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页
显示左侧边栏
对巴尔扎克雕像的浅见--与解义勇先生商榷

对巴尔扎克雕像的浅见--与解义勇先生商榷

罗丹的巴尔扎克雕像究竟表现了什么?解先生认为,它"深刻地揭示出这位'人间喜剧'的伟大作家的战斗精神"及"坚强的意志和性格"。照他看,雕像的面孔"肌肉痉挛,充满了愤世嫉俗的表情"。那种内心不平静是因为巴尔扎克"向早已看透了的这个人欲横流的社会,发出了嘲讽似的挑战:看我将用犀利的笔尖,挑破你们那层虚伪的面纱,无情地揭露你们那套尔虞我诈、男盗女娼的丑恶行径吧!"而且断定说:"这就是雕塑家罗丹所要追求的'内在真实的标志'。"对此我有不同看法,向解先生请教。

不错,罗丹的作品渗透着深奥的思想,但艺术的思想性并非简单地等于政治倾向性。巴尔扎克像至今还引起争议,说明它不会被轻易理解。若真像解先生所说,那么罗丹为什么不把作家处理成挑战的斗士?又何必耗时六年?用简单的政治鉴定来代替实事求是的艺术和思想分析无助于说明问题。

我认为,罗丹的作品含蓄而深沉地表现了巴尔扎克经历的创作狂热和苦痛;是对在艺术道路上不断顽强奋斗的献身精神的颂歌,具有高度的概括性和暗示性。罗丹通过巴尔扎克沉醉在创作的迷狂忘我状态中的一瞬,深刻揭示出被遮蔽在灿烂天才下难以想见的全部劳苦和他对理想不懈的追求,艺术地再现了作家的创作生涯和性格。"生命的幻象是由于好的塑造和运动得到的:这两种特点,就象是一切好作品的血液和呼吸。"罗丹用犷放而洗练的手法表现巴尔扎克在创作思想的探索过程中经历的强烈内在冲动,赋予雕像运动的幻觉:巴尔扎克身披睡衣,神情恍惚,思绪万千,像受一种神秘力量的召唤,正努力从极度的疲乏中挣扎出来;灵感的大量涌现使他的面容充溢着创造幻想的活力,却又像被过多的忧虑所困扰显得苍老;他迈上沉重的右腿,重心后倾,似乎步人充满幻象的梦境,陷入思考和遐想;散乱的头发和颦蹙着的眉额说明他在忍受思想的煎熬。他还像是陶醉在创造的骄傲里,深感文学使命的神圣和庄严,迎着不公正的世俗责难和恶意的攻击,在艰苦的道路上傲然行进。他那被压抑的灵感的坚韧努力使我们感到心情沉郁,也为他不断增强的热情和蕴藏着的顽强生命力而深深感动。

当然,在艺术欣赏中,想像和判断都是不可缺少的,但合乎情理的想像只能来源于正确的判断。要想正确理解艺术品所表现的思想,我以为起码要遵守两条原则:

一、要把艺术品摆在它所表现的那种特定的历史情境中去看;

二、要了解艺术家的创作意图。

巴尔扎克的一掌是在大量的劳动和极度的贫困中度过的。债务的压迫使他不得不每天紧张地工作十八个小时。他在给友人的信中写道:"我整个投入了工作,被构思、想像和布局吞没了,它们在我的头脑里不断产生、撞击、沸腾,使我发疯。"旺盛的创作想像力成了支配他的专制魔王,巴尔扎克抱怨说:"我最好的灵感总在我最痛苦的时候才放光芒。"他象梦游患者般沉浸在创作意境中,惊人的劳动强度使他精疲力竭。他还要饱尝市侩们的嫉妒和嘲笑,穷于应付借据的威逼、事务的焦灼以及金钱最感拮据的狼狈局面。生活是一场残酷的战斗,但他发誓:"哪怕把我累死,我也要一鼓作气干到底。"

