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要命的数学
六年级3门主课的大小测验密集得像地毯式轰炸,平均3天做一张卷子。老师改完卷子就排名次,排妥了便在卷首圈一个红圈,红圈里填上该生名次,是第一还是第五十四。然后遂张卷子要由学生带回家,让家长签字。
成绩不怎么好的学生,这种时候可真是要命。签字简直是没完没了的酷刑,过了一回接下来又是一回,压抑得让人喘矛过气。
金铃的同学钱小钢字写得很好,书法比赛得过奖,最让加惊叹的是他极会模仿。据他自己吹嘘说,班上54个同学的莉长签字,他都能模仿,老师绝对看不出有假。可他这人太黑心,模仿一回签字要收5块钱!
金铃每月只有10块零花钱,她可舍不得让钱小钢一次就剥削掉一半。
上个月金铃的数学考过一回70多分,老师在卷首红圈圈里醒目地写着"47"这个名次。那天金铃放学回家,手捂着书包里的卷子,心里直恨从学校到家的路太短了,要是路长得没完没了该多好啊,她可以永远走在路上,永远也不要让妈妈看见她的第47名的成绩。
她终于还是到了家,垂头丧气地按响了门铃。
妈妈开了门。一见到金铃紧绷的脸,妈妈马上就说:"数学没考好?"
妈妈真是神了,仿佛分数就挂在金铃的脸上,瞥一眼就能知道高低。
金铃偏不想让妈妈猜中。她一声不响地掏出一张卷子,是一张语文卷子,卷首的红圈圈里写的是"12"。妈妈接过去一看,眼睛都亮了,抱住金铃就亲她的胖脸蛋,一边亲一边说:"小东西,坏东西,考了好成绩还故意绷着个脸,想把妈妈吓死呀?"金铃被妈妈紧紧地搂在怀里,闻到了妈妈身上温暖的、带点儿甜香的气味。在金铃的意识中,她已经好久没有温习到妈妈身上的气味了。从上了一年级开始,妈妈在她面前就变得像个刺猬,随时随地都会把满身硬刺竖起来,扎在她那些不怎么可爱的分数上。
金铃受宠若惊地反手抱住了妈妈,一边回报那些雨点般密集的亲吻,一边在心里盘算要不要把数学卷子拿出来。她决定不拿。她舍不得打破这一刻和妈妈之间的温馨,更不忍心看到妈妈伤心失望的样子。她就努力地笑,一直笑到眼泪挂在了睫毛上。
妈妈伸手替她擦了眼泪,嗔怪说:"傻孩子,一次测验嘛!高兴成这样。"
金铃就更不敢开口,把嘴唇闭得紧紧的,生怕一不留神会嚎啕大哭。
第二天她提早10分钟离开家,路上拐到了好朋友杨小丽家中。杨小丽的妈妈刚买来了油条,死活要金铃吃一根。金铃咬着油条,像是突然想起似的,大叫一声:"哎哟!不好!"
杨小丽妈妈吓了一大跳,问她是不是丢什么东西了。
金铃着急地说:"我昨天的卷子忘记让妈妈签字了,怎么办呢?"
杨小丽说:"快回家让你妈签上呀。"
金铃说:"可是这样一来我就要迟到了呀!"
杨小丽的妈妈是个又好心又有点迟钝的人,见金铃急得什么似的,马上建议由她来代替金铃妈妈签字。反正大人的签字都是差不多的。
金铃如愿以偿,心里松了一大口气。她发誓只这一次,以后绝不做这样卑劣的事,决不!以后她也不会再有考不好的成绩,她不是已经下决心做好孩子了吗?
那天上着课,她鬼使神差地拿出数学草稿本,一遍遍练着"赵卉紫"三个字。只是怎么练还是孩子的字迹,一点也没有妈妈笔下的那种潇洒流畅。
尚海把头探过来看了看,嘻嘻地笑起来,说:"你还这么原始啊?我早就想到新办法了!"
金铃没好气地白他一眼。尚海赶快缩回头去。
又过一个星期,数学进行了单元测验。金铃这回多了个心眼,交卷之前把最后几道应用题的得数抄在了草稿纸上。下课铃一打,她赶快溜到刘娅如座位上,跟这位从不考在前三名之外的学习委员对了得数。结果真是出人意外,金铃每一题都对了。
金铃当时的那份高兴啊,心都要从嗓子里跳出来了。那天回家花在路上的时间不到5分钟,因为她是一路小跑回来的,书包里的铅笔盒在她背上跳得咣啷咣啷一个劲响。
金铃先把喜讯报告了妈妈,等爸爸回来又告诉了爸爸。一家人自然都很高兴。这天妈妈连晚饭都不做了,一家三口上街吃了金铃最喜欢的"肯德基"。妈妈情绪很激动地说:"我们金铃看起来是开窍了,知道用功了,一心一意要做好孩子了。妈妈等着看你考上外语学校的那一天呢!"爸爸说:"外语学校不外语学校并不重要,关键看自己尽力了没有。六年级就像百米赛跑的最后冲刺,爆发力很重要呢。金铃你可要好好地爆发一次噢。"
金铃现在听谁的话都很顺耳,鼻子里嗯嗯地应着,手里忙着把蘸了番茄酱的炸土豆条往嘴里塞。这样的美味平常是很不容易吃到的,因为妈妈认为土豆淀粉多,吃了会发胖,不是心情很好的日子,不会买来给金铃过瘾。
谁料到快乐就像肥皂泡一样转瞬即逝,第二天数学卷子发下来的时候,金铃悲哀地看到自己只有82分,排名在第33位。当时她只觉得头脑轰的一声炸开了,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只有这一点分数,不是所有的应用题都做对了吗?
她红着脸,慌慌张张把卷子塞到书包里。尚海捅着她的胳膊,问她究竟多少分。她恶声恶气地答一句:"管好你自己吧!"尚海说:"我考得不好,84分。我得想办法对付我妈才行。"金铃心里想:84分,比我还多2分呢。她心里就越发难过。下课的时候,数学张老师把金铃喊到走廊上谈话。张老师是新华街小学为数极少的男老师之一,前年才从师范学校毕业,一张娃娃脸上还残留着顽皮的孩子气,上起课来却是让每个学生都心惊胆战的,因为他善于把粉笔头掷向学生,而且手法极准,胳膊一扬,半空中便飞出一条白色弧线,正说着话的学生于是额头上啪的一响,火辣辣地疼。按理说老师是不可以打学生的,可没说过不准掷粉笔头啊!老师没动手打,是粉笔头飞出去了,这能怪谁呢?所以张老师的学生都很怕张老师,上他的课的时候纪律总是不错。
张老师问金铃:"知道你错在!了吗?"
金铃摇头。她怕别人看到她可怜的分数,拿到卷子就赶紧藏了起来,根本没顾得细看。
张老师恨恨地盯住她:"计算题16道计算题你就错了3道!每题扣5分,你想想你还剩多少分?"
