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 打 球 商 店
献给玛丽·德·蒙托小姐
在圣德尼街的中部,靠近小狮街角,不久前有一所珍贵的店面房屋。这一类珍贵的房屋,可以让史家当作描写昔日巴黎的蓝本。这所老宅摇摇欲坠的墙壁上,好像涂满了象形文字:许多并行的小裂痕,使粉墙上显露出一条条横向的或斜向的木料,在房屋的正面形成一个个X形和V形:在街头闲逛的人除了把它们叫做象形文字以外,还能有什么叫法呢?即使是最轻便的车辆驶过,这每一根木头便都在榫槽里摇晃。这所古老可敬的建筑物的屋顶呈三角形,这种式样在巴黎已经快要找不到了。因受风吹雨淋而变形的屋顶,向街道上前突三尺,一方面保护了门前台阶不受雨淋,另一方面遮掩着阁楼的墙壁及其没有护栏的天窗。这最高一层是一块块木板修成,好像盖屋顶的青石板那样,一块压一块地钉在一起,无疑是想减轻这座不牢固的房子的负担。
三月里一个细雨霏霏的早晨,一个年轻人紧紧地裹着大衣,站在这所老宅对面一家商店的屋檐下,怀着考古学家的热情细细端详着这所老屋。这所十六世纪平民阶级的遗物,确有不少地方值得这位观察家研究。每层楼都有它的特点:二层楼肓四扇又长又窄的窗户,彼此靠得很近,窗子下部装有木方格,目的是使室内光线模糊,这样,狡猾的店主就能利用这光线使布匹显出顾客所需要的颜色。对房屋的这一主要部分,年轻人好像非常蔑视,他的视线并不在那里停留。三层楼的软百叶已经卷起,使人能看到窗户,透过大块的波希米亚玻璃,可以看见窗后挂着橙黄色的罗纱小窗帘,但这并不使年轻人更感兴趣。他的注意力特别集中在四层楼那平凡的十字窗上。窗框很粗糙,尽可以陈列在工艺馆里,作为法国细木工初期产品的标本。窗上装着小块玻璃,玻璃的绿颜色那么深,如果不是那年轻人有极好的日艮力,他根本无法看出窗内挂着蓝色方格布窗帘,掩护着内室的神秘,挡住了爱偷看的人的视线。有时候,这位观察者,也许因为瞧不出什么结果,也许是这座房子和整个地区的一片寂静使他感到腻烦,便将视线转到房屋的下部。当他重新瞧见楼下店面时,一个不由自主的微笑浮在了他的嘴角;这里的确有些相当可笑的东西。一根巨大的木梁,横架在仿佛被房子压弯的四根柱子上,木梁上厚厚地漆过一层又一层,好像一个年老的公爵夫人脸颊上的胭脂。在这根宽阔而颜色堆叠得像浮雕的木梁正中,有幅古画,画着一只正在打网球的猫。引起年轻人发笑的就是这幅古画。但是应当说:当代最有才华的画家,也创作不出比这更滑稽的画来。猫的一只前爪握着一只和自己身量一样大小的网球拍,后脚站起来,正在瞄准一位穿绣花衣服的绅士向它打过来的大球。画的内容、颜色、陪衬,一切都安排得使人相信绘画者有意跟店主和行人开玩笑。年深日久使这幅幼稚的图画变了样,有些地方因剥落模糊显得更加可笑,使一些细心的过路人为之迷惑不解。例如有斑点的猫尾巴剥落得和猫身分离,而我们祖先的猫,尾巴粗大多毛,翘得又高,足以使人误认为一个旁
波希米亚人最早从威尼斯人学会烧玻璃;波希米亚玻璃表示玻璃古老及质地坚固。世纪初人们对希腊、罗马式的狂热崇拜的影响而流行起来的。除了几个晚起的莱贩向市场奔去的声音以外,这条本来非常热闹的街道,那时候异常寂静,这种寂静的奇异效果,只有此刻在空寂无人的巴黎游荡过的人才能领会得到。在这种时刻,巴黎的喧闹声在暂时平静过后,又慢慢复活起来,好像远远传来了海水的巨晌。这个不寻常的青年,若叫猫打球商店的商人看到,会觉得十分古怪,正如猫打球商店在这个年轻人的心目中也很古怪一样。他那白得耀眼的领带,使他愁闷的脸显得比实际上更为苍白。他那黑眼睛所发出的光芒,有时晦暗,有时明亮,正和他面部的古怪轮廓,以及他在微笑中紧闭着的嘴唇搭配得非常调和,他那由于极度不快而紧皱的前额,有点不祥的征兆。前额岂不是人身上最能使人预见未来的吗?当这个陌生人的前额表达激动的情绪时,皱纹深陷,使人望而生畏;但当他那易于波动的感情恢复平静的时候,前额却显出一种明朗的韵致,使他的容貌十分吸引人。快乐、悲哀、爱恋、愤怒、轻蔑,在面容上显现出来,竟挟有这样大的感染力,连心肠最冷酷的人也会被打动。当年轻人正等待得万分厌烦的时候,阁楼上的天窗突然打开,年轻人竟没有注意到窗口探出三个圆乎乎的白中透红的快活面孔,也是最常见的面孔,好像某些高大建筑物上所雕塑的商神像那样。这三个面孔,装在天窗框里,令人想起云端里伴随上帝的那些胖天使的脑袋。这是店里的三个学徒。他们贪婪地呼吸街上的空气,说明阁楼里是如何的闷热发臭。显得最快活的一个学徒将呆站在那里的年轻人指给另外两个人看,随后便从窗口消失了。他再度在窗口出现时,手里拿着一个喷水器。大家显出恶作剧的神气,望着这个在马路上闲逛的人,随后把一阵淡白色的细雨向他头上洒去,水的香味证明三个学徒的脸颊刚修剃过。接着,三个人立刻缩进阁楼,踮起脚尖来欣赏被捉弄者的愤怒。
然而年轻人只是满不在乎地抖了抖大衣,他抬头仰望天窗,脸上露出极端不屑的神气,使三个学徒见了不得不收敛笑容。这时候,四层楼上一扇粗笨的十字窗被一只白净纤细的手沿着窗槽推了上去(这种吊窗的S形旋转窗钩常常钩不住笨重的玻璃窗扇,猝不及防地让窗子落下来),于是等待已久的年轻人终于获得了酬报。一个容貌清新如水中白花的年轻姑娘在窗口出现,她头上披着一条打褶的纱头巾,显得无比的纯洁。她的脖子和双肩,虽然裹在棕色的织物里,但由于睡眠时的翻动,一部分皮肤仍然露了出来。她的表情十分自然,没有丝毫做作的成分来损害面部的天真质朴和双眼的宁静安详。她那双眼睛,正是天才画师拉斐尔早就在其杰作中传诸不朽的眼睛。她与拉斐尔笔下那些已变得家喻户晓的处女一样娴静、优雅。从睡眠中苏醒过来的面颊,洋溢着青春和生命,和古旧而粗陋的、有着黑色护栏的窗户构成鲜明的对照。像日问的花朵在清晨还未舒展因夜寒而蜷缩的花瓣那样,年轻姑娘还没有完全睡醒,她的蓝眼睛起先漫无目的地眺望邻近的屋顶和天空,然后习惯性地低下头来眺望阴暗的街道。她的视线和她的崇拜者的视线一接触,爱美的心便使她羞于在衣衫不整时被人瞧见,她赶紧向后退缩,窗上破旧的窗钩旋转了,十字窗迅速落下,落得那么快,使得我们今天为我们祖先的这种幼稚的发明,取了一个可恶的绰号。于是幻象消失了,对于年轻人来说,那是一片乌云突然遮住了最明亮的晨星。
这些小事情发生的时候,猫打球商店玻璃窗上沉重的护窗板,像变戏法一样已经卸了下来,一个看上去和招牌同样高龄的老仆人把有敲门槌的古旧的门折进商店的内墙,又用颤抖的手
吊窗绰号"断头机窗",因为窗子由嵌槽中落下,像断头机的铡刀。
将一块方形的、用黄丝线绣着纪尧姆--舍弗赖先生的继承者字样的绒布系在门上。对于许多过路人来说,要猜出纪尧姆先生经营什么生意是相当困难的。因为从保护商店外部的粗大铁栏杆间望进去,很难看清楚那些像穿过大西洋的鲞鱼一样多的、用棕色帆布包着的大包裹。猫打球商店哥特式的门面从外表看来很简朴,然而纪尧姆先生是巴黎所有呢绒商人中货色最多、关系最广、商业信誉最佳的人。如果同业中有些商号和政府订了买卖契约而呢绒数量不足时,无论订货数量多大,他总有办法向同业供应。这个精明的商人懂得运用各种各样的方法来获得最高利润,却不必像那些人一样去钻门路或行使贿赂。如果有些同业付给他的是一些很有信用但期限较远的票据,他就叫他们到他的公证人那里去贴现,这对于他仍然是一举两得的事,因此圣德尼街的商人中流传着一句话:"老天爷保佑你不要遇见纪尧姆先生的公证人!"由此可见那种贴现是不上算的。老仆人刚走开,纪尧姆先生就像奇迹一般出现,站在猫打球商店的台阶上。他看看圣德尼街,看看四邻的商店,看看天气,好像长途旅行的归客,在勒阿弗尔港下船时重新看见法兰西一样。待他看明白在他睡眠时一切都没有变动之后,才发现了站在那里的陌生青年。这青年也在那里聚精会神地观察他,好像生物学家韩堡在美洲仔细观察他所看见的第一条电鳗。纪尧姆先生穿着宽大的黑天鹅绒裤子,杂色袜子和方头银扣的鞋。裹着他那微驼的身躯的暗绿色方领绒上装,下摆和垂尾也都呈方形,钮子是白色的金属制品,用旧以后变成了红色。他的灰头发梳得那么服帖、整齐,使他的黄脑盖看起来好像犁过的。两只仿佛用钻子钻韩堡(1769-1859),普鲁士著名生物学家,旅行家。电鳗是北美洲的一种河鱼。
得凹进去的绿色小眼睛,在没有眉毛而略呈红色的眉弓下面闪闪发光。忧患在他的前额留下无数皱纹,像他衣服上的皱褶一样多。他苍白的脸表现出他有耐心,有商业智慧和生意人所特有的狡猾的贪婪。那时候,还有不少这类老式家庭,虽然生活在新时代,却像保持优秀传统一样,保留着过去的习俗和那些具有行业特征的衣饰,活像是居维埃考古时发掘出来的一些太古时代的老古董。纪尧姆家族的这位家长就是著名的守旧派之一:人们时常见他怀念过去由商人领袖兼任的巴黎市长,而且总是用几十年前的旧名称来称呼商务法庭的判决书。早起也是这类老传统之一。他是全家第一个早起的人,他毫不含糊地站在那里等待着他的三个徒弟,如果他们迟到,就责骂他们一顿。三个年轻学徒最害怕的是星期一早晨,老商人一声不响地盯着他们,要从他们的面孔和一举一动中找出他们星期日胡作非为的证据和痕迹来。此刻老呢绒商人却丝毫不注意他的学徒,他正在琢磨那个穿着丝袜、披着大衣的年轻人,为什么要很关心地时而注视他的招牌,时而注视他的店堂内部。天色更亮了,可以看见店里用铁丝网围着的办公桌,四周挂有古旧的绿色丝质帷幕,桌上放着巨大的账册,那是本店前途的不出声的权威发言人。那个好奇的陌生青年似乎对这个地方非常爱慕,好像想要描下侧面饭厅的图样。饭厅从开在天花板上的一个玻璃天窗取光。一家人集合在饭厅吃饭的时候,可以很方便地望见店门口发生的每一件最细小的事。一个曾经在"限价时代"②生活过的商人,认为一个陌生人这么爱慕他的住宅是很可疑的。纪尧姆先生因此很自然地想到,这个愁容满面的年轻人必定在猫打球商店的银柜上转念头。最年长的那个学徒,暗中欣赏了一阵店主人和陌生青年用眼睛进行的格斗以后,看见那青年正在偷看四楼的窗户,便大着胆子站到纪尧姆先生站立的石阶上。他向街心跨进两步,抬头望去,恍惚瞥见奥古斯婷·纪尧姆小姐慌忙从窗口缩了进去。老呢绒商人对徒弟的这种敏感很不高兴,愤怒地瞪了他一眼。然而,陌生青年在老商人和钟情的学徒心中所引起的恐惧突然平息了。因为这时年轻人招呼了一部向邻近地区驶去的出租马车,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匆匆忙忙踏了上去。他这一走使另两个学徒心上也落下一块石头,瞧见他们恶作剧的对象还站在那里,他们心里也有些不安。
"好了,诸位先生,你们抄着手在那儿干什么?"纪尧姆先生向他的三个徒弟吆喝。"他妈的!从前我在舍弗赖先生那里,这工夫我已经检查了好几匹布了。"
"大概是从前天亮得特别早,"二徒弟嘀咕了一句,他是负责这一部分工作的。
老商人忍不住微笑起来。他的三个徒弟中,除了最年长的一个外,其他两个的父亲是卢维耶和色当地方富有的手工工场的老板,虽则他们把儿子交给纪尧姆先生当学徒,只求儿子们到自立门户的时候能挣得十万法郎,可是纪尧姆先生认为他的责任是用老式的专制办法将他们严格管教,驱使他们像黑奴一样干活。这种专制办法在我们今天的新式大商店里是绝对没有的,现代商店的职员到三十岁便想发财了。这三个学徒所完成的工作,足够使十个爱享乐、乱花钱的现代伙计手忙脚乱。没有任何声音来打乱这家颇有气派的商店的平静,似乎所有的门窗关节都经常用油润滑,而每一件家具都非常干净,表明屋主人治家很严和极端节省。午餐时,分给学徒们的奶酪,不知是什么时候的陈货,他们宁肯不吃。最调皮的一个学徒,开玩笑地把最初买进奶酪的日期写在原封未动的奶酪上。诸如此类的恶作剧,有时会引起纪尧姆两个女儿中较年轻的一个发笑,她就是刚才在窗口上出现、使陌生青年着迷的那个美丽少女。虽然三个学徒,连资格最老的一个在内,都要付很贵的食宿费,但在进餐时,没有一个人胆敢在吃完正菜以后,仍然坐在东家的餐桌上,等候吃末一道点心。每当纪尧姆太太说要拌沙拉①的时候,几个学徒一想到她怎样吝惜地亲手倒出一点点沙拉油,就浑身长起了鸡皮疙瘩。他们休想在外边过一夜晚,除非他们老早就为这一越轨行为预备好一些无可反驳的正当理由。每星期日,三个学徒轮流由两个陪伴纪尧姆全家到圣勒教堂去望弥撒和参加晚祷。纪尧姆的两个女儿维吉妮小姐和奥古斯婷小姐很朴素地穿上花布衣裳,在母亲尖利的眼光监督下,各挽着一个艺徒的臂膀在前面走,后面跟着纪尧姆夫妇。受纪尧姆太太的影响,纪尧姆先生已习惯于拿着两本黑羊皮包装的厚厚的弥撒经书。二徒弟是没有薪水的。至于最年长的那个徒弟,由于他始终如一而且小心谨慎地干了十二年,已经初步掌握了店里的机密,可以得到八百法郎作为他艰苦劳动的报酬。有时在家庭的喜庆节日,他还可以得到一些礼物。这些礼物只是由于出自纪尧姆太太于瘪而枯皱的手才有了价值,例如一些网眼钱袋,纪尧姆太太小一样地在里面塞满了棉花,使钱袋上的镂空图案显现出来;又如一些式样很难看的背吊带;或者几双厚重的丝袜,等等。也有时,不过次数很少,这位"首相"能够参与家庭的娱乐,如一起到乡下避暑,或者等新戏上演了几个月以后,才下定决心租一个包厢,一齐去看巴黎早已无人问津的剧目。除此以外,传统的师徒间的尊卑界限,还在三个学徒和老呢绒商人之间极其严格地存在着,使学徒们觉得似乎偷一匹布比破坏这些例规更容易些。这种陋习在今天看来似乎很可笑,然而这些老派商店正是培养良好习俗和道德的学校。老板把徒弟当作养子,徒弟们的衣服是老板娘替他们收拾、补缀和翻新的。老板不仅仅在徒弟的品行和知识技能方面对他们的父母负责,如果一个徒弟病了,老板会像慈母般看护他;病势危急的时候,老板还不惜花费大量金钱来延请最著名的大夫为他医治。如果徒弟中有品性高尚而遭遇不幸的,这些老商人为爱惜自己培养起来的才能,会毫不踌躇地将女儿的终身幸福托付给他,而他们在很久以前便已将自己的财产信托给他了。纪尧姆就是这种老派人物之一,虽然他保存了这种人物的一切可笑之处,却也保存了这种人物的一切优点。因此他的大徒弟约瑟夫·勒巴,一个贫苦的孤儿,在纪尧姆心目中就是他的长女维吉妮未来的夫婿。然而约瑟夫一点也没有他师傅那种"长幼有序"的思想,他师傅哪怕是天塌下来也不会先嫁次女的,不幸的徒弟却一心一意地爱上了次女奥古斯婷小姐。要理解这份爱情为什么会秘密发展起来,必须进一步说明老呢绒商人的专制家庭的内部情况。
纪尧姆有两个女儿。长女维吉妮小姐长得和她的母亲一模一样。纪尧姆太太是本店老主人舍弗赖先生的女儿。她经常笔直地坐在柜台旁的长凳上,以致不止一次听见一些路人开玩笑地打赌说,她是用木桩插在那里的。她那瘦长脸上透露出一种笃信宗教的神情。她既无风韵,态度也毫不可亲,经常在她那近六十岁的头上戴着一顶式样永远不变的软帽,而且像寡妇的帽子一样垂着花边。街坊四邻都管她叫"看门的修女"。她话语简短,举动有点像打旗语的人那样急剧而不连贯。她那明亮得像猫眼的眼睛似乎因自己貌丑而怨恨所有的人。维吉妮小姐和她的妹妹一样在母亲的专制管教下长大,她已经二十八岁。她的青春减少了因和母亲相像而不时在脸上露出的那种俗气,然而母亲的严厉管教使她具备的两种美德,抵得过她的一切缺点:她温柔,很有耐心。奥古斯婷小姐刚刚十八岁,长得既不像父亲也不像母亲。有的女孩似乎与父母在生理上毫无联系,教人真要相信假正经的谚语所说"小孩是上帝给的"。奥古斯婷小姐就是这样的人。她身材矮小,说得更确切点:她长得娇小玲珑。她是一个文雅、天真的可爱的小东西。如果一个社交场中的老手批评她的缺点,最多不过是说她有些小家子气的动作,或者风度有点平庸,举止有些局促而已。她的沉默而娴静的脸上流露出一种不易捉摸的忧郁,那是所有过分软弱、不敢违抗母亲意志的年轻姑娘都有的。姊妹俩老是穿得很朴素,她们只能以保持高度的洁净来满足女子爱美的天性。这种洁净对她们非常适宜,而且同闪闪发亮的柜台、一尘不染的货架(老仆人不容它们有尘土),以及她们周围一切的古朴气氛非常调和。生活在这种环境中,她们不得不从辛勤工作中去找寻幸福的因子。直到现在为止,她们使母亲非常满意,纪尧姆太太经常在暗中赞美两个女儿性格的完美。由此不难想象她们所受教育的结果。她们长大以后是预备经商的,惯常听到的只是些生意经,只读过语法、簿记、一点犹太史和勒拉瓜所著的法国史,所看的书都得经过母亲同意,因此她们的思想并不很开通;她们很懂得怎样持家,熟悉物价,体会得到积累金钱的困难,她们很节省,对于商人赚钱的本领怀有很大的敬意。虽然她们的父亲很有钱,她们仍然精于缝纫和刺绣。她们的母亲经常说要教她们烹饪,目的是使她们懂得怎样吩咐准备饭菜,而且能够很内行地责备厨娘。她们对于人世的享乐茫然无知,她们父母所过的生活就是她们的典范,她们很少张望一下这所老宅子以外的世界,在她们母亲的眼中,这所老宅就是整个宇宙。家庭喜庆节日的宴会,对于她们就是未来人问的全部快乐。遇到这种时候,三楼的大客厅就要招待戴着钻戒的罗甘太太,她是舍弗赖家的亲戚,纪尧姆太太的堂妹,比纪尧姆太太年轻十五岁;还有年轻的拉布丹,财政部的副处长;赛查·皮罗托先生,有钱的脂粉商,他的太太赛查夫人;卡缪索先生,布尔东奈街最有钱的丝织品商,还有他的岳父卡陶先生;此外还有两三个老银行家和一些德行高尚的太太们。节日的准备工作在纪尧姆太太母女三人单调的生活中是一种变化,她们把包扎着的银餐具、瓷器、蜡烛和水晶餐具等解开来,来来去去地忙碌着,像修道女们要迎接主教一样。到了晚上,三个人把节日的装饰和用具拭净,收拾和还原之后,都感觉很疲乏,两个女儿服侍母亲睡觉,纪尧姆太太对她们说:"孩子们,我们今天什么事都没干呀!"有时在这庄严的聚会中,"看门的修女"准许她们跳舞,而把纸牌和骰子移到自己的卧室里去玩,这个恩典是最意想不到的幸福之一,使她们快活得好像在嘉年华节时期,纪尧姆先生带领她们去参加两三次盛大的舞会一样。还有值得一提的,就是这位忠诚老实的呢绒商每年要举办一次盛大宴会,为此他是一文钱也不节省的。被邀请的人无论多么有钱和有身分,都不敢不来,因为即使是当地规模最大的几家商店也要求助于纪尧姆先生的巨大信用、财产和丰富的经验。可惜这位颇有名望的商人的两个女儿,并不能像设想的那样充分利用社交给年轻人带来的方便。她们在这些载人家中"流水簿"的聚会里,佩带的首饰之寒酸足以使她们脸红。她们跳舞的姿势毫不出色;而且在母亲的监视下,她们在谈话中只能用"是的"和"不是"来回答她们的舞伴。她们还要遵守猫打球商店的老规矩:必须在晚上十一点钟回到家里,而那时正好是宴会和舞会开始热闹的时候!因此她们的娱乐表面上似乎和她们父亲的资财颇为相称,但时常由于家训和习惯,使这些娱乐变得索然寡味。至于她们的日常生活,一句话就可以描绘出来:纪尧姆太太要她们在大清早就把衣服穿得齐齐整整,要她们每天在同一钟点下楼,要她们每天在一定时间做同样的事情,就像在修道院里那么有规律。然而奥古斯婷天生心气高贵,能够体会到这种生活的空虚。有时她抬起蔚蓝的秀眼,似乎在向这幽暗的楼梯和潮湿的店堂提出询问。她在探测了这修道院式的寂静之后,似乎远远地倾听着充满热情的生活的模糊启示,这种生活认为情感高于一切。这时,她脸泛红晕,停止做活计,手中的白罗纱跌落在光滑的橡木柜台上;不多一会儿,她母亲就会用即使在最柔和的声调中也显得尖厉的嗓音问:"奥古斯婷,我的宝贝!你在想些什么呀?"也许《杜格拉斯的伯爵希波利特》和《柯曼治伯爵回忆录》这两部小说促进了这个少女思想的早熟。这两本小说是奥古斯婷在一个新近被纪尧姆太太辞退的厨娘的衣柜里找到的。在去年冬天的长夜里,奥古斯婷如饥似渴地暗中把它们念完了。因此奥古斯婷那模糊的追求异性的表情、温柔的嗓音、、茉莉花色的皮肤,以及蓝色的眼睛,在可怜的约瑟夫·勒巴的心中燃烧起一种既猛烈又带有敬意的爱情。可是奥古斯婷由于一种容易理解的任性,对这个孤儿一点意思也没有。也许,这是因为她不知道他爱着她的缘故。另一方面,这个大学徒长长的腿、褐色的头发、肥大的双手和强健有力的脖子,却在维吉妮小姐的心中变成了暗暗倾慕的对象。维吉妮小姐虽则有五万埃居的陪嫁,可是直到现在还没有人向她求婚。这两种阴差阳错的爱情,在寂静幽暗的柜台旁边产生,就像紫罗兰在树林深处开花一样,再没有比这更自然的事了。在辛勤的劳作和宗教式的幽静中,这些青年男女迫切需要排遣,因此经常用眼睛默默无言地相互注视,这种注视或迟或早必然激发起爱情。看惯一张脸儿,就会不知不觉地在那里找出品格上的优点,而终于抹煞了一切缺点。
