌子转了一圈,烟盒的轮廓不断地变化,就是说,随着视角的移动而产生的线条和体积同时的变化。我想跑出去了事。这时我听有人说:"我不让你走,除非你给我买盒烟。"我转过头来时,看见一顶旧的帽子,它像一个灰色的面孔,没有青,没有嘴巴。我继续回。才听到的话,或确切地说,我大概说了这样一句话:"喂,我为什么给你买?"接着我的声音停顿,嘴唇也许还在寂静中持续地动着。后来我好像跑回家里,把这件事告诉了母亲。我望着母亲瘦长的脸,这张脸呈现出忧郁而固执的表情。她说:"是什么男人叫你给他买烟?"我说:"是我爸爸......"母亲的脸还是那样忧郁而固执甚至连一点表情也没有,她倚着八仙桌好像害怕自己要倒下去。我又说:"您怎么啦?生病了?"母亲耸耸肩膀,离开了八仙桌,然后说:"我也好几天没抽烟了。"她几乎是一边说一边上火炕穿着衣服就睡觉了。我这时又跑到屋外。转眼间,我走进了一间教室里,从走廊的另一端,我看见有几个女学生在闲聊,但更确切地说,她们在保持沉默。教室里竟是一层灰色的尘埃和土块。我转身埘女学生说:"快提一桶水来。","是,老师!"她们脸上有一种说不出的忧伤神色,有一些过早出现的皱纹,似乎遇到了什么不幸。她们走后,来了一个漂亮的男生,他没完没了地唠叨着:地早应该扫一扫早应该把门打开通点风。这时我走近他,和他一起看了一会儿这脏得要命的教室。那男生站在那里,但他和别人一样,似乎也不理解我。我想,他和我希望最低限度能有一种接触。可是土生土长的农村学生多少有点像农民,虽然从外表看来,人们会认为,既然他念过几年书,总不把他看成是一个农民。这时女学生提来一桶水,我接过来就往地上泼,突然间,地轰轰地沉下去了,我看见泥土和桌椅掀起滚滚浪涛。我听见男生骑在一根木头上大喊大叫:"老师,你把这根木头扛回家去!......"我吓了一跳,因为他那嘶哑而失真的嗓音听起来异常温柔,出乎我的意外,但这声音甚至有点稚气的谦卑。我于是拔腿跑出教室。后来我力图回忆起那种情景:像穿过树林或田间的一条灰色小路,偶然看见一些在春季或秋季里转瞬即逝的画面:上。面有绿油油的田野,天空飘荡着乳白色的云。我走进一间铺着两张单人床的单身汉宿舍里,正如走进我父亲的小屋一样,我看见满屋放着男人的生活用品:一个黑色的书架,白色墙上挂着一把古铜色小提琴。阳光射进来的窗台上放有刮脸刀,长过滤嘴香烟。我走过去取出一支香烟,心中不觉地荡起一种甜蜜的涟漪。"谁?"有个男人从我背后问道。我背转身子看去,就是他,跟我母亲打架的男人,大突起、神情消极被动,看上去有点谨慎多虑或者有苦难青。"你是不是......"他语无伦次地说:"我常常看见你偷我的香烟,你想吸烟,就拿去吧。"我说:"我是想......你是不是......"我没有正面回答他,不过这没有关系:他不需要知道我为什么拿他的烟。也许事情就这么简单,就是说,世上的爱情都是田园诗般纯朴温柔,不是曲折的情节冗长地展开,从开始见面进入情节,逐步加深,和谐而又合理地发展,中问也许还被一些不可少的停顿或操作失误,然后终于达到爱的顶端。我们长久地凝视着。"你们在于什么?不要脸!"我突然听见母亲的狂叫声。在这种情形下,我所能做的只有屈服于做那种像过滤了的事情。我想:就算是这样吧,我在什么地方听说过,有个母亲居然爱上了她女儿......我躺在黑暗中,躺在发热的火炕上不动,感觉到黑色的汗味透人我的肺部,同时感到自己身一也在流汗。这时候,我似乎看见母亲僵直的上身,瘦骨嶙峋,这上身的后面是清晰的田园背景。不过我并没意图探讨生活哲理,或破费精力去思索那些无法理解的事。还有,在我还没有出嫁以前,她已想过,"女儿有没有心爱的男人。"我想着:不管怎样,现在爱情对我没有什么用了。接着我似乎真的看见我的男人出现了。在那片碧绿的田野中,他显得奇特,跟我想象的不相称,像我有时看到在田野中进行出殡的队伍隐隐约约地看见他在这些人中问。我这才突然大惊、明白过来,原来许多年以后,我梦见我母亲死了。他走在送葬行列最前头,怪声怪气地哭着,连头也不抬一下,眼睛直直地盯着老牛车上的棺材。 可能的错误几天前,他开始玩命地进行《可能的错误》的写作。昨天中午他陪同他的日本朋友久保智志去乌珠牛录小村拜访了一个病病歪歪的老萨满,他的写作被事务性的陪访中断了。在坐汽车返回巴库镇的途中,他再次油然沉浸在构思《可能的错误》之中;他不由得慢慢对自己老婆和那个该死的阿古古发生了兴趣。那天上午,他给他的朋友杨子写了一封他对写作深感困惑的信之后,便坐在宁静的书房里,开始写那篇小说。他很舒适地坐在椅子上,面对方格稿纸长时间地凝视不动。这时他又想到了阿古古,只要他一想到阿古古就异常恼怒。他点燃了一支香烟,开始写小说的开头部分。他仿佛觉得这篇小说早已经开了头了,脑中浮现出的主要人物居然是他老婆和阿古古,这真实的故事一下子就迷住了他。他隐隐感到一种简直因不同寻常的怀疑而引起的恐惧,因为某种不祥的预感正在纠缠着他;同时,他又感到自己已经上当受骗了。
他似乎发现他老婆和阿古古在溶溶月光下散步开心。在迷迷蒙蒙的幻景之中,他变成了月光下的最初的目击者。他看见他老婆跌跌撞撞地从树林里钻了出来,她的神情是忧虑不安的;接下来,她的情夫阿古古幽灵般地出现了。阿古古在她脸上吻了一下。碰桶,目陋栗觉得这一切都像来自永恒的天意。
他发现他老婆缠住阿古古的身体爱抚着,他感到自己完全可以写一篇小说了。那偷鸡摸狗的风流勾当,致使他在方格稿纸上这样写道:
那肯定是昨夜的事在作怪。你完全可以想象出我昨夜的伤感。那时候从敞开的窗户开始渗进漫不经心的月光。我的夜生活缺乏生命的外在运动。你用不着为我的孤独唉声叹气,孤独注定步人你向深邃的黄昏。秋季的白天很短。昨天中午,我陪同El本学者久保智志拜访了一个病病歪歪的老萨满,我们走进他家的时候老人恰好在屋子里架炉子,在老人布满蚯蚓皱纹的脸上,我感到冬天从遥远的地方缓缓走来。这一年又快过去了,许多事情都没有来得及做。老人十分忧伤地告诉我,说他死后就不存在萨满了,最后他以空前的虔诚告诉我说,你现在不是回忆往事的时候。
我现在说的是昨夜的这个时候。在我们家里。那时候我老婆微闭着眼睛躺在我身边,轻轻地叹了口气,然后满怀温情地握住我的手,似乎轻声说着什么。对啦,她让我抚摸她那冰凉的肚皮。她的皮肤确实非常柔软,她有许多理由为此感到骄傲。在这种时候,我往往沉浸在对往事的无穷无尽的回忆之中。老婆一直在我身边柔声细语,我虽然有所感觉,可我佯作不知不加理睬。我的身子四叉地平躺在床上,眼光呆望着被烟熏黄的芦苇屋顶。我想着我要写一部长篇小说的事。这当儿,我老婆一直没有睡觉,她舔着我多毛的胸部,吻着我的手指。她这样做真使我良心受到谴责,往往就在这种时候,我便有意无意想到别的女人。如果我老婆知道我这只手曾经抚摸过许多女人的乳房,那她在拉我的手亲吻之前,就会考虑考虑了。此刻她吻的正是这只肮脏的黑手。
司能的错误十年前,我曾经爱过萨梅,萨梅后来嫁给了阿古古的哥哥阿古都。萨梅是第一个走进我的生活的女人。可怜的萨梅跟我的老婆不同,很温顺很愚昧。那时候我把我的初恋给了她,在乌珠牛录小村以南空旷的野地上,在溶溶月光的点缀下,一次次的幽会搞得我神魂颠倒不知所措。我还记得萨梅嫁给阿古都的情景:那是一个秋阳明媚的中午,一辆被近百个男男女女簇拥的四轮马车拉着如花似玉的萨梅,朝阿古都家浩浩荡荡地走去。我躲在老树林子里忧郁地看着那辆马车远去。一种非常世故的念头从我内心深处隐隐掠过:我完全可以是村上人眼中的萨梅的丈夫,但我很清楚在那个年代,我和萨梅的爱情是违背我老爹老娘和她老爹老娘的意志的。其实阿古都用四千块钱从我身边夺走了萨梅。
十年后的一九八五年春天,我和我老婆结婚的那天,阿古古和他老婆吵架到县法院。阿古古和阿古古老婆过去不是夫妻,他老婆过去是他嫂子。那天上午,我和我老婆路过法院大门时,看见阿古古蹲在硬地上跟萨梅吵架。我敢肯定那女人就是萨梅。萨梅再三再四地重复着这样一句话:"我不是你老婆!我不是你老婆!这不是错觉,她就是萨梅。为什么偏偏是萨梅而不是别人?九岁的萨梅在那年秋天嫁给阿古都不怪我也不怪她。当后来我跟阿古古混熟以后,再想起萨梅的时候,我由衷地感到该死的阿古古不是人,我甚至不敢确信阿古古跟萨梅生了两个宽脸细长眼睛的孩子。
九八七年秋天,我非常自豪地坐在巴库文联会议室主席台上,以获奖作家的身份,给五百多名文学爱好者谈创作经验时,我看见文联创作员阿古古远远地坐在会议室后面朝我点头微笑。那时我突然感到某种空虚。我莫名地说我爱我的老婆,但爱书比爱老婆来得有意思。
十一年前的那个秋天,萨梅嫁给了阿古都。有一天中午,阿古 短篇小说自选集父亲之死。
古独自一人走进玉米地割青草。他很快就割好了一捆青草。那时候青草在玉米地长得比玉米还高出一头,在农业学大寨的U子里竟然没有出现不长青草的玉米地,那种细高而标准的新疆玉米。阿古古坐在捆好的青草上想起昨夜从哥哥洞房里传出的吵架声,阿古古终于对嫂子产生了憎恨和厌恶。那一瞬间他下意识地拔出一棵青草,然后用牙咬成两半。他想起哥哥为了娶媳妇他家几乎倾家荡产,他想到娶媳妇不容易,后来又想到自己娶媳妇没钱怎么办诸如此类的事。他想的就是这些至少在他看来是抽象的事。然后他背起一捆青草沮丧地返回家。他走进家门的时候听到房子里有好几个人大声哭泣,这样的哭声他在村子里曾听到两三回。不好,死人啦!他扔下那捆青草跌跌撞撞地跑了进去,他看见哥哥阿古都仰卧在鲜红的血泊之中。阿古都自杀了。自杀的方式很简单,一刀割断了脖子。
阿古古记得非常清楚。那天晚上阿古古被父亲叫进大屋子里。父亲问他:嗨,你不恨你哥哥吗?阿古古抬头看看父亲说:恨哥哥?恨他干吗?花那么多钱娶了媳妇不好好地过日子,自杀了。父亲接着又说他的死有很多原因,最重要的是你嫂子的身子在嫁给你哥哥以前就脏了。阿古古说,爸爸,你跟我说这些于嘛?父亲说,我和你妈早商量好了,你娶你嫂子吧。
阿古古说,我怎么能娶我嫂子呢?