金铃马上想到的是:好在应用题没错。要是应用题再错个一两题,只怕要排到全班最末一名了。
张老师跟邢老师不一样,训学生时没有太多的话可说,要么恶骂一两句拉倒,要么把作业本齐腰哗啦一撕,罚学生从头到尾补做一遍。还有一次他把尚海的文具盒随手往窗外一扔,结果扔到了对面一幢平房的房顶上。下课后一帮男生兴师动众爬房顶帮尚海拿文具盒,导致其中甘做"人梯"的于胖儿跌得肘拐脱臼。当然这么多人热心帮助尚海不是为了争当雷锋,而是好不容易才有了这个爬房上顶的机会,浑身都是活跃细胞的男孩子们谁也不愿意轻易放过。
这回张老师也没有多说金铃,只嘱咐她下节体育课不要上了,到他办公室做习题去。
习题一共10道,都是计算题。张老师和金铃在一张办公桌上面对面地坐着。张老师什么也不做,袖着手,两只眼睛如两盏探照灯一样明晃晃地照住金铃,说是偏要看看她是怎么做题的。
第一道题目就把金铃镇住了,是一道带有大括号、中括号、小括号、分数及小数的四则混合运算题。金铃每碰到这样的题目总是头昏眼花、浑身出汗。她偷眼看一下张老师,张老师正襟危坐,面容严肃,看上去她不是嘻嘻哈哈就能混过去的。金铃不知怎么一下子就哭出来了,泪珠顶着面颊往下淌,淌到嘴角处,再被她自己伸舌头舔进嘴去。
张老师又好气又好笑地说:"这不是才开始做吗?你哭什么啊?"
金铃抽泣着说:"我怕我做不好。"
张老师说:"题目是有点难,做不好不怪你,行了吧?"
金铃就恩一声,抹去眼泪,心里偷偷地高兴。
一道题才做了一半,张老师突然在桌子一拍,把金铃拍得凭空跳了起来。他指着习题纸气急败坏地说:"你看看你看看!你怎么能这么做!"
金铃赶紧看题,原来她做分数加法的时候,把分母也顺手相加起来了。
张老师用食指狠劲敲着桌面:"这可是刚进五年级就学过的内容!你是不是想重回五年级的教室?"
金铃辩解:"我是不会......"
张老师打断她的话:"你不是不会!不然我一说做错了,你怎么就知道错在哪儿了?"
金铃说:"我粗心......"
张老师不同意:"也不是粗心,粗心这两个字不能说明问题。你是没有进入状态,你学数学从来就不进入状态!"
金铃懵懵懂懂的,不知道什么叫"进入状态"。
接着往下做。第二题好歹对了。第三题出现了四位数的乘法,而且是连乘,金铃心里一急,忘了进位,又错一道。
张老师哭丧着脸,连连摆手:"罢了罢了,你回班上课去吧,我真是服了你了。"
金铃小声嘀咕:"你说过不责怪我的。"张老师摊摊手:"我现在责怪你了吗?"金铃心里想:你的表情,你的动作,不都在责怪我吗?但是
她没敢把这话说出来。
张老师要金铃走,金铃却是死活不肯走,一定要把10道题
全部做出来。结果后面的7题一道也没错。张老师大惑不解地说:"怎么会这样呢?你不是能够做得全对吗?真不知道该把你归人好生还是差生。"
金铃回到班上时,体育课已经下了,大部分同学都在走廊上玩,只有尚海侧身朝着墙壁,用身体遮掩着在干什么勾当。见金铃过来,尚海赶快把手边的东西一股脑儿扫进抽屉,转身装作没事人儿一样。
金铃好奇心大起,一把揪住尚海的胳膊说:"告诉我,你在干什么?"
尚海咧嘴笑着:"我什么也没干。""不对!没干你为什么鬼鬼祟祟?"尚海闭紧了嘴唇不说话。
金铃把他的胳膊用劲一甩:"好吧,不说算了,以后你再也不要跟我说话!"
这一招很灵,尚海当即举手投降,交待了他正在做的事情:制作家长签字。他用一小段胶带纸贴在他妈妈以前的签字上,再用劲一撕,胶带纸便将薄薄的一层纸连同签字粘了下来,然后将需要签字的考卷撕开一条小缝,把这段胶带纸贴在缝上,看上去就好像家长签字时不小心弄破了考卷,只好贴一段胶带纸在上面。
金铃倒吸一口凉气,惊叹道:"哇呀!这么绝的点子!"
尚海得意道:"是我从《家教周报》上看来的。人家当笑话登了出来,我就正好借用一招啦!"
金铃觉得好玩极了,一时问笑得前仰后合。可是笑着笑着她脸上的表情就僵住了,因为她想到了自己的分数,又想到了爸爸妈妈带她去吃"肯德基"时笑容满面的脸。她小心翼翼朝尚海伸出手:"给我一段胶带纸,行吗?"
尚海大惊小怪叫起来:"哇!你也考得不怎么样啊?"
金铃用劲掐一下他的手背,怪他声音太大让别人都要听见了,然后她遮遮掩掩从书包里拿出数学卷子。尚海的眼睛早就瞄在那里了,这时候就一笑,幸灾乐祸地说:"原来你比我还少2分。,金铃被他说得又羞又恼,真恨不得揪住他的领子把他扔到窗外去。
用胶带纸粘上去的"赵卉紫"3个字妥妥帖帖,真是天衣无缝。
那天回家后妈妈问金铃:"怎么没发卷子让签字啊?"金铃避开妈妈的眼睛,说:"90分以下的才要签字。"妈妈就显得很遗憾,跟爸爸嘀咕说,好不容易有一次扬眉
吐气签字的机会,还活生生让老师剥夺了。虽然是抱怨,言语中的快乐是显而易见的。金铃在一旁听着,心里真是说不出来的滋味。
却不料签字的秘密很快就被张老师发现了。这真是"狐狸再狡猾也斗不过好猎手"。原来金铃和尚海是同桌,交卷子时两个人顺次序把卷子叠放在一块儿,张老师起先只是疑心两个人的卷子怎么破得这么巧合,手指甲下意识地抠一抠那一小条胶带纸,一抠便抠出了名堂。张老师当即气得什么似的,跑到班主任邢老师办公室里大喊大叫:"这还了得!和苏美间谍弄情报的手段都不差了!邢老师你要治治他们,一定要治治他们!"
邢老师当然也很生气,马上翻出记事本找金铃妈妈的联系电话,一直打到了杂志社去。
赵卉紫接完电话脸色发白,弄得同事们以为她家里老人出了事。赵卉紫一个劲摇头,只说:"我得请假,到金铃学校去一趟。"大家才知道无非是小孩犯了错误,就宽慰她说:"去就去吧,有几个当妈妈的没被叫到学校去过?老师都喜欢大惊小怪。"赵卉紫一个劲地说:"你们不知道,你们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呢?赵卉紫不肯说,大家自然也就不好追问。赵卉紫心急火燎地赶到学校,一眼就看见金铃和尚海面色苍白地瘪缩在办公室里,满脸是已经知错的可怜样。赵卉紫顾不上跟金铃说什么,先去找了数学张老师。张老师劈头第一句话就问:"知道金铃这回考了多少吗?倒数第22名。"
赵卉紫心里很别扭地想:为什么要倒过来数?轻飘飘的"倒数"两个字,简直就有把人抛进万丈深渊的感觉呢!她勉强挣出个笑容,小心翼翼问:"金铃不是应用题全对了吗?"
张老师气呼呼地说:"应用题全对了,计算题可是错了一半!金铃的计算水平,在班上只排到倒数第四。剩下那3个是轻度弱智,人家都开了证明来的。"
赵卉紫手脚冰凉,若不是强撑着自己,真要当场晕死过去。她想张老师这话是什么意思呢?是说金铃的智商也有问题吗?赵卉紫从学校把金铃押俘虏一样地带回家,然后烧饭,照料一家人吃了,又洗了碗,收拾了厨房。一切如常,只是不跟金铃说话,甚至不肯看她一眼。
金铃知道妈妈是真的生气了。她心里很难过。她到厨房里把妈妈平常爱用的一只茶杯洗得干干净净,放了一撮茶叶,冲进开水,泼泼洒洒地端到妈妈面前。
妈妈扭过头,不接她手里的茶杯。
金铃很犟,妈妈不接,她就两手捧着,直挺挺地站在妈妈面前。
妈妈突然大喊一声:"烫死你!"金铃带着哭声说:"烫死就算!"妈妈到底狠不下心来,回身接了茶杯。再拉过金铃的手一
看,手掌心已经烫成红红的一片。妈妈一下子流出眼泪,说:"你怎么会做那样的事?"