"从我的大徒弟的态度上看来,我的两个女儿不必等待多久,就可以在一个合适的未婚夫面前跪下来!"纪尧姆先生在读着拿破仑将征兵年龄提前的第一道命令时,勾起自己的心事,不由得这么想着。
自从这一天以后,老商人很担忧长女的青春日渐消逝,他想起自己从前娶舍弗赖小姐的时候,处境也和约瑟夫·勒巴及维吉妮今的情景相仿。他想,他受过舍弗赖先生的恩惠,如果能够在同样的情形下将这种恩惠施在这个孤儿身上,既嫁了女儿,又报了恩,这将是多么美好的一件事呀!另一方面,约瑟夫·勃巴却在考虑自己和奥古斯婷结合的障碍:他今年已经三十三岁,比奥古斯婷大了十五岁!而且他太聪明了,不会猜不出纪尧姆先生的意图,他深知纪尧姆先生有一条严酷的原则:次女决不会比长女早出嫁。可怜的学徒,他心地的高尚,正比得上他双腿的修长和胸膛的深厚,只能在沉默中忍受痛苦。
这就是当时这个小小国度里的情形;这所处在圣德尼街中部的老宅子,十足像拉特哈普修道院的一所分院。然而为了把表面上所发生的事情和内心的情绪同样正确地加以说明,我们必须回溯到几个月以前。有一天黄昏时分,一个年轻人从阴暗的猫打球商店前面经过,店里的景象使他停下脚步,在那里欣赏了一阵这种能够吸引世界£任何画家停下脚步的景象:那时店堂里还没有点灯,周围很黑暗,形成一幅图画的幽暗背景;背景深处可以看见商人家的饭厅,饭厅里面一盏光辉灿烂的灯,放射着那种使荷兰派绘画增加不少美感的黄色光线。白色的台布、银餐具和水晶用具在光与影的鲜明对照下构成美丽的陪衬。家长的脸儿、他妻子的脸儿、学徒的脸儿、奥古斯婷秀丽的外貌,以及立在她身边两步远的肥头大耳的女佣,构成了一组奇特的群像!这些脑袋是这么有特色,每个人的表情是这么坦率,使人很容易猜测到这个家庭和平、寂静和简朴的生活。这种出人意料的景象,即使写真能手也不容易画出来。这个过路人是一位年轻画家,七年前曾得到"绘画大奖金"留学罗马,新近归国。他的心灵充满诗意,他的眼睛饱看了拉斐尔和米开朗琪罗的杰作,在这个艺术有极高成就的伟大国度住厂这么长一段时间以后,他现在所渴求的是真实的景物,无论是对是错,这确是他当时的心情。在长期沉醉于意大利的狂热激情之后,现在他心灵上所要求的是那些羞怯而沉默的处女,不幸在罗马时他只能从绘画中找到这样的形象。猫打球商店的真实景象在他心中燃烧起热情,使他从欣赏整个景物转化为对景中主角的深深崇拜:奥古斯婷便是这位主角。当时她好像在沉思,没有吃东西;由于灯的位置,灯光完全投射到她的脸上,她的上半身似乎在一个火环中移动,这火环使她的头部轮廓特别清晰,而且近乎神奇地照耀着她。青年画家不由自主地把她比作一位贬落人间的仙女,正在回忆着天堂。一种几乎从未感受过的情感,一种清澈而热烈的爱情充满了他的心。他一动也不动地呆立在那里,似乎被他思想的重压压垮了,过了一会儿,他才从幸福中挣扎出来,回到家里,吃不下饭,也睡不着觉。第二天,他跑进自己的画室,把昨天那种即使回忆起来也足以使他发狂的景象画在画布上,直到完成以后才跑出来。但是他仍然不满足,当他还没有把他所崇拜的女子忠实地绘成肖像时,他的幸福是不完整的。于是他一次又一次地在猫打球商店附近徘徊,有一两次他还大胆地化了装跑进店里,想从更近的距离来观察那个被纪尧姆太太的翅膀保护着的迷人的小东西。整整八个月,他沉溺在恋爱和绘画中,连他最亲密的朋友也见不到他;他也忘却了社交、诗歌、戏剧、音乐和他最宝贵的生活习惯。一天早晨,吉罗德冲破了那些艺术家惯用的种种避客的借口见到了他,问了他下面一句话,把他从梦中惊醒:
"这次沙龙你拿什么作品出来?"
青年画家拉住朋友的手,领他走进画室,揭开一小幅油画和一幅人像给他看。吉罗德缓慢而又贪婪地欣赏了这两幅杰作以后,跳起来搂着他的朋友亲吻,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激动的情绪,不能用言语表达,只能让对方在内心里感觉出来。
"你在恋爱吗?"吉罗德问。他们都知道提香、拉斐尔和达·芬奇所绘的最优美的人像都是感情冲动时的作品。在不同的条件下,激情的确产生了一切杰作。青年画家点了点头,代替了一切回答。
"你真幸福,从意大利回来以后又能够在这里谈恋爱!不过我并不赞成你把这两幅作品拿到沙龙去展览,"大画家继续说。"你瞧,这两幅画在那里是不会引起赞赏的。这一类真实的色彩和非凡的功力还没能受到赏识,一般人还不习惯于欣赏这类高深的作品。我们画的那些画,朋友,不过是些壁炉前面的防热围屏,不过是些屏风。做做诗,翻译翻译希腊、罗马的作品岂不更好!这些东西比我们可怜的绘画更容易获得荣誉。"
青年画家并没有接受这善意的忠告,两幅画终于拿出去展览了。那幅室景在绘画上引起了革命:它使风俗画大超产生,每次展览会上数量之多,竟使人以为是用机器制造的。至于那幅人像,几乎没有一个艺术家不把这幅栩栩如生的绘画深深印入脑际;观众--作为一一个整体,有时眼光还很准确--勾人像留下了桂冠,吉罗德亲手将桂冠挂在画上。无数的人群包围着两幅画,简直像某些太太们所说的,把人也挤死了。一些投机家和贵族把这两幅画的价钱极力抬高,而且用双拿破仑金币来做计价单位;青年画家固执地拒绝出售,也不肯让人家制造复本。有人想出高价来把这两幅画制成雕版;然而商人也好,业余收藏家也好,都碰了钉子。这件事情虽则变成了轰动一时的新闻,然而从性质上来说,本不会传到圣德尼街那个小小的"隐遁地"来。可巧有一次公证人的太太罗甘夫人来访问纪尧姆太太的时候,和她所钟爱的奥古斯婷谈起了画展,并且解释了'一番画展的目的。罗甘太太的长舌自然引起了奥古斯婷参观画展的愿望,奥古斯婷鼓起勇气暗中哀求罗甘太太陪她到卢浮宫去。罗甘太太和纪尧姆太太谈判的结果,终于得到同意把奥古斯婷从她那刻板的活计中解放两小时左右。于是奥古斯婷穿过拥挤的人群,一直走到那幅挂着桂冠的绘画前面。当她认出画中人就是她自己的时候,一个寒噤使她像一片枫叶那么浑身颤抖起来。她害怕了,向周围张望,想与被人群冲散的罗甘太太聚在一起。突然间,她的充满恐怖的眼睛看见了青年画家充满激情的脸。她蓦地想起这就是时常在她家附近徘徊的那个散步者,由于好奇,她常常注意他,以为他是一个新搬来的邻居。
"您瞧,这就是爱情给我的灵感,"青年画家凑近羞怯的姑娘耳边说,她听了这句话竞吓呆了。
她鼓起超人的勇气,装作匆匆忙忙要寻找罗甘太太的样子。罗甘太太还在人群中挣扎,想走到绘画跟前去。
"您要被挤得气也透不出来的,"奥古斯婷喊道,"我们走吧!"
然而在沙龙里有时两个女子是不能够随心所欲地自由走动的,人群迫使她们身不由己地行走,奥古斯婷和罗甘太太被推到离第二幅画几步开外的地方。命运竟使她们两人都很容易地走到那帧新派的天才杰作前面。公证人太太发出的一声惊呼被人群的喧嚣嘈杂声所淹没了;至于奥古斯婷,她一见到这帧美妙的图景便不由自主地流下了眼泪。她看见那个如醉似痴的青年画家站在她的前面两步远,一种几乎不可解释的情感使她把一只手指放在嘴唇上,暗示不可声张。青年画家点头作答,表示他已懂得奥古斯婷的意思:罗甘太太是他们的障碍。这幕短短的哑剧像是一团炭火投到可怜的少女身上,她觉得自己犯了罪,觉得自己和画家之间已经私订了盟约。沙龙里面使人窒息的热气,往来不断的盛装艳服的人群,以及使奥古斯婷晕眩的绚烂色彩,无数活的或图画中的人脸,四面八方的金色画框,使奥古斯婷有一种喝醉了酒的感觉,这感觉增加了她的恐惧。如果不是在这些混乱的感觉中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快感从她的内心深处升起,使她全身充满活力的话,也许她早已昏迷过去了。另一方面、她认为自己已经被这个魔鬼控制住,讲道者雷鸣般的话语早就向她预言过魔鬼设下的陷阱。对于她,这片刻是疯狂的片刻。她发觉这个年轻人脸上露出幸福和爱情的光辉,而且一直伴送着她到罗甘太太的马车旁边。受着一种全新的冲动,处在一种使她暴露本性的陶醉状态下,奥古斯婷顺从了她内心的强有力的呼唤,朝那青年画家望了几眼,而且丝毫不掩饰她自己心乱如麻的状态。她的粉红色的双颊,从来没有和她雪白的皮肤构成更鲜明的对照。画家这时才看清楚了她在最美丽和最纯洁时的状态。奥古斯婷感到又惊又喜,因为她想到由于她来参观,才产生了他的幸福,而他却是人人谈论的英雄,他的天才使猫打球商店的平凡景象永垂不朽。她被人爱上了!这是无可置疑的。当她离开画家以后,这句简短的话还在她心里响着:"您瞧,这就是爱情给我的灵感。"愈来愈剧烈的心跳使她感觉痛苦,因为奔腾的热血在她身上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她假装头痛得很厉害,借以避免回答罗甘太太所提出的关于那两幅画的问题。然而,回到家里,罗甘太太免不了把猫打球商店被人绘成一幅名画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向纪尧姆太太说了;奥古斯婷听见她母亲说也要到沙龙里去看看自己的店铺时,直吓得四肢一个劲儿发抖。她只好一再说自己头痛,才得到允许回房睡觉。
"头痛!这就是赶热闹的结果!"纪尧姆先生高声说,"画里画着我们每天在街上看见的东西,这有什么意思?不要跟我提起这些画家,如同你们那些作家一样,都是些饿死鬼。他们到底闹些什么鬼把戏,要把我的铺子放在他们的画里去糟蹋?"
"这样一来,倒可以使我们多卖几尺布啦,"约瑟夫·勒巴说。虽然有这么一点好处,可是艺术和思想依然在这个生意法庭上再度被判处死刑。因此我们可以想象得到,奥古斯婷从这些谈论中是得不到什么希望的。到了夜间,她才开始第一次作恋爱的默想。这一天的经过,宛如一场梦,她爱把这场梦在思想上重温一遍。她开始体会到恐惧、希望、愧疚,一切感情上的波动的滋味,这些情感足以使她的单纯而羞怯的心灵从中得到慰藉。她发觉这所阴暗的屋子多么空虚,而在她的心中却有多么丰富的宝藏!做一个有天才的人的妻子,分享他的荣誉!这样一个念头,对于一个在这种家庭的怀抱里长大的女孩子,还能不在她心中起重大的破坏作用吗?对于一个一直在平庸的教养下成长、渴望过豪华生活的少女,这种念头还能不唤起她心中的一切希望吗?一线阳光射进了这所监狱。奥古斯婷突然恋爱了。在她心中,多少感情一下子被激发起来,以致她什么都没有考虑就屈服了。在十八岁的年龄,爱情哪有不在一个少女的眼睛和外部世界之间放上它的三棱镜的!她没有力量预见到一个钟情的少女和一个富于幻想的男子的结合,会产生什么强烈的冲突;她只以为自己是命定了要使他享受幸福的,一点也不觉得在她和他之间有什么不调和。对于她,现在就是整个将来。第二天,她的父亲和母亲参观沙龙回来,哭丧着脸,说明有些不如意:首先,那两幅画被画家撤走了,他扑了一个空;其次,纪尧姆太太失落了她的羊毛披肩。奥古斯婷去过沙龙之后两幅画就失踪的消息,在奥古斯婷的心目中,正是青年画家温柔体贴的流露,这种温柔体贴是妇女们即使单靠本能也体会得出的。
那天早上,站在猫打球商店对面,被学徒们喷水的青年,就是年轻画家泰奥多尔·德·索迈尔维;他响亮的名声早已使奥古斯婷把他的名字记在心上。当时他刚从舞会归来,站在猫打球商店对面等待奥古斯婷出现,而他那天真的女友却并不知道他等在那里。这是沙龙事件之后,他们仅有的第四次会面。青年画家放浪的性格和纪尧姆严格的家规完全矛盾,由此而产生的障碍,使画家对奥古斯婷的热爱更为强烈,这是很容易想见的。怎样才能接近坐在柜台里、夹在维吉妮小姐和纪尧姆太太这样两个女人中间的少女呢?她母亲从来不离开她。怎样才能和她通信呢?泰奥多尔像一切情人那样,善于在幻想中为自己增加一些不幸,他设想几个学徒中有一个是他的情敌,而其余两个是帮助他的情敌的。即使他逃过了这些阿耳戈斯的监视,他仍然无法逃过老商人或纪尧姆太太的严厉的眼睛。到处都是障碍,到处都是失望!大凡囚徒争取自由,恋人要达到恋爱的目的,都会运用激动的理智作最后挣扎,想出一些巧妙的办法来,但当时青年画家的恋情过分强烈,竟使他一时想不出什么好的主意。于是泰奥多尔就像一个疯子一样在附近地区徘徊,好像这样走动会使他想出什么巧计来似的。在用尽了心机之后,他居然想出了用金钱收买那个肥头胖耳的女仆的办法。因此在纪尧姆先生和泰奥多尔互相注视好一会儿的那个不凑巧的早晨之后,半个月中,青年画家已经时不时地和奥古斯婷交换过几封信了。这时两个年轻人已经约好要在白天的一定时间以及星期日在圣勒教堂望弥撒和做晚祷的时候会面。奥古斯婷已经把家里所有亲友的名单送给了她亲爱的泰奥多尔,让他从这里找找门路,看看是否可能从这些专心一意想着金钱和商业,把真正的恋爱视为一种可怕的投机,视为闻所未闻的投机事业的人们中间,找到一个能够帮助他的人。与此同时,猫打球商店里的一切习惯都一如既往。虽然奥古斯婷有时心不在焉;虽然她有时违反家规,上楼回自己房间,把一盆花放在某个位置上给青年画家作暗号;虽然她有时叹气,有时沉思,可是谁都没有发觉,连她的母亲也没有发觉,这种现象会使熟悉这个家庭的特点的人觉得惊奇,因为在这所房屋内,一种染有诗意的思想会和里面的人和物产生强烈的对比,这屋子里没有一个人的动作和视线不被大家观察和分析。然而这次出现的奇怪现象却再自然也没有了:这只挂着猫打球旗帜的安静的船只,在巴黎这种狂涛巨浪的海面航行,必然要碰到那些可以称之为"春分、秋分的暴风雨"的季节性风浪的袭击,这些暴风雨就是所谓"年度总盘点"。半个月以来,店里五个"船员"加上纪尧姆太太与维吉妮小姐一齐埋头于这个巨大工程中:搬动一大包一大包的货物,稽查布匹丈数,以确定剩余布匹到底值多少钱;仔细地察看系在货包上的卡片,查明进货日期;确定现行价格,等等。纪尧姆先生始终站着,手里自拿着一把尺,羽毛笔插在耳后,宛如一个指挥操作的船长。楼板上开着一个小孔,纪尧姆先生尖锐的嗓音透过小孔,向着下面货栈深处送去一大堆谜语式的商业行话:"多少?""拿去霸了。""剩多少?""两码尺。""什么价钱?"五一五一三。""把所有的、所有的和剩下的,送到三楼去。"其他许多同样莫名其妙的语言也在柜台问嗡嗡响着,活像近代诗的诗句,为浪漫主义者互相传诵,以维持对自己一派某个诗人的热情。到晚上,纪尧姆关上大门,同他的大徒弟及妻子一起清算债务,重新上账,给拖欠的人写催款单以及开出发票。三个人共同筹办这项巨大的工程,工作的结果记在一张泰里耶纸上,证实纪尧姆店里有多少现金、多少货物、多少有价证券和票据;证实猫打球商店不欠别人一分钱,反而拥有十万或二十万法郎的债权;证实资本增加了;证实田庄要增加,房产要修理,或者年金要加倍。因此就产生用加倍的努力来重新积攒金钱的必要,而这些勇气十足的蚂蚁从来不曾在脑子里问问自己:"这有什么用呀?"幸运的奥古斯婷就是趁这每年一度大乱的机会,才躲过了她的阿耳戈斯们尖利的眼睛。一个星期六的晚上,年度总盘点的工作终于结束了。在资产总值项下,加上了足够的圈圈,以致兴高采烈的纪尧姆暂时取消了全年必须遵守的关于餐末甜食的禁令。狡黠的呢绒商人搓着双手,准许他的徒弟们一直留在餐桌旁边。每个"船员"刚喝完一杯家常酒,外边已经响起马车的车轮滚动声了。他们全家都到杂剧院去看歌舞剧《灰姑娘》;至于两个较年轻的学徒,每人得到一块值六法郎的埃居,并且准许他们随意到任何地方去,只要半夜以前回来就行。
虽然这一天是这么奢侈放浪,第二天,即星期日的早上,老呢绒商人仍然在六点钟就起来修刮胡子。他穿上他向来感到满意的栗色的有华贵光泽的礼服,把金环挂在他肥大的丝质短裤两侧。将近七点钟的时候,全家还在睡觉,他就朝一个和二楼货栈相连接的小房间走去。房间的光线从一个装有粗大铁栏杆的十字窗透进来,窗外是一个小小的、四方的院子,四面被乌黑的墙垣围着,看上去很像一口井。老商人亲自把他非常熟悉、钉着铁皮的护窗板打开,把玻璃窗沿着窗槽向上推了半截。院子里的冷空气涌进来,使闷热而且散发着办公室特有气味的小房问变得凉爽了。老商人仍然站着,一只手放在褪了色的羊皮交椅的肮脏扶手上,似乎在踌躇要不要坐下去。他以一种感动的神情,从开在墙上的小窗口凝视着那张有两个斜台面的写字台,他妻子的座位就安置在他的对面。他静静地观看那些编有号码的纸夹,那些细麻绳,那些常用的物件,那些在呢绒上烙商标的铁印,以及那只银箱,都是些年代久远记不清来历的东西,面对着它们,仿佛面对着已故舍弗赖先生的幽灵。他把一张高脚凳向前移,这张凳以黑皮作垫,里面填塞的鬃毛早已从四角钻出来,但还没有掉落,当时已故的舍弗赖先生就叫他坐在这张凳上。他用一只哆嗉的手,把它搁到以前舍弗赖先生搁手的地方;然后,在一种难以描绘的激动心情支配下,他拉了拉通往约瑟夫·勒巴床头的唤人铃。当他发出了这个决定性的信号以后,过去的回忆大概使这位老人心情很沉重,他拿起早已送来的三四张汇票,看了半天,实际上一点也没有看进去,这时候,约瑟夫·勒巴匆匆忙忙走了进来。
"请坐在这儿,"纪尧姆指着高脚凳对徒弟说。
由于老呢绒商人从未让他的徒弟当面坐下,约瑟夫·勒巴禁不住战栗起来。"你认为这些票据怎样?""这些票据是不会兑现的。""为什么?"