母亲说:你爸爸说得对,娶媳妇不容易。
阿古古嘟囔说:"难道我说得不对?弟弟不能娶哥哥的老婆。哥哥就是哥哥,弟弟就是弟弟。可是阿古古的伦理道德观没有维持多久,他便屈从父母亲的意志,跃身一变成了另一个阿古古。那天晚上阿古古像原始土著人似地走进了萨梅的新房,阿古古走进去的时候还暗自巴望自己能够减轻萨梅的痛苦,爱抚并保护漂亮贤可能的错误慧的萨梅,诚心实意地做萨梅的第二任丈夫。那时候阿古古僵立在萨梅面前,目光像炉火那样灼热。萨梅坐在沙发上默然无语地等待着。突然,萨梅的渭水几乎夺眶而出。不幸守寡使不到二岁的萨梅呼吸沉重头晕目眩。这时阿古古吹灭了石油灯,然后搂住萨梅往床上推。萨梅一边反抗一边惊悸地问:你要干什么?阿古古说我要跟你上床睡觉,快脱衣服吧。萨梅仿佛如梦初醒地大叫一声:快来人呀阿古古要强奸我啦!直觉中萨梅猜测公公婆婆肯定听到了她的呼救声。可是萨梅很快听到婆婆隔着她说:不要乱叫,跟阿古古睡吧,睡过这一夜你们就是夫妻了。
在这个世界上不是没有这样的事。
阿古古和他嫂子生活了十年,十年以后就发生了那件事。阿占古木然站在想庄严也庄严不起来的法庭里,第一次否定了他列父母的忠诚,阿古古感悟到了什么是人的良知和宽容谅解。法官严厉地批评阿古古说:在我们社会主义国家,我们的法律绝对不允许存在这种婚姻,也禁止这种婚姻的发生。你们回去吧,就算我院民事庭已判处你们离婚了。接着法官问萨梅那两个孩子怎么办?萨梅说两个孩子她都要。那时候阿古古感到萨梅太脆弱太可怜,他油然想起他跟萨梅共同度过的无数夜晚中的一个夜晚:那天晚上,忙了一天的萨梅早早地入睡了。不一会儿,萨梅隐约感到阿古古又趴在她身上。阿古古总是想玩个痛快,因为他每次都以暴力来完成攻击性的交合,倘若他不使用暴力就很难对付萨梅那带有恐惧心理的戒备。
她说:我有了。已有两个月没换衣服了。他说:不要紧,快来吧。
她说:你别再折腾了,我受不了!
阿古古甩开被子从床上爬起来,气得两眼直冒火星。忧郁的萨. 短篇小说自选集·父亲之死一梅也爬了起来,萨梅用毫无表情的眼睛茫然地看着他说:"你以为我是你老婆吗?我要上法院告你!"
"啊?阿古古目瞪呆。该死的阿古古从那天起便时常莫名其妙地生气,其实他在生自己的气,直到后来他弄明白自己的茫然无措。
许多事情是说不清楚的。
阿古古和萨梅走出法院时两人都是漫不经心的样子。他说:"这事不怪我也不怪你,怪我爸爸和妈妈。"萨梅的心猛跳了跳。她说:"怎么能都怪他们呢?那时候我和你都不再是孩子了,也算是大人。"阿古古沉吟了一会儿说:"都怪我吧。咱们是年轻人,咱们应该有自知之明,阿古古伸手摸摸萨梅的胳膊。"别再想过去的事,过去的事没什么回忆的,最重要的是我们还要活下去。为了忘却的纪念,我今晚想跟你好好地谈一谈。"萨梅只是露齿笑了笑没吱声。阿古古又说:"你明白我的意思吗?"萨梅仍然没吭气。阿古古佯装也跟着她笑了笑。
就在那天晚上,阿古古又非常轻易地占有了萨梅。萨梅那一夜得到了与昔Et极为不同的快感。事后阿古古听见萨梅哭了。萨梅在困惑之中赤条条从床上跳下来,扑通一声在他面前跪下,抱住了他的双腿:"我不能离开你阿古古!咱们结婚吧!"在萨梅的嘤嘤啜泣声中。阿古古感到他的小腿被女人的泪水弄得热乎乎的。他说:不行,咱们不能再犯老路上的错误。"那时他们紧紧拥抱在一起,他们巴望从今以后要把叫着爱的东西留给别人。可是第二天早晨,萨梅认为阿古古强奸了她,萨梅于是再次跑到法院告了阿古古。那个女法官很不高兴,瞥了一眼像木头一般闲坐在椅子上的萨梅,气咻咻地吼道:东西长在你身上,你不给他能强奸?
许多事情就是说不清楚的。
今天中午,我陪同日本学者采访老人回到家里,老婆问我找到那老人没有?我说找到了。我又说找到了又怎么样?老人讲的跟、我幻想的没有两样,对历史的回忆可以用幻想来充实。老婆说你什么时候能在全国获奖呢?她又说刚才阿古古来过,他让你在家等他。我说他有什么事吗?老婆说他没说,他跟过去一样,划我什么也不说。
又是该死的阿古古。我这辈子忘不了阿古古。我打心眼里厌恶他常来我家,他不来的时候我又莫名地巴望他常来我家。我记得非常清楚,跟萨梅"离婚"后,阿古古差不多垮了。他每天都喝得酩酊大醉。经常在酒醉之后鬼使神差地闯入我家,反反复复地说这样一句话:"萨梅不是我老婆,不是我老婆又怎么样?"阿古古恢复正常状态是在我结婚的第二年。那时候他经常缠住我给他介绍一个女人。要说层次较高的女人在巴库没有一个。
中午的时候,阿古古果然来了。他进屋便问我你开始写《可能的错误》没有?我说还没有。他说如果你需要我帮忙的话,我愿意豁出命来帮你的忙。我说谢谢你我不需要。他说我明天就去乌鲁木齐,我大哥在乌鲁木齐给我物色了一个对象,你千万别张扬出去。我说我不感兴趣。这时候他居然不揣冒昧,模仿起我脸上的表情来。我只是向他满不在乎地微笑点头,表示他模仿得满不错。景后他摆出作家诗人的架势,向我打了一个尴尬的招呼便转身走门去。
我最初认识阿古古是一九八五年。一九八五年我还没有结婚。我那时候跟巴梅谈恋爱,巴梅那会儿待业呆在家里,那时她经常提起阿古古,还说阿古古是一个有才气的青年作家。阿古古的确是一个很受领导器重的男人。那时候阿古古住在文化局一问闲置的办公室里。有一天,阿古古坐在书桌前写短篇小说《萨帕楚斯》。由于短篇小说自选集父亲之死--
缺乏灵感他写得焦头烂额。就在这时候,打字员王晓苹走进来告诉他,说有个四川来的女大学生想要见他。脸色忧郁的阿古古似乎有点急不可耐地说:"快请她进来吧。"
这位面容倦怠的女大学生进来便开门见地说:"你好,我叫菲菲,我想在这儿找个工作,希望你能帮助我。"漂亮的菲菲使阿古古萎黄的而色一下子润朗起来。阿古古差不多喜欢上菲菲了。但是事情总有它的反面,当他被某种诚实的欲望搞得心烦意乱,接下来又听到菲菲向他打听傅查新昌时,他顿时感到内心深处像是被黄蜂蜇了一下。心思地想着要跟菲菲干些什么,但他还没有来得及继续往下想,就昕当当的敲门声。"请进!"阿古古不耐烦地喊道。
这次进来的是瘦骨嶙峋的萨梅。萨梅今天在头上扎着一方鲜艳的红纱巾,忧郁的脸上涂着一层厚厚的胭脂,像在驴粪上冻结的一层薄霜。萨梅虽然接近三十岁了,但她那秋水般的眼眸中依然发出一股黑葡萄般的光泽。当萨梅向阿古古要一百块钱的时候,阿古古不由地打了一个寒噤。站在旁边一直沉默的菲菲也感觉到了阿古古的心虚,菲菲这才看清了阿古古的眼窝陷得很深,在眼珠的双颊粘附着风干的眼屎。菲菲虽然听不懂锡伯语,但她听到萨梅好几次用汉语说着一百块钱,而阿古古却怀着一种奇怪的羞愧频频点头。那一阵阿古古顿时对菲菲失去热情。在萨梅还没有进来之前,他的热情和殷勤简直没说的。菲菲感到羞耻。直觉在意识深处告诉她,陌生的阿古古的热情渐渐离开善意滑向邪恶深处。是的,那时候阿古古暗中幻想着他要跟菲菲很可能发生的关系,这种关系能够使双方感到欢乐无比,与婚姻家庭无缘.双方对对方的生活和自由都没有任何苛刻的要求。可是那当儿,面色忧郁的萨梅一直站在门槛的一侧凝视着阿古古。这时萨梅含糊地吭了一声:"你给不可能的错误给钱?"阿古古装着没有听见,和身边的菲菲拉开了话。菲菲站起身来,脸上迅速浮出无奈的笑意,看了看尴尬地缩在门槛上的萨梅。菲菲说:"你们有事,我就不打搅了,我自己去找傅查新昌吧。"这时候,阿古古瞥了一眼尴尬的萨梅,阿古古已经转身朝萨梅走去,一只绿头苍蝇在他面前嗡嗡营营地窜来窜去。阿古古突然暴出一句:"他妈的,你不会可怜可怜我吗?我现在烟都买不起了!"他说完很想做一个下流的手势把萨梅轰出去。这不能不叫可怜的萨梅怒火中烧。萨梅感到痛不欲生,她说:"那么谁会可怜我呢?你说,谁会可怜我?"
"好啦好啦,我去借钱,你在这儿等着。"
阿古古调头对菲菲柔声细气地说:"咱们走吧。"
走出办公室后,阿古古站在半明半暗的阳光下犹豫了一会儿。菲菲看他看得很不是滋味。这个早已沦落潦倒的阿古古总是不让自己吃亏,他是一个非常出色的吝啬鬼和功利主义者,他经常在这些毛病上表现出登峰造极的能力,博得某些人的敬佩或者至少是容忍。此外,他还有一整套诡计多端的节约法和获利法,一个个巧妙的手法只是慢慢地才施展出来,使人惊叹不已。阿古古一连打了好几个哈欠,阿古古在困惑中仍然暗自想着跟菲菲干些什么。这时菲菲斜着眼瞟了他一眼,然后漫不经心地问傅查新昌的住处远万远。阿古古不那么情愿地说:"就在附近。"接着又说你怎么认识傅查新昌?菲菲不理睬他这番话,菲菲对他倏地瞟了一眼,发现他那萎黄的脸色渐渐地阴暗起来,眼睛四周隐隐地泛出一圈黑晕。菲菲还发现这个性情无常的男人浑身上下散发着经年的酒气。菲菲从来不作侥幸打算。菲菲有足够的自信想搞明白阿古古究竟是什么样的男人。
阿古古在城里没有几个要好的朋友。阿古古领着菲菲来找我。短篇小说自选集·父亲之死--
我那会儿恰好没啥事干感到胸闷。我躺在床上微微觉得网意。昨夜巴梅跑到我这儿玩了个通宵达旦。这时候响起了敲门声。我大嘁一声请进。进来的是恬不知耻的阿古古和面容倦怠的菲菲。他们进来之后阿古古语无伦次简简单单地介绍r一下菲菲。这时我看见菲菲抬头朝我露齿笑了笑。我知道这是一种在男人与女人之间常见的转瞬即逝的笑容。菲菲一点也不感到矜持,她似乎从我这
张诚实的脸上看出我能够帮她的忙。我说阿古古你脸色很不好。一直假装沉默不语的阿古古似乎恍然大悟吞吞吐吐地说:"萨梅又来。"我不禁意识到这个该死的阿古古又要向我借钱了。我注意到他的脸时而阴阳怪气时而嬉皮笑脸。他妈的出,鬼了,我的情绪被他拨动得很厉害,我在潜意识里臭骂着他:该死的臭狗屎!