金铃也哭了起来,边哭边说:"我是怕你看到分数心里难过......我是准备告诉你们的,我想等下次考个好分数再一起说,那样你就不会太生气......"
赵卉紫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你真是我的冤家噢!"
冤家也好对头也好,女儿数学计算不行,做妈妈的总不能光靠打骂解决问题。赵卉紫决心帮助金铃越过计算难关。
金亦鸣做数学是一把好手,但是他对女儿的学习不太放在心上,这边母女两个哭哭笑笑闹得惊天动地,他老先生稳坐书房戴着耳机听一盘外语磁带,嘴里还念念有词。赵卉紫用劲推开门,故意把脚步声放得很响地走进去,金亦鸣仍旧浑然不觉。赵亦紫心里有气,大喝一声:"你像不像个做爸爸的?"
金亦鸣听到动静,把头转过来,很茫然地望着赵卉紫:"你说什么?谁做了爸爸?"
赵卉紫一扬手就把他的耳机拔了,说:"谁做爸爸都比你负责任!金铃的数学不好,你就一点不急?"
金亦鸣很无奈地摊摊手:"我急呀!可我又不能替她去读书。"
"你不能花点时间辅导她吗?人家有的孩子,家教都请了好几个。"
金亦鸣说:"算了,反正金铃以后不会学理工科,数学实在不行的话只好放弃。"
赵卉紫哭笑不得:"你是真迂还是假迂?数学不好能考上好初中?考不上好初中能进重点高中?不进重点高中能考一流大学?一分之差,将来的命运就是南辕北辙了呢!"
金亦鸣举手投降:"行了行了,你别再说了,我就牺牲自己来成全女儿吧。"
金亦鸣关掉录音机,起身走出书房。
金亦呜在大学里授课是一把好手,可是辅导一个小学生做计算题,感觉就有些困难,像是一个做惯了脑外科手术的大夫突然间要面对婴儿湿疹的治疗,手足无措,不知道怎么下药。好在教授毕竟是教授,略一思考便有了主张:从检查金铃今天的作业着手。
金铃作业的错误很多,让爸爸一逮一个准。比如有这么一条:48×39筹。金铃先把后面的带分数化成假分数,然后跟相乘,因为数字大,一不留神就算错了。
金亦鸣说:"简便算法你没学过吗?这一道题目应该这么做。"
他随手写了个式子
然后他用48分别乘
以括号内的两个数,很快得出数字:l 918。
金铃莫名其妙地看着爸爸变戏法一样轻轻松松做出这道靳.嘴电不忙船h诵."焦么会汶样呢7怎么会汶样呢?"
金亦鸣说:"怎么不会这样呢?
40相差多少?
不对?那好,我先把
这不就行了吗?"
金铃瞪着眼睛看着纸上的两个数字,还是糊里糊涂。
一旁观战的赵卉紫急了,用胳膊肘推开金亦鸣说:"你别小学生当成你们大学生好不好?弄这么复杂,也太难为人了。你看我的。"
赵卉紫采取了做这道题的折中办法,把
斥开成两个
结果式子就变成这样
这样算
起来还是要动笔做一个竖式,但是比金铃的死算要方便许多,重要的是金铃这回能理解了。
金亦鸣松一日气,对赵卉紫抱拳作了个揖,嬉皮笑脸地说:"还是夫人有办法。这家教的任务,就请夫人代劳了。"话一说完,他赶快溜回书房。
赵卉紫恨得直咬牙,指着书房门对金铃说:"你看你爸爸,像不像个做爸爸的样?"
金铃讨好地看着妈妈,说:"不像。"
赵卉紫又说:"那妈妈呢?"金铃说:"妈妈像。"
赵卉紫摸摸金铃的脸:"将来还不知道妈妈能不能享到你的福。"
金铃说:"会的,我会让妈妈过英国女王一样的生活。"赵卉紫扑哧一笑,满肚子的气都消得干干净净。
7.病急乱投医
数学张老师上次偶然跟赵卉紫提及几个学生的弱智问题,赵卉紫就对张老师的话耿耿于怀,没事儿就总想金铃会不会智力上有缺陷,要不然做数学怎么总要出错?再转念一想,真要弱智,作文怎么会写得那么好?英语也学得不差。就是数学,应用题基本能够对付,讲起题目来,已知什么条件、要求什么问题,清清楚楚条理分明的,可见不是不懂。可是......什么都懂了又怎么会错误频出呢?
赵卉紫觉得她陷入了一个关于女儿智力的怪圈之中,绕来绕去怎么也跳不出来。她恨今天的社会里多了"智商"这么个新名词,把家长们弄得哭哭笑笑无所适从。想想从前自己上学读书的时候,谁也没听说人有智商高低一说,大家不也是该干什么就干什么了吗?
有一天赵卉紫看报纸,不经意间又看到了一个新名词:学习障碍。说是有的孩子学习不好,老师和家长都怪孩子不用功,其实这孩子是学习有障碍的问题,比如总是把"+"看成"一",把"35"看成"53",等等,等等。
赵卉紫心里就一惊,觉得金铃的情况与此相似,看错了数字和运算符号的事情常常发生,好好一道题目就这么错得不明不白。赵卉紫打定主意要带金铃看一次医生,是红是白闹个准确结论,以后也好对症下药。
赵卉紫不知道"学习障碍"的问题该找什么医生看,又不便直截了当找人打听,怕人知道了真以为金铃是个有毛病的孩子。她跑到杂志社专管"寻医问药"专栏的女同事跟前,只说金亦鸣有个远房侄子,智力上大概有点问题,问她该找哪个医院的哪个医生。女同事倒很热心,马上回答说最好去脑科医院,那里设有专门的儿童心理咨询部。
赵卉紫惊叫起来:"那不就是从前的精神病医院吗?"
女同事托托眼镜,奇怪地反问她:"那你说该去什么医院?"赵卉紫心里像吃了苍蝇一样难过。她想无论如何金铃不该去那个倒霉的精神病医院,这也太不能让人接受了,弄不好金亦鸣会认为卉紫自己有精神病。
可是不去还真不行,接下来的事情使赵卉紫认为金铃的确是有点毛病。
这天数学课又做测验卷了,金铃带回家的卷子是89分。赵卉紫先认为这分数还算不错,可是仔细一看却气得鼻孔冒烟,卷子上总共错了2道计算题、1道应用题。之所以得89分,是因为金铃把一道用方程求解的附加题做出来了,一下子添加了10分。
2道计算题是这么错的:
一道是三位数乘四位数,乘出来数字太大,金铃马上犯了晕,毫不客气地错了。
另一道是繁杂的四则混合运算题,共有6个数参与运算,金铃算到第二步时,不可思议地将其中一个数丢弃不用,结果当然是错到了老爷家去。
应用题错得更离奇,式子列对了,计算结果时却将式中的"0"看成了"6"。
金铃眼见妈妈的脸色多云转阴,马上申明说:"这回卷子挺难,我考了89分,是第12名。"
赵卉紫抖着手里的卷子说:"你是瞎猫碰着个死老鼠,碰巧把附加题做出来了。附加题能算数吗?附加题做不出来,你不就又成了最后几名?"