再来看罗丹的创作意图。1891年,罗丹受法国文学家协会委托创作巴尔扎克像。他翻阅了和创作有关的资料,想避免自然主义地展览作家臃肿的体形,认为自己的任务是着重表现巴尔扎克那创造性的智慧和内在精神实质。为达到比外貌更为肖似的艺术效果,罗丹留意过诗学。诗人拉马丁把巴尔扎克的面容描写得神采奕奕,像是构成世界的原素,这启发了他。但罗丹的初稿仅仅表现了作家的乐观精神和肉体的旺盛活力,还缺乏足以反映出《人间喜剧》创造者形象的思想特征。一张巴尔扎克去世前不久的照片加深了罗丹对这位天才的认识:病魔缠身的作家神态疲乏而愁苦,但眉宇间仍流露出对未来的顽强信念。这使主题进一步深化。罗丹从作家的思想联想到作家困苦的生活和所处的社会环境,并以一个雕塑家的创作艰辛去体验巴尔扎克经受的痛苦、付出的努力和佗价,对作家有了更深刻的了解。罗丹的构思成熟了:"我考虑的是他的热情工作、他的艰难生活、他的不息的战斗、他的伟大的胆略和精神。我企图表现所有这一切。"罗丹指的"所有这一切",就是构成天才的矛盾过程。这种内在真实,最终完成的作品是采用巴尔扎克为进行创作构想而在深夜的书房中披着睡衣踱步的姿态来表现的。此时的巴尔扎克形象由于包含着深刻的哲理已显得神秘。才智和痛苦形成的对比在雕像中达到了完美的统一,以它特有的力量和信念而震撼人心。这是对雕塑艺术的传统概念和表现手法的一种大胆突破,因为重要的不再是雕像本身,而是罗丹企图通过从行走所表现出来的思想来唤起观众丰富的联想:巴尔扎克究竟为了什么而忧心忡忡、绞尽脑汁?他步履艰难,行走如在梦中,像是不朽的魂灵在挣脱羁绊奔向思想的未知天地;也许,精神王国以它浩瀚无垠的领域和璀璨的财富突然呈现在他那令人昏眩的想像力面前?......罗丹在巴尔扎克像中融汇了自己的创作甘苦,留下了自己内心生活的烙印,被他称作:"我一生的总结......我巨大的发现"。"是我的美学的基本核心。"

评论家葛赛尔曾对罗丹谈过自己对他所有作品的总印象:"在你的一切雕像中,总是心灵不顾肉体的沉重和卑怯,向着幻梦飞跃"。他还叙述了对巴尔扎克像的感受:"被莫大的幻象迷惑的这位天才,抖动他的病体像抖动一块破布,因为这害他失眠,逼他受苦。是不是这样,大师?""我同意你的话",罗丹沉思着说。"你已经抓住要领了,当你看了我的作品觉察出我的灵魂向往着无边的真理,向往着自由的也许是虚幻的王国。的确,使我感动的就是这种神秘。"如果我们能正确理解罗丹的世界观和艺术观,这段谈话将提供有关罗丹的创作意图和巴尔扎克像的更为形象的另一层说明。

"从来最美的作品并不能为人所理解。它的质朴本身就是一种抗力,因为欣赏者必须首先掌握打开这扇艺术之门的阴匙。内行人津津有味地体会到的妙处原来是封锁在殿宇中拘,而并非任何人都懂得诀窍说:"'芝麻',开吧!"

对巴尔扎克雕像的浅见--与解义勇先生商榷

偶然从报上得知,法国罗丹艺术大展自二月中旬始在北京中国美术馆展出,展期一个月,不由得心里就有些激动:真乃天赐良机!看来不专程跑一趟一饱眼福会后悔一辈子的。

说起罗丹,还真与我有点儿"非同小可"的关系。早在1979年,由评论家葛赛尔笔记成书的《罗丹艺术论》就曾给予我极深刻的感染和启迪,读后使我久久不能平静。至今我仍然认为这是我所读过的最美妙的书籍之一。不好说它对我有多大的影响,但我的文字处女作涉及的却实实在在是罗丹的一件作品:巴尔扎克雕像。由于我当时还只是山大历史系的一名学生,居然就不自量力地串行与艺术系一位专讲艺术理论的教师"商榷",文章的发表就颇费了周折。最后勉强在山大学报登出来时竞被删得七零八落,有的地方简直狗屁不通。那份儿精神上的屈辱可想丽知。尽管如此,这篇短小的论文总算是我'的思考感受头一回变成铅字。如今回想起来,更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了。还在中国美术馆外的大街上,就能远远看到《思想者》高踞在美术馆院子正中的一个基座上苦苦地思索着。这孤独者的形象,与对面街道上往来穿梭的车辆、熙熙攘攘的行人构成的忙碌的都市景象形成了多么大的反差!他显得多么突兀而不协调啊!面对这物欲横流的世界,只有他还在为人生永恒无解的矛盾所困扰,并注定要被那将延续到世界末日审判的苦思凝结在高高的端座上!我百感交集,一时理不出个思绪。今日复何年?眼睁睁地看着商业社会的价值标准所向披靡,精神的价值被视为虚无飘渺之物受到无情钧嘲弄,人4们在争名逐利,一切的成功仿佛都要以物质的可见形式来衡量了。他,这个不合时宜的人,还在思索什么呢?这又是何苦?你累不累呀?一种沉郁的悲壮淤积在我的心胸。我一边慢慢环绕着基座走着,一边目不转睛地仰首打量这尊对周围的一切视而不见、只是全身心地沉浸在无边的思索中的青铜塑像。它似乎也在我的走动中作缓缓的逆向运动。我恍惚觉得,塑像背景上的天宇正在以难以觉察的速度神秘地旋动!渐渐地,随着那种近年来时常啮食人心的自我怀疑和彷徨感的消散,我就愈加沉重地感到这"人"的命运之无法回避、无法逃遁,感到人之为人的那份儿静默的尊严。我想,作为人而非行尸走肉,你也许真的别无选择吧!