不出我所料,阿古古很羞愧地向我借一百块钱。我问他:你干嘛不跟萨梅离婚呢?你是说过你不喜欢她吗?
他忧伤地咧咧嘴:"怎么好意思离婚呢?"我说:"离婚有什么感到不好意思的。"他说:"事情很复杂。你不明白。"
我说:"我已经明白了。"
他说:"你明白了什么?"。我说:"你很明白,我明白了什么。"
他被我堵了回去。的确,他早就想跟萨梅离婚,但他惧怕自己又被别人议论讽刺挖苦。离婚不仅使他感到难为情,也使他万分恐惧。他刚跟萨梅同居时,各种不堪入耳的闲言碎语纷纷扬扬地在村子的每一处阴影里传播开来,对男女隐私上了瘾的村上人习惯地把他和他嫂子的贞操联系在一起,他们甚至还认为他和他嫂子合伙害死了可怜的阿古都,还扬言命归黄泉的阿古都早晚要报复阿古古的。这时候阿古古以最大的理智克制住执拗的羞愧对我说:"傅查新昌,我真的向你借一百块钱。"他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说得也格外伤心夸张。这个被女人搞垮的阿古古早就看穿我是一个宽厚仁慈的人。
在阿古古走后的那阵沉默中,菲菲突然嘻嘻笑起来。她说:"你用不着介绍你了。我看过你的杰作《有比没有好》。我敢说十分之一的中国人都知道你的名字。"
我说:"你不觉得你在为一个男人吹伟大的牛皮吗?"
她说:"我不是吹牛吹得天花乱坠的女人,我十分赞赏你的审美意识。"
我说:"算啦算啦,和你这种满脑子理论概念的人没话说。咱们先去解决肚子问题吧。"
事情就这么简单。其实后来发生的一切也是这么简单。现在,菲菲安详地睡在我身边打着甜美的呼噜。我拥有这样一个千载难逢的好老婆,感到非常幸福非常满足,满足的是我跟这个四川一好人有了自己的家庭和孩子。结婚以来,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我决不让我老婆放过任何一个返回家乡的美丽的机会,或者在可能的情况下,我和我老婆千里迢迢去看望我的四川丈母娘。在我走进社会后,我没有遇到过比我的四川丈母娘更善良更亲近的人,不论是男人女人还是老人小孩。没有一个人。
我老婆依旧沉浸在甜蜜的梦乡之中。这一夜还没有过去,我躺在床上如醉如梦地享受着老婆的气息,这一夜长得像许多年的许多个夜晚。
在我和菲菲最初相识的那段日子里,阿古古没有来麻烦我。后来菲菲有好几次问起阿古古和萨梅的事。我那会儿作为一个警察能说什么呢?我知道我什么也不能说。我只好告诉她:他们的事错综复杂。我觉得我向她撒了谎。甭说我对阿古古的婚姻持嗤之以鼻的态度,就连中国的婚姻法也无可奈何。我真的没有谴责阿古古连暗示都没有过,但我不想否认我那会儿看阿古古看得不那么心安理得。在很多时候,我深感阿古古永远是我的好朋友。我对菲菲说些什么呢?菲菲是从现代大都市来的女人,她一定比我更清楚现代文明与传统文明之间有着什么样的差异。我想,生活就是一本晦涩难懂的哲学书。
说到生活,我不能不讲我帮菲菲找工作的那段经历。我那时候跑了再跑终于在电视台找到工作。那天下午我们走出公安局大院。许多穿着制服的警察站在冰凉的阳光下看着我领着漂亮的菲菲走出大门,菲菲落落大方毫不矜持。我觉得自己多多少少有那么一点不自在。我尽力使自己显得若无其事和超越自我。"你们这儿有川味饭馆吗?"菲菲问我。"多得很"我说。
我们走进四川聋子罗伟开的川味小吃部坐下来。罗伟的大女儿罗黎曾在中学跟我同过学,因此我常常在这儿吃川味饭菜。低着头在墙旮旯边洗碗筷的罗黎像一个地道的锡伯女人,漆黑幽亮的秀发上扎着一方乳白色的纱巾。菲菲斜靠在粘附着油垢的饭桌边,一手托着腮,看着罗黎叮当叮当地洗碗。我悄悄地告诉菲菲,这个汉族女人去年秋天嫁给了一个做生意的锡伯男人,她和她丈夫生活得很和睦很幸福。
菲菲对着忙忙碌碌的罗黎看了许久,就把目光移到桌上的麻辣鸡和麻辣豆腐。菲菲说味道很不错。又说罗黎怎么不跟你说话?我心里有些戚戚的,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室内的光线渐渐地暗下去,我想远处的落日也淡下去了。我付了饭钱。聋子罗伟冲我打了个哈欠说:"有空常来玩。"他说完勾下脑袋。他每次送我出门的时候脸上总是显出一种茫然的神情。
我对聋子罗伟说:"你耳朵不聋吗?"--可能的错误聋子罗伟咧咧嘴说:"怎么不聋呢。"
我笑了笑:"你能听到我跟你说话?"
聋子罗伟板着的脸放松了一些,皿出一副老年人的慈眉善目:"你不是不知道,那时候我如果不装聋卖傻,他们会要我的命的。"我不再吱声,盯着聋子罗伟看了许久,然后转身朝布哈街走去。这时的布哈街是空空荡荡的。一阵透心的寒风吹得路边的白杨树叶寒寒作响,夕晖在渐渐向晚的村镇显得迷离。我边走边察看着菲菲的脸色,并把罗黎的恋爱经历讲给她听。菲菲听得非常认真,当我讲到聋子罗伟向苍天发誓不把女儿嫁给锡伯男人时,菲菲禁不住嘻嘻笑起来。聋子罗伟经常鬼使神差疯疯颠颠地跑过来把女儿从那个锡伯青年身旁揪着头发拉回家。"骚货!往后不许你跟他在一起!"聋子罗伟习惯毗着牙用一种尖尖的声音吼叫,"你不是不知道我的耳朵是被他们锡伯人打聋的!"那青年听得心烦意乱,他这句话不仅仅是说给一个人听的,而是含有许多影射在其中,不知村上的锡伯人听见没听见。那年穆达为什么打罗伟?罗伟那时候经常不参加生产队劳动,罗伟总是能找借口摆脱繁重的劳动。那年夏天穆达带着行李去阿帕尔荒原割芨芨草的时候,手脚闲不住的罗伟给穆达老婆免费拍了一张相,穆达老婆为了报恩让他玩了一次,打那以后,尝到甜头的罗伟也就频繁地在穆达家进进出出。有一天晚上,穆达把罗伟打得死去活来,其中踢到罗伟胯裆的那一脚可不是闹着玩的,若不是罗伟两腿夹得快,他那个喜新不厌旧的东西没准被穆达一脚踢飞到莫斯科去了。可是接踵而来的那一拳也够凶狠的了,当时罗伟耳朵里麻丝丝火辣辣的,犹如一列火车在啼鸣不息的耳朵里轰隆隆地开来。从此,罗伟便有了这个优雅的外号。充其量聋子罗伟那时只是贪个便宜,没有播下什么罪孽的种子。
短篇小说自选集·父亲之死--菲菲说:"他女儿怎么又嫁给了锡伯人呢?"我说:"她不嫁锡伯人才怪呢。"
她说:"怎么回事?"我说:"她喜欢吧。"她说:"是吗?"
我说:"我说的是真心话。"
我们已经走到有几个维吾尔族青年闲坐在硬地上聊天的十字路口了。我仰头看了看深邃高远的天空上繁多的星星,两只脚极疲惫地在空荡荡的镇街上走着,偶尔惊诧地避开一群被情欲搞得昏头昏脑的杂种巴儿狗在狭窄村街上的横冲直撞。月亮从东边天际冉冉升起。几片薄薄的流云轻盈地从巴库镇上空拂过去。驴叫声铺天盖地。这就是巴库镇得天独厚的秋季特色。菲菲说,我上你那儿坐一会儿好吗(这句话她说得很含糊)。我昏头昏脑地带着她回宿舍去。秋风依旧把寒塞率率的树叶声传过来,秋虫在四周单调乏味地鸣唱。我们回到宿舍轻松愉快地坐下来。我仰头凝视屋顶默然无语。我没有觉察菲菲已脱掉了黑色健美裤,露出两条丰满透挺的大腿在灯光下散发出一种诱人的气息。
"有针线吗?"她问我。"做甚哩?"我很茫然。"你没看见我的裤子裂了缝了吗?"
"我没在意,我在困哩。"
"到底有没有?......你这该死的。"
我显得茫然而慌乱,脸红得没有层次。我问:"你......就在这缝裤子?"
"你忌讳吗?""不,没什么一。可能的错误这时天色开始暗下来。菲菲和阿古古站在月光下久久地相对而视。由于有人吹着口哨朝他们走过来,他们很快在那棵榆树下分手了。她东张西望地沿着伸向东方的灰色小径回家。阿古古站在榆树下,侧身望了好一会儿,望着她逐渐远去的背影。
菲菲走进房子,洗了洗脸,洗脸的时候她想到她丈夫已经睡了。洗完脸,她又在脸上涂了一层胭脂,她这样做是因为她惧怕丈夫从她身上嗅见阿古古的气味。随后,她蹑手蹑脚地走进了卧室。奇怪的是,丈夫不在卧室里,但灯还亮着。她从卧室走出来,穿过走廊走到书房门前,透过玻璃门,她看见她丈夫正在写短篇小说《可能的错误》。
危险的游戏
走出厨房的门,阿吉轻轻穿过走廊走进大屋子。他听见母亲痛苦的呻吟声。他扶着墙,向传来呻吟声的地方缓缓走过去,他直觉地意识到父亲在母亲身边折腾着什么东西。
"出去!--"父亲推了他一把,虬陕放牛去,听见没有,你腿折了?"
阿吉摸着墙,穿过走廊来到屋外,巴儿狗摇晃着尾巴轻盈地向他跑过去,他抓起狗的尾巴来到空荡荡的村街上,他仰起头喊道:"李梅,咱们放牛去吧,你听见了吗?"其实,李梅早已站在他家门前等他.听他这么一喊,李梅露出一笑说,听见了又怎么样?你哼哼得多难听。李梅咬了一口手中的锡族饼子,边嚼边说,你吃不吃我烤的饼子。阿吉说,我不吃。李梅问他怎么这么不高兴,他说他被他爸从家里轰出来了。李梅笑着说,我告诉你,你妈要生孩子了。
他们折腾了好半天才把两家子的牛羊赶出院门。牛羊兴奋地叫个不停,EJL狗在前面引路,李梅拉着阿吉的手,走过尘土飞扬的小街,朝远处的芦苇滩走去。一群玩尿泥的黑娃一下子把阿吉围拢得水泄不通,他们一瞧见阿吉便问现在几点钟了,而阿吉总是准确无误地说出当时的准确时间。现在,孩子们又在七嘴八舌地问一股浓郁的苇湖气息在空气中荡着。巴儿狗温顺地依偎在李梅的怀中,她把衣服扣子解开,让巴儿狗吸没有乳汁的乳头。阿吉说:
"你又在给巴儿狗喂奶了吧?我爸说过的,不再给它喂奶了。你早已断奶,让别人瞧见了,多不好,你还是给我讲你的故事吧。别给它短篇小说自选集·父亲之死--
"你每天都太阳太阳太阳的说个没完。太阳是什么东西?你能看见太阳吗?"
"太阳就是太阳。瞧,就在天上。""我看不见,太阳是什么样的?""圆圆的。"
"圆圆的是什么样的?","圆圆的还不知道吗?"