"因为我前天已经知道艾蒂安公司用黄金来结账了。""噢!噢!"老商人嚷起来,"不是病得很重,是不会让人家看见胆汁的。我们来谈些别的吧,约瑟夫,年终盘点已经结束了。""是的,先生,而且利润的优厚是从未有过的。"
"不要用这些新名词,什么'利润',就说'收入'得了,约瑟夫。你知道吗,我的孩子,我们取得这些成绩,你也有一份功劳!丢下,我不想光付给你工资了,纪尧姆太太叫我送你一份股份。嗯,约瑟夫!'纪尧姆和勒巴'岂不是很响亮的合伙名字吗?要使署名更完整一点,还可以加上'公司'字样哩。"
涌上约瑟夫·勒巴的眼睛,约瑟夫极力抑制着。
"呀!纪尧姆先生!您待我这么好,我怎么配呢?我不过尽了我的责任罢了。您肯收容我这样一个穷苦的孤儿,已经是莫大的恩......"
约瑟夫用右手衣袖揩拭左手衣袖的袖口,低着头,不敢朝老商人望一眼。纪尧姆微笑着,心里想:这个谦逊的青年正像自己从前一样,必须加以鼓励才能够把事情说清楚。
"不过,"维吉妮的父亲接着说,"你的确有点配不上这恩典,约瑟夫!你信任我,不像我那么信任你。(约瑟夫猛然抬起头来)你知道银箱的秘密。两年以来我把全盘生意都告诉你。我让你为我们的货物跑外埠。总之,我一点事情也不瞒你。而你呢?......你在打主意结婚,可是从来没有对我漏过一句口风。(约瑟夫·勒巴脸红起来)暧呀!"纪尧姆高声说,"你居然想骗过我这个老狐狸?我!你可是亲眼看见我猜准了勒科克的破产的!"
"先生,您怎么能够,"约瑟夫·勒巴一面回答,一面仔细观察他的店东,正如店东观察他一样仔细,"您怎么知道我在恋爱?""我什么都知道,饭桶!"可敬而又狡猾的老商人一面拧着约瑟夫的耳朵,一面说。"我饶恕你,因为我自己也这样做过。""您会答应我吗?"
"不止答应,而且还有五万埃居的陪嫁,我还要在遗嘱上留给你同样的数目;你算是我的合伙人,我们在新的合伙基础上前进。我们还要做大批生意,孩子!"老商人叫喊着,站了起来,挥动着臂膀。"你懂吗,我的女婿?做生意就是一切!那些怀疑做买卖有什么乐趣的人都是傻瓜。到处找生意做;在商场中称雄;像在赌台上一样苦苦地等待艾蒂安公司破产;看着王家卫队穿着我们出产的呢绒走过;伸出一只脚把邻人绊倒--当然是冠冕堂皇的,而不是阴损人;出品比别人便宜;努力于自己所创办的事业,使它由开创到壮大,由不稳定到成功;像保安部大臣一样熟悉每家商店的内情以免上当;在倒风中毫不动摇;在一切实业城市里都有书信来往的朋友;约瑟夫,这岂不是一场永恒的赌博吗?可这就是生活,生活!我将在这扰扰攘攘中死去,像舍弗赖老头一样,而且乐于这样做。"
纪尧姆老头兴奋地说着,好像在作即兴演讲,在热情洋溢中他竟没有注意到他未来的女婿哭得泪流满面。
"嗯,约瑟夫,可怜的孩子,你怎么啦?"
"啊!我非常、非常爱她,纪尧姆先生,以致我没有勇气,我想......"
"吓,孩子,"受到感动的商人说,"你想不到你自己多么有福气,他妈的!她也爱你呢。我知道的,我!"
于是他眨巴着他那两只绿色的小眼睛,望着他的大徒弟。"奥古斯婷小姐!奥古斯婷小姐!"约瑟夫·勒巴在狂热中喊了出来。
他正要飞奔出房门的时候,突然间觉得被一只钢铁般的手臂抓住,惊愕的店东猛力把他拉了回来。
"奥古斯婷到底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纪尧姆问,那声音顿时使可怜的约瑟夫·勒巴冷了半截。
"我爱的不......是......她吗?"学徒嗫嚅着说。纪尧姆对于自己的错觉感到非常狼狈,他重新坐了下来,把尖尖的脑袋捧在手中,默想自己所处的尴尬地位。约瑟夫·勒巴羞惭而失望,仍然站着。
"约瑟夫,"老商人用冷酷而威严的口气重新开口,"我对你说的是维吉妮。爱情是不能定做的,我知道。我知道你向来不乱说话,让我们忘记刚才的一切吧。我绝对不会让奥古斯婷比维吉妮早出嫁的。你的股息将是百分之十。"
然而约瑟夫·勒巴受了爱情的鼓动,突然有了勇气和口才,合拢着双手,用热烈而充满感情的声调向纪尧姆诉说了十五分钟,竞使当时的情势有了变化。如果谈的是生意经,老商人有他自己的主意,会马上作出一个决定来;然而这一次离开生意经十万八千里,正如老商人自己所说的:是在情感的海洋上,没有指南针,只好在奇异的事件面前束手无策地随意漂流。由于他天性善良,他竞有些让步了。
"呃,活见鬼!约瑟夫,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两个孩子年龄相差十岁!从前舍弗赖小姐不算漂亮,可是她现在并没有要埋怨我的地方。学我的样子吧。不要哭,你是笨蛋吗?有什么办法呢?也许结果会圆满的,我们等着瞧吧。什么事情都有办法好想的。我们这些男子并不个个都是塞拉东式的丈夫,你听见我的话了吗?纪尧姆太太是虔诚的,而且......好了好了,他妈的!我的孩子,今天早上去望弥撒的时候,你挽着奥古斯婷的臂膀吧。"
这就是纪尧姆信日说出的一段话。那结尾一句使在恋爱中的约瑟夫·勒巴极为兴奋。他紧握他的未来岳父的手,用一种含糊的、心照不宣的神气对他说:一切事情都有办法弄好的,然后离开那烟雾腾腾的房间,这时他早已打好主意要把维吉妮小姐介绍给他的一个朋友。
"纪尧姆太太会怎样想呢?"
这个顾虑使老商人剩下一个人在房间里时感觉极端烦恼。早餐的时候,老呢绒商人还没来得及将自己的烦恼告诉纪尧姆太太和维吉妮,因此她们都用调皮的眼色看着坐立不安的约瑟夫·勒巴。勒巴规规矩矩的模样获得了他未来的岳母的欢心。这位老太太这样高兴,以致她微笑着注视纪尧姆先生,而且还开了几个在这类淳朴的家庭里从不可记忆的时候起就准许开的小玩笑:她故意不相信维吉妮和约瑟夫一样高矮,要求他们比一比高度,这种预备性的稚气行动,使纪尧姆先生额上平添了几朵愁云,而他又表现出过分重视礼仪,竞命令奥古斯婷在去教堂时主动挽着约瑟夫·勒巴的臂膀。纪尧姆太太很惊奇她的丈夫能够考虑这么周到,向她的丈夫点头表示赞许。于是全家就依照这样的队列从店里向圣勒教堂出发,这一行列的排列方式是丝毫不会引起邻人们作任何恶意猜测的。
"您不觉得吗,奥古斯婷小姐,"勒巴战栗着说,"像纪尧姆先生那样信用卓著的商人,他的太太是应该比令堂享受得更好一些的,像戴戴钻戒啦,出门坐自备车子啦,您认为怎样?首先,我自己,如果我结了婚,我情愿多辛苦一点,也要看到我的妻子幸福。我决不让她坐柜台。您看在呢绒业中,妇女已经不像从前那么必需了。不过纪尧姆先生这样做当然有他的理由,何况这又很配他太太的胃口。一个女人只要能够帮忙记记账,写写信,在门市零售,接受定货,管管家,使自己不至于闲得无聊,那就够了。到了晚上七点钟,商店一关门,我就要享受享受,我要去看戏或者到其他交际场所去。可是您并没有听我说呀!"
"我在听啊,约瑟夫先生。您认为绘画怎么样?这真是一种很好的职业。"
"是的,我认识一个油漆粉刷房屋的师傅卢杜阿先生,他是很有钱的。"
这样闲谈着,全家就到了圣勒教堂。一到了那里,纪尧姆太太就恢复行使职权,第一次叫奥古斯婷坐近自己;叫维吉妮坐在第四张椅子上,在勒巴的旁边。一直到讲经的时候,奥古斯婷和泰奥多尔之间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泰奥多尔站在一根柱子后面,正在热切地向他的"圣母"祈祷。但到了举扬圣体的时候,纪尧姆太太瞥见--可惜太迟了点--她的女儿奥古斯婷倒拿着弥撒经本。纪尧姆太太正要狠狠地责骂女儿一顿,却主意一变,她将面网重新放下来,中止朗读经文,顺着她女儿脉脉含情的眼睛所注视的方向望过去。多亏她的老式眼镜,她望见了那个青年画家,身上打扮得那么时髦,活像一个休假的骑兵队长,而不像是本区的一个商人。要想象当时纪尧姆太太的愤激心情是很困难的。纪尧姆太太一向以她的女儿有完善的教养而自傲,而她竟发觉奥古斯婷的心中有着私情,由于她自己过分严谨和无知,她夸大了这种私情的危险性。纪尧姆太太认为她的女儿已经坏透了。
"请您把您的弥撒经本拿好,小姐。"纪尧姆太太说,声音虽低,却愤怒得发抖。
她猛地把那泄漏秘密的经本从奥古斯婷手中抢过来,按照文字的上下放正了。
"除了经文以外,请您不要瞧别的地方,"她补充说,"不然的话,我就要找您算账!弥撒以后,您父亲和我要跟您谈话。"
对于可怜的奥古斯婷,这些话宛如一声霹雳。她觉得自己要晕过去了;她一边忍受痛苦,一边担心在教堂里出乖露丑,在这双重打击之下,她仍然拿出勇气隐藏自己的苦恼。然而她手中的弥撒经本在颤动,她翻过的每页经文上,都洒落着她的眼泪,足见她的情绪激动之烈。至于青年画家,看见纪尧姆太太向他投射冒出火来的眼光,就明白自己的爱情已经陷入险境,马上走出教堂,怒火中烧,决心不顾一切地干一下。
"请您回到自己的房间去,小姐!"到家后纪尧姆太太对她的女儿说;"我们会叫您的,您自己千万不要跑出房间。"
起先,夫妻两人的会谈秘不透风。维吉妮除了用各种温柔的话劝解她妹妹以外,还殷勤地偷偷溜到母亲卧室外面偷听里面的争吵。她头一回从四楼下到三楼的时候,正好听见她父亲高声说:"太太,你难道想要你女儿的命吗?"
"可怜的孩子,"维吉妮回去对泪痕满脸的妹妹说,"爸爸帮看你说话呢!"
"他们要怎样对付泰奥多尔呢?"天真的奥古斯婷问。
充满着好奇心的维吉妮于是又走下楼来,这一次她逗留的时间比较长,她知道了勒巴已爱上了奥古斯婷。好像命中注定一样,在这个值得纪念的日子里,一个平素非常安静的家庭竟变成了地狱。纪尧姆先生把奥古斯婷爱上一个陌生人的事告诉了约瑟夫·勒巴,使他异常失望。勒巴本来已经通知他的朋友向维吉妮小姐求婚,现在觉得自己的希望全部落空了。维吉妮小姐觉得约瑟夫好像问接拒绝了她,突然偏头痛起来。纪尧姆夫妇在商量中由于意见不一致--这是他们平生第三次--而引起的不和,显得十分严重。最后,到了下午四点钟,奥古斯婷面色苍白,颤抖着,红着眼睛,像被告一样出现在她的父母面前。可怜的孩子把她极为简短的恋爱史很天真地讲述出来。她父亲先说了一番话,答应心平气和地听她谈,使她放心了不少,因此她就鼓起相当的勇气在她父母面前把她亲爱的泰奥多尔。德·索迈尔维的名字讲了出来,而且狡猾地把作为贵族标志的"德"字说得特别响。在讲述自己的爱情的时候,她感觉有一种说不出的乐趣,因此大着胆子用一种天真的坚决气概宣布她爱上了德'索迈尔维先生,而且曾经给他写过信,又噙着眼泪加上一句:
"如果要我嫁给第二个人,那就是要我一生受苦。"
"可是,奥古斯婷,什么叫画家,你难道不懂吗?"她的母亲惊骇地喊道。
"纪尧姆太太!"老商人喝住了他的妻子。"奥古斯婷,"他说,"这些画家通常都是些饿死鬼。他们挥霍得太厉害,不能不经常干坏事。我卖过衣料给已故的约瑟夫·凡尔奈先生,已故的勒坎先生和已故的诺韦尔先生。啊!这个诺韦尔先生和圣乔治骑士先生,尤其是菲利多先生,他们对可怜的舍弗赖老爹耍过多少花招呀!这都是些坏蛋,我清清楚楚地知道。这些家伙嘴里都说得天花乱坠,而且都有一套礼数。哼!我永远也不让你的那个森马......索马......"
"德·索迈尔维,爸爸!"
"好,就算是德·索迈尔维吧。他绝对不会对你客气到像从前圣乔治骑士先生对我一样。当我拿到一份对他不利的商务法庭判决书那天,圣乔治骑士先生对我可客气了。所以,这就是过去的高等人士。"
"爸爸,泰奥多尔先生是个贵族,而且他写信告诉过我说他很有钱。他的父亲在大革命前叫作德·索迈尔维骑士。"
听了这几句话,纪尧姆先生便望着他的凶神恶煞般的太太;她正闷着一肚子的气,用脚尖敲击地板,阴沉沉的一句话也不说,而且她愤怒的眼光也避免朝奥古斯婷身上射去,似乎想将这一严重事件的全部责任都推给纪尧姆先生,因为他没有听从她的意见。不过,她虽然装出很冷静的样子,当她看见纪尧姆先生对这一毫无商业气息的祸事采取这么温和的态度时,却忍不住叫了起来:
"老实说,先生,您太放纵您的女儿了......不过......"
一辆马车在门日停下来的声音突然打断了纪尧姆太太的谴责,使老商人松了一口气。不到一分钟,罗甘太太已经走进来,望着这场家庭纠纷的三个主角。
"我什么都知道了,我的堂姐,"她带着保护人的神气说。
罗甘太太有一个缺点:她以为一个巴黎公证人的老婆就可以到处指手画脚。
"我什么都知道了,"她又重复一句,"我是乘挪亚方舟来的,就像那只嘴里含着橄榄枝的鸽子。这段比喻是我从《基督教真谛》里看来的,"她转身朝着纪尧姆太太,"我这样比方也讨你的欢喜吧,我的堂姐。"她向奥古斯婷微微一笑,"你知道这位德'索迈尔维先生是个多么可爱的人吗?今天早上,他把用大艺术家的手笔给我画的肖像送给了我,这幅画像起码要值六千法郎。"
说到这里,她轻轻地拍拍纪尧姆先生的胳臂。老商人不由得高高地撅起了嘴唇,这是他特有的动作。
"我同德·索迈尔维先生很熟,"鸽子继续说,"最近半个月,他每晚到我家里做客,大家都喜欢他。他把一切痛苦都告诉了我,而且请我为他当说客。今天早上我听说他爱上了奥古斯婷,他会娶她的。呀!堂姐,不要这样摇头拒绝吧!要晓得他就要被封为男爵了,皇上刚刚在沙龙里亲自封他为荣誉勋位团骑士。罗甘已被聘作他的公证人,知道他的财产状况。德·索迈尔维先生有地产,享有一万二千利勿尔的年金。你们知道吗?做他那种人的岳父是可以得到相当地位的,比方做一个区长之类,你们不是亲眼看到杜蓬先生被封为伯爵和上议员,只因为他以区长资格祝贺皇上进入维也纳吗?啊!这门亲事一定能成功。这样一个心地善良的青年,我喜欢。他对奥古斯婷的所作所为,只有从小说里才看得见。奥古斯婷,我的小宝贝,你会幸福的,谁都要羡慕你呢!我家里晚会的客人中,有一个卡里利阿诺公爵夫人,她是疯狂地崇拜德·索迈尔维先生的。有些嚼舌头的人说她是为了他才到我家里来,好像一个过去的公爵夫人不应该到一个有百年历史的高等市民舍弗赖家里来似的。--奥古斯婷,"罗甘太太略为停顿之后接着说,"我看见过那画像了。天啊!多么美!你知道王上也要看这幅画吗?王上笑着对副帅说,如果各国的君王到他的宫廷来的时候,宫廷里的贵妇都这样美,欧洲的和平就可以维持下去了。这岂不是最佳妙的赞美之词吗?"
这一天开始时的暴风雨,结果就像大自然中的暴风雨一样,最后带来了平静和晴朗的天气。罗甘太太吹得天花乱坠,纪尧姆夫妇的心肠虽硬,却经不起罗甘太太不断的和全面的进攻,终于让罗甘太太命中了某一处要害。在这个奇异的时代,商界和金融界流行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疯狂习气,喜欢和一些大官僚攀亲,这种风气使拿破仑的许多将军大得其利。纪尧姆先生与众不同,他坚决反对这种可鄙的风气。他最赞赏的公理是:一个女子如果要幸福,必须与同一阶层的男人结婚;一个向上爬的人迟早要受到应有的惩罚;爱情很难抵得住家务的烦恼,必须一方具有极坚强的品质,夫妻才能幸福;夫妻问首要的是彼此理解,因此夫妻的一方不能比他方懂得更多的东西;一个懂得希腊文的丈夫配上二个懂得拉丁文的妻子就有饿死的危险。他自己创造了这类格言。他把这一类婚姻比作从前丝和羊毛混合起来的一种织物,结果羊毛总是被丝割断。可是,任何一个人都有虚荣心,纪尧姆先生虽然是猫打球商店的精明强干的舵手,终于也在罗甘太太的花言巧语进攻之下屈服了。严厉的纪尧姆太太更是
头一个表示她认为她女儿的恋爱从某些方面看来,确有正当理由可以不受前述格言的限制,而且她还认为可以在家里接待德·索迈尔维先生,以便严格地观察他一下。
老商人去找约瑟夫·勒巴,把所有的情况都告诉了他。下午六点半钟,饭厅的玻璃屋顶下面聚集了几对男女:一对是罗甘先生和夫人;一对是青年画家和标致的奥古斯婷;一对是很驯服地接受自己命运的约瑟夫·勒巴和偏头痛已经止住的维吉妮小姐。整个饭厅由于画家的在场而显得更加光辉。纪尧姆夫妇从中看出两个女儿的终身都有了着落,而且猫打球商店的前途也交在了有才干的人手中。晚餐将近终了,上末一道点心的时候,他们的快乐更达到了顶点,因为泰奥多尔把那幅著名的室景赠送给他们;那幅画绘出了老店的内景,在这里他们曾经度过多少幸福的日子,而这幅图画就是他们上次到沙龙去看而未看到的。"这可真是太不敢当了!"纪尧姆高声说,"人家为着这东西肯出三万法郎哩!"
"看哪,我帽子上的花边也画出来了!"纪尧姆太太说。
"还有这些摊开的呢绒,简直像真的一样,"勒巴也插上一句,"好像可以用手去拿起来。"
"服饰和衣料画起来总是很好看的,"画家回答,"如果我们这些现代画家在描绘衣饰方面能够达到古典画家的成就,那就是天大的幸事。"
"您对服饰和衣料感兴趣吗?"纪尧姆先生嚷起来,"好呀!来握握手,年轻的朋友!既然您看得起做买卖的,我们就能够谈得拢了。何况做买卖的有什么地方该受人轻视呢?我们这个世界还是从做买卖开始的呢!亚当不是为一个苹果把伊甸乐园卖掉了吗?说起来这还不是一桩很上算的买卖哩!"