待心绪恢复从容之后,一种感觉上的不满足也悄然而生。长年累月雨水潮气的浸蚀,已分明在塑像上勾勒出大片粉绿色的铜锈流渍,块面关系和整体感因此大受影响,加上来自四面八方的明亮天光,竟使这《思想者》看起来反倒不如一些艺术画册中的《思想者》立体感强了。

这次展览是中国文化部、中国对外文化交流协会和法国外交部艺术行动委员会、法国罗丹博物馆联合主办的。共分三个展厅,共展出罗丹原作一百多件。除极少一部分是罗丹的人体素描和罗丹雕塑的摄影作品外,作品材料均为青铜。中法两国相距遥远,为避免长途运输造成的意外损坏,那些石膏和大理石的作品没有来,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另外,个别大型作品由于搬运困难,也无缘得见了,如《地狱之一》。但是罗丹著名的《老娼妇》和气势磅礴的代表作《行走的人》,据我所知均有青铜作品,体积也不算很大,为什么也没有来参展呢?是不是担心这类作品不符合中国人的一般欣赏习惯?不好妄加揣测了。不过这次展览集中了罗丹的大部分主要作品,如《思想者》,还是首次运出法国,这就足以使中国观众对罗丹的创作风格有一个大体的了解了。

一般的西方艺术史论在谈及罗丹时,往往把他视为米开朗基罗的继承者,给予极高的评价。其实这两人之间的三百年中并非一片空白。许多雕塑家都留下了传世杰作。对此,罗丹在其《艺术论》中曾倍加赞美。是艺术史家患了盲症吗?不是。罗丹在西方雕塑史上之所以被看得如此重要,是因为他的创作对传统雕塑观念构成破坏;对于雕塑,罗丹赋予了它全新的意义。巴黎第三大学东方语言文化学院中文系教授熊秉明先生,就十分透辟地指出:

雕刻的发生源自一种人类的崇拜心理,无论是对神秘力的崇拜,对神的崇拜,或者对英雄的崇拜。把神像放在神龛里,把英雄像放在广场的高伟基座上,都表示这一种瞻仰或膜拜的情操。雕刻家把神与英雄的形象具体化。他的创作是社会交给他的任务。所以雕刻家在工作中,虽然有相当的自由,可以发挥个入才华,但是无论在内容上,在形式上,还要首先服从一个社会群体意识长期约定俗成的要求。有时,我们在庙宇装饰、纪念碑细部也看到日常生活的描写,有趣而抒情,然而那是附带的配曲。

罗丹的出现,把雕刻作了根本性的变革,把雕刻受到的外在约束打破。他不从传统的规格、观众的期待去考虑构思,他以雕刻家个人的认识和深切感受作为创造的出发点。雕刻首先是一座艺术品,有其丰富的内容,有它的自足性,然后取得它的社会意义。所以他的作品呈现的时候,一般观众,乃至保守的雕刻家,都不免惊骇,继之以愤怒、嘲讽,而终于接受,欣赏......罗丹的作品是心理的,内向的,个人的。