"我从来没有见过嘛。"
"圆圆的就是圆圆的,你摸我的乳房就知道,跟太阳一样,可以说是圆的。"
"乳房就是太阳吗?"
"你摸出感觉没有,像不像太阳。""我怎么知道像不像太阳。"
说真的我十分明白那类见不得人的事曾在我身上发生过但我心里很清楚那些逢场作戏的人经常在我身上碰碰运气的,后来我就糊里糊涂地嫁给了王军那个王八蛋可他却把我给抛弃了从大屋子里传来一阵零乱的声音,仿佛有很多人在忙手忙脚呢。阿吉又回到自己的房间,摸到单人床躺下来。大屋子的声音不再响。这是他母亲在分娩时阵痛发出的声音,难道生孩子要一整天吗?刚才在回家的路上,李梅说阿吉的母亲难产,没准要生出一个死孩子,跟李梅曾经生出的孩子一样。阿吉一回家,就把李在路上说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父亲。阿吉的父亲气咻咻地说,告诉你,以后别相信那疯女人的话,你只是把她当成一个疯子就行了。
阿吉躺在床上回忆着这一天的事,这时他又听到母亲歇斯底.里的惨叫声,这声音仿佛是希望与绝望的坟墓,正如李梅所说的,--危险的游戏女人生出一个活人真不容易。他想,李梅的话不见得都是谎言。他揣摸现在已经下午九点钟了。
"天气不会变吧,阿吉,"阿吉回忆起李梅说他的眼睛能治好的事,"如果天气一直变下去,对你妈来说是很不吉利的。她会生出死孩子。我知道你的眼睛能治好,但你爸爸没钱治你的眼病,你最好想也别想这件事就像我不想王军那个死去的孩子一样。"
惨叫声突然中断了。过了片刻,阿吉感觉到自己闻见一股刺鼻的狐臭味,他知道父亲有狐臭病。"阿吉,"父亲说,"我明天带你到县医院给你看病。"父亲说完就走了,阿吉再没有听到别的声音。李梅在阿吉家门前站了一会儿,仰脸瞧着布满乌云的天空,又伸出一只肮脏的手,把围巾撩开,望着自己的乳房孤芳自赏。那条连衣裙无精打采地从她肩上耷拉下来,滑过她那松松垮垮的乳房,在她凸起的腹部绷紧,然后又松了开来,再往下又微微胀起,原来她在裙子里塞了个枕头。她听说阿吉要到县医院,她也想一起去,于是她想起这个笨拙的办法,说明怀孕了。她站在村街上,见一个人就说,以后,女人生孩子不要找接生婆,要到县医院生孩子。阿吉被父亲牵着手,来到路边等车。班车很快就开过来了。父亲说:"上车吧孩子。"
"谁家的车?"阿吉问道。"村长妹夫的。"
"这车是牛拉的吗?""不是,它自己会跑。"巴儿狗真的变坏了,它见一个女人拦一个,瞧见和女人一起走的男人就咬他们,害得村里的女人都不敢出门了。晚上,全村人都 听得见巴儿狗的狂呼乱叫:"呜--噢"李梅的病发作时也是这样的:"呜--噢"清脆而圆润。呜--噢。呜--噢。呜呜噢噢。"阿吉"李梅一天对阿吉说,"你的眼睛会治好,哭上一天一夜就能治好。"
"你骗人,"他说,"你只会给狗喂奶,它现在疯了你知不知道。""是啊。它还咬我的奶头。你看。"
"我看不见的。"
"你什么时候能看见东西呀?"
"不知道。我听人说,你在你死去的儿子墓前挤奶。""谁说的?"
"乡亲们都在这么说。"
"你别胡说。巴儿狗不是我教坏的。"
我没胡说。实话告诉你,我的眼睛已经治好了。我看见你那天在芦苇滩边,掐裤衩上的虱子和虱子蛋。我没说错吧。"
"真的?你看见我了吗?"
"看见了,其实长得很漂亮。""怎么样,我没骗你吧?"
"没骗我什么?"。"你的眼病能治好。"
"已经治好了呀。""阿吉,巴儿狗呢?""我还想问你呢。""听说它被抓起来了。"
"它现在怎么样?""不知道。"
"不好,我得亲自去看一看它。"
厄陋酬厮双阿吉提着一根长长的放牛用木棍,急忙忙朝村委会办公室走去。他不知道巴儿狗是什么时候被抓走的,这条狗曾伴他度过无数个黑暗的日夜,它领着它去放牛,又领它回家,它怎么会被抓走了呢?一辆吉普车突然停下来,司机从车窗探出头来,恶毒地骂道:"你他妈的没长眼睛吗?!"阿吉没理他,只顾走自己的路。
"喂,阿吉,现在几点钟了?""快说呀,几点钟了?"
阿吉看也不看他们,径直来到村委会办公室。院子里到处是被杀的狗。阿吉看见一个上身赤裸的男人伏在血淋淋的办公桌上打盹。阿吉用木棍敲了敲桌子,吼道:"我的巴儿狗在哪儿?"
"你怎么一进门就狂叫?"秃顶男人惊奇地揉一揉眼睛,"哟,原来是阿吉呀,你能看见这世界了吗?"
"别跟我说这个,我的狗呢?"
"请安静一些,"秃顶男人打了个哈欠,显出一副恬静的倦怠神情,"你的狗在一小时以前就枪毙掉了。"
"为什么杀它?"
"它是一条喜欢女人的疯狗。":"你才是一条喜欢女人的疯狗!"
"你知道我是谁吗?"
"你是王军--恶棍,把李梅弄疯的恶棍!"
"别说以前的事了,告诉你吧,上级有通知,狂犬一律杀尽。"阿吉伤心地哭起来,而且越哭越悲伤。王军使好大的劲才把他推出办公室,说,"别为一条喜欢女人的狗伤心,快回家去吧。"阿吉哭了一夜。第二天一早,父亲进来叫他起床。阿吉揉一揉眼睛说:"爸,天还没亮呢,"父亲吼了一声,"混蛋,你睁开眼好好地看一看,太阳都出来了!"阿吉把眼睛睁得好大好大,然后又用手短篇小说自选集父亲之死--背揉了揉,"爸,你在哪里,快过来--爸,我又看不见了......"
阿吉的眼睛又看不见了。过了几天,他不但不感到痛苦,反而不知怎的心情爽朗起来,他躺在被窝里喃喃自语地说:这样的世界里,我还是看不见东西为好。
市场街上的老夫老妻
当毛驴车慢腾腾地穿过人群有来有往的市场街时,阿吉大爷顿时想起老伴萨梅在厨房里的当当当的切菜声。他一边卸车一边沉思默想,如果小女儿真的没有消息的话,他和老伴没准儿活不下去了。但是,阿吉想到那个女婿是很虔诚的,甚至过分虔诚。不管怎么说,阿吉觉得小女儿嫁给一个浪迹江湖的黑户是不那么光彩的。这时候,阿吉突然感到不寒而栗,那个黑户不仅娶走了漂亮贤慧的小女儿,而且还借走了阿吉大爷的三千元人民币。阿吉大爷记得那黑户说他是四川重庆市太平洋有限公司副经理,一身高档衣服,真像个外国绅士。他没准是地道的骗子。当然,阿吉希望最后的答案不是这样的。就说你,老爷子,你别再装傻啦,别人想找这样的女婿也找不上。等着瞧吧,他会把咱的钱寄回来的,阿吉伫立在院子里神经质地想了一会儿。不会的不会的,我希望最后的答案不是这样的。现在阿吉佝偻着身子蹒跚地走进大屋子。走进去的时候他嗅到从厨房里飘来一股诱人的香味儿,这香味儿强烈地刺激着他那空空荡荡的胃口。这时候他看见萨梅满面春风地微笑着走了进来,她进来的时候干咳了两声。她的咳嗽声是夸张的。"阿吉,小女儿还没有消息吗?"
"还没有。"
"该来信了呀。"
"他们走后多少天了,萨梅?""快一个月了吧。"
这时候供电公司的巴梅大大口列口列地走进来,她穿着肥胖的制服在屋内发出干巴巴的声音。她说:"你们家的电费四个月没交了。再这样下去,你们就点石油灯吧。"
"你坐下吧,阿吉说,"我现在没有钱。等我女儿把钱从四川寄。来了,我就交电费。"
"什么时候寄来?"巴梅问"大概就在最近几天内。""好吧,就这样吧。"
巴梅说完便匆匆地走出门去。萨梅送她出门,走出院门的时候萨梅说:"欢迎你有空再来。"
阿吉从大儿子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渐渐发黑了。他仿佛听到天慢慢黑下来的声音,这声音好像向他暗示着某种与生俱来的恐惧。他一路穿过空荡荡的音登街道,信步来到冷泠清清的查鲁街。现在,有一种古怪的念头在他脑子里闪过,他很想到最近才修建的人民公园游荡游荡,反正晚上没事于。有的人到了一定的年龄就到了自然的尽头,没日没夜坐在炕头等待死亡。阿吉不是这样的。不管遇到什么样的不幸事,他首先想到的是自己要活下去,他活下去不为什么,只图精神愉快。这简直像是有意在跟萨梅作对。刚才,萨梅在他出门的时候一再提醒他说:回来的时候,如果天黑了,不要在大街上游荡。你不是不知道,晚上这儿经常出事。阿吉心里非常清楚,他那好发火的老婆是个非常爱唠叨的人,他都听烦了。不一市场街上的老夫老妻过,话要说回来,阿吉有阿吉的苦恼,如果小女还在家里,那该多好;要是大儿子今天借给我一笔钱,那该多好。可是大儿子自从结婚以来一直住在那两间破破烂烂的1日房子里,体弱多病的儿媳又没工作。他们那一家子穷愁潦倒到令人难以置信的地步。有时候,阿吉想把儿子和儿媳接回家一起过。就算大儿子他自己没出息,他为什么要娶一个没有工作的呢?不管是为什么,反正在阿吉看来。理由早已经淡忘了。大儿子的婚后生活太粘粘糊糊,这就是阿吉始终受不了的地方。他们那一对过去是痴男怨女,那时候他们当着阿吉的面互相挤眉弄眼,或者打情骂俏,在冰凉的月光下卿卿我我。结婚以后,生活的花样更多了,样样东西都分你的和我的。你的毛巾和我的毛巾。你的枕头和我的枕头。你的脸盆和我的脸盆。阿吉越想越觉得好笑,不禁说了一声:十分有意思。有意思或令人摸不着头脑的事情多着呢。现在好了。公园里空落落的没有一个人。阿吉往往在身边没有人的时候就胡思乱想。他过去是察布查尔镇赫赫有名的猎人,那时候他常在深山老林里神出鬼没,靠狩猎谋生。野兽不知什么时候在荒原上绝迹的,他于是也忘了自己究竟有几年没有去打猎了。前不久,他听说县上的干部成群结队去高茎的芨芨草滩狩猎,阿吉一听便大动肝火,这像是打猎吗?晚上把汽车开进芨芨草滩,打开车灯,然后开足马达,那些野兔一听到马达声便纷纷涌向车灯前,人就用猎枪扫射飞来的野兔,简直太不像话了。突然,阿吉看到迎面走来两个醉醺醺的青年人,一个手里拿着空酒瓶子,另一个用嘶哑的声音唱着: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往前走......阿吉掉头往后走。"喂,你怕什么?他听到其中的一个大声喊道。他打住了脚步,停下来的时候他张大了嘴,但没有想好自己要说什么。这时候两个醉汉摇摇晃晃凑过来:"原来是个老头。"一个说,"你好,老大爷。告诉你老大爷,我们不是坏人。今天喝了短篇小说自选集父亲之死一点半点儿。你不会生气吧。你为什么躲着我们?难道我们不是人,是鬼吗?阿吉没有想到他们会纠缠,于是他实话实说了:"没有什么可怕的,我刚才突然想起老婆的话,快去快回。""你,老头,怕老婆。哈哈,老婆是什么东西?老婆是绳子,捆住你的绳子。去吧,老头,回到你老婆身边去。去吧,快去快回......"