老商人乘着酒兴,一边说,一边爽朗地哈哈大笑起来。他很慷慨地开了香槟酒,让大家喝,他自己也灌了好几杯。青年画家被爱情迷糊了眼睛,竟觉得他未来的岳父母非常可爱。因此他也说些趣味高雅的笑话来讨他们欢喜,结果大家对画家的印象都很好。到了深夜,照纪尧姆先生的说法,"摆满富丽堂皇的家具"的客厅里已经人去楼空,纪尧姆太太忙着从桌子走向壁炉,从烛台走向灯架,匆匆忙忙地到处把蜡烛吹灭。纪尧姆先生把奥古斯婷拉到自己身边,让她坐在自己的膝上,向她说了下面一番话:"我亲爱的孩子,既然你愿意,就嫁给你的索迈尔维吧;我让你用你幸福的资本来作一次冒险。至于我,在好好的一块布上东涂西抹就能赚三万法郎,这三万法郎是骗不了我的。来得快的钱,去得也快。今晚上我不是听见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青年后生说:钱之所以是圆的,为的就是滚动吗?对于浪费的人,钱固然是圆的;可是,对于节俭的人,钱是扁平的,是可以一块一块地摞起来的。我的孩子,这漂亮后生不是说要送你马车和钻戒吗?他有钱,他把钱花在你身上,bene sit01这与我不相干。可是我不愿意把我给你的钱,那辛辛苦苦积攒下来的钱,浪费在漂亮的大马车和不三不四的装饰品上。凡是乱花钱的人,永远不会富有。靠你那一万埃居的嫁妆,那是不够把整个巴黎买下来的。你如果想等我以后再给你几十万法郎,他妈的,那算是白等,我要使你等待的时间愈长愈好!所以我刚才把你的未婚夫拉到一边,我说服他在结婚以后采取夫妻财产分理制,像我这种曾经使勒科克破产的人办这一点事情还不容易吗!我要监督他写下契约,把答应送给你的东西都写上。好了,就这样吧,我的孩子,我在等着做外祖父咧!我要在目前就照顾我的孙儿孙女咧!你必须向我发誓,以后凡是牵涉到金钱的事情,如果没征求我的意见,你绝不可签名;如果我跟着舍弗赖老爹到天上去得太早,你必须发誓先来征求你姐夫勒巴的意见,孩子,答应我!""爸爸,我向您发誓,一定照您的话去做。"
听见女儿用温柔的嗓音说出这几句话,老人在她的双颊上各亲了一个吻。这天晚上,两对恋人睡得几乎和纪尧姆夫妇一样甜蜜。
这个值得纪念的星期日过去以后几个月,有一天,圣勒教堂里有两场迥然不同的婚礼在同时举行。一是奥古斯婷和泰奥多尔,他们浑身放射着幸福的光辉,眼中充满爱情,打扮得漂亮时髦,一辆华丽的马车在等待他们。维吉妮和家里人一起乘坐一辆体面的出租马车来,她挽着父亲的胳膊,打扮得很朴素,谦逊地跟在她妹妹的后面,好像是配合这场面的不可缺少的影子。纪尧姆先生费尽了气力才得到教堂的同意,使维吉妮比奥占斯婷先举行婚礼,可是他看见教堂里上上下下的僧侣总是向最时髦漂亮的新娘说话时,又感到非常气愤。他听见几个邻人特别赞美维吉妮的见识,说她的婚姻基础最牢固,而且忠于这一地区的传统。出于嫉妒,他们讥讽奥古斯婷,因为她嫁给一个画家,而且这画家又是贵族;他们带着恐惧的口吻说,如果纪尧姆这一家有向上爬的野心,那么呢绒业的前途就不堪设想了。一个做扇子买卖的老商人还说:奥古斯婷过不了多少日子就要被这个"败家子"的丈夫弄穷了。纪尧姆老头听了,不由得in petto称赞自己在夫妻财产契约问题上的小心谨慎。晚问,举行了一场豪华的舞会,随后又吃了一顿非常丰盛的晚宴,这种丰盛的晚宴在我们这一代已经逐渐罕见了。舞会和晚宴都在鸽子街纪尧姆夫妇的公馆里举行。宴会完毕以后,纪尧姆夫妇就住在公馆里,勒巴先生和夫人乘着他们的出租马车仍旧回到圣德尼街的老宅子,继续主持猫打球商店的店务;至于陶醉在幸福中的画家,一直把他亲爱的奥古斯婷用臂膀拥抱着,他们的双人马车刚在三兄弟街停下,他就急匆匆地将她抱起来,一直把她抱进他那被艺术所美化了的房间。泰奥多尔热烈的爱情吞噬了这一对新婚夫妇差不多整整一年的时光,他们头上蔚蓝色的天空,从来没有出现过一点点乌云。对于这对恋人,再也没有比生活更轻松愉快的事情了。每天,泰奥多尔总想出一些令人快活的新花样;他通过那种懒洋洋的休息,使他们的心灵升华到陶醉的境界,仿佛忘却了肉体的结合,他喜欢这样使激情不断变化多样。在幸福中的奥古斯婷没有思索的能力,只顺着幸福漂流;她沉溺于婚姻所带来的、被准许的神圣爱情中,她还以为做得不够;她的天真质朴,使她不懂得半推半就的艺术,也不会像一个上流社会的小姐那样撒娇,用巧妙的任性行为来驾驭丈夫;她爱得太强烈了,以致从不算计将来,也想象不到这样甜蜜的生活有一天会终止。她认为自己就代表丈夫的一切快乐,她觉得很幸福,她相信这种不可磨灭的爱情将永远是她最美丽的珠宝,就像她对丈夫的忠心和服从将是一种永恒的魅力一样。总之,爱情的幸福使她出落得更加美丽,于是使她产生一种骄傲的思想,以为自己永远控制得住一个像德·索迈尔维那样容易燃起热情的男子。因此她成为妇人,除了给她带来爱情的知识以外,并没有得到什么其他的知识。生活在这幸福之中,她依然是那个默默无闻地生活在圣德尼街的无知少女,从来不考虑在她现在的生活环境里应该学习些什么礼貌、什么知识和怎样的谈吐。她的话语是爱情的话语,尽管她在言语中表现出一种机智和细腻,可是她的谈吐只是一般妇女深深钟情时的谈吐。有时奥古斯婷偶尔表露出一些和泰奥多尔趣味不同的意见时,泰奥多尔就取笑她,就像我们取笑一个初学我国语言的外国人说错了话一般;可是,如果这种错误坚持不改的话,最后就会使人厌倦。因此,无论爱情如何炽热,在这个可爱的年头很快就要过去的时候,一天早上,索迈尔维突然觉得他需要回到过去的工作和生活习惯上去。而且他的太太也怀孕了。于是他重新和朋友们来往。当年轻的母亲辛辛苦苦地抚养第一个孩子的第一年,他大概也还努力工作;然而,有时他也回到社交界里散散心。他最愿意去的是卡里利阿诺公爵夫人家,这位公爵夫人终于把这位著名的艺术家招引到她家里了。当奥古斯婷身体恢复,已经不受乳儿的羁绊而能够出外走动的时候,泰奥多尔受虚荣心的驱使,想将他美丽的太太带到交际场中,使人羡慕,使人嫉妒。于是在各家客厅里走动,依靠丈夫的名声来抬高自己的身价,惹起妇女们的嫉妒,又成为奥古斯婷新的愉快生活;不过,这已经是她的婚姻幸福的回光返照。她已经开始伤害她丈夫的虚荣心了:不管如何努力,她时常暴露出她的无知、言语的粗鄙和思想的狭隘。在大约两年半的时间中,索迈尔维的性格屈服在爱情最初的热情下面,一度改变了他的生活习惯,现在随着占有的人儿已经不那么青春年少,又慢慢地回到老路上去。诗歌、绘画和令人陶醉的幻想在高尚的心灵中享有无上的权威。在这两年中,这些需要在泰奥多尔的雄心中并非没有得到满足,只不过是找到了新的养料而已。等到画家走遍了爱的原野,像儿童一样贪婪地采摘了无数的玫瑰花和矢车菊,以致他的双手都拿不下时,情形就不同了。有时画家把他的最佳作品的草图给他太太欣赏,他的太太只喊了一声:"这真美!"活像是纪尧姆老头所能讲的。这种毫无热诚的赞美,并非出自内心的感受,而只是出于对爱人的信心。奥古斯婷认为爱人的注视胜过最美的绘画。她体验过的最崇高的东西,便是崇高的爱情。最后,泰奥多尔不得不承认这样一个明显而残酷的现实,就是他的妻子对诗情画意并不敏感,她生活在不同的世界里,她不了解他豪放的性格,她和他的趣味不同,她不能和他一起快活,一起悲哀;她脚踏实地在现实世界里行走,他却昂首于青天之外。普通人是不能体会泰奥多尔这种重又产生的痛苦的:由于他和奥古斯婷被最亲密的感情结合着,不得不时时抑制他所最珍惜的思想的发展,不得不将灵感迫使他创造的形象化为乌有。对于他,这种痛苦更加残酷,因为夫妻爱情的基本法则命令他们永远彼此不相瞒,永远使他们所想的和所爱的混为一体,如水乳交融一般。违背了自然的意志不能不受惩罚,正如生存的需要是一种社会的自然一样,自然是无法改变的。索迈尔维于是躲进了他和平幽静的画室。他希望他妻子多和一般艺术家接触,认为这样也许可以培养她,使潜伏在她心灵中的高级智慧的胚芽能够发展起来。有几位高明的思想家认为这种胚芽是先天地存在于所有人的心中的。可是奥古斯婷过于虔信宗教,画家们的谈吐使她感到恐惧。泰奥多尔第一次宴请许多画家时,她听见一个年轻的画家用孩子气的轻佻口吻说了一句俏皮话:"可是,太太,您所说的天堂不会比拉斐尔的《耶稣变容图》更美吧?而我把这幅画都看厌了!"实际上这只不过是一句玩笑,没有任何反宗教的意味。
奥古斯婷分辨不出那种口吻,便对这个风趣的小团体采取了小心提防的态度,画家们都感觉出她妨碍了他们。受到妨碍的艺术家们是无情的,他们或者躲开,或者肆意嘲弄。纪尧姆太太除有其他种种可笑之处外,还有就是过分强调她自认为是已婚妇女应有的那种尊严。奥古斯婷在这方面虽说时常嘲笑她母亲,然而自己也免不了受母亲的影响,有些地方显得过分古板。这些正经女人难免会有的过度的贞洁感,便被画家们用作铅笔讽刺画的资料;这是些谑而不虐的嘲讽,泰奥多尔不能因此而发怒。即使这些玩笑更凶狠一点,也不过是朋友们对他的报复行为。可是他是个极容易受外界影响的人,不能没有反应。因此在不知不觉问他对妻子冷淡起来,而且冷淡的程度只会逐渐加深。要达到婚姻的幸福,必须攀登一座高山,山上狭窄的平地紧挨着背面陡而滑的高坡,日前泰奥多尔的爱情正从峭岩上滑跌下来。他认为自己对妻子所采取的古怪态度是对的,因为这是她不能领会他的心情的结果;他认为,对于她不能理解的某些思想和在市民阶层良心法庭上难以辩解的行为,可以问心无愧地对她隐瞒。于是奥古斯婷只好默默地忍受凄凉的痛苦。这些不暴露在外的情感在他们夫妇之间垂下一道日益加厚的帷幕。虽然泰奥多尔对他的妻子并不缺少关切和殷勤,可是以前他是将自己精神上的财富和最优美的言语举动全部献给奥古斯婷的,现在却留给外人了,奥古斯婷看到这种景象就禁不住发起抖来。不久,她不得不相信外界那种认为男子的爱情不能持久的论调。她并不埋怨,只是她的态度等于谴责。结婚三年以后,这个年轻而漂亮的少妇,过去坐在华丽的马车里那样神采奕奕,生活在光荣和富有的圈子里,曾经引起过多少无知的、不能正确估价生活状况的人的妒羡,现在却落在绝顶的凄凉和痛苦中;她的脸色变得苍A,她呆呆地沉思,把过去和现在作比较;不幸向她展示了人生经验的最初几课。她决定勇敢地坚守妻子的本分,希望这样高尚的行为迟早可以使丈夫回心转意。可惜结果并非如此。有时索迈尔维工作劳累,从画室中走出来休息,奥古斯婷来不及藏起手中的活计,让索迈尔维看见她很小家子气地在缀补夫家和她自己的衣服。她很慷慨地把自己的钱供给她丈夫任意挥霍,从来不发怨言,可是她却竭力为她亲爱的泰奥多尔保存财产,她自己总是非常俭省,在治理家务中也尽量节约。可惜这种作风同艺术家们大大咧咧的性格丝毫不能相容:艺术家们在他们的生涯终了的时候,已经充分享受了人生,以致他们从来不去追查使他们倾家荡产的原因。他们的蜜月的灿烂光辉黯淡下去,逐渐使他们处于无边的黑暗之中。这颜色一步步黯淡下去的全过程,自然也无需多叙了。哀愁中的奥古斯婷听见她丈夫用热烈的口吻谈起卡里利阿诺公爵夫人已为时很久,一天晚上,一位女友给了她一些既似好心又像恶意的忠告,告诉她,索迈尔维和这位闻名宫廷的美妇人之间的关系很不正常。奥古斯婷只有二十一岁,充满青春和艳丽的光辉,丈夫却为了一个年已三十六岁的妇人背叛了她。置身于上流社会及其宴会中,这个可怜的小姑娘自觉不幸到了极点,所有的宴会在她心目中只是一片荒凉;她真不懂以前她怎么能够使人崇拜她和忌妒她。她脸上的表情变了:忧郁使她有了一种忍耐的温柔和哀怨的苍白。不久她就被最俊俏的男子们所追求,但她始终贞洁自守。倒是她丈夫有时露出几句轻蔑她的话,使她失望到了极点。命中注定的一线光芒使她慢慢地觉悟到:她所受的庸俗教育,使她和丈夫之间缺少共同语言,阻碍了他们两个心灵的完全结合。她爱泰奥多尔,她不怪他,她只怪她自己。她流下无数血泪,她后悔莫及地承认人世间有质地不同的心灵的错误结合,正如有不同社会地位和不同生活习惯的人的错误结合一样。想起新婚时的幸福生活,她更意识到逝去的幸福是何等重大。她在内心说服自己:在这段时期中能够收获这许多欢愉,便等于整个的一生,以后的日子就只能用不幸来抵偿了。然而她爱得太真诚,她仍然没有完全失去希望。她勇敢地在二十一岁的年龄重新开始学习,希望提高自己的心灵,至少要配得上她所敬爱的心灵。
"虽然我不是诗人,"她想,"至少我要懂得诗歌。"
就像所有恋爱中的妇女都具有极大的决心和毅力一样,德·索迈尔维太太也抱定决心,运用全部精力来改变自己的性格、举动和生活习惯。她贪婪地念了许多书,鼓起勇气来学习,然而种种努力的结果,只不过减轻了她的无知的程度。潇洒的风度和优雅的谈吐是与生俱来的,或者是从摇篮时期起就开始教育培养出来的。她能够理解和欣赏音乐,可是不能够很有韵味地唱一支歌。她看得懂文学,也理解诗歌的美,可是要融会贯通,化为自己的修养,则为时已经太晚,她的不听指挥的记忆力不许她这样做。她在交际场中能够愉快地倾听别人的谈话,可是她自己说不出一句出色的话来。她的宗教观念和童年所沾染的偏见,妨碍她的智慧彻底解放。最后,泰奥多尔心中还对她有极深的成见,这是她所不能战胜的。每逢有人赞美他太太时,这位艺术家总是讥笑这些人,他这样做是有一定根据的:他在太太面前有极大的威力,以致奥古斯婷看见他或者单独和他在一起,就浑身哆嗦起来。她愈想讨好她的丈夫,就愈加手忙脚乱,她感到自己的聪明和学识都在这种心理状态中化为乌有了。甚至奥古斯婷对丈夫的忠实也使她不忠实的丈夫讨厌,他硬说她的贞洁是缺乏感情的表现,仿佛要鼓励她去犯过失。奥古斯婷为了讨他欢喜,不得不放弃理智,屈从于丈夫那些放浪而疯狂的举动,尽量设法满足丈夫由虚荣心而产生的自私;然而她的牺牲得不到报偿。也许他们两人错过了心灵能够相互了解的时机。有一天,奥古斯婷脆弱的心灵受到极严重的打击,使他们双方的感情似乎要从此破裂。她一个人躲起来。然后她很自然地想到:回娘家去找安慰和讨主意。
于是一天清晨,她朝那所消磨了她的童年的、平凡寂静而且外表滑稽可笑的老宅子走去。重又看见那扇十字窗,她不由得叹了一口气。有一天她不就是从这个窗口送给他第一个飞吻吗?而今他在她的生命里所给她的光荣正和痛苦一样多。老宅子里一切都没有改变,呢绒生意正在欣欣向荣。奥古斯婷的姐姐在古老的柜台上占据着往日她母亲的位置。忧愁的少妇碰到了她的姐夫,他耳朵后面夹着羽毛笔,忙得连奥古斯婷的话电没有好好地听。周围正在进行伟大的总盘点工作,因此他对奥古斯婷道了一个歉就走开了。维吉妮用相当冷淡的态度接待她的妹妹,因为声势显赫、坐着华贵马车的奥古斯婷从来只是顺道来看她的姐姐,维吉妮对她有点怀恨在心。这一次看见奥古斯婷大清早就到来,谨慎的勒巴夫人认为一定是为了钱的缘故,说话就特别小心起来,奥古斯婷猜到她的用意,不由得微笑了几次。画家的夫人觉得除了帽子上的花边以外,她姐姐完全和她母亲一模一样,确乎是能保持猫打球商店的古老荣誉的继承人。午餐的时候,奥古斯婷发觉有些老规矩改变了:学徒们不必在吃餐末甜食的时候离开餐桌,他们可以继续留下,而且参加饭后的闲谈;菜肴非常丰富,证明这家人的享用很富足,可是并不奢华。这些改变都应该归功于约瑟夫·勒巴的通达情理。奥古斯婷又看见一些法兰西剧院的包厢戏票,她想起来的确每隔些日子就在这所剧院里遇见她姐姐。勒巴太太的肩上披着一条华贵的开司米披肩,这条披肩质地精美,说明她丈夫是怎样慷慨地照顾她。总之,这一对夫妇是随着时代前进了。奥古斯婷在店里消磨了大半天光阴,她觉得这对搭配得非常适当的夫妇正在享受平等的幸福,这种幸福虽然没有高度的欢愉,可也不受暴风雨的袭击,她深深地感动了。维吉妮夫妇把生活当作经营企业,首要的任务是把买卖做好。她的丈夫对她并没有很热烈的爱情,她就用尽方法使他产生爱情。因此在不知不觉问约瑟夫·勒巴也对维吉妮产生了敬爱,这种幸福由于孕育的时间很长,所以也最能持久。在奥古斯婷向他们诉说自己的苦情的时候,她姐姐根据圣德尼街的道德观念唠唠叨叨地说了一大堆,奥古斯婷不得不耐心听着。"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约瑟夫·勒巴说,"最要紧的是给妹妹一些有用的主意。"
于是精明的约瑟夫就冗长地对奥古斯婷分析,法律上和道德上有些什么根据可以帮助她脱离苦境;他简直把一项项的理由编了号,依照效用的大小把它们分类,就像为质量不同的商品分类一样,然后他把各种方法放在天平上称一称,权衡它们的利害轻重,最后强调只有采取最激烈的办法,才对奥古斯婷有好处。然而奥古斯婷心中还潜藏着对丈夫的爱情,她一听到约瑟夫·勒巴说起通过法律途径来解决的时候,潜伏着的爱情就以全部力量抬起头来,使她无法接受约瑟夫的意见。她向他们道过谢,就告辞回家,比未去请教他们以前更加拿不定主意。于是她又大着胆子到鸽子街她父母所住的古老公馆去,想将自己的痛苦告诉他们,她像一个身患绝症的病人,乱投药石,连老太婆的偏方也想尝试一下。两个老人用非常真挚的热爱接待奥古斯婷,使她深受感动。这一访问给他们带来了消闲解闷的机会,对他们来说,无异于一份财宝。四年以来,他们好像没有目的地、也没有指南针的航海者一样在生活中前进。他们总是坐在火炉旁边,相互叙述限价时代的艰难,以及他们从前怎样购进呢绒,怎样避免破产,而勒科克又是怎样破产的;尤其是最末一件事更为他们所津津乐道,因为这是纪尧姆老爹的马朗戈战役。等到他们讲完了这些古老的诉讼案以后,他们又重温旧梦,谈到最赚钱的那几次总盘点,以及圣德尼街的掌故,等等。下午两点钟,纪尧姆老爹跑到猫打球商店去视察一下;在归途中,他在每一家商店前面停下来,这些商店以前都是他的竞争者,现在却换马朗戈是意大利的一个小村,一八○○年六月十四日拿破仑曾在此大破奥军。这里的意思是说:勒科克的破产足纪尧姆的大胜利。
了一些年轻的店主,他们都想拉拢老商人给他们一些带投机性的贴现,纪尧姆依照自己的习惯,总不会断然加以拒绝。两匹诺曼底的良马在公馆的马厩里几乎要胖死,因为纪尧姆太太只在星期日才使用马匹拉她到教堂去参加大礼弥撒。这对可敬的夫妇每星期宴请宾客三次。由于她女婿索迈尔维的力量,纪尧姆老爹已被任命为军队服装咨询委员会的委员。纪尧姆太太自从看见丈夫做了这么大的官,就决心要炫耀一下:他们每一个房问里都堆满了金的和银的装饰品,到处摆设着俗气而值钱的家具,使一个即使是很简单的房问看起来也像一所圣堂。在整个公馆里,每一件零碎东西都体现出节俭和浪费的斗争,好像纪尧姆先生连购买一只烛台也要存一笔钱进去似的。屋子里陈列的东西这么多,可以比得上一个百货商场,同时也说明了纪尧姆夫妇生活的悠闲。在这个商场中,索迈尔维那幅著名绘画占据了最高贵的地位,纪尧姆夫妇每天要戴上眼镜把它瞧个十遍二十遍,这幅画保存着他们过去忙碌而有趣的生活景象,是他们精神上的安慰。在这所公馆和所有的房问里,散发着衰老和庸俗的气息,纪尧姆夫妇好像远离了人群和人生所不可少的那些思想活动,搁浅在黄金的礁石上,这一景象使奥古斯婷极为惊异;她现在所看到的是这幅画的第二部,前半部是在约瑟夫·勒巴那里所看到的,这就是忙忙碌碌然而毫无作为的人生图景,机械地和本能地生活着,像海狸一样。于是奥古斯婷对自己的痛苦感到莫名的骄傲,因为这些痛苦的来源是十八个月的幸福,这些幸福在她看来抵得上一千个空虚的人生,她最怕这种空虚的人生。然而她在父母面前并没有流露出这种刻薄的思想,而是将自己所获得的新的风韵和娇媚尽量在双亲面前施展出来,使他们很愿意倾听她诉说家庭的苦情。老人总是喜欢人家把心事告诉他们的。纪尧姆太太觉得奥古斯婷所过的是一种神话式的生活,她于是盘根究底地把一切生活细节都查问清楚。她曾经一再开始读拉翁唐男爵的《北美游记》,可是一直没有看完,现在她觉得女儿所说的事情比那本书里描写的加拿大野人的生活更加稀奇。
"怎么,我的孩子,你的丈夫和一些裸体女人一起关上房门躲在房间里,而你竟然这么天真地相信他在绘画吗?"