金铃不服气,嘟起嘴巴嘀咕:"妈妈总是有理。考不好说我笨,考好了又说我瞎猫碰着了死老鼠。"
赵卉紫扬起眉毛:"我说得不对吗?一张卷子错2道计算题、l道应用题,这还了得?"
金铃说不过妈妈,大叫一声:"欺人太甚!"然后就把自己关到爸爸的书房里,怎么喊都不肯出来。
赵卉紫想来想去,还是要带金铃去看一次医生。就是看不出任何毛病,不也就放心了吗?否则总这么疑神疑鬼,好好的人也要疑出精神病的。
星期六,赵卉紫一早把金铃带出家门。她不敢告诉金亦鸣实话,怕金亦鸣认真起来跟她翻脸,只说她们去金铃外婆家。结果一上公共汽车,金铃就大叫:"妈妈你上错车了!"
一车厢的人都回头看赵卉紫,当她思维出了毛病。卉紫的脸霎时通红,感觉到无处藏身的尴尬。她狠狠地瞪金铃一眼,低声呵斥说:"小孩子少废话!"
车到了脑科医院,赵卉紫又是不容分说,牵着金铃的手就往里走。金铃抬头看看挂在医院大门口的牌子,再看看妈妈,关切地问:"妈妈你脑子出问题了吗?"
卉紫这时只得对她说了实话:"不,妈妈是带你来看病的。"金铃大为吃惊:"我得了脑瘤?"
卉紫说:"不,你学习有障碍。"
金铃一下子甩开卉紫的手,大声抗议:"不!我没有障碍!我只是粗心!"
卉紫说:"粗心也分好多种,你粗得太离谱!"
金铃很伤心,眼泪一下子出来了,呜咽着说:"我知道这是什么医院,我们班的李林妈妈带李林到这里看过病,他的弱智证明就是在这里开的。"
卉紫心里有点后悔,她想她也许做了件错事,把金铃带到这儿来,是伤了孩子的自尊一了。她试探着说:"你要实在不肯;进去,那我们就回家?"
金铃抬起一双泪眼去看卉紫,想判断这句话的真假。看到妈妈眼中的悔意,金铃的心反又软了下来,用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要是妈妈一定要我去看,那就看吧。"
卉紫为难了半天,决定还是看。已经走到医院门口了,退回去不是白浪费时间?
金铃垂了头,一声不响跟在卉紫身后,一副惊慌委屈的样子。一路上她只用踢石子表示心里的不愿意。卉紫是知道金铃踢石子时的情绪的,但是她心里对金铃有愧,也就只好装聋作哑,由着金铃。
星期六学校放假医院不放假,所以星期六这天看病的孩子总是特别多。时间还不到9点钟,儿童心理咨询部里的角角落落都站满了人。
花白头发、看上去很有权威的医生正在给一个初中生模样的男孩子看病。那孩子面色苍白,两眼距离分得很开,嘴巴微张着,放在桌上的一双手动个不停。她妈妈在旁边不停地说:"注意力集中!医生在问你话哪!"
医生问他:"你知道地球是一动不动的呢,还是转个不停的?"
面色苍白的孩子回答:"转个不停。""真是这样?"医生紧逼一句。
那孩子就迟疑起来,偷眼去问妈妈。
医生板了脸说:"不许问人,要独立思考。"
孩子屁股动了动,像是要离开座位似的,然后很大声地说:"转个不停!是我们老师说的。"
"你感觉地球在转吗?"医生又问。孩子想一想,摇头。
"为什么?"
孩子再也回答不出来了,开始抓耳挠腮,又扭头看窗外的麻雀打架。
站在一旁的金铃不愿放过这个显示自己知识渊博的机会,赶紧插嘴说:"这有什么不懂的?因为宇宙空间太浩大了呗。就好像我们乘船在大海里航行,肯定觉得船是一动不动的。"医生不高兴地扭头看金铃一眼,说:"你是来干什么的?"赵卉紫连忙替女儿回答:"她来看病。"
医生又认真地看看金铃,问赵卉紫:"她有什么病?"
赵卉紫连忙拿出当编辑的语言水平,三言两语把金铃的情况介绍一遍。医生就再一次观察金铃,还笑着在她脸蛋上揪一把,问她:"你感觉自己跟同学不一样吗?"
金铃被医生一揪,情绪马上就松弛了,龇牙一笑说:"是不一样。"
医生朝她挤挤眼:"哪儿不一样?"金铃大声说:"我比他们都胖!"话音刚落,咨询部里的人都跟着笑了,连那个面色苍白的
男孩子也笑得前仰后合。
医生转头笑着对赵卉紫说:"你们可以走了,这孩子一切正常。如果硬要说谁有病,那是你们家长。"
赵卉紫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有点下不来台,但是她心里又暗暗高兴,因为毕竟通过医院证实了金铃智力上没有问题。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卉紫对金铃说:"回家别告诉爸爸。"金铃紧走两步,把自己软软的手塞进妈妈手心里,懂事地说:"我知道妈妈是为我好。爸爸也会这样想。"
卉紫一下子眼泪都要涌出来了,心里说,这么一个聪明伶俐善解人意的孩子,怎么就偏偏学不好数学呢?
星期一上班,负责"寻医问药"专栏的女同事走来问卉紫:"带你亲戚的孩子看病了吗?"
卉紫说:"看了。医生认为没毛病。"女同事紧接着又问一句:"孩子胖吗?"卉紫一愣,以为同事知道了她是带女儿去看病的,心里不
免紧张,张口结舌地望着对方。
同事把一本杂志放在卉紫面前:"这上面说,孩子长得过胖,也会影响智力发育。你看看。"
卉紫愣了半天,才把杂志翻开来。里面果然有一篇医学论文,提到肥胖儿童身体的各种指标测定、血液中微量元素的含量以及大脑细胞的生长、肾上腺素的变化等等,使读它的人马上就把胖孩子和憨憨的熊猫、摇摇摆摆走路的企鹅及爱睡觉的懒猫联系到了一起。
卉紫知道写这些文章的人总喜欢危言耸听,这跟作家们对生活素材进行艺术加工没什么两样,但是卉紫实在太盼望女儿成才了,她知道自己在这件事上心急到了近乎变态的地步,却没办法让自己停止这种盼望。谁让可怕的升学考试只剩下半年多一点点的时问了呢?
也许减肥真能对金铃有好处?