阿吉紧跟在两个醉汉后头走出了公园的大门。这时候他得意地想道,如果把这件事说给萨梅听,她准会对着他的耳朵大喊大叫:"早对你说过,难道老鼠在你耳朵里撒了尿了?"阿吉边想边朝自家缓缓走去。现在他又想起了小女儿。那个四川女婿不会把钱寄来的,接着小女儿便在察布查尔满城风云,说她嫁给四川男人后受骗上当。在剩下的一段不算太远的回家的路上,阿吉大爷对无形中骚动不安的察布查尔大加蔑视。这地方无时无刻都在威胁着人民的贞操,还有那些在大街上来来往往的小汽车,它们放个臭屁也是人民的血汗。农民是可靠的,他们除种了地多收粮外别无奢望。"借到钱没有?"萨梅一瞧见老头子回来便问道。
"没有没有!"
阿吉气咻咻地说。萨梅陡然瞪大眼睛吃惊地凝视着他。他刚才还在屋里想着大儿子会给他们零花钱的。没有想到一向老实巴交的阿吉居然剥她发这么大的火,难道阿吉在大儿子家吃了生肉回来?经萨梅的要求,阿吉费力地脱了布鞋,然后爬上了火炕。上炕后他往炕上一倒,用双手遮住了眼睛。萨梅开始着急了,难道今晚发生了什么意外的事了吗?
我说老爷子,萨梅问,"你没去敲大儿子家的门?"
没有,阿吉坐了起来。"我去邮电局扎鲁阿家问信来了没有。"
"什么信?"--市场街上的老夫老妻"你这肉头,就是小女儿的信!"
"啧啧,老爷子你别发火了。有时候不知道怎么回事,你发起火来比犟牛还犟。哎呀,你快把小女儿的信拿出来给我看看。""差不多变成梦了。"
"你说什么?"
"算了算了,听不见就别再问。"
"嗯。我好像听到你刚才说了一句什么。小女儿会给自写信的。昨天中午,我在大街上碰见三女儿,她也说我做得非常对。可不是么,小女儿该结婚了,像她这样的漂亮姑娘需要一个有钱有势的男人,你没有理由不这样做,没钱怎么活下去。一公斤羊肉一块钱,一盒火柴一元钱。听说盐又涨价了。我说,一般,小女儿的路就是走对了,一个漂亮姑娘一辈子厮守在这屁股大的地方有屁用。"
"萨梅,你那张嘴没有累的时候吗?"
阿吉气得脸红脖子粗。过一会儿,他点燃了一支莫合烟,吐出浓烟,然后用舌头舔舔嘴唇,垂下眼睑。"对不超,"他说,"我没想要嚷。只是因为,我刚才说了一句谎话。我没上扎鲁阿家去,我去大儿子家了,大儿子手头没有一个大钱。""没有什么,"萨梅说,不知所措的呆笑着,然后脱了鞋上了火炕。"等待小女儿的信吧,自等待......"
"我今天倒听说了一件事,"阿吉说,"我不知道怎么说好。太可怕。我今天跟大儿子、大儿媳和一个当干部的人一起吃饭。那人是咱们大儿子的同学,前天他老婆生了孩子,生的时候流了好多血。要输血,他没钱买血。怎么办呢?你说怎么办?他只好卖了自己的血。今天晚上,他又跑到大儿子家借钱。大儿子给了他五十块钱。我看他不那么心安理得,我就没有开口借钱。大儿子的日子也紧巴巴的,咱们就等小女儿的信吧。要等待......""我也这么认为。"萨梅理所当然地插嘴说。阿吉又吐出一口浓烟:"可是,我脑子里老是丢不开一件事,我担心小女儿会不会出事。你想想,她在家的时候,又唱又跳得多快活。嗨,咱们只好等待......"
这就对了,咱们只好等待。临睡前,老两口喝了一碗香喷喷的奶茶。他们每天在临睡前都要喝一碗奶茶,很少有不喝奶茶的时候。不喝奶茶就一夜合不拢眼皮。阿吉知道.他过去总是处在一种清醒的灵敏状态,做什么事都干脆利索,可是今天晚上他心里七上八下的很难受,他隐约感到有一种奇特的悲伤,若有所失。如果小女儿真的上当受骗了,怎么办?这事坏就坏在小女儿嫁给了那个自命不凡的黑户。直到现在阿吉才想起来,小女儿走的时候留了个地址,那纸条还在阿吉的上衣口袋里,他差点儿都忘了。拿出纸条看了看上面写的地址:四川省重庆市太平洋有限公司。阿吉现在相信了心里也踏实了,因为小女儿已经成了大城市人。难道农村人进城市就这么简单吗?他美美实实笑了笑,关了灯。关灯的时候他突然又想到没交电费的事。如果小女儿把钱都花光了,那怎么办?想想看,这又是一件恼人的事儿。不会的不会的,小女儿是个有头脑的人,她一向花钱花得不那么大手大脚。他一边想着,一边渐渐沉入甜蜜的梦乡。一种舒服的感觉像炉焰在他身边缭绕,然后在他眼前朦艨胧胧地呈现出一片空旷的野地。他发现那些凸出地面的土冢是古墓,同时看到有几个盗墓者缓缓地向那棵古树走去。他也跟着走去。突然,从天边刮来一阵狂风,他吓得屁滚尿流,急忙跳进一口井里。不一会儿他听到有人喊道:爸爸,你怕什么,我在阴问活得很幸福。你快出来呀。阿吉抬头一看果真是他的小女儿。你怎么死的?啊,你可不能死,他心想, --市场街上的老夫老妻你怎么能死在我之前呢?
阿吉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萨梅在抚摸他的胸脯。他把她的手推了过去,然后又进入了梦乡......
阿吉这次来邮电局取信。他在收发室恭候扎鲁阿时,收发室里除他以外,没有一个有胡子的男人。这一回,他看见了几个表情各异的女人,还有一个神情极度紧张长着一对细长眼睛的锡伯族姑娘。阿吉在她身边坐下来时,他那双烦躁不安的眼睛立即毫不拘束地盯着她看。他从她身上想象小女了不幸,想象小女儿也像这个姑娘一样迫不及待地等待家信,想象有个男人也像阿吉他自己一样毫不拘束地盯着小女儿看。阿吉又看了看别的女人,他心里很明白,这些女人对他不感兴趣。他看到其中的一个女人对他尤其冷酷无情,她盯着阿吉的那副模样实在丑,满脸猜疑和蔑视。她坐在隔一层裤子搔着被虱子或跳蚤咬过的大腿,似乎要把裤子抠烂了才罢休。直到走廊里传来扎鲁阿急促的脚步声,她的眼光才停止了袭击。她们领了报纸和杂志,匆匆地签了个名,随后匆匆地走了。
"阿吉大爷,我说过你不用来我这儿,"扎鲁阿边分报纸边说,"有你的信,我会送过去的,你在家等着吧。"
阿吉走出邮电大楼的门时,下起了麴翔雨。他在凄凉的街上垂着头走,渴望碰到一个熟人叙一叙,可是一个熟人也没有。不,熟人倒是有一个,那个赶毛驴车的汉族老太婆是他唯一的熟人。阿吉每天卖菜的时候总是看见那个老太婆。那天黄昏的时候,老太婆对阿吉说:"您瞧,这是我大女儿从北京寄来的信。"她说着把信举起老高,"她今年就大学毕业了,你说这是不是咱做父母的骄傲?"阿吉对她微微一笑。尽管她做出一副不冷不热的样子,但在老太婆看 来,阿吉是打心眼里羡慕她的。阿吉今天看见她又冒着雨去卖菜,心里很难受。她女儿已经在县委工作了,她还没有改变她自己的生活方式。难怪有人常说,父母的心是朝下长的,操一辈子心都为了自己的子孙后代。阿吉越想越茫然了......
萨梅坐在院门前,她喜欢晒太阳。这天,阿吉早早地收了菜摊子回家了。萨梅看到他老早就回来,又扯开嗓子训话。她说起话来鼻音很重,听起来就像喉咙里塞满了棉花。她骂道:"准请你这么早就回来了?小女儿来信没有?"这话不是她昨天和前天就说过吗?不要听她的。"你挣不了几个钱,还回来见我?"
阿吉用手摸摸肚子:"我饿了。"
"饿了,"萨梅说。她气得不想说话。这没关系,他已经忍受饥饿惯了。
阿吉摇摇头:"我服你,老婆子,我真算服你了。是你把小女儿嫁给黑户,多不光彩多丢脸。我永远也不会明白你为什么这么做。当然,这是你的事。可是,你想一想,你的事跟我的事有什么两样?"
阿吉边说边把毛驴车赶进院子。院里到处放着萝卜、芹菜、小白菜、茄子。阿吉一路用脚踢着这些卖不出去的菜,走进半明半暗的屋子里,在炕沿上坐下来。"老婆子,你不知道,这件事可把我急死了。我是说,我是有自尊心的。别人都在议论小女儿的事,那些卖菜的碎嘴女人更来劲。如果她们不说这事,我也没什么。可是你做错了这件事,两个月过去了还不知道女儿的下落。我今天又去找扎鲁阿了,我对他说,扎鲁阿,我觉得我小女儿是出了可怕的事啦。扎鲁阿说,你别胡思乱想,你等着她的信,收到信,就知道你女勺事。"
"是呀,咱们只能等待......"萨梅说。
"等个屁。你快给弄点饭吃,晚上我有事要出去。"你啊也不能去。"
"你对我说这话算是什么意思?你以为我晚上去找女人?"
萨梅眯起两眼,样子像要哭:"我厂解你,兑这种话你不害臊。"我不知道害臊和不害臊有什么区别。
萨梅仔细地盯着他:"你越来越古怪了,阿吉,你怪了。阿吉朝她笑了笑,说:"我早就对你说过,小女儿应该嫁个好男人。你还没忘吧。"
"喔--你现在听着。"她开始发火开始得寸进尺,"你说嫁个好男人,好像我物色的女婿是流氓阿飞似的。当然小女儿要嫁给一个好男人,哪个姑娘不希望嫁给好男人?就算我让步,你说的好男人又在哪儿呢?相信我吧,我的小女儿不会掉进臭水沟里。实话实说吧,在察布查尔就没有一个好男人,就算有,他们早已经有老婆和一大群孩子。"
阿吉耸耸肩:"我不能这样等待。"问题就在这里:我不能这样等待。萨梅拿出手绢擦眼泪,走到厨房门口时就大声呜咽起来。酷不能不表示痛苦,他的手无可奈何地在房间里挥动。"萨梅,我要让大儿子写信问一问,总不能这样等待。"镇市场是很沉闷的。镇子里没有几个卖菜谋生的人,只有几个老头和老妪卖菜。那些挣大钱的都是周围农村的菜农。阿吉过去不是卖菜的,他原先是电影院检票员。后来有人承包了电影院,把他给挤出来了。从那以后,他就开始卖菜了。
可怜的玲子,你长得漂亮。莉莉说,你嫁给那个丑陋的锡伯男人太可惜厂。他除了几车破书外什么都没有,他很穷;和他结婚你永远过不了快快活活的幸福生活。
我当时强烈地制止了她们的提醒和胡言乱语。告诉她们;我非常尊重知识,他是一个很有才华的锡伯族青年作家,这就是大自然赋予我强烈的爱他的理由。
我还自豪地告诉她们:他已经不止一次地拥抱过我亲吻过我,世上还有什么东西能把我们拆开呢?