老祖母喊出这几句话之后,就把眼镜放在活计上,抖动了一下她的围裙,合拢着双手,把手搁在被她心爱的脚炉垫得高高的膝盖上。
"妈,所有的画家都需要有模特儿的。"
"他向你求婚的时候,倒把这些事情瞒得紧紧的。如果我早知道,我绝对不让我的女儿嫁给一个干这种职业的人。宗教是禁止这些卑鄙行为的,这是非常不道德的。你说他在晚上几点钟回家呀?"
"大概在一点钟或者两点钟......"
一对老夫妇异常惊愕地我看着你,你看着我。
"难道他赌钱吗?"纪尧姆先生问,"在我们年轻的时候,只有赌徒才这么晚回家。"
奥古斯婷撅了撅嘴,否定了她父亲的恶意猜测。
"你每天晚上一定等得很苦吧,"纪尧姆太太说,"你一定先睡了,是吗?等他赌输了钱来,这个恶魔一定会把你吵醒的。"
"不,妈,有时他回来的时候非常快活。在天气好的时候,他时常向我提议:叫我从床上爬起来,和他一起到树林里去。""到树林里去,在这种时候?难道你住的地方这么狭小,他的
卧室,他的大小客厅,他还嫌不够,非要跑到......?这个坏蛋向你提出这些建议一定是想叫你受寒。他想把你扔掉咧!有谁看见过一个规规矩矩的生意人晚上像狼精那样到处乱跑吗?"
"妈,那你是不懂,他需要刺激来发展他的天才,他最爱那些景象......"
"干仗?我正要和他干仗呢!"纪尧姆太太打断她女儿的话头叫嚷起来,"对这样一个人,你怎么能够客客气气?首先,我就不喜欢他单喝清水,这是不卫生的。为什么他看见女人吃东西就觉得讨厌呢?多怪的脾气!简直是一个疯子。你告诉我们的一切都是不可能的事。一个汉子不可能一声不响就离开家里,一直过了"卜天才回来。他对你说是到迪耶普海边云画海?海有什么好画的?他这是睁着眼说瞎话。"
奥古斯婷正想开口为她丈夫辩护,纪尧姆太太做一"禁止她开口的手势,日习惯的残余使奥古斯婷不得不服从,纪尧姆太太用冷酷的口吻高声说:
"够了,够了,不要再对我提起这家伙了。他除了到教!毫偷看你和同你结婚之外,从来也不踏进教堂一步。不信宗教的人是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的。你看纪尧姆有什么事情瞒过我吗?他会接连三天不对我说一句话,后来却又像一只独眼喜鹊那样,吱哩喳啦地废话连篇吗?"
"我亲爱的妈妈,清你不要过分严格地批评那些高超的人。如果他们的想法都和其他人一样,那么他们就不会被称为天才了。""好呀,让这些天才躲在家里不要结婚吧。怎么!一个天才使他的妻子痛苦,难道因为他有天才,就应该认为这也是一件好事吗?天才,天才!像他那样整天说黑道白,专门打断人家的话头,在家吆五喝六,永远不让你知道拿什么主意好,强迫妻子跟着他,他喜则喜,他悲则悲,这些都算有天才么?"
"可是,妈,这些想象力的真正意义是......"
"什么叫这些想象力?"纪尧姆太太再一次打断她女儿的话头。"他倒真会胡思乱想哩!一个人没问过医生,就突然间像疯子般只吃蔬菜,这是什么意思?如果这是出于宗教信仰,吃素还有点好处,可是他像一个新教徒,一点宗教信仰也没有。有谁看见过像他那样爱马甚于爱自己的邻人的?有谁像他那样把头发烫得弯弯的像个异教徒?有谁把塑像藏在纱罗下面?有谁像他那样白天关上窗门,点着灯来工作?哼!让我说,如果他不是出奇的不道德,他真够格关进疯人院。去请教洛罗先生吧,他是圣絮尔皮斯教堂的神甫,问问他对这一切有什么看法,他一定会告诉你,说你丈夫的行为不像一个基督徒......"
"呀!妈!你难道相信......"
"是的,我相信!你爱过他,你看不见这一切。可是我,在他结婚初期,我记得在爱丽舍田园大道遇见过他,他骑着马。你猜怎么着?他一忽儿飞快地放马奔驰,一忽儿勒紧了马儿慢慢地走,我当时就想:'这是个没有主意的人!"'
"呀!"纪尧姆先生搓着两只手高声说,"你和这古怪的家伙结婚时,我教你采用夫妻财产分理制,我做得可真对呀!"
当奥古斯婷不小心地把丈夫使她受的真正委屈说出来时,两个老人都气愤得说不出话来。不多一会儿,纪尧姆太太就提到离婚两个字。听到离婚,闲着没事的商人像突然间醒过来。一来他很爱他的女儿,二来打官司可以使他的无聊生活增加刺激,纪尧姆老爹于是滔滔不绝地说起话来。他带头提出离婚要求,布置行动步骤,几乎要出庭辩护;他主动提出为他的女儿负担一切诉讼费用,他自告奋勇要去找法官,找诉讼代理人,请律师,他简直要撼天动地。德·索迈尔维夫人害怕死了,她连忙拒绝了父亲的建议,说她自己情愿忍受十倍的不幸,也不想离开她的丈夫,随后她就绝日不谈自己的烦恼了。两个老人尽量安慰她,想用各种爱抚来补偿她所受的委屈,然而丝毫没有用处,奥古斯婷辞别她的双亲,她觉得要使智慧平庸的人正确地判断那些高超的人是不可能的事。她现在懂得了一个女人应该瞒住自己的不幸,连父母也不要告诉,因为这些不幸是很难得到同情的。上层社会的风暴和痛苦,只有那些生活在这个圈子里的高贵心灵才能体会得到。在一切事情上,只有和我们同等的人才能评判我们。
可怜的奥古斯婷回到冷清清的家里,痛苦地思前想后。学习对于她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因为学习也未能挽回丈夫的心。她找到了这些如火的心灵的秘密,可是她却没有这种本领;她费尽气力分担他们的痛苦,却不能分享他们的快乐。她早已厌恶社交,在她看来,社交在激情面前十分卑下和渺小。无论如何,她的一生是白过了。一天晚上,一个突如其来的思想向她袭来,宛如一道自天而降的光芒照射着她阴沉的痛苦。这种思想只有在像她那样纯洁而善良的心灵里才会产生:她决心去会见卡里利阿诺公爵夫人,目的并不是要向她讨回丈夫的心,而是想向她学习勾引她丈夫的技巧;同时也想使这位骄傲的时髦女人对其男友的子女的母亲产生同情;她想感化她,使她帮助自己获得未来的幸福,正如造成自己现在的不幸一样。于是有一天,羞怯的奥古斯婷居然鼓起一阵非凡的勇气,乘上马车,在下午两点钟的时候出发,想直入这位时髦女人的小客厅,在下午两点钟以前,公爵夫人是不见客的。德·索迈尔维夫人还未见过圣耳曼区那些古老而豪华的巨邸。当她走过富丽堂皇的接待室,登上宽阔的楼梯,进入在严冬中仍然摆设着鲜花,布置得气象万千的大客厅时,奥古斯婷的心痛苦地抽紧了;客厅的装饰表现出女主人是自小在富贵丛中长大,或者过惯贵族生活的人。奥古斯婷忌妒这种她自己从来梦想不到的风雅和华丽的布置,她感受到宏伟壮丽的气氛,她明白了为什么这所房屋对她丈夫有那么大的吸引力。当她走进公爵夫人的小套间时,她不单忌妒,而且感到绝望,里面的家具和所陈设的毡绒和布帛的奢华,使她敬佩不已。在这里,凌乱也成为一种美,豪华的气象好像对金钱表示轻蔑。一种好闻而不刺鼻的香气散布在这温馨的环境中。从窗外望出去是一片绿油油的草地,花园里绿树成阴,窗外的景致和房间里其余的陈设配合得非常协调。这里一切都非常诱人,丝毫没有市侩的气味。奥古斯婷坐在那里候见的客厅,更是女主人全部天才的代表作。奥古斯婷想从房间里散乱的物品中猜出她情敌的性格,然而无论凌乱或者整齐,其中总有些无法捉摸的东西。对于天真的奥古斯婷来说,这都是密码。她所能够肯定的就是以女性而论,公爵夫人是一位高超的人物。于是奥古斯婷产生了一种悲痛的心理。
"唉!难道对于一个艺术家,"她想,"一颗单纯而充满爱情的心真的不能使他满足吗?难道为了使这些强大的心灵保持平衡,真的必须把它们和同样强大的女性心灵结合起来吗?如果我也和这个迷人的美人鱼一样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最低限度在我们斗争的时候,我们的武器可以相等呀!"
"我不见客!"
这句冷酷而简短的话,是隔壁小客厅里公爵夫人低声说出的,被奥古斯婷听见了,她的心猛烈地跳动起来。
"可是这位太太就在外面,"贴身女佣回答。
"你真是疯了,那就请她进来吧。"公爵夫人的嗓音变得柔和了,改用了亲切而有礼貌的口吻。显然,她希望人家听见她这句话。
奥古斯婷很羞怯地向前走去。她瞧见在这问别致的小客厅深处,公爵夫人娇慵地躺在一张绿天鹅绒的无背长沙发上,一大幅黄色里子的白纱罗打着柔软的皱褶,在长沙发周围环绕成半圆形,她就躺在这个半圆形的中心。镀金的铜饰装点得十分艺术,在她头顶上形成一个华盖,公爵夫人在下面休息,看起来像是一尊古代雕像。深色的天鹅绒使她诱人的程度有增无减。一道朦胧的光线不像是光,而像是她的容光的反映,烘托着她的美。几朵罕见的鲜花在最名贵的塞夫勒瓷花瓶里昂着头,发散着清香。惊异的奥古斯婷望着这些景象,轻轻地移步向前,她走得那么轻,以致公爵夫人不曾留意她已到来,使她得以窥见公爵夫人向旁边一个人使的眼色,这个人奥古斯婷还未看见,眼色的意思好像是:"留在这儿,你可以看见一个标致的女人,也可以使我在接见她时不至于过分沉闷"
一看见奥古斯婷,公爵夫人就站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身边。"太太,我怎么能够有福气使您光临舍下?"她很娇媚地微笑着说。
"何必这么虚伪?"奥古斯婷心里想;但她嘴里没说什么,只是把头低了下来。
奥古斯婷默不作声是迫不得已的,她看见房间里有一个多余的第三者。这第三者是军队中一个最年轻、打扮最入时、身材最健美的上校。他的半平民式的服装使他潇洒的风度更突出地显现出来。他的脸充满了青春活力,而且极富于表情,黑玉收乌黑的唇髭尖尖地向两旁翘起,下颏长满了浓密的短须,两颊的髯须很小心地梳理过,加上一头蓬松而浓密的黑发,使他显得更加神采焕发。他在摆弄一条马鞭,露出轻松自在的神气,同他脸上洋洋得意的表情以及着意的修饰十分协调;穿在扣眼上的缎带漫不经心地打着结,他对于自己的漂亮,仿佛比对于刍己的军人气概更感到自豪。奥占斯婷看见公爵夫人向那军官瞟丁一眼,公爵夫人懂得厂她的全部恳求。
"那么,再见吧,哀格勒蒙。我们在布洛涅森林再见。"这几句话从美人鱼嘴里说出来,好像他们在奥古斯婷来到以前早已约好了似的;她同时还用威胁的眼光盯着青年军官,因为青年军官正在用钦羡的眼光注视那朵朴素的花儿,她和骄傲的公爵夫人正好构成鲜明的对照。那位花花公子于是一言不再发地鞠了一躬,用长靴的后跟转了一个身,风度潇洒地走出了小客厅。这时候,奥古斯婷窥见她的情敌用一种含情脉脉的眼光注视着走出去的漂亮军官,这种转瞬即逝的表情,任何女子都是熟悉的。奥古斯婷非常悲痛地想:这一次一定是白来了,这个虚伪做作的公爵夫人过分喜欢恭维,她的心一定是缺少同情和怜悯的。
"夫人,"奥古斯婷哽咽着说,"我此刻在您这儿的行为,您一定会觉得古怪;可是绝望使人做出疯狂的举动,也会取得别人的谅解。为什么泰奥多尔特别喜欢您这里,而不是任何别的地方,为什么您能够使他这么崇拜您,我现在完全明白了。唉!我只要自我反省一下,就能够找到非常充分的理由。可是我热爱我的丈夫,太太。两年的眼泪并没有从我的心坎上洗去他的面影,虽然我已经失去了他的心。绝望使我疯狂,我竞起了和您较量一下的念头。现在我到您这儿来,就是要向您请教:我用什么方法才可以战胜您本人。呀,夫人!"奥古斯婷热切地握住她情敌的手,公爵夫人则任凭她握着。"如果您能够帮助我赢回德·索迈尔维的--我不敢说是爱情,就说是他的友情吧,我将用千百倍的热诚为您向上天祈求幸福,像我过去为自己祈求幸福一样。我现在惟一的希望就在您身上。啊!请告诉我,您到底怎样得以获得他的欢心,使他忘记了我们结婚初期的那些......日子......"
说到这里,一阵控制不住的呜咽使奥古斯婷停了下来。她对自己的软弱感到又羞又恨,赶快用手帕掩住脸儿,眼泪把手帕都浸湿了。
"您难道是一个小孩子吗?我亲爱的小美人儿!"公爵夫人说。眼前这种从来没有过的景象把她迷惑住了,这个也许是全巴黎最贞洁的人儿对她的恭维感动了她,她把少妇的手帕拿过来,亲自为她揩拭眼泪,同时带着优雅的怜悯表情,嘴里喃喃地发出一些含糊的单音节的话来抚慰她。沉默了一分钟以后,那个时髦女人用自己的显得特别高贵和富有权威的双手,握住了可怜的奥古斯婷的两只标致的手,用温柔而亲切的口吻对她说:"我给您的第一个忠告就是劝您不要这样哭泣:因为曼会使人变丑。对于这些会使人生病的各种忧虑,我们必须善于控制,因为爱情不会长久停留在痛苦的床上的。最初,淡淡的哀愁确能增加一种妩媚;可是,它最终会加深脸上的皱纹,毁灭一切容貌中最可爱的容貌。而且我们的专制魔王为了满足自尊心,也希望他们的奴隶经常露出快活的模样。"
"啊!夫人,关键并不是我感觉不出这一点。眼见一个以前充满爱情和欢乐的光辉的脸儿,一旦变得平板、晦暗、冷淡,怎能不感到痛苦万分呢?可是我不知道怎样控制我自己的心。""那就更糟了,亲爱的美人儿。但是,我相信我已经知道了您的全部心事。首先,您必须弄清楚一点:如果您的丈夫对您不忠实,我并不是他的同谋。我要他到我的客厅里来,我得承认,是出于自尊心的缘故:他是个著名的艺术家,而且不到任何人家里去。我已经太爱您了,我不愿将他为我所做的种种傻事全部告诉您。我只告诉您一件,因为这一件也许能够帮助您使他回心转意,也可以帮助我惩罚他对我的狂妄态度。他迟早总会连累我的。亲爱的,我对上流社会太熟悉了,我可不愿意无条件地跟随一个那样有才能的人。您该明白:让这些人来追求我们是好的,可是如果和他们结婚,那就犯了严重的错误!我们这些女人,应该崇拜天才,应该把他们当作一出戏那样欣赏,可是千万不要和他们共同生活!呸!和天才一起生活,就等于不坐在包厢里欣赏歌剧,却跑到后台去看那布景的机关。可是对您来讲,不幸已经成为事实,我可怜的孩子。那么,您目前惟一的办法就是把自己武装起来,反抗他的专横。"
"啊,夫人!在走进这房问,在看见您以前,我就发现了一些我从未意想到的技巧。"
"那么,您有空就来看我吧,过不了多少日子,您就能掌握这门学问虽小却相当重要的科学了。对于愚笨的人,外表就是生命的一半;而许多有天才的人,从这一方面来说,不沦他们是多大的天才,都是些笨伯。我敢打赌,您对于泰奥多尔,一定是百依百顺的,对么?"
"夫人,难道对于自己所爱的人,还能有办法拒绝他的要求吗?"
"可怜的孩子,我简直要佩服您的天真和不懂事了。要知道如果我们爱上一个男子,特别当这男子是我们的丈夫的时候,我们越爱得深,就越发不应该让他知道我们热爱的程度。因为凡是爱得深的人,总是受制于对方,总是或迟或早要被对方所遗弃。谁要占上风,谁就应该......"
"怎么,夫人,难道一个人应当隐瞒欺骗,用心机,使巧计,虚伪做作,戴上假面具,而且还要永远这样做吗?啊!一个人怎么能够这样活下去呀!难道您能够......"
她犹豫不决,说不下去了,公爵夫人微微一笑。
"亲爱的,"公爵夫人很严肃地说,"婚姻的幸福从来就是一种投机事业,一桩必须特别小心的买卖。如果我和您谈的是'婚姻',而您对我说的是'爱情',那我们用不着多久就谈不下去了。我告诉您吧,"她用一种推心置腹的口吻继续说,"我曾经和当代的几个大人物接近,这些人除了极少数的例外,凡是结了婚的,所娶的妻子都是毫不足道的女人。呃!就是这些女人统治着他们,像国王统治着我们一样,而且即使这些女人的丈夫不爱她们,至少也尊敬她们。我相当喜欢打听秘密,特别喜欢打听那些和我们有关的秘密,为的是想从这里找出谜底来。我的天使,这些平凡的女人有一种才干,她们善于分析丈夫的性格,她们不像您那样被丈夫的天才所吓倒,她们很乖巧地找出丈夫所欠缺的品质;也许她们本身具有这些品质,也许她们假装具有这些品质,她们把这些品质尽量在丈夫眼前显示出来,结果慑服了她们的丈夫。您必须懂得:这些似乎很高超的心灵,总有一线空隙可以供我们利用。只要下定收服他们的决心,始终不离开这个目标,将我们的一切行动、思想和风情都放在这个目标上,我们就能够收服这些狂放的心灵,而正因为这些天才的心思是变幻不定的,我们就有办法在这一点上影响他们。"
"噢,天呀!"少妇惊骇地叫起来,"原来这就是人生。这是一场战斗......"
"在这场战斗中我们还要经常占上风,采取攻势,"公爵夫人笑着接下去说,"我们的能力是虚假的。因此永远不要让一个男子看不起您:如果我们跌到了,那就要用很卑鄙的手段才能爬起来。到这里来,"她加上一句,"我给您一个可以牵住您丈夫鼻子的方法。"
她微笑着站起来,带领这个学习驭夫术的天真的小学生穿过她小小的迷宫,到了一个可以通向客厅的暗楼旁边。公爵夫人一面打开门上的暗锁,一面站定,用一种无可比拟的精明和优雅的眼光朝奥古斯婷望着。
"瞧!我丈夫德·卡里利阿诺公爵很爱我,可是除非得到我的允诺,他不敢从这道门里跑进来。他是惯于指挥千军万马的人,能够勇敢地冲锋陷阵,但在我面前......他害怕。"
奥古斯婷叹了一口气。她们到了一间布置华丽的画廊里,公爵夫人把画家太太带到泰奥多尔以前画的纪尧姆小姐的画像面前。看见自己的画像,奥古斯婷不由得发出一声惊叫。"我早知道它不在家里了,"她说,"可是......在这里!"