8.为女儿减肥,减瘦了爸爸和妈妈
金铃生下来的时候并不胖,皱巴巴的像只小老鼠,两只眼睛直到满月都不大肯睁开,无论白天黑夜都是一副酣睡不醒的模样。奶奶害怕如此弱小的婴孩不好养,就埋怨儿媳妇怀孕时嘴太刁,吃东西像只猫,一次沾那么一点点,弄得金铃营养不良。
赵卉紫心里也后悔,觉得没把女儿放在肚里养到十足饱满就急忙生下了,实在是问心有愧。她满月下床后就开始跟金铃的奶奶携手合作,从往牛奶中调加蛋黄、蜂蜜、维生素、鱼肝油开始,到熬制鱼汤、骨头汤、菜泥、猪肝糊,顿顿变着花样来,顿顿都不马虎,甚至睡到半夜还爬起来,往酣梦香甜的女儿嘴巴里塞进一个奶瓶嘴儿,让她在下意识的吮吸动作中不知不觉喝下一瓶稠奶糊。
3个月以后,金铃开始吹气似的长,脸蛋圆嘟嘟的,下巴鼓出来三重四重,小手上的10个梅花坑深得能放进黄豆。那时候的金铃真是人见人爱,抱到马路上看街景,南来北往的过路人都忍不住凑上来逗一逗,伸手摸摸她嫩豆腐般的脸蛋儿,说一声:"这孩子真讨喜。"
充分意识到金铃的超胖是在金铃5岁上大班的时候。那一次幼儿园举行运动会,邀请全体家长前来观看。其中的一个项目是"钻地道"比赛,孩子们要从一排连接起来的木圈中钻过去,比谁又快又不碰倒木圈。别的孩子一个个轻捷灵巧,钻出"地道"时简直就像鱼儿游出涵洞,真是毫不费劲。金铃就惨了,手脚并用地在木圈中忙乎,脸涨得通红,鼻子里呼哧呼哧喘气,到最后身子还是卡在木圈里,赵卉紫过去连拖带拽才把她拔了出来。
幼儿园老师对赵卉紫说:"你女儿太胖了。"卉紫想:她是太胖了,得给她减减肥了。可没想到这句话说说容易,做到太难。肥胖一旦成了惯
性,那就像火箭已经把人造卫星送进了轨道一样,你让它停它也停不下来。
赵卉紫苦口婆心教导金铃:"女孩子太胖了多难看呀,漂亮的花裙子都没法穿,长大了既不能当演员,也不能当歌星,更不能当模特。"
金铃说:"可是胖也有胖的好处啊!胖子力气大,等妈妈将来老了,生了病,我可以背妈妈去医院,可以几天几夜不睡觉照顾妈妈。如果我瘦得像一片树叶,那不就糟了吗?"
卉紫说:"小伙子都喜欢苗条的姑娘,你长这么胖,将来没有男孩子喜欢怎么办?"
金铃理直气壮地说:"他们不喜欢是他们不懂得美!杨贵妃胖不胖?蒙娜丽莎胖不胖?还有美神维纳斯,还有圣母玛利亚,还有我奶奶、我外婆、我们学校陈老师、王校长......"
卉紫没料到她会一口气报出这么多中外人物的名字,甚至夹带上了颇有权威的奶奶和外婆。卉紫无话可说了。金铃其实说得很对,苗条不是做女人的惟一标准。可是惟一的女儿不够苗条,卉紫心里总不是滋味。
这一回减肥的迫切性又非同以往了,因为肥胖已经影响了金铃的智力发育,使她的数学总是考不到优秀。卉紫下定决心要采取非常手段,务必在女儿升学考试的最后冲刺前见到效果。
卉紫说干就干,把家里的报刊杂志统统翻出来,寻找刊登在上面的各种减肥药品广告。"国氏"、"轻身宝"、"比索"、"大印象"、"使你美"、"苗条霜"......五花八门,应有尽有。
人其实很奇怪,闲暇的时候都知道广告不大可信,吹牛的成分多,一旦事到临头,仍然会心甘情愿跟着广告走,不撞南墙不回头。
金铃放学回家,推门见家中报纸摊了一地,妈妈蓬头垢面地蹲在一堆报纸后面翻弄不停。她好奇地问妈妈:"是不是你把存款单夹在旧报纸里忘了?"
卉紫哭笑不得地说:"忘什么!除非你将来有本事挣大钱,否则妈妈不会尝到存款单多得忘记的滋味。"
金铃很认真地回答:"到那时就不用存款单了,要用信用卡。"
卉紫说:"别管用什么,首先你现在要学习好,学习不好只能站柜台、扫马路,多没出息。"
金铃眨巴了一下眼睛,似笑非笑地说:"妈妈说话自相矛盾了吧?你不是经常对我说,干什么工作都可以干得很出色吗?"卉紫一时就有点语塞,想了一会儿才说:"要是有能力,当然尽量去做贡献大的工作。实在做不了,做普通劳动者也很光荣。"
金铃轻描淡写地说:"那我愿意做普通劳动者。"
卉紫火了,大声叫道:"可我认为你是有能力的!你能做得很好,能成为班上的学习尖子,你只是不想去做!"
金铃耸耸肩,不再说话,大概觉得在这件事上跟妈妈无法沟通。
卉紫像当年金亦鸣挑选奶粉一样,把各种减肥药反复比较衡量对照,最后挑中了"国氏"。这药挺贵,100块钱一盒,一盒才吃5天。如果吃一个月的话,差不多就是卉紫一个月的工资。
药买回来,金铃挺稀罕,在厨房里转来转去,催着妈妈快打开看看。打开那盒子,里面是袋-袋黑糊糊炒面似的东西。卉紫生怕金铃不肯吃,赶紧低头嗅一嗅,大声赞美道:"唔,好香!"
金铃上了当,也凑过去嗅,然后说:"是香。"卉紫就趁热打铁:"冲一袋试试?"
金铃说:"试试吧。"
卉紫把黑粉末倒在小碗中,用沸水一冲,浓郁的炒面香味弥漫开来。金铃迫不及待舀一勺进口,却立刻呸的一声吐出来,皱了眉头叫道:"真难吃!"
卉紫不相信:"这么香的东西会难吃?"
金铃马上就舀一勺送到妈妈嘴边,非要她也尝尝不可。卉紫勉强用舌头舔了一舔,的确难吃,有股说不出来的铁锈的味儿。可是她死活也不能承认难吃,怕金铃找到借口拒绝接受减肥。
卉紫坐下来,摆出一副准备长篇大论的姿态,开始对金铃进行教育:"这有什么难吃的?不是还有甜味儿吗?不是闻着还很香吗?从前穷人吃不上饭,能有这种米糠填肚子就很不错了......"
金铃伶牙俐齿地打断她的话:"从前穷人吃米糠是因为米糠便宜,可我们现在米饭便宜,米糠很贵,干吗不吃便宜的,偏要吃贵的呢?"
卉紫火了,一拍桌子说:"还不是为了你!你快考中学了,可你成绩不够好,你成绩不好跟智力有关系,智力不好又跟肥胖有关系,所以妈妈才花大价钱给你买减肥药,逼你吃米糠,你懂不懂?"
金铃被妈妈劈头盖脸这一顿骂,委屈得流出眼泪来,说:
"为什么大人总要逼我们去做我们不愿意做的事?我自己来决定自己的身体不行吗?"
卉紫斩钉截铁地说:"不行!"