你快来揉一揉我的手吧,快点。我恶心土,腹痛,胃里空空荡荡的。都是你......我活不成了。难受我难受。水,我要喝水。哦,够了。快把杏干给我拿来,快点,慢腾腾的干什么呀你。哎唷,你别再吸烟了。
女人辛苦呵你想,就在这个七号病室里,大肚子女人吃力地呻吟着,天哪,送走一个又来一个。呻吟,痛苦地呻吟......
你渐渐进入了一种非常清醒的状态,知道了人们为什么要赞美母亲。伟大的母亲。透过那腆起的肚皮,你仿佛看见了胎儿的血跟母亲的气掺和着,一呼一吸地孕育着太阳。疼,难受,非常难受。记住吧,所有的母亲们,你们生产的不仅仅是人口,还有微笑与眼涓、诗、炸弹和庄严肃穆的城市。而你呢,正背着母亲生产的微笑向并不遥远的生命死角缓缓走去,跟着在你前面佝偻着身子慢慢移动的母亲的影子,在播种的田野上赤足奔跑着。
那天中午,当你呼哧呼哧跑到田埂那边的一棵孤零零的老榆树下时,只见母亲又给你生了个妹妹。你一瞧见妹妹便嚎哭起来。母亲呵,你生得不算少了,已经十二个了,你不是喜欢生而是能生,生这么多孩子您究竟想干什么。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害臊......但是,睁眼闭眼一瞬日十多年过去了,轮到你的妻子生孩子的时候,你微笑与眼泪才知道了母亲的伟大。
你的妻子在呻吟。哦,不是的,是地球在痛苦地呻吟。有些事情的来龙去脉着实叫我很难明白。
那时候我常这样想,认识你以后,我可以毫不羞涩地观察男人了,尤其是你;但是我对你的所作所为摸不着头脑,你为什么经常调换工作单位?从学校到报社,从报社到司法局,像蜻蜒点水飘忽而过,现在突然又想到广播电视局去,你没有一个安静的时候吗,阿杰吉?唉,我想得太多了,现在已经精疲力尽了。这样的一种想法强烈地非常强烈地折磨着我:也许我的心不是挂在你身上的太阳,你是穷光蛋,不为钱的事情操心,工作了五六年居然没有一分钱存折,还说什么钱不是人类的太阳;黑傻蛋,你没有钱我怎能嫁给你。你设身处地为你自己想过没有,为你的妻子想过没有。人的结婚意味着什么?我说。
你说,结婚是一种徒劳无益的形式的形式。那么,人为什么需要这个徒劳的形式呢?因为结婚是表现生存的一种最简单的方式。你如何看待你自己的生命价值呢?
玲子,我告诉你,艺术家应该进入一个自由自在无忧无虑的世界。在这里衡量他是否成功不是看他有无积蓄,主要问题是让他超众的才华和胜人一筹的精力有用武之地。
够了,没钱怎么能过日子,你跟文学结婚去!开口一个乔伊斯闭一个福克纳,我听够了。
我现在看到了我认识你以后的变化,我没有朋友了,甚至一个也没有了。我爱上你所引起的变化,在我心灵深处已有了先兆。爱情履行了我所没有履行的职能,因此在我的心目中有了你独占的位置,这个,别人都知道,但奇怪的是,我失去了所有的朋友,我不妻道这是为什么。那一天,我回宿舍,同往常一样下班回宿舍,在人民剧院前的广场上,阿玉叫住了我。她说,锡伯男人都不可靠,说你在认识我的第二天就恶狠狠地抛弃了一个十分善良的乡下姑娘。你为什么要抛弃她,把她的痛苦强加于我?
去年夏天,你到乌鲁木齐浪日子的时候,她鼻涕一把把哭着去找你。
找到了,你把她领到火车南站那片幽静的小树林里连哄带骗打发她返回察布查尔。
"玉芳,你回去吧。"
"不,我要和你一起回去,我妈等着咱们。""我有事情要做,你回吧。"
"跟我回去吧,搞事业的人跑到这里东张西望干什么?""哈哈!你真是个孩子!永远是不懂事的孩子!"
玉芳的老母亲佝偻着身子喘着粗气来找你,希望你和玉芳早日满怀幸福地喜结良缘。怎么个结法?举行隆重的仪式杀猪宰羊下跪磕头是吗?够了够了已经足够了!你气咻咻地在屋里团团转,还劈头盖脑地臭骂人家闺女是没有读过一本书的野孩子,配不上你。
喂,阿杰吉,道德和良心都不要了吗?但是你,--对这些问题从来不予考虑。"你为什么不要我?"她在你的宿舍揪着你制服上的领章高声问你,因为她已经决定要嫁给你,再不听别人的胡说八道了,为了这门不顺利的亲事她老母亲昨天下午住进了大医院。"如果你娶了我,我妈的病就很快会好起来的。我们干了什么事,你都很清楚,吻呀,抱呀,床上的事情呀。你说说看,为什么要抛弃我?"她流着一一 似天司氏目眼泪大声嚷嚷道,因为她看见你正望着她微笑着。
"我没有钱。再说我现在最好不要任何牵挂。"
"不需要牵挂。难道这是你不要我的理由吗?没有钱我也要嫁给你。"
"我现在看不惯的事情够多的了。你,玉芳,就是其中的一个......我在乌鲁木齐的时候,吉春给你写信,约你,说我的坏话,你那样信任他爱他,不管他已有了妻室儿女。我希望你最好去找他,他会让你幸福的。真他妈的,都什么时候了还忽闪着一双愚昧无知的眼睛徘徊在旧风旧俗之中,义论别人。够了,我没有什么可说的了,你快走吧,晚上我还有事。"你说着脱去警服穿上猎装。她还不走。你清清嗓门好说你自己的话,"因为我已经和一个汉族姑娘订婚了,她是一令尊重知识的姑娘。领上结婚证只需要一个房:司过日子,她完全可以这么做,没有家具什么的,只要有一口饭吃就行了。她不像你一样抱怨、找茬儿、发脾气,搞得我得不到片刻安宁......哈哈!你会越来越清楚地认识自己的,失去才感到它的珍贵......"
但是你说完这话的时候,脑海里还在翻腾着今年春天发生的那桩令人哭笑不得的事情。为什么不让阿杰吉的母亲来求婚!你对你自己的终身大事能做主吗?老是想着别人的闲话顶屁用。自找麻烦。人活在世上哪个不被人议论,难道你跟别人的议论过子吗?如果喜欢阿杰吉就得绞尽脑汁想办法尽快结婚,不喜欢就给他一句不喜欢的话,你也不是孩子不懂事。阿杰吉,别听她的,下个星期的哪一天都行,你把你母亲带来,大人的事情由我们大人来商量。玉芳,你听着,把你的房间,或者你的小屋我们的大屋打扫干净。你不喜欢阿杰吉,我可喜欢死了,他哪里不好。好了,事情就这样定了,你们俩不必再犹豫。
"我简直适应不了这种生活,你说,"你想想,我当然不满意,每个碗的下面都要擦一擦,灶里的灰要掏干净,上街买菜还要请示你,不管里里外外,我一丁点儿污垢都不会漏过......
"阿杰吉,别说了,我早就告诉过你,我生下来就体弱多病需要你的照顾和体贴,医生昨天下午说什么来着?
"真是一篇慈母般的说教。女人在怀孕的日子里,最好不干重活。经常在外面去走走,吸一吸新鲜空气,找找乐趣。
"哎呀,我受不了,你一点也不关心我,就知道写你的小说。"你一点也不理解我现在的处境,人家后天就要稿子,我现在还没有写完,一个月来为你的事团团转,你为我想过没有?
"肚里的孩子不是我一个人的。而你,管都不管!"
"如果养不了孩子的话干脆到医院打掉,过这种婆婆妈妈的日子有啥意思。"
"你!一个胡说八道的家伙。我周围为什么都是些胡说八道的人,够了。"
"一百块钱稿费怎么全买了书,你难道不吃不穿了?气死我了!嫁给你我没有过一天愉快的日子!那天,我对你发脾气并不是你买了那么多的书无法忍气吞声而大喊大叫,弄得邻居们端着饭碗围拢过来看热闹,而是他昨天晚上又厚颜无耻地来找我。我说我有男人了别再纠缠我折磨我的感情,可是他厚着脸皮不走,险些把我吓死了。他醉熏熏地连嘴巴都丢了。贴着玻璃语无伦次地喊着:玲子,玲子......开门,我有话说......
滚!有话明天来说,我丈夫今天不在家。半夜三更来敲女人家窗户你要不要脸。再不走我就喊人了!
他形象的可恶之处就在他那张说谎话的歪嘴巴上。它为无聊透顶的应酬的奉承而活着。人生下来最好没有嘴巴,不为吃饭、吵架、亲吻的事情而发愁。
你来了。我糊里糊涂地给你开门装着没有看见让你进来了。我想把刚才的事情一五一十地给你讲,而你却酩酊大醉满嘴是骂的粗话,还搂着我像女人一样痛哭流涕。妈的!什么朋友,都见鬼。咦,阿杰吉,你这个人太善良了,他们都转弯抹角地利用过你,用够了反过来咬你一。现在你有了困难又有谁来关心你呢?吃完饭嘴巴一擦准都会这么做。你用他们的时候连个帮忙的人都没有。告诉你,好好看一看阿尔温·托夫勒的《未来的冲击》吧,然后把眼睛睁大好了,这样你就不会再上当受骗了。"
该睡觉了。我似乎感到你今天在什么地方受了委屈,脸蛋上还有别人的嫉妒,我看到你这种忧郁神色就冲动起来,哄你说:快来搂一搂我,别哭了,在这种时候,最好保持一种灵敏的清醒状态。去你妈的,谁哭了?你吼叫起来,"仔细瞧瞧我的眼睛,我只是一只眼睛流泪。它从生下来就这样给这个没有艺术的小镇流泪。我生活在一群聋子哑巴瞎子的喷嚏之中,什么艺术见鬼去吧!"
不知道是外面还是在我耳朵里面闹哄哄。躯体内外都有一种辫萎菜鬈篆鍪暑簇:只有寂寞孤独删司死人。你给了我爱这个小镇没有艺术,只有寂寞孤独单调闷人。你绢J识魇情,我感谢你,因为你是有哲学深度的青年作家,懂得多。那时堡:送没有认识你以前,我千方百计地想离开这个鬼地方,从那个我所渴望已久的地方找个合适的或者差不多的男人永远离开这里...他来了,斯斯文文地微笑着朝我走过来了。在那幽静的小河边,他那样色眯眯地看着我。知道了吧,女人的腿不是桌子腿。
微笑与眼泪呸!没有谈上十分钟就想搂,滚开,别以为大城市男人到小镇来找女人就那么容易,快走开。女人不是男人的玩物。去理解母亲吧。
赶走了他又来了一个放荡不羁的本地男人,开小汽车的。回家看望父母什么都很方便快答应吧。哼,我可不是虚荣的动物。嫁给小汽车,傻瓜蛋一个。快走开。
漂亮女人总是被男人像黄蜂般地包围着。男人们,请理解你们的眼睛,漂亮有什么用。怎么,你在怀疑我?不知足的家伙你放心,我一向是一个纯洁的女人。理解。理解你很容易,你是不会隐藏任何秘密的男人,从来不议论别人,喜欢跟别人谈自己。我想,也许很多宽脸细长眼睛的锡伯姑娘直接或间接地爱过你,可能是这样的:她们钦佩你的才华,觉得你是一个非常了不起的人物,因此都盲目地试着和你谈情说爱,装出一副喜好文学的模样,这当然十分有意思。不过,她们很快地从你身上看到了自己。你不爱钱,喜欢不是孤独的孤独。她们看到:屋里的东西乱丢,脏得要死。用彩色蜡笔和毛笔在四面墙壁上画满了只有你能看得懂的画,锡伯族毕加索是吗?她们都吓跑了,跑到别的男人怀里去了。
疯子,你是疯子,我高声呼喊,你永远不能改变我!