"亲爱的,我逼他把这幅画送来,无非是想看看一个天才到底能够愚蠢到什么地步。或迟或早我会把这幅画还给您的,因为我从未料到我能欣幸地既有临本,又有真迹。我们继续谈我们的,我会叫人把画送到您的马车里去。如果得到这件法宝,您还不能天长地久地控制住您的丈夫,那您就不成其为一个女人,而且您受的委屈也是活该的了。"
奥古斯婷拿起公爵夫人的手亲吻,公爵夫人很亲热地把她紧紧抱住,吻她,态度愈是亲热,第二天愈会忘记得干干净净。这次会见对于一个不像奥古斯婷那样有坚强道德观念的女人,可能从此就使她断送了天真和纯洁;可是对于奥古斯婷,公爵夫人教导的秘诀可能很有用,同时也很有害,因为这些上流社会的虚伪哲学,与约瑟夫·勒巴的狭隘的理智,以及纪尧姆太太的庸俗见解一样,对奥古斯婷都已不适用了。这就是在人生中犯了最轻微的错误而陷入尴尬情形时所产生的奇特结果!奥古斯婷这时候好像阿尔卑斯山上遇着雪崩的牧人,如果他稍有迟疑,或者听听同伴的呼救声,他就难免一死。在这种严重关头,心灵或者粉碎,或者硬化起来。
德·索迈尔维夫人回到自己家里,情绪的激动是无法形容的。她同德·卡里利阿诺公爵夫人谈话的结果,在她的心里唤起许多互相矛盾的思想。她像寓言里的羊,当狼不在时,就充满了勇气。她给自己训话,定下非常完善的行动计划;她想出千百种撒娇献媚的策略;她要雄辩滔滔地对她丈夫说话;可是只有在远离丈夫的时候,她才能恢复女子固有的口才。而一想到丈夫的坚定明朗的目光,她就哆嗦起来了。她向仆人询问先生在不在家的时候,几乎声音也发不出来。知道他不回家吃晚饭,她觉得说不出的快活。她好像一个被判死刑的犯人在上诉,只要能够拖延一些时间,不管这时间多短,对于她就好像是整个一生。她把画像放在自己卧室里,然后提心吊胆地等待她的丈夫。她明确预感到,这一次的尝试将决定她的整个未来,以致她听见任何声音都会战栗,连室内座钟走动的声音似乎也因为向她报告时刻而增加她的恐怖。为了消磨时间,她想出种种花招。她加意修饰,将自己打扮成和画像里的模样一式一样。她懂得丈夫不安定的性格,便用灯光将房间照得格外明亮,她知道丈夫回家时一定会被好奇心驱使到她房问里来。午夜的钟声响了,突然听到马车夫的吆喝声,大门开了。画家的马车在寂静的院子里的石板路上滚动。
"房问里这么亮是什么意思?"泰奥多尔走进他太太的房问时,用快活的声调问。
奥古斯婷乖巧地抓住这个有利时机,跳上去搂住丈夫的脖子,把画像指给他看。画家顿时像一块石头似地呆住了,他的眼睛一忽儿望着奥古斯婷,一忽儿望着足以说明一切的画像。吓得半死的奥古斯婷偷偷地窥视她丈夫的前额,这个前额正在逐渐变化,变得非常可怕,一条条的皱纹多起来,像云层般凑拢;当她的丈夫用冒火的眼光和阴沉的声音质问她时,她觉得自已的血液已经在血管里凝固了。
"你从哪里找到这幅画的?"
"德·卡里利阿诺公爵夫人还给我的。""是你向她讨的吗?"
"我根本不知道这幅画在她家里。"
这个天使温柔的声音,或者说富有魔力的悦耳的声音,也许可以感动一些杀人的生番,却不能感动一个虚荣心受到损害而恼火万分的艺术家。
"她就是这号人!"画家大发雷霆地嚷,"我要报复,"他一面说一面大踏步走来走去,"我要使她丢尽脸面:我要画她,把她画成梅莎莉夜里从克劳德的宫殿跑出来的样子。"
"泰奥多尔!......"奥古斯婷用半死不活的声音说。"我要杀死她。"
"我的天!"
"她爱上了骑兵上校这小子,因为他骑马骑得好......""泰奥多尔!"
"呸!不要管我!"画家用一种近乎吼叫的声音对妻子说。这个丑恶的场面没有详细叙述的必要,因为到了后来,画家在盛怒中的言语行动,在一个不像奥古斯婷那样年轻的妇女看来,一定会以为他疯了。
第二天早上八点钟,纪尧姆太太突然来找她女儿,发觉她的女儿脸色苍白,双眼红肿,头发散乱,手里拿着一条浸透了泪水的手帕,呆呆地望着散落在地板上的撕得稀烂的一幅画的碎片,和被敲成一片片的一只巨大的金色画框的残骸。悲痛得几乎失去知觉的奥占斯婷,只用绝望的手势指了指地板上那堆凌乱的东西。
"这可能是一个重大的损失,"猫打球商店的王太后高声说,"画是画得真像,这是事实;可是我知道马路边有一个专门替人画像的人,每画一幅只要五十个埃居。"
"噢!妈!"
"可怜的孩子,你舍不得花钱吗?你做得对!"纪尧姆太太根本误解了奥古斯婷望她一眼的意思。"算了,孩子,世界上只有母亲最爱你。我的宝贝,我一切都猜出来了;把你的委屈告诉我吧,让我来安慰你。我不是早就对你说过这个男人是疯予吗?你的贴身侍女把许多事情都告诉我了......他真是一个恶魔·奥古斯婷把一只手指按在苍白的嘴唇上,好像哀求她均母亲不要再说下去。经过这可怕的一夜,她的不幸遭遇已经吏她产生一种耐心忍受的力量,这种力量就其效果而言,是超出于人类精力之外的,这是妇女独有的一种天赋,只有母亲们和在恋爱中的女子才能产生这种力量。
在蒙马特尔公墓有一个圆柱形的墓碑,上面记载善德·索迈尔维夫人在二十七岁时亡故。这个女子生前的一个用j友,从这几行简单的碑铭中看到一出悲剧的最后一幕。每年十一月二日这个庄严的日子,这个朋友从这座新的大理石碑前面走过,心里总要自问:是不是只有那些比奥古斯婷更坚强的女子,卞能受得住天才的强有力的拥抱。
"在幽谷里开放的寻常而朴素的花朵,"他想,"如果被移植到和天空太接近的地方,移到有暴风雨和炎热阳光的地方,电许就要死亡。"
一八二九年十月,马伏利耶郑永慧译
苏镇舞会
献给亨利·德·巴尔扎克
--他的哥哥奥诺雷德·封丹纳伯爵是普瓦图地方阀阅世家之一的家长,在旺代党人和共和政府开战期问,曾经机智而又勇敢地为波旁王室效过力。在当代历史上的这段动乱时期,对这些保王党的领袖人物构成威胁的种种危险,伯爵都一一逃过了,此后他常用愉快的口吻说:"我也是为王室而战死的人呀!"这句玩笑话倒也不算太夸大,在事变流血的日子,伯爵是曾经倒在死人堆里的。这个忠心耿耿的旺代党人由于财产被共和政府没收而家道败落,然而他始终拒绝拿破仑皇帝给他的高官厚禄。他对贵族阶级的一切传统坚守不渝,因此在他认为择偶时机已到的时候,也不加考虑地遵从这些家教。他拒绝了一个在革命时期起家的暴发户的优厚嫁妆,娶了一个穷困的德·凯嘉鲁埃小姐,这位小姐的家族是布列塔尼地方最古老的阀阅门第之一。
德·封丹纳伯爵有一个子女众多、负担沉重的家庭,第一次复辟时期的到来,于他是很意外的一件事。虽然他并不想去谋求赏赐,却拗不过妻子的意思,终于离开他的收入微薄、只能勉强维持开支的采邑,到巴黎来了。他旧日的伙伴,一个个都在贪婪地钻营宪法上所赋予的地位和荣誉,这种情形很伤了他的心。他正想回归家园的时候,突然收到了内阁的公文,一个相当出名的部长宣布将他晋级为少将,因为法令规定所有前旺代党军队里的军官,都可以将路易十八即位以前的二十年,算人自己的军龄。几天以后,未经他的请求,荣誉勋位十字勋章和圣路易十字勋章②又自动地赏赐给他。这些接连而来的恩宠,动摇了他回乡的决心。他认为这些恩宠是王上还记得他的缘故,因此,本来他只是每星期日带领全家到杜伊勒里宫③御花园的将军室里,等亲王们到圣堂去的时候,恭恭敬敬地喊"吾王万岁";现在认为这样做不够了,他请求王上赐他特别觐见。他的请求很快就获准,但接见时没有什么特别。宫廷里济济一堂都是些多年的臣仆,头上戴着扑粉的假发,从高处望下来,就像铺了一条雪白的地毯一样。他在那里遇见了好些旧日的同僚,他们对他相当冷淡;只有那些亲王显得"可爱无比"--这个形容词是他受宠若惊时脱M而出的,因为有一位他以为仅仅知道他的名字而并不相识的风度翩翩的亲王跑过来和他握手,称赞他是最地道的旺代党人。尽管他得到这个光荣,那些高贵的亲王们却谁也没想起问问他的损失有多少,也不提起他慷慨解囊捐助给旺代党军队的大量金钱。直到这时他才发觉--稍微晚了一点--战争的费用是要归他自己负担的。到觐见将近结束时他认为可以用暗示的语气提一提自己目前所处的窘境--其实许多贵族都有类似的处境。王上哈哈大笑起来,一切要聪明能谈话都使王上觉得有趣;王上用一句王室的玩笑话来回敬他,语气很婉转,然而这种温和的语气比愤怒的责骂更为可怕。一个心腹宠臣马上走过来,用一句巧妙而又有礼貌的话向这位斤斤计较金钱的旺代党人暗示:现在还不是和主子算账的时候,这里有些账单比伯爵的拖延得更久,大概可以当作大革命的史料了。伯爵小心翼翼地从可敬的人群里退出来,离开那些恭恭敬勘地在王族面前围成半圆形的朝臣,颇费了一些气力整理好拴诅瘦长的双腿间的佩剑,穿过杜伊勒里宫前院,踏上他停在王宫外面的马车。伯爵也是一个脾气固执的老贵族,还忘不了同盗之战和巷战的日子,因此他一上马车就不顾一切地高声抱怨宫廷里的变化。
"以前,"他说,"谁都可以自由自在地和王上谈论他的鸡毛蒜皮的小事情,贵族们可以随意请求王上赏赐恩典和金钱;如今向王上讨回自己服役期间垫出的金钱,就非出乖露丑不可!呸!圣路易十字勋章和少将的级位,真抵不过我为王室花掉的三十万利勿尔。我要到王上的办公室去,当面再谈个清楚。"
这一场接见像一盆凉水将伯爵的满腔热情浇了下去,以后伯爵一再请求觐见,始终没有回音。更使伯爵心灰意冷的是,他同盟之战,又名三个亨利之战,是十六世纪时亨利·德·吉斯、亨利·德'纳瓦尔同法王亨利三世之间的战争;表面上是天主教徒同新教徒间的战争,实际上是瓦卢瓦、波旁、洛林三个家族争夺王位之战。
巷战,这里是指一五八八年五月十二日同盟党徒反对亨利三世的巷战,当时巴黎街上筑起了,街垒。眼看以前拿破仑皇朝的新贵现在又爬上若干重要的职位,这些职位过去是保留给阀阅门第的贵族的。
"一切都完了,"一天早晨他说,"肯定地,王上向来是个新派人物。如果没有那位坚持先朝旧制和爱护忠心臣仆的御弟,我真不知道这样的制度继续下去,法兰西的王位会落到什么人手里。他们的所渭立宪制度是所有政体中最坏的一种,永远不能适合法国国情。路易十八和伯尼奥首相早在流亡时期就把一切事情都搞糟了。"
伯爵灰心失望,高姿态地放弃了一切补偿损失的要求、准备回归家园。这时候,三月二十日的事变来了,预示着薪的风暴要吞没那位合法的王上及其拥护者。宽宏大量的人是不在落雨天解雇他的仆人的,德·封丹纳也像这些宽宏大量的人一样放弃了回乡的计划,把他的采邑抵押出去,借了一笔款子,跟着王上逃亡,丝毫没有考虑这一次逃亡的结果是不是会比上一次效忠来得有利。不过,他早已看出,那些陪同王上逃亡的人,比那些在国内拿着武器反对共和政府的勇士,更得王上的宠爱。也许他希望到国外走一遭会比在国内进行冒着生命危险的活动捞到更多的实惠。这一次他作宠臣的盘算倒没有水中捞月似地完全落空,依照我国最聪敏最俏皮的外交家的说法,他成了追随王上逃亡根特的"五百个"忠臣之一,也是追随王上回朝复位的"五万个"忠臣之 。在这短短一段逃亡时期,德·封丹纳先生很幸运地受到路易十八的任用,因此他有不少机会向王上证明,他政治上光明磊落,对王上又忠心耿耿。一天晚上,王上闲着没事,想起了德·封丹纳先生在杜伊勒里宫中说过的话。老旺代党 ,人立刻抓住这个机会,用相当巧妙的词句将自己的经历叙述了一遍,以便让这位记忆力极强的王上,在适当的时刻能回想起来。这位小心谨慎的老贵族,曾经用很高明的手法润色了几件公文,使擅长文学的路易十八对他巧妙的文笔极为欣赏。这点小小的特长,使德·封丹纳先生也成为王上时常记着的最忠心的臣仆之一。路易十八第二次复位以后,伯爵被封为特命全权钦差大臣,到各省去审问这次事变中的贰臣。他倒没有怎样滥用职权。任务完毕以后,这位大法官高踞在议院的交椅上,变成了下议员,说话的时候少,听人说话的时候多,自己以前反对宪政的政见有了显著的改变。后来不知道是些什么机缘,使他愈来愈受王上的恩宠,有一天狡猾的王上召见他,看到他进来时就说:"我的朋友封丹纳,我不想封你做什么总长或者大臣。如果你我受到'任用',由于我们的政见,我们两人都是保不住职位的。议会政府有这么一点好处,它省掉了我们从前亲自罢免阁员的麻烦。我们的议会是一所旅馆,公共舆论时常会给我们送来一些意想不到的旅客。不过,我总知道应该怎样安置我的忠臣的。"
这一段略带讥讽的话是序幕,跟着来的是一纸公文,授权德·封丹纳先生掌管王家的特别禁地。德·封丹纳心领神会地昕了王上那番含讥带讽的谈话以后,每逢要设立什么委员会,如果委员的官俸优厚,王上总要提到德·封丹纳的名字。德·封丹纳很乖巧地一点也不宣扬王上赐给他的恩典,还会用很高妙的手法来维持王上对他的宠爱:正如喜爱那些写得很好的短简和信函一样,路易十八也喜欢闲谈。每逢王宫里闲谈的时候,德·封丹纳总是娓娓动听地述说当时充斥政界和外交界的逸闻秘事。
所有政界里的琐碎新闻,都能讨得王上欢喜。这位喜欢说俏皮话的君主,将政界称作他的"辖区"。
德·封丹纳伯爵先生的机智、乖巧和健全的判断力,使他全家老小都能共沐王恩,就像他自己为讨得欢心而对王上说的那样,家中每个人,不管年纪多轻,都像一条蚕一样吞食着国家预算的桑叶。由于王上的恩典,他的长子在终身职的司法界得到很高的职位。次子在第一次复辟以前还只是个上尉,第二次复辟以后立刻晋升为团长;趁着一八一五年的混乱,他调到王家卫队,往返调了几次,结果特洛卡德罗战役之后就成了王家卫队的中将指挥官。幼子最初被任命为专区区长,不久升为巴黎市政府某一部门的首脑和行政法院审查官,地位稳固,不受内阁变动的影响。这些不惹眼的恩典,像伯爵身受的恩典一样,神不知鬼不觉地像雨点那样落到他们身上。虽则父子四人个个都兼了相当多的挂名差使,领着干薪,以致他们的进项比得上任何官运亨通的大臣,却丝毫没有引起人们的忌妒。在实行宪政的初期,很少人捉摸得着国家预算里的那些太平区域,只有狡黠的宠臣能够在这里攫取到等于已取消的修道院管区③的肥缺。德·封丹纳伯爵先生早先是以从未读过大宪章自傲的,而且对于那些贪婪钻营的朝臣表示愤怒,现在他也赶紧表白自己和王上一样,完全了解代议制度的精神和策略。不过,虽然他的三个儿子都有稳固的前程,虽然有四个官职加起来的优厚收入,由于家庭人口众多,德·封丹纳先生一时还未能轻而易举地恢复他的全部家业。三个儿子固然有了充分的功名、王恩和才干,然而他还有三个女儿。他害怕过多的要求会引起王上的厌烦,因此只向王上提起这三个待嫁的处女中的第一个。王上本着好事做到底的精神,开口作伐,把德·封丹纳的长女许配给税务局长普拉纳·德·博德里。王上说这句话虽然不花一文本钱,但是这句话的价值抵得上万贯家财。有一天晚上王上心情不快,听说伯爵还有第二个女儿,便微微一笑,把她许配给一个出身微贱、然而新近被封为男爵的有钱而且有才干的年轻法官。过了一年,老旺代党人又向王上提起他的第三个女儿爱米莉·德·封丹纳,王上用他那尖细的声音回答:Amicus Plat0,sed magis amica Na-tioQ)。几天之后,王上写了一首他自称为"讽喻诗"的四行诗,赠给他的"朋友封丹纳",嘲笑他那么凑巧,正好生了三个女儿,成了"三位一体"的形式。如果史家的话可信,王上还是从这三个仙女名字构成一体上找到这句俏皮话的。
"但愿陛下能将这首'讽喻诗'改为"贺婚诗',"伯爵说,想把事情导向对自己有利的方面。
"就算我找到诗韵,我也找不到理由,"王上粗暴地回答。人家拿他的诗来开玩笑,即使是最轻的玩笑,他也不能容忍。
从这一天起,君臣间的关系就不像以前那么良好了。国王们喜欢跟人闹别扭,其程度超过一般人的想象。伯爵的第三个女儿爱米莉·德·封丹纳像所有排行最幼的孩子一样,被所有的人宠坏了。这位爱女的婚姻是最难缔结的,因此王上的冷淡态度,更增加了德·封丹纳的烦恼。要明白这些困难,必须将伯爵的家庭内部情况加以说明。伯爵居住在富丽堂皇的公馆里!,开支向公家报销。爱米莉在伯爵的采邑里度过了她的童年,眨得好,穿得好,享尽了童年的幸福;她的每一句话,她的姐姐、哥哥、母亲,甚至父亲,都当作圣旨奉行。所有的亲戚都溺爱她。她达到懂事的年龄时,正是家庭最走运的时候,因此她继续享受人生的幸福。巴黎的富贵荣华,在她眼中是当然的享受,就像童午时代父亲的采邑中有茂盛的花果和乡问一切设备供她享受一样。从小时候起,她的一切愉快的意愿从来没有得不到满足,到了'卜四岁,她投身于社交界的漩涡时,也同样看到人人对她俯首帖耳。在幸福里生长,她逐渐养成享受的习惯:讲究的服饰,金碧辉煌的沙龙,富丽堂皇的车马,和那些真心的恭维,或假意的奉承,以及宫廷的盛会和荣华一样,对她已成为不可缺少的东西。与大多数被宠坏的孩子相同,她用暴君的态度对待宠爱她的人,用娇媚的态度对待冷淡她的人。她的缺点随着年龄的增长而日益发展,她的双亲不久就要为着这种确毪的教育而自食其果。德·封丹纳先生位居显要,每次举行宴会,总能招引许多青年男子到来,而爱米莉到了十九岁年龄,还不想从这些青年中挑出一个夫婿。她的年纪虽轻,而在社交界,却能毫无拘束地享受一个妇女所能享受的最大限度的思想自由。她像帝王一样,没有一个朋友,但是到处都成为恭维的对象,对于这种恭维,即使一个品质比她好的人,恐怕也难以抵挡。她的眼波一转,就能在一颗最冷淡的心中唤起爱情,因此,任何一个男人,即使是个老头子,也没有勇气来反对她的意见。和她的姐姐们比较,她的父母花了更多的心血来培养她,她的绘画相当不错,能说意大利语和英语,钢琴弹得无比的好;她的歌喉受过许多名师训练,使她唱起歌来具有不可抗拒的吸引力。她既聪明又具有文学修养,好像为了明马斯卡里尔的话:"高贵的人一生下来就懂得一切。"她能够毫无困难地谈论意大利派、荷兰派、中世纪或文艺复兴时代的绘画;信口开河地批评古今文学作品,而且用尖酸刻薄的语句突出一部作品的缺点。对她倾倒的人群,信服她的每一句简单的话,如同土耳其人信服苏丹的圣旨一样。她在浅薄的人们中炫耀自己;对于学问高深的人们--她的狡黠本性使她能认出他们--她就尽量施展她的无限娇媚,吸引他们的注意力,逃过他们对她的深入观察。她的迷人的外表像一层漆一样遮掩着一颗无忧无虑的心,遮掩着少女们常有的那种以为任何人都没有资格了解她们的卓越心灵的成见,遮掩着由于家庭出身和自身的美丽而产生的骄傲。她的心灵还未受到爱情的激烈情绪的侵袭,因此她将青春的热情全部倾注在对身分和门第的热爱上,对平民阶级表现出极端的轻蔑。她对新封的贵族也非常不逊,竭尽心力使她的父母能和巴黎圣日耳曼区那些著名的家族并驾齐驱。