金铃终究不敢违抗妈妈的话,可怜巴巴地就着几根榨菜丝,吃苦药一样把--+碗减肥米糠吃了下去,直弄得连连干呕、泪水汪汪。
根据说明书的交待,吃"国氏"减肥药的时候不可以再吃饭菜及任何零食,因此赵卉紫在前一天就将家中的冰箱和橱柜进行了彻底清理,把所有能进口的东西送的送了,扔的扔了,以防金铃看见了嘴馋。为防金铃心理不平衡,这一天晚饭她只炒了一碗四季豆当菜,表示爸爸妈妈在跟金铃同甘共苦。
以后的10多天里,赵卉紫每天只买一样素菜进门。
金亦鸣很快就吃不消了,声称他又要讲课,又要写论文搞科研,大脑需要营养,这样有盐没油的饭菜他不能继续接受。他说他可以搬回父母家暂住。卉紫不答应,原因是金铃特别敏感,如果知道爸爸住在奶奶家吃好的,她肯定会反抗。
金铃一回家,卉紫的神经就绷紧了,寸步不离地守在金铃旁边。去厨房喝水,上厕所大小便,卉紫都跟着,生怕金铃趁人不备偷吃什么东西。这样卉紫就弄得很累,尤其心理上总是紧张,后来竟发展到失眠,上床也睡不着觉,尖着耳朵听金铃房中的动静。
一天卉紫在街上看见卖"人体秤",赶快掏钱买了一个抱回家。3个人轮流站上去称,卉紫和金亦鸣各瘦了10斤,金铃只瘦了5斤。金亦鸣自嘲地说:"这倒好,为女儿减肥,先减瘦了爸爸妈妈,歪打正着,省得以后有人逼我吃这玩意儿。"卉紫回敬他说:"让你减了肥也没害处,中年人太胖了容易得心血管病。"金亦鸣连忙声明:"我宁可得心血管病,也希望每天能吃上一顿肉。"
金铃就拍手,说爸爸讲得好,讲到她心里去了。父女俩立刻亲亲热热成了同一条战壕的战友。
金亦鸣买了一包牛肉于藏在书房抽屉里,时不时偷偷摸一块在嘴里嚼。有一次金铃去问爸爸数学题,闻到了爸爸嘴里的牛肉味。她很精,先不动声色,等出了书房门后又悄悄返回去,躲在门外看。金亦鸣只当女儿走了,伸手再到抽屉里摸牛肉干时,金铃突然冲上前抓住了爸爸的手。人赃俱获,金亦鸣只好跟女儿分享美味,条件是不让妈妈知道。
无奈赵卉紫的鼻子在那些天里已经锻炼得不亚于猎犬了,她很快循着蛛丝马迹找到了那包牛肉干。金亦鸣一个人吃,卉紫没有意见,卉紫愤怒的是金亦鸣居然偷偷给金铃吃,这就变成一场明目张胆的抵抗减肥运动了。卉紫为此又伤心又气恼,觉得丈夫和女儿都不能理解她的一片苦心。后来是金铃主动把牛肉干上缴到卉紫手里,发誓她再不让妈妈生气,卉紫才平和了心态。
减肥不到两个星期,第三盒"国氏"还剩下两小袋没吃的时候,金铃上体育课居然昏倒了。电话追到杂志社,卉紫吓得面无人色,差点儿也跟着昏过去。她在同事的陪伴下坐出租车赶到学校。金铃软软地靠在办公室椅子上,邢老师正端着一碗糖水喂她喝。卉紫扑上去抓住金铃的手,眼泪一下子就冲出来了。邢老师当时对她说了些什么,她一概没有听见,心里只反复念着:我做了傻事,我做了傻事......
那天晚上卉紫买了一只很肥的老母鸡,熬了浓浓一锅鸡汤,满屋子都飘着热鸡汤的鲜香味。金亦鸣回家一连打了几个喷嚏,嘴里还直喊:"舒服舒服!我骨头都要散了!"
剩下的两小袋"国氏",当然就不再吃了,被卉紫扔到垃圾箱里。
跟着金铃的体重又一次直线上升,减掉了5斤,很快又长出10斤。金铃每次站上人体秤的时候都很惭愧,觉得对不起妈妈。卉紫却说:"没什么没什么,你以后自然会瘦的。"
可是肥胖影响智力的问题怎么办呢?卉紫提都不敢再提。
9.天上掉下来的小妹妹
金铃下午放学一走进巷子,就觉得气氛不对。往常这个时候是巷子里的各家小店老板最忙碌的一段时间:小吃摊上坐满了等着吃馄饨的老人、孩子和过路行人;杂货店里打酱油的、买味精的、买方便面手纸洗涤剂的,进进出出。就连美发店的生意也火起来了,人们为应付晚上的活动想要吹个漂亮的发型,弄得两个打工妹一时一刻也停不下手中的电吹风。可是今天很怪,人们忽然间都没心思做生意了似的,三五成群站着,面色严峻地议论着什么。
金铃手里有一袋鱼丝,是好朋友杨小丽给她的。她没舍得吃,想讨好一下小黄猫。她拐进小吃店,从油腻腻的桌椅间穿过,直走进里问卧室,推了门到处找那只猫,嘴里还"咪咪"地唤着。头发乱蓬蓬的老板娘跟进来说:"你那个朋友快生小猫了,躲起来不肯见人呢。"
金铃恍然大悟,怪不得这几天看黄猫胖了许多呢,原来它要生小宝宝了。可是生宝宝干吗要躲着好朋友?难道我还会伤害它什么吗?
金铃很有点被朋友抛弃的失落感。出了小吃店,她马上把那袋鱼丝拆开,赌气般一把捂在了嘴里。腮帮子立刻鼓出来像小球,舌头也被鱼丝挤得没法转动。她不得不吐回一半在袋子里,嘴巴才恢复了原先的咀嚼功能。
这时候,她惊讶地发现电线杆下簇拥着好大一堆人,不断地有人匆匆忙忙赶过来挤进去,又不断地有人挤出人堆慌慌张张去张罗什么。金铃知道电线杆下住的是修自行车的老爷爷。昨天金铃放学路过这里,还跟他说了话,还把刚买的棒棒糖送给了他的孙女幸幸。难道老爷爷今天出什么事了吗?金铃是个好奇心很重的人,这样的热闹自然不肯白白放过。于是她慌忙把嘴里的鱼丝用劲咽下去,两肩一耸,使肩后的书包背得更牢靠些,弯下身子,拿脑袋当钻头,从大人的腿缝问钻到人堆里。
她首先看见的是派出所的民警。有一个戴眼镜的叔叔是她认识的,每次都是这位叔叔到她家查户口、核对身份证。有一回妈妈的钥匙忘在家里了,还是这位眼镜叔叔帮妈妈从邻居家阳台爬过去,开门取到了钥匙。那一次金铃对眼镜叔叔佩服得五体投地,觉得他比电视上的美国特警一点不差。
金铃扯一扯眼镜叔叔的衣服,问他:"杀人了?还是有人被杀了?"
眼镜叔叔低头看她一眼,脸上没笑,说:"什么杀人、被杀的,你是电视看多了吧?修车的老人家死了,是突然中风。"金铃吓得浑身一凉,头发都快要一根根竖起来了。她很想看看死人是什么样子,又害怕那样子太吓人,于是用手指捂住眼睛,从指缝里偷偷往四下里看。
没有什么死人。老爷爷睡觉的床上只剩下一张床板,大概人已经被送到火葬场了。屋角的小椅子上坐着老爷爷的孙女幸幸,这个五六岁的小女孩面色苍白,一双眼睛像受惊的兔子似的,怯怯地看着所有围在家中的人,脸颊上还挂着泪痕。金铃心想她一定是吓坏了,她长这么大一定是头一回碰到这么可怕的事。金铃很同情这个JJ,,IJ-,的女孩,后悔刚才不该把那袋鱼丝吃了,不然现在送给幸幸多好。
金铃听见屋里的大人在七嘴八舌讨论什么,听了半天才听出头绪。原来幸幸的父母早就离了婚,夫妻俩都很自私,谁也不肯要幸幸,都怕这孩子拖累了自己、使自己不能重新组建家庭,幸幸只好孤单地跟着爷爷过。现在爷爷说死就死了,幸幸是跟爸爸呢,还是跟妈妈呢?两边都在推托,差点儿没动手打起来,这会儿闹到律师事务所去了。围在屋里看热闹的邻居边说边叹气,有人还骂幸幸的父母不是人。
眼镜叔叔说:"行了,大家都回家去吧,孩子先跟我到派出所住几天,晚上我带她回家。"
有人说:"你还没结婚呢堋5会带孩子?"