"你难道忘了医生说我的病在于你自己,在于我们的这种生活方式。"我开始得寸进尺了。"享受对你来说比什么都重要,我病成这个样子你还贪婪不够。"
你不吭声。瞌睡得要命。
"怪不得,我们单位的女人都说男人是牲口,"我轻轻地说,"你应该体谅体谅我嘛。"
"怎么,是我把你弄成这个样子了?你往后说话注意一点好吗?"说着你把脸转向了头。 短篇小说目远榘满腹辛酸,每天吵来吵去总是那些鸡毛蒜皮的事情,只是吵架的花样不断翻新而已,争吵逼你陷入一种又一种尚未尝过的不快和苦恼。而且还有意外的苦恼:我不是真的怀孕了,医生今天上午说的,那么我为什么这么不舒服呢?
你睡不好很难受。一个翻了身,另一个也就翻,整夜整夜地合不拢眼皮。
医生告诉我们:头一胎最好不要打掉。我的软弱倒是真的。我生不了这孩子。你看见我的样子就会知道的。啊,可怜的孩子呀。我实在受不了啦,真要把我骨头架子弄散了。噢。阿杰吉,如果生下这可怜的孩子,我们将来会怎样呢。只能受苦......我可受不了。阿杰吉,我一定要打掉。过两年再生一个。"
但是我还是没有去打胎,而且演起了更精彩的戏来了。
这么大的事情你连管都不管......我不打胎了,要这个孩子,我做对了没有?"
你走开!我现在需要的是去参加牡丹江笔会,你把我折磨的灵感都毁灭了。我连我自己都管不好怎么能养活孩子呢......瞧!这么多的空白稿纸,像陌生的面孔一样。牧野纯从北京打电报来了觉罗格拜跟你说了没有?我们都在北京会面。"
这些事情倒难以想象,但是打胎以后的身心损伤,我会有几个星期的不健康,需要你的照顾和护理。你能丢下我去牡丹江吗?钱,钱从哪里来?
玲子,同我去旅行吧。既然怀上了孩子就不要打掉了,我们是孩子的父亲和母亲。
旅行?钱从哪里挤出来呢?
不管是遇到什么困难,不要垂头丧气,脸上不要没笑,费脑子
我的思绪绕着你写的《情变》转了一圈。这思想的圆圈已经不是作品了,而是你和我生命的形状。圆的眼睛,圆的嘴巴,圆的耳朵--在我的眼前闪过,生命的线条和轮廓。起点和归宿的神圣结合。
你在门诊大楼走廊上徘徊,嘴巴里不住地吐出思想的圆圈,如同自杀者在绳子的一端打下了活结。浮现绿油油的草原和道路尽头的断桥。一只小鸽子轻轻飞过。
我们站在妇科医生办公室门前,站在生命的彼岸,婴儿的嚎哭声敲打着我们的脑袋。
从产房里走出几个哭泣的女人,一个婴儿还没有来得及睁眼就死了。死多么容易。喉咙透不过气来了。我要求回家。我们走出医院大门。
小镇中心的十字路口有个高大的语录塔,塔顶上放着特大号高音喇叭。好几年没有听到它的声音了--仿佛阿杰吉的吉他断了弦一样放在那里,变成无人知晓的纪念碑。
我不要这孩子。不要。
你低下了头......啊,不要再谈起孩子的问题,还是先谈一谈牡丹江笔会。你第一次见王蒙正是在这个千载难逢的笔会上。这是中国人民最愉快的改革时期。王蒙看了你的中篇《地球上的中国》赞叹不已。那天,你和他几乎有半小时在一起没有分手。在新疆伊犁,你和王蒙的跟泪与回忆,倾泻得那样快,写出的作品有一半别人没法看懂。
充满朝气的富有才华的喉咙在吉他的伴奏下歇斯底里地高喊着:
我们中国世界一预关与目民泪一个敦实的锡伯小伙子长年穿着那条洗得褪了色的牛仔裤--你总是大大口列口列马马虎虎的,对于死神的迷惑似乎一点儿也不在意。不论你在什么地方总是弓着背摆出运动员准备长跑的架势,跟岁月之轮赛跑。不把年龄拿到银行存起来。
我越来越强烈地爱你了。结婚以来,你那张年轻的面孔已为各种思虑折磨得疲惫不堪,在我看来现在显得更加亲切,正隔着一张张写满黑字的稿纸直直地盯着我,你的面孔凑得很近,在渐渐走向成熟中挨近了我的脸。
你的额头钻进斜着飘洒下来的额发里,含着微笑的明亮的眸子隐藏着没有说尽的问题,这就总让我替你担忧!
我本来想用自豪的眼光来描绘你的肖像献给读者,却突然在你脸上发现了古锡伯的精神特征--西迁的老牛车拉长了被岁月浓缩了的历史--然而这一切又不显露,它被活的岁月的魅力,被淡淡的记忆所掩盖,另外再加上一层锡伯明星所具备的一种艰涩的光亮,这种光亮和内地明星的光亮是南辕北辙的。这是一种在察布查尔街头凝固了的古典性,成了我值得歌颂的话题,你是锡伯作家的作家。
"我真羡慕你,玲子。"阿玉昨天带礼物来过。"没有想到你们生活越过越美满幸福。前天下午,我在电视上听了阿杰吉的慷慨陈词,他果真是个天才。你们刚认识的时候,我说了不少他的坏话,他不会恨我吧。"
我思忖过去的日子,思忖文学的孤寂和你们锡伯民族的奇观。几个月来,你一连发表了几篇爆炸性的小说,引起了察布查尔的震动。充耳不闻文学的人也拿起你的作品在街头奔走相告。阿玉来了,透明的眼睛在阳光下忏悔,带着失恋的满腹痛苦来看我。
"阿玉,几个月不见,你瘦多了。"我对她说,"你多保重身体。嗨,你变了。"
"对,你变成了孩子"你故意逗她。"你显然变成了另一个人。可恨的失去的爱情。"
阿玉垂下目光深沉地叹了一口气。
白纸上的方格,方方正正,空空荡荡。
你写,没完没了地写,一点儿也不为你的妻子着想,我要男人干吗?白天你不想我,晚上更不想我。你只是教我学会聪明的本领。你呀,想要看到美好的未来,就时常回头观望曾经走过的路,观察现在才能看见过去;回忆过去才能观察现在。
有时你像活蹦乱跳的顽童一样淘气。你开的玩笑叫我啼笑皆非。我有什么办法呢,你今天上午到医院看病时,医生开处方问你的名字,你居然把自己的名字给忘了,弄得医生捧腹大笑,很快成厂察布查尔的笑话。傻瓜,你哪里聪明,丢尽了我的脸。
当心,阿杰吉,你可要变成马克·吐温笔下的傻瓜威尔逊了!怎么办?肚里的孩子越来越大了。你太自私了,一天到晚写小说,不为我的食谱想一想,你做不做父亲?
我怎能离开你
短篇小说自选集·父亲之死一
亲,就是巴库镇第八任镇长,也十分感谢为时四年的记者生涯,因为我那会儿一门心思积累了我这辈子写不完的小说素材,尽管人生的风暴如注敲打我的发热的脑袋,但我那时候的创作冲动就像白墙上的斑点那样注目。然而,我的青年时代在饱食终日或绚丽多姿的幻想中混了过去,许多美好的愿望都相继被那些突如其来的人生苦事毁掉了。最后,就连极力要做一名作家的梦寐以求的愿望也像秋天的树叶那样渐渐地枯萎了。一九八四年春天,我在令人感到辛酸的困惑与迷惘中,从巴库报社调到巴库镇律师事务所,我这样做是为了让我老婆高兴,因为我那会儿虽想真心实意地爱我老婆,但爱不起来。那时候我始终觉得爱书比爱老婆来得有意思。后来的情况更糟糕,我老婆就像疯子一样没日没夜地纠缠我,她哭哭啼啼地说她要做孩子的母亲,我说我豁出命来活下去是为r养活自己,而不是抚养鬼知道是不是忘恩负义的孩子。我于是时常被老婆骂得狗血淋头。她骂我是一个怪物,出类拔萃的怪物,缺乏一种人类情感。这也用不着大惊小怪,在这个世界上称得上怪物的人远不止我一个人。当我满腹心酸地告别了记者生涯以后,我才真的感悟到我现在生活在真实中,我想我至少不再胡说八道了。
德国道德学家康德说:办什么事都不能过早地说出去,因为不能付诸实现的诺言会给你带来更大的灾难。有一天,我老婆神经错乱地骂我:"死生命!,她这样骂我不是没有道理的。我想我仿佛死过几次,至少死过一次,但是我要想重新诞生一次。
我老婆时常骂我是一个没有裤子的人。在锡伯语中,没有裤子的人是指那些慈悲从善的人,或者是爱管闲事的人。不管怎么说,没有裤子的人比有裤子的人好,因为没有裤子的人最容易理解别人在没有裤子穿时的那种尴尬和无地自容的感觉,这种人甚至在自己没吃没穿的时候也绞尽脑汁想法帮别人的忙。实话实说,我很短篇小说自选集父亲之死--我伸手抓起桌上的笔。
今年人春以来,阿古古感到自己周身血脉舒畅,心脏平稳跳动,思绪如梦非梦。他最近每天晚上都带一公斤阿波尔特苹果到萨音梅家去,他心里想这会儿该是瓜熟蒂落的时候了。可不是么,他早在八年以前就绞尽脑汁盘算着要娶如花似玉的萨音梅姑娘。漫长漫长的八年!萨音梅一直巴望自己能考上大学,她时常暗自思忖她要是考不上大学的话,她的美貌就算被毁掉了,于是她除看书学习外,几乎什么事也不干。结果呢,她八次参加高考八次名落孙山。阿古古高兴极了,他想到萨音梅命中注定要嫁给他。秋天的时候,他俩订了婚。
那天晚上,阿古古又带着一公斤阿波尔特苹果来到萨音梅家。萨音梅喜欢吃阿波尔特苹果。他们就这样边吃苹果,边默默无言地坐在沙发上,两人都觉得没有什么话可说,这种局面一直僵持到现在。不过这天晚上,阿古古想亲她一下,这个欲念折腾厂他几天,可是他一瞧见情人就浑身发抖。
"这苹果怎么样?"他说了句开场白。
"不错,好吃极了。"她操着女学生的语调说。"那你多吃几个。"
"我已经吃掉了五个。"
阿古古朝她看了一眼,一心想看看她是不是也有亲吻的念头。但是他看到她毫无表情地望着屋顶发呆,好像阿古古根本不在她身边似的。他觉得他应该鼓足勇气拥抱她,学着电影电视的样,搂住她疯狂地吻个没完。如果萨音梅答应他吻,他就可以每天晚上都跑来吻她。是啊,是时候。他知道今晚是天赐良机,萨音梅独个儿在家,她家人都看电影去了。这 "你想干什么?"她吓坏了。"我......我......"
"快放开我!流氓!"
"我希望咱们俩也......"他口齿不清地说,"你不愿意吗?"
她一边挣扎,一边抓起茶杯朝他头上狠狠砸去。可是他没有任何反应,于是她立刻抓住一个酒瓶,可是阿古古比她还快。她还没有砸他的脑袋,他已经跑到了门外去了。但她还是把酒瓶子扔了过去。
"流氓!"她说,"你想强奸我是吗,我明天去告你。"
在律师事务所里,我告诉萨音梅,阿古古不会强奸她,他充其量只不过想亲一亲她。接下来我问她爱不爱阿古古。
她说:"我怎能离开他呢,何况我吃过他给我买的苹果。"
我说,看来阿古古非常喜欢你,他完全可以亲你,因为你们已经订了婚。
她说:"我妈说,在没有结婚以前,连手也不能让他摸摸,我认为我妈的话刘。"
我说:"对是对,但过分了一点,因为你已经吃了阿古古摸过的苹果。"
她说:"这么说,他可以吻我?" 我说:"可以,如果你爱他的话。"
她突然瞪大眼睛吃惊地注视着我,半天不吭声。我看了看手表,下班时间到。我对她说,我要下班。下班后我要去医院看我老婆,我老婆很可能今天分娩。
她抬头看了看我。我也看了看她。不一会儿,我们便在门前分手。她回去接吻,我走进医院等待我的孩子出世......