爱米莉的这些思想感情并没有逃过德·封丹纳先生善于观察的眼睛,他的两个长女结婚时,德·封丹纳便受够了爱米莉的冷嘲热讽。这位老贵族把长女嫁给税务局长,次女嫁给新近才晋封为男爵的官员。税务局长虽然也享有一些继承下来的贵族领地,但是姓名前面并没有作为贵族标志的那个"德"字,有那么多人拥戴王上正是为了这个"德"字;新封的男爵也太新了,使人忘不了他的父亲曾经做过木柴买卖。讲究逻辑的人见这样做都感到惊奇。德·封丹纳已经六十岁,通常达到这个年龄的人是不容易改变自己的信念的,老贵族的思想发生这样重大的变化,并不仅仅是由于居住在这个现代的巴比伦--巴黎--的结果,在巴黎住久了,一切外省人都会丧失他们生硬的性格;德·封丹纳伯爵这种新的政治观念也是得到王上宠爱,听从王上的忠告所致。带点哲学家气质的路易十八,曾经以改变老贵族的头脑自娱,十九世纪和王政革新时代要求具有这些新思想。路易十八想消灭政党间的分歧,将所有的政党结合成一个,就像拿破仑融合了许多事物和人一样。路易十八的聪明也许不亚于拿破仑,他采取了和拿破仑方向相反的措施:拿破仑拼命拉拢波旁王朝的贵族和教会,这位波旁王朝末代皇帝则急切地要满足平民阶级和包括教士在内的拿破仑皇朝的拥护者的要求。德·封丹纳在获悉路易十八的思想以后,就不知不觉地变成了温和派的一个最有势力和最明智的领袖,一心一意希望各个政党以国家利益为前提而结合起来。他宣扬立宪政府的各种代价很高的原则,而且全力支持那个政治平衡计策,使他的主人能够在动荡的政局中统治法兰西。当时政局纷扰,即使资格最老的政治家也猜不出议会选举结果,也许德·封丹纳先生私下希望能够趁着内阁变动的机会,进入贵族院当议员。目前他最坚定的原则之一就是除了贵族院议员之外,再也不承认其他贵族,因为贵族院议员是惟一享有特权的贵族。
"一个没有特权的贵族,"他说,"就像一个没有工具的把柄。"成各派的和解,这项工作的成功,可使法国出现一个新的时代和光明的前途。他对那些时常和他来往的贵族世家进行说服工作,告诉他们:以后向军界和行政界发展的机会很少了。他劝说母亲们让子女选择独立的职业或者投入工业,言词之间使他们意会到:依照宪法的规定,军职和高级行政官的职位迟早要归贵族院议员的子弟享有。照他的意思,人民已经掌握了大部分的国家行政权,他们有选举权,可以担任普通官职,尤其是财政部门,将要像过去一样,永远是平民出身的杰出人物的地盘。德·封丹纳的这些新思想,和由此产生的为其长、次两女所缔结的明智的婚姻,在家中遇到了激烈的抵抗。贵族世家出身的伯爵夫人,始终保持着传统的观念。对于长、次两女的幸福而富有的亲事,她曾经一度加以反对,然而当晚上两夫妻睡在一个枕头上的时候,他们就秘密地谈起心事。德·封丹纳先生通过精确的计算,很冷静地向她指出:他们在巴黎居住,过着奢侈豪华的生活,固然是对过去逃亡在旺代的苦难时期的一种补偿,然而家庭的开支和三个儿子的费用占去了他们收入的绝大部分。因此长、次两女能够缔结这样富有的亲事,真是天赐的幸运,不能坐失良机。她们不是早晚会有六万、八万或十万利勿尔的年收入吗?没有嫁妆的女孩子能够这么有利地嫁出去是少有的事情。而且现在也该是节省的时候了,省下钱才能够重振家业,扩大自己的采邑。听了这些动听的理由,伯爵夫人让步了,所有的母亲处在她的地位大概也都会让步的。不过她加上一项声明:不幸她已在爱米莉心中培养起高傲的情绪,至少得将爱米莉称心如意地嫁出去。因此,本来是值得喜庆的事情,却在家中撒下了不和的种子,伯爵夫人和爱米莉用冷淡的礼貌接待两位新女婿。在这个家庭中,她们蔑视的对象正在日益增加:老二中将指挥官娶了一个有钱的银行家的女儿蒙日诺小姐;老大法院院长很聪明地娶了一个拥有亿万财富的盐商的女儿;老三的思想更加平民化,娶了布尔日地方税务局长的独生女儿格罗斯泰特小姐。三位嫂子和两位姐夫进入了政界豪门,周旋于巴黎圣日耳曼区的沙龙之间,觉得这种生活既迷人又对他们本身大有好处,因此他们一致同意以高傲的爱米莉为中心结成一个小朝廷。然而这个以利益和自尊心为基础的结合是很不牢固的,年轻的女王免不了时常在她的王国内惹起革命。在礼貌所容许的范围内,经常发生一些争执,使家庭中每个人都养成了冷嘲热讽的脾气,虽然对外还保持一团和气,在家中有时感情就变得不很融洽。中将指挥官夫人自从丈夫被封为男爵以后,就自以为其贵族身分和她婆婆的门第不相上下;有了十万利勿尔的年收入,就自以为有权利像她的小姑爱米莉一样傲慢无礼。她时常讥讽地祝愿爱米莉嫁个好夫婿,同时又简短地加上一句:某某贵族院议员的女儿嫁给平民某先生了呢!爱米莉的长嫂子爵夫人则喜欢以财富和情趣来压倒爱米莉,这从她的衣着、用具及车马上都看得出来。爱、米莉有时说出自己的心愿,几位嫂子和两位姐夫总流露出轻蔑和冷笑的态度,使爱米莉怒不可遏,即使用一大堆讽刺的话来回散他们,也平息不了她的怒气。一家之主的伯爵,感觉到王上对他那种心照不宣而又不大牢固的友谊又有几分冷淡的时候,眼见他的爱女虽然受到姐姐们的藐视嘲弄,却从未将眼光放低,就不由得更加浑身哆嗦起来。
在这种背景下,当家中小小的争执发展到了极端严重的时候,德·封丹纳先生正指望王上对自己的恩宠能够逐渐恢复,谁知这位能够在暴风雨中把着舵稳步前进的英明君王却倒了下来,患病去世具备人选资格的青年人拉到爱女身边。有谁如果尝过将一个骄傲而又想入非非的女儿嫁出去的艰难滋味,也许能够了解这位可怜的老伯爵的煞费苦心。伯爵努力的结果如果能够满足爱女的心愿,那将是他在巴黎的十年生涯中最后完成的一件光辉事业。他的家庭成员侵入政府各部之中,使他这一家比得上奥地利王室:这个王室到处联姻,大有侵入全欧之势。为着女儿的幸福,伯爵不厌其烦地拉来一个个求婚者;无奈这位傲慢的少女总是用各种有趣的方法宣布她的裁决,批评她的爱慕者的短长。爱米莉仿佛是《一千零一日》中那位又有钱又美丽的公主,有权在世界各国的王子中挑选丈夫。她拒绝各个求婚者的理由一个比一个滑稽:这个腿太粗,或者是八字脚,那个是近视眼;这个叫杜朗,那个又有点跛;差不多所有的人在她眼中都显得太胖。拒绝了两三个求婚者之后,她变得更活泼、更动人、更快活了,她投入冬季的交际活动,周旋于舞会之间,用尖利的眼睛端详当代的名人,以引诱人家向她求爱自娱,却又总是拒绝人家。她充分具备天赋的条件,可以充当赛莉梅娜的角色。爱米莉。德。封丹纳身材修长,体态轻盈,走起路来有时端庄稳重,有时活泼佻伛,完全随她的心意。她脖子稍长,使她能很可爱地作出轻蔑和傲慢的样子。她有各式各样的头部神态和女性的姿势,可以使她的微笑或含而不露的话语具有不同的意义,或使人感觉愉快,或使人感觉冷酷。深色的美发和浓密而极度弯曲的眉毛使她的脸有一种高傲的神态,镜子和卖弄风情更使她学会了或牢牢地盯着你,或温柔地注视你,或闭拢嘴唇,或嘴角微微下弯,或冷笑,或温和地微笑等方式,使那种高傲或者更加令人畏惧,或者有所减弱。当爱米莉想抓住一颗心的时候,她那清脆的声音非常悦耳;如果她想使一个轻狂放肆的青年闭嘴的时候,她的声音就干脆而简短。她那白净的面皮和晶莹如玉的前额宛如一池清澈的湖水,时而微风吹来,水面起着皱纹,时而风止波平,又恢复了愉快的恬静。不止一个被她蔑视的青年责备她在演戏;她为自己辩护的方法则是施展技巧,使恶意攻击的人们不得不爱慕她,不得不甘心忍受她的娇媚的轻蔑。她接受一个有才能的男子的敬礼,采取高傲的神态;接待同等身分的人,采取一种侮辱性的礼貌,使同等身分的人觉得自己好像低了一级;对于那些低一级而妄想和她平起平坐的人,她表露出无限的轻蔑。在这方面,没有哪一个时髦的年轻女郎比她更高明。在她所到之处,她好像不是和人家招呼应答,而是在接受人家的敬礼。即使在一个公主的家中,她的态度和神气也使她坐着的那张交椅变成了王后的宝座。
德·封丹纳先生终于发觉了他最心爱的女儿在全家的疼爱中被宠坏到什么地步,可惜已为时太晚。社交界对爱米莉的崇拜--可是不久也就对她进行报复--使她更加骄傲,更加自信。众口一词的恭维和赞美,更加助长了她自私的天性;宠坏的孩子像皇帝一样,总是喜欢捉弄所有接近他的人们。目前,她的青春魅力和过人的聪明使许多人看不到她的缺点,这些缺点在一个女子身上就尤为可恶,女子只能通过忠诚和克己才能讨人喜爱。然而什么也逃不过慈父的眼睛:德·封丹纳先生时常将一些谜样的人生真谛告诉女儿,可惜一点效用也没有!要改正这样一个不可救药的性格是一桩非常艰巨的工作,德'封丹纳先生受够了女儿的桀骜不驯和好讥讽的脾气,无法将这一工作坚持下去。他只好时常给她一些充满慈爱和善意的忠告。然而他痛苦地发觉:他最温柔的语句在女儿心上也是一滑而过,仿佛她的心是大理石造的。父亲的眼睛睁开得太迟了,以致他过了好久才发觉女儿很少爱抚他,每次爱抚总带着勉强让步的神气,就像一些儿童对母亲显露出这样的脸色:"赶快亲亲我,好让我去玩。"但是不管怎么说,爱米莉总还肯给自己双亲一点柔情。但是她常常突然莫名其妙地发脾气,她躲藏起来,很少露面;她埋怨太多的人和她分享了父母的爱;她对什么都忌妒,甚至忌妒她雕嫂和姐姐们。这个古怪的姑娘费了很大的劲为自己制造孤独、冷清的环境,接着又憎恨这种找的烦恼和寂静凄凉。浪据她二十岁少女的经验,她把一切都归罪于命运,她不知道幸福的首要真谛是在我们自身,却向外界的事物追求幸福。她情惠逃到天涯海角,也不愿缔结像她两个姐姐那样的婚姻;然而在内心深处,她却狠命地忌妒她们这样富有和幸福地结了婚。她的双亲吃尽了她的苦头,以致有时她的母亲竞以为她有些疯狂!这个错觉是有理由的:一般出身于阀阅世家的青年女子,家庭在社会上的地位很高,本身又长得很美,暗中就产生了自傲自怜的情绪。她们总以为母亲上四五十岁年纪,再也不能同情她们年轻的心,再也不能了解她们丰富的幻想。她们凭着想象,以:为大部分母亲都忌妒女儿,都和女儿争艳王卜胜,她们强迫女儿穿上老式服装,有意使女儿在社交场中不为人注意或不倒她们。女儿们因此就时常暗暗流泪,默默地抗所谓母亲的专横。在这种由幻想产生而弄假成真的哀怨中,女儿为了己制造了人生的憧憬,预卜着己有无限美好的将来;她们把梦幻当作现实,在长期的幽思默想中,暗中决定将来女儿的爱情只能够献给具备这种或那种长处的男子;她们在想象中描画了一个意中人,她们未来的夫婿无论如何一定要并这个意中人相似。只有在体验了人生,经过了与年俱增的严肃的思考,看惯了社会和它的平凡生活,看惯了许多不幸的例子以后,她们的理想才会失掉美丽的颜色,然后,在人生旅途中,有朝一日她们突然惊奇地发现:没有梦幻中充满诗意的婚姻,她们也能得到幸福。循着这样一个过程,爱米莉·德·封丹纳小姐凭着她那靠不住的智慧,定出了理想爱人的条件,由此也产生了她的看不起人和讥讽人的作风。
"我要他年轻,而且出身于旧贵族,"爱米莉想,"还得是贵族院议员,或者一个贵族院议员的长子。如果在长野跑马场赛马的日子里,我不能够像许多亲王一样,身披迎风飘扬的天蓝色外套,乘坐刻着贵族家徽的马车在爱丽舍田园大道宽广的路面上奔驰,那是我绝对不能忍受的。而且父亲说过,贵族院议员将来是法国最高的荣誉。我要他是个军人,可是我保留随时他辞职的权利,我要他得过武功勋章,兵士见了我们就要举枪致敬。"
但是如果这位理想的爱人不是非常温柔体贴,不是仪表堂堂,不是聪明过人,而且不是身材瘦削的话,即使具备了前面所说的稀有的优点,也是不符合标准的。身材瘦削是一种风韵,不管这种风韵如何不能持久--尤其在宴会过多的代}义制政府里--但这一条绝无修改的余地。爱米莉·德·封丹纳小姐有一种理想的标准尺寸。一个青年男子如果一眼望去不符合这个尺寸,他便休想使爱米莉望他第二眼。
"喔!我的天!您看这位先生多胖呀!"这就是爱米莉表示极端蔑视的一句话。依照她的见解,身体肥胖的人是没有情感的,是坏丈夫,是不配进入文明社会的人。在东方,"丰腴"是人们追求的一种美,然而爱米莉却认为女人肥胖是一种不幸,男子肥胖则简直是一种罪恶。这些荒唐的见解由于表达方式轻松愉快,还颇能逗人开心。但是伯爵已感觉到他女儿定出的条件将来必然要成为笑柄,有些乖觉而且刻薄的妇女,早已看出其可笑之处了。他害怕女儿的古怪见解会使她得罪人。他一想到这个无情的交际场可能已经开始嘲笑他那位一直在舞台上作滑稽表演而不下台的女儿,就浑身发抖。许多被她拒绝的男角,怀着满肚子不高兴,正在等待一有风吹草动就来施行报复。那些无所谓的闲人却开始厌倦起来:英雄崇拜从来是人类一种不能持久的情绪。老旺代党人比谁都更清楚地知道,进入交际场,进入宫廷、客厅或登上舞台,要很巧妙地选择最适当的时机;而更难的是:要能够在适当的时机退出去。因此在查理十世登基以后的头一个冬天,他和三个儿子和女婿加倍努力,使巴黎各省议员家中最优秀的未婚青年聚集到他公馆的客厅中来。豪华的聚会,富丽的餐厅,充满着香菰香味的晚宴,和当时内阁大臣们为拉拢选票而宴请议员们的著名宴会可以媲美。
这位可敬的下议院议员因此被当代人士指为败坏议院官箴的为首者之一,当时的下议院似乎正因宴会过多而患着消化不良症。奇怪的是,伯爵以嫁出女儿为目的而举办的宴会却使他保持着官运亨通的地位,一部分自由派人士讥讽地说:也许他所得到的秘密利益,比他用去的香菰的代价还多一倍。这一派人在下议院里人数不多,只好多说些话来补足人少的弱点,他们的攻击丝毫没有达到目的。一般而论,这个老贵族的操守是非常高尚可敬的。当时狡猾的报章用讽喻诗来攻击三百个温和派的议员,攻击内阁官员,攻击替他们奔走划策的人们,攻击喜欢吃喝的人们,攻击维莱勒攻击德·封丹纳先生的。德-封丹纳先生仿佛在打一个大战役,在这过程中,他曾经几次出动全部兵力。战役结束之后,他想,这许多未婚青年的集会,对于他的女儿再也不是一场幻梦了吧!他的内心深处,有一种尽了父亲责任的满足。他既然用尽了一切办法,他就希望任性的爱米莉在许多向她求爱的青年中,至少碰到一个她看得上眼的。他已经竭尽心力,没有能力再继续下去,而且他对女儿的所作所为也感到了厌倦,因此在临近复活节的一天早上,他认为那天下议院不十分需要他出席,就决心留在家里,听听女儿的意见。正当他的贴身男仆像艺术家一样在他的黄脑盖上将粉扑成三角形,再加上一些下垂的鸽毛来补充他那令人尊敬的头发的时候,他带着内心的激动,命令他的男仆去通知那位骄傲的小姐马上来会见她的家长。
"约瑟夫,"梳妆完毕以后他对男仆说,"把这块布拿掉,把窗帘拉起来,把沙发搬搬好,把壁炉前的地毯抖一抖,再放平整,到处都揩揩于净。晤,把窗子打开,让我的书房透透气吧。"
伯爵不停地下命令,约瑟夫忙得气也喘不过来,他猜到了主人的心意,便着手整理房问,使这问在整个公馆里一向最被忽略的房问添上一丝生气。他终于使那些账单、纸夹、书籍、家具在这间管理王家禁地的"司令部"里有了一些整齐的气象。他:恃杂乱无章的东西整理得有了一些秩序,而且模仿时装商店的摆设方法,把耀眼的和颜色悦目的东西放在显著的位置,他对自己的工作感到满意。然后他对着乱纸堆停下来,废纸到处都是,连地毯上也有,他摇了摇头走了岛去。
可怜的老官僚并不满意男仆的工作,坐进他那张有扶手的大交椅之前,他很不放心地向周围望了一眼,像侦察敌人似地检查了自己身上的便袍,掸去一些鼻烟粒;很仔细地揩了揩鼻子;把铲子和火钳搬动了一下,拨旺了炉火;把鞋后跟提了提;他的发束夹在他的背心衣领和便袍的衣领之间,他将发束甩在颈后,恢复了自然下垂的位置。然后他拿起扫帚,扫了扫火炉的灰烬。最后又环顾四周一下,才坐了下来。对于他的忠告,他的女儿惯常是用又风趣又放肆的批评来打岔的,他希望这一次把书房收拾得齐齐整整,使他的女儿无法再来那一套。在这种场合,他不愿意做父亲的尊严受到损害。他优雅地嗅了一撮鼻烟,咳了两三声仿佛就要提出唱名表决似的。他听见了女儿的轻快的脚步声。她哼着il BarbiereCt)的曲调走进来了。
"爸爸,早。这么大清早有付'么事叫我呀?"
这句话从她嘴里冲出来,好像她唱歌的尾声似的。她亲了亲伯爵,带着一个轻佻女人自信一举一动都可得人宠爱的神态,而丝毫没有那种骨肉之间的温情。
"爱的孩子"封丹纳先生很严肃地说,"我叫你来是想和你正正经经地谈一谈你的将来。现在正是你必须选择一个丈夫以保证你的终身幸福的时候......"
"好爸爸,"莉用最温柔可爱的声音打断父亲的话,"关于我的婚姻问题,我们之间订立的停战协定似乎还没有失效吧!"
"爱米莉,今天不要再拿这样重要的一个问题来开玩笑了。好些日子以来,我亲爱的孩子,那些真正爱你的人都集中精力想帮你找到一个合适的对象,如果你用轻率的态度来对待不单是我一个人所给予你的爱护和关怀,那你就是一个忘恩负义的人了。"
听了这几句话,爱米莉狡猾地瞥了一瞥父亲书房里的摆设,然后走过去拿了一张看来很少有客人坐过的椅子,放在火炉的另一边,面对着她的父亲,装出一副严肃的面孔,可惜装得过分严肃,使人不能不看出隐藏在一本正经下面的嘲讽的痕迹。她抱着胳膊,把手臂压在雪白的短披肩上,无情地压皱了蜂窝似的纱绉。她笑着偷看了一眼愁容满面的老父亲,打破了沉默:"亲爱的爸爸,我从来没听您说过可以穿着便袍传达政府的命令呀!"她微笑着说,"不过,没关系,百姓不应该挑剔。请您把您的法律草案和正式推荐的名单公布出来吧!"
"和你谈这个对于我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傻孩子!听着,爱米莉,我的人格是我的子女财产的一部分,我不愿意损害我的人格再去招募一队队的舞伴来,让你每到春天就把他们赶走。你自己虽然不知道,但事实上你早已是我们和某些人家闹意见的原因。我希望你今天能够更好地了解你自己和我们处境的困难。你已经二十二岁了,我的女儿,早在三年前你就应该结婚了。你的哥哥姐姐都富有而且幸福地结了婚。这些结婚费用,和你使母亲平日在家中所撑起的场面,已经花去了我们大郎分的收人,以致我只能勉强给你十万法郎做嫁妆。从今天起,我要开始照顾你母亲的将来,不应该为子女将她牺牲。爱米莉,一旦家庭中少了我,我不愿意德·封丹纳夫人依靠别人,仰人鼻息。她应该继续过舒适的生活,这是我对她过去跟着我过苦难日子的报答,只可惜报答得太迟了。因此,你必须知道,你的嫁妆微薄,和你的心高气傲是不相称的。而且我只为你一个人作这样的牺牲,其他几个孩子是没有的,他们已经很慷慨地一致同意,决不要求和父母最疼爱的女儿享受同样待遇。"
"在他们的地位,他们还想!"爱米莉摇动着头,冷嘲地说。"我的女儿,千万不要贬低那些爱您的人。须知只有穷人才会慷慨,有钱人会经常找出一些理由来向亲戚讨回两万法郎的。好了,不要赌气了,我的孩子,我们正经地谈吧。在这许多未婚青年中,你没有注意到德·玛奈维尔先生吗?"