眼镜叔叔用一根手指推了推眼镜:"嗨!天下无难事,不会就学呗!"
金铃突然挤上去说:"让幸幸跟我回家住,好不好?"眼镜叔叔吃惊地看着她:"你?金铃?"
金铃说:"我妈妈会带孩子。再说我也喜欢小妹妹。"
眼镜叔叔认真想了想,觉得也没有什么不好,反正就住几天,等幸幸的父母达成协议,他们中的一个自然会领幸幸回家。眼镜叔叔叮嘱金铃:"如果你妈妈不同意,可别跟妈妈吵,把幸幸送回派出所就行了。"
金铃心里有把握地想:妈妈才不会不同意呢。
金铃搀了幸幸手上楼,敲开家里的房门时,妈妈啊的一声轻叫,眼睛瞪成了一对铜铃。几年前,金铃曾经把邻居一个2岁的小女孩抱回家当洋娃娃玩,女孩的妈妈以为孩子被绑架或是拐卖,急得口吐A沫昏倒在地。那家人又是报警又是到电视台发寻人启事,闹得一条街上人心惶惶。卉紫下班回家,从外面听说这事,生怕金铃也出了意外,三步两步奔回家一看,2岁的小女孩乖乖地坐在痰盂上大便,金铃手里拿着卫生纸守候在旁边,等着履行做一个小母亲的责任呢。卉紫哭笑不得,忙替小女孩擦干净屁股,一把抱起来送下楼去,才算平息了一场风波。卉紫转回来就把金铃骂了个狗血喷头,勒令她以后再不准把邻居的孩子带回家玩。
现在卉紫看见金铃搀着幸幸上楼,自然而然就想起几年前的事,以为是金铃老毛病重犯。卉紫用身体拦着门口不让她进来,喝令女儿说:"从哪家领回来的,还送回哪家去!"
金铃申辩道:"她没有家了,你让我送她回呀?"
卉紫这一惊更是非同小可,想金铃这孩子真是越过越糊涂了,居然把一个没家的孤儿领回来了。
金铃说:"不是啊,你听我说,她爷爷刚死......"金铃就把幸幸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卉紫说:"你这样做是出于同情心,我不能反对。可是妈妈白天要上班,谁在家照顾孩子呢?"
金铃说:"好办,幸幸白天上幼儿园,就是巷子拐进去的那个,她晚上才回家。"
"晚上你要做作业,不能为一个孩子分心。你今年六年级了,不是四年级五年级......"
金铃大叫起来:"说来说去,妈妈你只是在找借口不想接受她!"
"不想接受也是为你好!"
"不是为我好,是你自私,不愿意帮助别人!"母女俩唇枪舌剑,嗓门一下子都提高了八度。正好金亦鸣下课回家,咚咚咚的从楼下爬上来,大惊小怪
地喊:"吵什么呢?吵什么呢?在楼下就听见你们两个的尖嗓门。"
两个人争着向金亦鸣申冤。金亦鸣摸摸幸幸的头说:"就是她吗?"
幸幸被金亦鸣一问,满肚子的委屈和凄楚爆发出来,嘴撇了两撇,大哭起来。金铃埋怨妈妈说:"你看你。"卉紫这时候心也软了,怀疑自己刚才是不是做得太过分。
金亦鸣想了想,拿不定在妻子和女儿之间偏向谁说话;他决定还是做"和事佬"比较合适。他对金铃说:"爸爸有个,法。你明天不是要数学单元测验吗?如果测验成绩在90分上,你就有资格把幸幸留下来。否则只好对不起了。"
金铃跳起来:"一言为定?"金亦鸣说:"一言为定。"金铃不放心,跟爸爸勾了指头。
卉紫闪开身子让金铃和幸幸进屋,狠狠地朝金亦鸣瞪了眼,说:"就你会做好人!"
金亦鸣摊摊手:"谁让我是一家之主呢?"
卉紫是刀子嘴豆腐心,口头上没有同意幸幸住进家里,\际上还是忙碌开了,晚饭特地添了一盘盐水鸭,把鸭腿鸭蒯么的一个劲地往幸幸碗里夹,又催着她多吃饭:"多吃饭才会肉。你看你金铃姐姐多胖,身体多好。"
金铃就在背后朝爸爸眨眼,两个人互相伸舌头做鬼脸。紫其实是看见了的,为不让这父女两个太得意,她装作没看见晚饭后金铃做作业,卉紫就把幸幸带到卧室里看画书。;幸很乖巧,说什么听什么,总是怯生生的模样,眉里眼里的神6惹人爱怜。卉紫心想她真有这么个小女儿也挺好,免得金铃个人受宠过多,弄成一副张牙舞爪的样子。
直到9点钟睡觉的时候才来了新的问题:家里只有一大一小两张床,金铃一心要幸幸跟她睡小床,卉紫坚决不同意,因金铃睡觉的姿态太野蛮,伸胳膊蹬腿不说,有两回居然从床滚下来,半夜里"咚"的一声把人吓一跳。
卉紫说:"你这么胖这么重,把人家孩子压坏了怎么办?"金铃说:"我可以用绳子把手和腿捆起来睡。"
卉紫不理她,在客厅沙发上铺了一张临时床铺,四面用椅子围好,看上去相当舒适。金铃见状也就不再坚持,退一步要求由她来替幸幸洗澡。卉紫叹了一口气同意了。卉紫觉得金铃这孩子有点与众不同,特别喜欢同情和帮助弱小者,不知道是不是天生一个做好母亲的料子。
卉紫打开热水器开关,到浴室里放了水,一扭身,发现金铃已经手脚利索地帮幸幸把衣裤鞋袜全扒掉了,卉紫心想她自己洗澡可从来没这么利索过。
浴缸其实不高,可是金铃很负责地把幸幸抱着放了进去。她先用热水把幸幸全身冲一个遍,然后细细地打上肥皂,再从脖子开始依次搓洗。洗得最认真的是腋下,因为卉紫在金铃每次洗澡时都要反复提醒:胳肢窝!胳肢窝!而每次检查金铃的胳肢窝,不是一搓一把污垢,就是摸了满手未冲净的肥皂沫,弄得卉紫大叫:"你看看你洗的澡!"现在金铃替别人洗澡,倒是把妈妈的叮嘱牢牢记住了,并且做得这么一丝不苟。
幸幸洗完了金铃洗,然后两个人都揩干身体钻进各自的被窝。卉紫替她们整理好衣服,掖好被子,把灯熄掉,把金铃房间和客厅的门分别关上,觉得家里是真正安静下来了。
半夜里卉紫习惯性地醒来,去替孩子们盖被子。走进金铃房间,她怕吵醒女儿就没有开灯,熟门熟路走到床边,伸手去摸金铃的肩膀和头。这一摸,卉紫吓得差点没大声叫起来,因为她在金铃肩侧摸到了一个毛茸茸圆溜溜的东西。卉紫顾不上吵醒不吵醒的了,赶快开灯细看,这才知道毛茸茸的东西是幸幸的脑袋。金铃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偷着起了床,把幸幸又弄进了自己被窝里。卉紫真是哭笑不得,看看两个孩子呼噜呼噜正睡得香呢,觉得叫醒她们也不好,就只好算了。
早晨卉紫特意早起了一刻钟,到金铃房间去叫两个孩子。推门一看,金铃已经穿戴整齐站在床边,正在费劲地帮幸幸套毛线衣。卉紫又好气又好笑地说:"哪天喊你起床都耍赖,今天怎么这么勤快?"