罗丹柞品的这种特征,恰与米开朗基罗中、晚期创作中体现出来的雕刻精神一脉相承,即从英雄与神转向人。苦苦寻找通过人体抒写人的心灵、情感的完美诗篇的形式,而不再顾及雕刻的社会功能,是米开朗基罗中年时的五座"奴隶"像和晚年时的两座"圣母哀子"像未完成的根本原因。罗丹继承并发扬光大了米开朗基罗的人道主义传统,将对人及其内心世界的关注发展到极致。见乎罗丹的所有作儡,都充满了生命经验中瑰丽惊心的丰富内容,因而背离了一般社会大众对雕塑的理想观念和期待模式。在他的作品中,你压根儿找不到对人的超人解释,却发现"恍如走人自己内心的世界,瞥见灵魂宇宙的景象"。

早在四十年代,尚在巴黎学习雕塑的熊秉明先生就以他那艺术家的敏感,觉察到了罗丹作品的魅力不在室外。他在日记中写道:"罗丹要表现的是情感,属于浪漫主义的。在方法上是分析的、捏塑的,追求外形的起伏变化",因而"雕像表面不平,捏塑的痕迹太多,招惹阴影,所以整体显得沉郁、收缩,好象惧怕阳光,拒绝阳光。那许多侧线固然灵动,但正是因为太灵动、太变幻,带着太多的偶然性,没有几何形体的坚定,不能和风雨斗争,似乎已经被蚀损。""罗丹的雕刻不属于外光,不适于放在广场上、阳光里......他的雕刻是属于室内的,让人走近静观、冥思。"

确实如此。在室内,尤其是在灯光下,罗丹的作品富有很强的表现力。你看他的《地狱之门第三稿》,那斑驳起伏的顶檐在顶光照射下更形凸出,门的上部深深浸在阴影里。处在十字架上端的"思想者"隐约可见。虽是草稿,其手法凝练概括,浑然天成有如鬼斧神工。所有的细节都不清晰,似在将浮出未浮出的混沌瞬间。冥界的阴森、怪诞和神秘,令人心不由为之一紧。

1891年,罗丹受法国文学家协会委托创作巴尔扎克纪念像。他前后费时六年才终于完成,却被拒绝接受。这次的罗丹艺术大展中共陈列了罗丹的四件巴尔扎克像习作,大致可以反映出罗丹艰苦的探索过程。头一件作于1891至92年间。作家身着礼服,呈倚靠状站立,还没有什么特色。第二件是裸体像,时间约在1892至93年问。塑像两腿呈"人"字大跨开,双臂在胸前环抱,突出了巴尔扎克如公牛一般壮硕的肉体活力,缺乏的是足以反映出《人间喜剧》创造者形象的思想特征。第三件是裹衣像,完成于1896至97年间,为幻觉所苦的形象开始定形。第四件就是巴尔扎克的最后习作,由于成功地表现了构成天才的矛盾过程而最终成为闻名的杰作。在尝试了各种可能的角度(塑像周围十分愚蠢地拦了绳子,无法绕到左侧和后边)后,我觉得从雕像的右侧看,效果最理想。亲眼目睹巴尔扎克雕像原作,只是从三维空间感上进一步印证和加深了我十三年前仅从图片中获得的感受:披着睡袍的巴尔扎克神情恍惚,思绪万千,像受一种神秘力量的召唤,正努力从极度的疲乏中挣扎出来;灵感的大量涌现使他的面容充溢着创造幻想的活力,却又像被过多的忧虑所困扰显得苍老;他迈出沉重的右腿,重心后倾,似乎步入充满幻象的梦境,陷入思考和遐想;散乱的头发和颦蹙着的眉额说明他在忍受思想的煎熬。......他那被压抑的灵感的坚韧努力使我们感到心情沉郁,也为他不断增强的热情和蕴藏着的顽强生命力而深深感动。这最终完成的习作由于包含了深刻的哲理已显得神秘。才智和痛苦形成的对比在雕像中达到了完美的统一,以它特有的力量和信念而震撼人心。这是对雕塑艺术的传统概念和表现手法的一种大胆突破。因为重要的不再是雕像本身,而是罗丹企图通过从行走所表现出来的思想来唤起观众丰富的联想:巴尔扎克究竟为了什么而忧心忡忡、绞尽脑汁?他步履艰难,行走如在梦中,像是不朽的魂灵在挣脱羁绊奔向思想的未知天地?也许,精神王国以它浩瀚无垠的领域和璀璨的财富突然呈现在他那令人昏眩的想象力面前?......罗丹在巴尔扎克像中融汇了自己的创作甘苦,留下了自己内心生活的烙印,被他称为:"我一生的总结......我巨大的发现","是我的美学的基本核心"。