"啊!他把'赌'说成'肚',他以为自己的脚小,时常望着自己的脚,他还有砦自鸣得意咧!而且他的头发是金栗色,我不喜欢金栗色头发的男子。"
"那么,德·博德诺先生呢?"
"他不是贵族,长得又丑,又胖。虽然他的头发是淡棕色的,然而最好还是这两位先生同意将他们的财宝合起来,头一个将他的身体和姓氏给第二个,而第二个仍然保持他头发的颜色,那么......也许......"
"你对于德·拉斯蒂涅先生又有什么活来反对呢?"
"德·纽沁根太太已经将他培养成了一个银行家!"她狡猾而含有深意地说。
"那么我们的亲戚德·波唐杜埃子爵呢?"
"他跳舞跳得很糟糕,而且没有钱。何况,爸爸,这些人都没有爵位,而我至少要像母亲一样,做个伯爵夫人。"
"那么整个冬季你一个人也没有看中吗?""一个也没有,爸爸。""你到底要什么样的人呢?"
"要一位法兰西贵族院议员的儿子。"
"我的女儿,你疯了!"德·封丹纳先生一面说,一面站起来。突然间,他举目仰视,好像要从一种宗教思想中吸取忍耐的新力量,然后用慈祥的眼光望了女儿一眼,女儿感动了。他拿起女儿的一只手,紧紧地握着,用温柔的口气对她说:
"上帝是我的证人,你这可怜的迷途的羔羊!对于你,我已经本着良心尽了为父的责任,你听见吗?我是本着良心而且为了爱你,我的爱米莉。是的,上帝知道的,这个冬天我把不少青年带到你身边,这些人的身分、地位、品行和人格我都很清楚,他们都配得上你。我的孩子,我的责任已经完了。从今天起,我让你掌握自己的命运,我又喜又忧地总算把我最沉重的为父的责任卸除了。我不知道你是否还会长久地听到我这个可惜太不严厉的声音;不过我希望你记着:婚姻的幸福并不完全建筑在显赫的身分和财产上,却建筑在互相崇敬上。这种幸福的本质是谦逊和朴实的。好吧,我的女儿,随便你挑什么人做我的女婿,我都会表示同意;不过,如果你将来不幸福,你要记着不能埋怨你的父亲。你如果要我帮助你,为你奔走,我是不会拒绝的;只是有一条,你的选择要严肃而且带决定性,我不愿意再一次损害我满头白发的尊严。"
父亲对她真挚的爱,和用庄严口吻说出的一番恳切动人的话,使爱米莉小姐大为感动。她掩藏着自己激动的心情,跳起来坐到伯爵的膝上。伯爵刚刚坐下来,浑身还在因刚才的激动而哆嗦。爱米莉异常温柔地抚爱他,哄他,使老头子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直到爱米莉认为父亲已经从刚才痛苦的情感中恢复过来的时候,她才低声对他说:
"我很感谢您对我的爱护和关怀,我亲爱爸。您把房问收拾得整整齐齐来接待您最疼爱的女儿,也许您想不到她会这么想人非非和这么不听话吧。不过,父亲,嫁给一个法兰西贵族完议员难道真的这么困难吗?您不是说过他们是一打一打地产生出来的吗?您至少不会拒绝给我一些忠告吧?"
"我不会拒绝的,可怜的孩子,我不会。我常常要向你警告:你要当心!须知贵族院的制度在我们政府里是一种太新的制度,因此这些贵族院议员不能一下子就有大笔的财产。那些有钱的希望更加富有,而我们贵族院议员中最有钱的那一位,其富有的程度还不及英国上议员中最穷的贵族的一半。因此法兰西贵族院的议员就需要到处为他们的儿子寻找有钱的媳妇。他们这种缔结金钱婚姻的需要可能要延续两个世纪以上。也许在你等待奇遇的过程中,这种寻觅会消耗掉你的青春,不过你的魅力,我是说,你的魅力很可能会使奇迹发生,因为在我们这个世纪,已经有许许多多的人出于爱情而结婚。当经验在像你这样青春焕发的相貌后躲藏着,就可以希望产生奇迹了。你不是能够看一眼就可以从一个人身体的肥瘦来判断他的好坏吗?这倒不是一种微不足道的本领哩!因此我不必再向像你这样聪明的人述说这件事情的一切困难了。我确信:你不会看见一个陌生人的脸带着奉承的表情就认为他富于良知;也不会看见他长得漂亮就认为他赋有道德。最后,我完全同意你的见解:所有贵族院议员的儿子都应该有特殊的气质和高贵的举止。虽然现在上层阶级没有什么标志,但对于你,这些贵族青年也许有一种什么'特别的东西',使你能够看出他们的身分。何况你控制自己的感情,就像一个良好的骑师,是不会马失前蹄的。我的女儿,祝你好运!"
"你嘲笑我哩,爸爸!好吧,我向你宣布:如果我不能成为一个法兰西贵族院议员的夫人,我宁可终老在德·孔代小姐的修道院里。"
她从父亲的臂膀里挣脱出来,为自己能够自主而感到骄傲,嘴里哼着轻快的曲调,走了出去。
凑巧那一天家中正为着家庭的某一纪念日而设宴庆祝。餐末吃点心的时候,爱米莉的大姐,税务局长普拉纳太太提高声音说:一个年轻而富有的美国人疯狂地爱上了她的小妹爱米莉,想攀这门亲事,而且提出了非常吸引人的条件。"他是个银行家吧,我想,"爱米莉随随便便地说,"我不喜欢金融界人士。"
"可是,爱米莉,"德·魏兰讷男爵,爱米莉的二姐夫接着说,"您既不喜欢司法界人士,又拒绝那些没有贵族头衔的财主,真使我弄不明白您到底要在哪一个等级里挑选丈夫。"
"特别是,爱米莉,你还有那种以瘦为美的观念,"中将指挥官也加上一句。
"要什么样的,我自己知道,你们别管。"爱米莉回答。
"我的妹妹需要高贵的姓氏,标致的青年,光辉的前程,"男爵夫人说,"再加上十万利勿尔年金的收人,打个比方说,就像德·玛赛先生那种人!"
"我亲爱的姐姐,"爱米莉说,"我知道我不会像我所见到的许多人一样非常愚蠢地结婚的。现在,为着避免对这些问题的争执,我宣布:有谁如果再提起我的婚姻问题,我就认为他足存心和我捣蛋。"
爱米莉有一个舅公,是个海军中将,最近因为赔偿法案的颁布增加了二万多年金的收入,年纪上了七十岁,很溺爱他的外孙女儿,只有他敢对外孙女当面说实话,为着打断这场尖刻的舌战,他嚷了起来:
"不要挖苦我可怜的爱米莉呀!你们没看见她在等待波尔多公爵长大成年吗?"
老头子的打诨引起一阵哄堂大笑。
"当心我要嫁给您,老鬼!"爱米莉也回了一句,不过这句话让笑声淹没了。
"孩子们,"伯爵夫人开口了,想减轻爱米莉说话的顶撞劲儿,"爱米莉也像你们几个一样,总要征求母亲的意见的。"
"呀,我的天!关于我的终身大事,我只顺从我个人的心愿,"德·封丹纳小姐一字一板地说。
所有的视线立刻集中到一家之长的伯爵身上来。似乎每个人都怀着好奇心,想看看伯爵用什么方法来应付才能保持他的尊严。老贵族不单在社会上享有极大的声誉,而且他比许多父亲更为幸福,他受到整个家庭的崇敬,家里每一个人都了解他的坚定不移的品格,这些品格是伯爵为全家人创造幸福的基础。因此伯爵受到全家深深的尊敬,就像英国家庭和欧洲大陆某些豪门贵族对家长的尊敬一样。当时出现一阵异常的沉默。饭桌上所有人的眼睛,都来回在赌气而傲慢的女儿和面容严厉的伯爵夫妇身上打转。
"我已经让我的女儿爱米莉对自己的命运负责,"这就是伯爵用深沉的声音作出的回答。
所有的亲戚和同桌吃饭的人,这时都用好奇和怜悯的眼光望着德·封丹纳小姐。伯爵的回答,好像正式宣布对于这个全家公认无可救药的性格,父亲的慈爱已经无能为力,只好听之任之。女婿们窃窃私议,三个哥哥和他们的妻子交换讥讽的微笑。从那一天起,每个人对这位傲慢少女的婚姻都不再过问了。只有那位年老的舅公,秉着水手的脾气,是惟一伴着她到处走动、忍受她的怪脾气、而且敢和她争吵的人。
议院表决预算以后,美好的季节来临了。伯爵的家庭是典型的英国式贵族家庭,非但插足于一切行政部门,而且在下议院里还占了十个议席,每年这时候他们都像一窝鸟一般,飞向优美的风景区欧尔奈、安东尼、沙特奈等地去消夏。有钱的税务局长最近为他的太太在这种风景区买了一所乡村别墅,他太太只在议院开会期间才住在巴黎。美丽的爱米莉虽然蔑视平民阶级,却还没有达到对富裕平民所提供的享受也加以蔑视的程度。她跟着姐姐到她的富丽堂皇的别墅去,主要原因倒不是她舍不得离开都已到那里去的家人,实在是因为社会的风尚迫使每个有点身分的女人在夏天不得不离开巴黎。苏镇葱绿的原野,是社会风尚和公共舆论所公认的最佳避暑胜地。
苏镇的乡村舞会,每周一次,由于规模盛大,俨然成为一种制度,在塞纳省一带享有盛名。然而塞纳省以外的人士是否得知却很可怀疑,因此我们有必要向读者作个详细的交代。苏镇四郊号称风景优美,但也可能十分平常,只不过由于巴黎小市民的愚蠢才这样有名罢了。这些人整天窝在屋子里,一旦跑到郊外,便对博斯平原赞美起来。至于欧尔奈地方富有诗意的浓荫密林,安东尼地方的小丘,和别弗尔地方的峡谷,由于住着几位游历过许多地方的艺术家、一些喜欢挑剔的外国人和许多不乏风韵的标致女人,使人不能不认为巴黎人挑选这些地方是很正确的。但是苏镇对巴黎人却另有一种巨大的吸引力,这就是每逢星期日举行的苏镇舞会。在一所风景幽美的花园中,有一个巨大的凉亭,四面敞开,上头是又薄又阔的圆屋顶,有很雅致的廊柱支撑,下边是一间舞厅。这就是乡间的音乐和舞蹈之宫。每年这个季节,附近最会摆架子的别墅主人也很少不来这里露一两次面,他们或者前呼后拥,大队人马而来,或者乘坐漂亮的轻车疾驰而过,给安步当车的行人扬起一脸的灰尘。每个星期天,苏镇舞会吸引了成群的律师帮办、医学院学生和在巴黎商店内部潮湿空气中养成白净面皮的青年们,因为他们希望在这里与上流社会的妇女相遇,希望自己被她们看见,也希望在这里看到像法官一样狡猾的年轻的乡下姑娘,这个希望倒多半不会落空。舞厅乐队的位置是在这圆形大厅的中心,许多小市民的婚姻就在乐队的音乐声中孕育出来。如果屋顶能讲话,它会说出多少恋爱故事来呀!当时巴黎近郊也有两三处舞会,但总比不上苏镇舞会来得吸引人,原因就是这里有各色人等的混杂,而且凉亭、美景和引人人胜的花园更是不可否认的优点。爱米莉头一个表示愿意化装为平民百姓参加这个快乐的乡村舞会,她认为这样做一定非常有趣。大家对她的意见都感到惊奇,然而"微服出游"不正是大人先生们最有意趣的享受吗?德·封丹纳小姐很得意地想象那些小市民的一举一动;她预感到自己迷人的眼睛和动人的微笑,将在许多小市民心目中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象;她预先讪笑那些自命不凡的跳舞女郎,而且削尖了几枝铅笔,准备画一些速写来充实她的讽刺画画册。好不容易,星期日盼来了。住在普拉纳家里的一群人早早吃了晚餐,全体步行去参加舞会,他们认为自己是降低了身分去为舞会增光的,因此不愿意暴露身分。五月季节以其最美好的黄昏为这次贵族的出游助兴。德·封丹纳小姐到了凉亭以后,很惊奇地发觉有些看上去是属于上流社会的人物在跳四人舞。她看见这边那边有许多年轻人,仿佛是将一个月节省下来的钱留在今天炫耀一下;她看出有几对快乐忘形的男女显然没有夫妻关系。各种新鲜景象摭拾即是,不必她去细心找寻。她很惊奇地发现,穿着棉布衣服和穿着软缎衣服的两种人同样欢欣愉快;而且小市民们轻快合拍地跳着舞,有时比贵族们跳得更好。大部分人的衣着都简朴得体。在舞会上代表当地土皇帝的农民,很有礼貌地聚在他们的角落里。以致爱米莉小姐要相当费劲地去研究组成舞会的各种成分,才能找到讥笑的对象。然而她来不及发动她的冷嘲热讽,也没有余暇去倾听那些漫画家们最喜欢搜集的精彩谈吐,傲气凌人的她,在这片广大的原野里突然发现了一朵色彩艳丽的鲜花(比喻笔法目前正在流行,让我们也来一个比喻吧),使她顿时产生耳目一新之感。有时我们心不在焉地注视一件袍子,一幅帷幔,一张白纸,竟不能立时看出上面有一块污渍或者一小块特别光亮的地方;后来,这些地方突然跳进我们的眼帘,就像它们只在我们看见的那一刻才出现一样。和这种情形相仿,德·封丹纳小姐突然在一个青年的身上,发现了她梦想已久的最完美的身材和面貌。
她坐在那些环绕着舞厅的粗糙的椅子上,故意坐在她家里那群人的一端,以便能够随心所欲地站起来或向前走动。就像在博物馆的展览大厅里随着移动的图画和大厅中的人群活动一样。她肆无忌惮地拿着单眼镜,对准一个在她前面两步远的男子细细端洋,好像在批评或者赞美一尊半身像、一幅风俗画。整个大厅是一幅巨大的活动的图画,她的视线掠过画面,突然被眼前一个男子吸引住了,仿佛有人故意将这个男子安置在图画的一角光线特别明亮的地方,使他占据图画的近景部分,和其余的画中人比例极不相称似的。
这个陌生男子独自带着梦幻的神情,轻轻倚在大厅中一根支撑着屋顶的廊柱上,抱着胳膊,斜侧着身子在那里呆着,好像让画家为他画像似的。他外表漂亮,神情高傲,然而一点也没有装腔作势的地方。他的头部微微向右倾,显出四分之三的面部,像亚历山大,像拜伦,或者像其他伟大人物一样,可是丝毫看不出他做出这种姿势是想招惹人家注意。他凝视着一个正在跳舞的女郎,视线追随着她的动作,透露出某种深厚的感情。他那修长的身材和从容的气度使人想起阿波罗的深色头发在高高的前额上天然地拳曲着。德·封丹纳小姐一眼就看出他穿的是质地优良的内衣,崭新的山羊皮手套显然也是上等制品,纤瘦的双足很合适地套在爱尔兰皮的长靴里。他一点也不像时髦的浮华少年那样浑身挂满不三不四的装饰品,只是在他的剪裁合适的背心上缀着一根黑飘带,上面系着他的单眼镜。眼界很高的爱米莉从未见过一个男子的双眼像他一样被那么长而且弯的睫毛荫蔽着。男性的橄榄色的面孔,带着忧郁和激情。他的嘴似乎随时准备微笑,嘴角似乎随时要向上提起。但是这种表情与其说来自他内心的欢愉,不如说是一种哀愁的风韵。在这个脑袋里,有对将来的无限憧憬,在这个人身上,有许许多多不平凡的地方,谁看见他都会说:"这是一个俊俏青年,或者,一个美男子!"而且渴望与他结识。看见这个陌生人,最犀利的观察家也会情不自禁地将他当作一位才智之士,不知被什么重大利益所驱使,才跑来参加这个乡村节日。
爱米莉仅仅注视了一会儿,就得出了这一系列印象,在这短短的过程中,这位得天独厚的男子,经受了严格的分析研究后,已成为爱米莉暗暗崇拜的对象。爱米莉并没有这样想:"他必定是法兰西贵族院的议员!"她却想:"啊!他如果是贵族该多好!他大概是贵族......"她没有继续想就猛地站起来,向那根柱子走去,她的哥哥中将指挥官跟着她。她表面上装作在看那些快乐的四人舞,实际上是运用女人们擅长的技巧,眼睛瞟着这边,把年轻人的一举一动全看在眼里。她向年轻人走过去,陌生男子很有礼貌地让过他们兄妹俩,走开去靠在另外一根柱子上。这点礼貌很伤了爱米莉的自尊心,像当面被人侮辱那样难过。爱米莉于是抬高声音放肆地和她的哥哥说笑起来,她的头部作出种种姿态,不停地运用手势,毫无必要地大笑起来。目的不是为了取悦她的哥哥,而是想吸引那位沉着的陌生男子的注意。这些小技一点也没有用。德·封丹纳小姐于是顺着年轻人的视线望过去,才找到了青年男子对她毫不在意的原因。
在她面前跳着四对舞的人群中,有一个脸色苍白的女郎,有点像吉罗德那幅《苏格兰行吟诗人莪相迎接法国战士图》里面的苏格兰女神。爱米莉认为她就是近来住在邻村的一位著名的英国贵妇。女郎的跳舞对手是一个十五岁的青年,红红的双手,南京布裤子,蓝上装,白鞋,这足以证明,她对跳舞的嗜好使她不怎么挑剔舞伴。她轻快的步伐使人忘记了她孱弱的外表,不过一层淡淡的红晕已经在她苍白的两腮上显现出来,脸上渐渐有了血色。德·封丹纳小姐走近四人舞人群,想等待对舞重新开始,女郎跳回原地时细细地看看她。这时陌生男子忽然走上前来,弯下身子,用又温柔又带点命令的口吻对那位标致的跳舞女郎说起话来,爱米莉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
"克拉拉,好孩子,不要再跳了。"
克拉拉生气地稍微撅了一下嘴唇,低下头表示服从,然后微微地笑了。对舞跳过之后,青年男子像个恋人那么小心地把羊毛披肩披在年轻姑娘的肩上,找一处避风的地方,让她坐下。过了一忽儿,德·封丹纳小姐看见他们站起来,兜着圆形的大厅散步,好像要离去的样子,她就找一个借口,说要看看花园的景致,跟着他们走过去。她的哥哥狡黠地装出一无所知的样子,陪着她漫无目的地到处溜达。爱米莉终于瞧见了这漂亮的一对登上一部华丽的双人马车,旁边有一个骑着马、穿着制服的男仆侍候着。青年人把马缰摆齐以后,从坐位的高处漫无目的地向人群望了一眼,他瞧见了爱米莉,这是爱米莉头一次接触他的视线。接着他又回过头来望了她两次,使爱米莉心里感到了一点满足。年轻姑娘也跟着他回过头来两次,是因为忌妒吗?
"我想你现在把花园看够了吧,"爱米莉的哥哥对她说:"我们可以回去跳舞了。"
"好吧,"她回答,"你看她是不是英国贵族杜德莱夫人的亲戚?"
"杜德莱夫人可能有一个男亲戚,"德·封丹纳男爵说,"但不会是一个年轻的女亲戚。"
第二天,德·封丹纳小姐表示要骑马出外兜圈子,她说,这对于她的健康非常有益。从此以后,她在不知不觉间使年老的舅公和哥哥们养成了每天早晨陪她出外骑一会儿马的习惯。
她特别喜欢在杜德莱夫人所住的村庄附近盘桓。然而她始终没有找到那个陌生男子,虽然她天天骑着马到处寻找,好像有希望一下子就找到他似的。她又去参加了好几次舞会,但是在那里再也看不到那位天外飞来的英国青年,他的到来好像专门为了占据和美化她的梦境。对于一个少女的初恋,障碍本来是一种很好的刺激,爱米莉·德·封丹纳小姐个性倔强,愈困难就会愈固执地去寻找,然而到了后来,她也一度感到绝望,几乎想放弃了。事实上即使她在沙特奈村附近再兜些日子,也不会碰见那位不相识的男子,因为她听见被人唤作克拉拉的年轻姑娘既不是英国人,那个所谓外国人的青年男子也不住在沙特奈鲜花盛开、芳香四溢的树林中。一天黄昏,爱米莉和她舅公骑马出游。在这些晴朗的日子里,舅公的痛风症好久不发作了。他们在路一日遇见了杜德莱夫人。这位出名的外国贵妇坐着四轮敞篷马车,她旁边的男子是德·旺德奈斯先生。爱米莉认出了他们两个,于是以前她的一切设想和假定都在片刻之间毁灭了,像梦幻般毁灭了。她像一个在期待中受了欺骗的女子那样愤怒,迅速地掉转马头,让她的爱尔兰小马飞快地向前奔驰,她的舅公费了好大的气力才追上她。
"我大概是太老了,所以不了解二十岁的年轻人的心情,"老舅公一面纵马奔驰,一面想,"也许现在的年轻人和过去的一代不同。我的外孙女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她现在又慢了下来,让她的马一步一步走着,像骑着马的警察在巴黎街道上巡逻一样。也许她想捉弄一下这个老实的小市民吧?这个行人看来好像一个吟诗作赋的诗人,他的手上不是拿了一本小册子吗!呀!我的天!我真是一个大傻瓜,他不就是我们到处寻找的那个青年男子吗?"
想到这里,老水手立刻控制住坐骑,使自己一声不响地走近外孙女儿。爱米莉的这位舅公德·凯嘉鲁埃伯爵经历过一匕七一年以来的那些充满了风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