爱情在云雾边,婚姻在泥土上。性在细节里,美在想象中。
这是慕容芹从少女进化成少妇以后。才把它们锁进保险柜的真实的谎言。
爱情是伤口,尽管支离破碎,却是具体的,它流着的是身上鲜红的记忆。婚姻是伤疤,尽管不痛不痒,却是模糊的,它烙着的是人生灰色的雾蔼。
慕容芹的伤疤就在睫毛尖,总在眼前晃动。她的伤口还流着那个傍晚的血。
这个伤口是在一个雨夜顷刻之间崩溃的。那个名叫苟安生的总务主任像一把生锈的刀,闯进了慕容芹记忆闸门,使她的记忆经常漏水。
后来,那种感觉便成了她身上一个无法痊愈的雀斑。
这一年,慕容芹从北京师大毕业。她和那张介绍信一样,把苍白的命运交给了闽南最最偏僻的一个旮旯里的一所中学。看官有所不知,这时候,大学生虽然基本不包分配了,但师范类学生还是继续保留分配工作的形式。所以,一个人的命运就跟一张纸一样,谁让你去哪,你就得漂去哪。
看着许多人在旮旯学校一泡就是一辈子,多年媳妇熬成婆。光滑的脸蛋慢慢地发酵,没有发酵出蛋糕,却发酵成许多五线谱,鲜红的肉活活泡成了咸菜,她想起来有点恐惧。在恐惧中,她在旮旯里第一个认识的人是苟安生。
苟安生是那所旮旯学校的总务主任。
慕容芹说,你好,我是来报到的,叫慕容芹。苟安生说,慕容老师,欢迎欢迎。我姓苟。他们就这样认识了。
苟安生没读过几年书。是那个陈旧的年月顶班进来的。苟安生第一次去讲课。下腹部紧张得挤出了点尿。
一位著名相声演员在电视上说相声时说,你要是什么都不会,就去搞行政。后来,苟安生所在的学校领导受到启发,也就让他搞起了行政。
学校小而单调,行不了啥东东,也政不了啥西西。苟安生只好到这个房间检查看看有没有扫把,到那个房间看看有没有撮箕,然后就南闯北逛。学校旁边有几条野狗也是这样地闲逛、闲闯着。
每当野狗闯进学校,苟安生就去追赶,这竟成了旮旯学校里的一道风景线。
苟安生的人缘还不错,碰到人总是微笑着点头躬腰,像一架不停地滴答滴答的打卡机。
苟安生和校长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铁哥们,但他们的长相却有天壤之别。校长身材与苟安生相反且奇形怪状:不足一米六的高度.肚子却滚圆得比怀胎十月的孕妇还有规模,走起路来两只手不停地向外侧摆动,脚还未迈出去,肚子就先向前面滚动。人们背后叫他。中华鳖。
苟安生和。中华鳖出双入对,活脱脱是一对正要出场的相声丑角。每个人看了都禁不住窃笑。
后来,便有一个关于他们的段子流行了起来。这段子也是个笑话谜语.谜面是:"中华鳖"每天早上睡醒后,都要苟安生扶着他才能起床。是为什么谜底是:因为鳖仰睡后,故爬不起来。而苟安生的手掌特别大,最适后来被短信写手写进了网页,逐渐在闽南家喻
旮旯学校每个人更是倒背如流。
当然,这是后话,还请看官把你的思维转回来。
这旮旯学校是一座特别破旧的中学,已破成了烂咸菜,几乎挤不出任何水分,找不到一片完好的皮。校内有乳房的只有慕容芹一个,另一个女校工也勉勉强舌 强算有一点点,但常常被男人们忽略不计。
慕容芹的贴身衣物晾在窗外的时候,苟安生和"中华鳖"鎏总喜欢在窗下的单双杆场地上徘徊。找些诸如最近排骨涨价羔了一类的鸡毛蒜皮的话题讨论个半天。时不时地盯着慕容芹的罩杯乳罩和粉红色三角裤衩发呆。
学校内只有两间低矮的教室。教室的后面是一个凹凸不" 平的操场。操场的背后是一座不高不矮的山。山脚下有一对简易的男女肚缸(闽南语,指厕所)。学校大门的左右侧都是大片的桃李树林。
晚上,桃李林阴风阵阵,怪影神出鬼没,给这旮旯学校蒙上了一层阴气。
蹲学校的肚缸,绝对称得上惊心动魄。这露天肚缸像一个大坟坑。坟坑中间摆两条粗糙的石板。四周用乱石头砌成简易围墙,留一个没有门的入口。上厕者就蹲在两块石板间拉撤。脚一踩偏,就可能掉下两米深的坟坑。臭气冲得顾客常常五孔变形、七窍生烟。
总之,晚上去上肚缸,就像是经历一场随时可能窒息的恐怖行动。
慕容芹对肚缸有一种恐惧感。缘于小时候不小心掉进村子里的肚缸差点溺死。
长大后,每每想起肚缸。她就不寒而栗。
后来。偶尔打个小巧的文明屁.慕容芹的老妈都会开玩笑说她小时候吃了"厕所料理",屁虽小,却特别有威力。所以,她如果到了阎罗王那边,哪怕打个微不足道的蚊子屁,阎罗王都不会收留她,嫌她不够环保。
老妈说。这大难不死,是老天赐给慕容芹的最大福气。当然,这祥的福气,上辈子要修五百年,老天才给一次。
刚走出大学校门,就有如此遭遇。慕客芹想,老天只赐给她一次死里逃生的机会,再掉进去,连去阎罗王那边打屁的机会都没有了。
女人是最胆小的肉体,是最脆弱的琴弦,是被吓着和呵护着长大的猫。她很快就向男朋友倾诉这里的一切。
男朋友"是个多么美丽的词。单想起这个词,慕容芹就心猿意马,骨子里一些很陌生的分子就痒痒地想怀春。
她走了十多公里。去镇上唯一的一家充满肾腺素味道的网吧,Q了他。
Q了好几次,二十多分钟后,才把他的"头"Q得活泼乱跳。
慕容芹说:烦啊,整天除了想你,还是想你。他说:孤独啊,整天除了要你还是要你。
慕容芹说:那你来吧。
他说:那我真的来吧?别以为我不敢。
女人稍微敞开一颗纽扣,男人就会为之蠢蠢欲动。几个软软的文字,就可能让男人更加男人。他特地请假来看她。对了。忘记告诉看官,他是北京大学在校研究生。
闽南的秋天永远是完完整整的夏天,闷热,没有一丝凉爽的迹象,跟闽南老人脸上的皱纹一样,总是冒着汗油。这家伙,来看女朋友,依然是那股寒酸样:旧得发白的牛仔裤、变形的波鞋和永远带点汗味的T恤。
他想装扮成熟点,叼着一支烟,不停地吸着,却不把烟雾吞到肚里就吐了出来。幼稚的胡须毛茸茸地在唇上耷拉着。他对她说,你瘦一些了,黑一些了,丑一点了,快没人要了,以后只能嫁给我了,应对我好一些了,否则就麻烦了。
看看,男人都是这个德行穷酸的男人也一样,见了美女荷尔蒙就发达起来,总是会抒情。
慕容芹说,你的。了字用了太多了,语言表达是不是退步了?脑子里没有其他词了别太臭美了,希望以后不要票 再用那么多。了"。
他叫叶可良,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叫这个傻笨得如地瓜一章 样的名字。
慕容芹想给他取个科技含量颇高也颇时髦的名字,叫他死活不同意。
慕容芹说,这年头,连街头非法小贩的名片上,都不是net就是COn1了,你还那么没进化。
他说,名字是父母给他的不动产,就是要改建,也得留着原来的风格,不能连根拔掉,那样太没格调了。
她说,那就算了,让你的名字和你的古屋一样有格调.一起去长青苔吧。
慕容芹跟叶可良原是同班同学。毕业后,他考上北京大学硕士研究生,她回了闽南老家。
看了看这旮旯学校后,叶可良说:"等我毕业后,弄个经理玩玩,他奶奶地赚些钱,就不让你在这里受苦了,要把你养在家里。"
"二奶才会被养在家里,你是要我做二奶?"
她本以为他会因说错话而陪礼道歉,没想到他将错就错:"只要没有别的大老婆,做二奶有什么不好?一人做两个角色,便宜死你了。"
想想也是,她便靠在他怀里幸福地傻笑。
寒酸有寒酸的可爱,稚气有稚气的清纯。少些杂味。也第二天是星期六,天气多云间阴,凉风习习。午后慕容芹带叶可良去爬学校后面那座山。看起来不太高的山,越爬越觉得高。叶可良总是走在慕容芹前面,不时拉一拉她的手。他们用两个多小时才爬到山顶。
在山上举目一望,原来还有一条山脉。一浪连接一浪的山峰,大小不一,风格却相同,像《西游记》里那个妖怪的九个乳房。整条山脉没有几棵大树,只有一些半枯半黄的野草。四周空旷而高险,死一样的沉寂,像天堂,也像地狱。山外有山,寂寞中有更可怕的寂寞,荒凉连绵,粗犷无边一片原始。
研究生也是酸文人。叶可良突然心血来潮,放开喉咙,吆喝起一首山歌:
太阳西下暖烘烘叻阿哥阿妹上荒山啦阿哥裸体成大虫哦阿妹羞得脸红红噢。没想到外表老实巴交的人,也有花花肠子,竟然会咆哮这样下三流的作品。"慕容芹笑着去打他。叶可差点没摔倒。
"民间文学是最美最有味道的文学,你懂吗?
纠感觉你水憾唱高调的文学才是正宗文字?其实,那是另一类三流作品。""闽南有旬俗语:老实入没有老实'鸟'。莫非你这'鸟'人也是如此?经常挑逗北大的美女?"慕容芹回避问题。
叶可良傻憨傻憨地笑了笑,说:"来这旮旯没几天,你也就变得跟母老虎一样啦9说话像野生动物园里那只最母的。"
你是鸟,我是老虎,看来我们都是野兽,这公平了吧?谁也不说谁。"
叶可良不作声,双手吊住一棵不大不小的树枝荡千秋,猴子一般。
此时,世界只有他们俩。慕容芹突然觉得叶可良就是亚当,她就是夏娃,他们就要在此创造人类。
叶可良荡累了,索性剥了衣服,躺倒在一块平坦的大石头上喘息,像一条大虫,在这没有人烟的世界里唯一生存着的生灵。
慕容芹走过去依偎在大虫身边,摸着大虫蠕动的肉体。慕容芹感觉呼吸急促了起来。蓝天很近,白云悠闲地在头顶不远处飘。她也在他身边上躺成了一条有甲壳的母虫。叶可良侧脸看看慕容芹,猛地吸了她的嘴唇一下。她的思维刚混乱起来,他突然翻身压到她身上,让她的肉体也混乱了起来。她两腿本能地轻轻夹住他的臀部,螃蟹一般。他急不可待。慌乱的手指笨笨地解她的衣扣。
渐渐地,他把手滑进她的胸。低调着说:它好粉、好滑嫩。"她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你好坏、好讨厌。"他隐约闻到一股乳香。手不自觉地伸到她的背后。解开她的乳罩扣,把乳罩推到她的脖子上。
他看到那对乳房的表面,如竹笋最嫩处的皮雪白水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