这种美学的基本核心,一如葛赛尔对罗丹所说的那样:"我觉得对于人类,你特别关心的,是束缚在肉体中的灵魂的莫名的不安。在你的一切雕像中,总是心灵不顾肉体的沉重和卑怯,向着幻梦飞跃。"

灵与肉、人与兽,这两者的统一和矛盾,可以说是理解罗丹所有作品的一个关键的"结"。

他的小型作品《女马入》,人体与兽体浑然而一,人体奋力前挣而马身竭力后坐。这是人生悲剧的永恒写照,也是罗丹艺术观的形象写照。

《青铜时代》刻划的是一个裸体少年正从沉睡的肉体中苏醒的瞬间。苏醒和沉睡,有如破晓前东方天际将跃现出的壮丽景观,构成了人类精神"创世纪"的一刹那!

《夏娃》中的中年女体,其羞怯、畏惧,与身体的成熟和粗糙形成有力的对比。尽管被逐出乐园的夏娃逐没有足够酶勇气抬起头来,却已迎着人间的风雨苦难迈出了怯生生的一费。坐定在美术馆院中的《思想者》,他内心极度的矛盾冲突"不也象是为高度缩紧的肉体存在所负累吗?无望的、悲剧性的执著!

《乌戈利诺及其子孙》,表现的是十三世纪意大利被推翻的比萨暴君和他的孩子们被囚禁在塔中活活饿死的情景。受着火焚般的饥饿煎熬,乌戈利诺正爬伏在其中一个儿子的尸体上,在吃与不吃之间作绝望的挣扎。其表情令人惨不忍睹。1904年,舒瓦瑟尔公爵夫人成为罗丹的经纪人和总管家,这妇人专横跋扈,引起罗丹友人和助手的强烈反感。罗丹的生活也因之受到干扰。直至1912年罗丹与她断交时为止。好在罗丹于1908年为她留下了一尊肖像,使我们有幸能一睹其风采。在罗丹手下,这位贵妇形象粗俗。她面颊肌肉瓷实,嘴巴嘻开,看不出一点儿与之地位相称的内在气质。灵魂与肉体的矛盾关系,总是被罗丹以这样或那样的方式揉进他的作品。

即使在他描写两性相吸引的双人小像里,精神上的那种难以觉察的痛苦依然依稀可辨。《我是美的》是一件精美的作品,只见一个陷于热恋中的男子,正亢奋地将他心爱的偶像奋力捧举起来,而那姑娘的身体却在这激情拥托中萎缩成一团。她将脸避开情人灼热的目光,神情暗淡,仿佛为心灵在肉体的亲密贴触中的隔膜而暗自忧伤。冷与热,动与静,奇异的组合,令人想起叔本华的名言:"人虽然能够做他所想做的。但不能要他所想要的。"这是情欲的悲哀,也是人生的悲哀。

你是人,那就别试图摆脱内心的痛苦,而要敢于承担起人的命运,学会在痛苦中饮下生命的酒。不是么?

在返回太原的列车上,我又翻读了《关于罗丹--日记择抄》一书。熊秉明先生说:"从传统雕刻的观点看,从职业雕刻家的眼光看,罗丹把雕刻引入了歧途,引入了绝境。......他所做的不是凯旋门,而是'地狱之门'。这是一大转变。凯旋门歌颂历史人物的丰功伟绩,而'地狱之门'上没有英雄。'地狱之门'其实也可以称作'人间之门',而罗丹所描述的人间固然有鲜美和酣醉,但也弥漫着阴影和苦难,烦忧和悲痛,奋起和陨落。罗丹用雕刻自由抒情,捕捉他想像世界中的诸影,诸相。......从此,在他之后的雕刻家可以更大胆地改造人体,更自由地探索尝试,更痛快地设计想像世界中诡奇的形象。现代雕刻从此可能。"

近乎总结!

然而,在西方雕塑史上承上启下的罗丹,如今,早已成为传统。他已被现代雕塑家超越。但至少在中国,罗丹还有待于正视。君不见,纪念碑式的雕像就连准确的人体造形也十分罕见;尚不能"徒有其表",遑论表现血肉之躯?依我看,国人的雕塑,缺的就是人间烟火味儿,即无诗,也无哲学。要表现属于人的情感,还需补上罗丹这一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