金铃慌忙停下手里正做的事,把卉紫拉到门外,顺手掩上房门,小声说:"妈妈我求你一件事。幸幸住在我家的时候,你能不能尽量不说我的缺点?"
卉紫问:"为什么要这样?"
金铃不好意思地笑笑:"妈妈你想嘛,幸幸是我的小妹妹,我在她面前必须有点威信,是不是?如果让她知道我缺点太多,她不就看不起我了吗?"
卉紫忍不住扑哧笑出了声。金铃慌得赶快用手捂妈妈的嘴。卉紫在金铃手心里鼻音很重地说:"你还知道树立形象啊!"又说:"记住了,要是今天考得不好,幸幸晚上就必须送走。"
金铃连忙点头,又伸伸自己拉过钩的小指头,表示她是说到做到的。
卉紫这一天在杂志社心神不定。她告诫自己:工作要紧!女儿的考试不过是单元测验,没必要每次考试都如临大敌,孩子的分数不是那么重要的!可是道理是知道,心里还是忍不住期盼着、祷告着、热望着,祝愿女儿能拿到一个漂漂亮亮的分数。
3点钟一过,卉紫把手边的事处理完,就骑车回家。路上拐到菜场,看见鱼摊上新到了两三斤重的大鲢鱼头。鲢鱼头煨汤、红烧都是好东西,金铃最喜欢这道菜了。卉紫就停下来问了价钱,卖主说6块一斤,真是好贵。卉紫犹豫着该不该买。买了,如果金铃今天考得不好,大家情绪都坏,两个孩子还有一场生离死别的痛苦,再好的东西吃着也没意思;不买,要是金铃考得好呢?难道这样的可能不存在吗?卉紫站在鱼摊前迟疑了半天,弄得摊主都烦她了。最后她还是咬牙买了一个3斤重的大鱼头。
5点钟,卉紫煨好了鱼头,关掉煤气灶,准备下楼去接幸幸回家。恰在此时门铃唱歌一样响了起来。卉紫开门一看,金铃笑嘻嘻地站在门外,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卷子。
"妈妈猜猜多少分?"
卉紫一看金铃的神色就有数了,马上觉得心里一松,也跟着笑嘻嘻地答:"80分?"
金铃摇头。
卉紫小心地说:"90分?"金铃又摇头。
卉紫说:"总不会是100分吧?"金铃大声欢呼起来:"是98分!"卉紫噢的一声,忍不住朝金铃张开双臂。金铃也跟着扑上前,吊住卉紫的脖子,猴儿一样爬到她的身上,又是亲又是笑的,简直不知道怎么高兴才好。
卉紫说:"好吧,放开我,我得接幸幸去。"金铃放开卉紫,说:"妈妈你闭上眼睛。"卉紫就闭上眼睛,听见金铃急急地下了一层楼梯,又很快返回来。
卉紫再睁眼时,幸幸已经开开心心地站在她面前了。原来金铃先把幸幸接了回来,暂时藏在了楼道里。
卉紫大叫:"哈,你这个坏东西!又在我跟前先斩后奏。"
金铃把一根食指竖在嘴唇上,使劲对妈妈挤眼睛,小声提醒她:"又忘了?别说我的缺点。"
吃饭的时候,卉紫很想不再对这件事发表意见,可终归没有能忍住,用筷子指着金铃说:"可见你学习上是有潜能的,邢老师的看法一点都没错。"
金铃抗议道:"妈妈,用筷子指着别人很不礼貌。"
卉紫看看金铃,又看看自己的筷子,一声不响地把胳膊收了回去。
金亦鸣慢悠悠地插了一句话:"我一直坚持这个观点:小学里学习成绩最好的孩子将来未必能成大器。"
金铃问爸爸:"你认为我将来是人才吗?"金亦鸣笑了笑:"我相信你。"
卉紫哼了一声:"将来是将来,现在是现在。现在你是六年级学生,明年夏天要参加升学考试,你必须保证每回考数学都拿到98分的好成绩,进外国语学校才有希望。"
金铃把身体用劲往椅背上一靠,怏怏地嘟哝道:"妈妈总是扫兴。"
金亦鸣跟着说:"你妈妈有点走火入魔。"
好好的一顿欢乐晚餐,吃到最后仍然是乌云压顶。卉紫很恨自己对孩子分数的这种过于敏感,但又没法克制自己不想、不说。
第二天是星期六,卉紫决定带金铃和幸幸去逛商场。金铃自己对穿衣打扮不太感兴趣,可是她希望妈妈能把幸幸打扮得漂亮一些,就起劲地跑前跑后帮幸幸挑衣服。她们替幸幸买下了一条咖啡色带米色蕾丝花边的连衣裙,一双小皮鞋。金铃很兴奋,马上央求妈妈帮幸幸穿上新衣服,然后她拉着幸幸的手骄傲地在商场里走来走去,仿佛要展示一个漂亮的小模特似的。
幸幸心里也很高兴,但是她什么都不说,只把对金铃的感谢表现在对金铃的百依百顺上。这使得卉紫越发对幸幸怜爱有加,觉得小女孩要真是从此在家里住下来,倒也蛮好。
后来卉紫又领着她们去文具柜台,买了些圆珠笔橡皮什么的。金铃提出要到玩具柜台看看,卉紫也同意了。玩具柜台新到了一批为圣诞节准备的礼品玩具,其中有一排金发碧眼的芭比娃娃。金铃趴在柜台上目不转睛地看,眼珠子恨不能跳出来粘在柜台玻璃上。卉紫本想替她们一人买一个,凑上去看看标价,一个娃娃差不多要卖200块钱,是她一个月工资的四分之一。卉紫吓了一跳,赶紧装作不知道孩子们的心思,若无其事地从柜台旁边绕过去,目光停留在为婴儿准备的一排塑料玩具上。
金铃却是不屈不挠地追上去,旁敲侧击地说:"张灵灵家里有一个芭比娃娃,是她妈妈送她过生日的。那个娃娃一共有三套衣服,一套晚装、一套泳装、一套冬装,可以换来换去。胳膊腿也是软的,让它摆什么姿势就摆什么姿势,比一般的娃娃高级多了。张灵灵老是用她的芭比娃娃逗我们。"
卉紫转过身,认真地问金铃:"张灵灵父母是干什么的?"金铃答:"好像是......当经理?"
卉紫两手扶住金铃的肩膀:"你听着,爸爸妈妈都是工薪阶层,和人家经理不一样。正当的要求可以满足,比如吃饭穿衣买书买笔,可是昂贵的奢侈品不能买,我们没必要跟人家比这些。"
金铃狡猾地看着妈妈,反问她:"我要你买了吗?""可是你刚才......"
"我只不过说那娃娃很漂亮,没有说我想要。"
金铃说完这句话,挣开妈妈的手,一扭身就走了。卉紫依稀看见她眼里有亮晶晶的东西闪了一下,但是卉紫硬下心肠没有理睬。
星期天傍晚,金铃和幸幸肩并肩坐在沙发上看动画片,忽然有人敲门。敲门声很响,而且理直气壮。卉紫急忙从厨房里跑出来,甩着一双湿淋淋的手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女人,初冬天气穿一条刚过臀部的超短皮裙,下面是肉色透明丝袜,鼻尖和脸颊冻得微微发红。她手里还抱着个刚满周岁的孩子。
"请问幸幸是住在这家吗?"她昂着头,不太客气地问卉紫。
卉紫正犹豫着不知该怎么回答,幸幸已经闻声从客厅里跑出来了。卉紫弯下腰问她:"这是不是你的妈妈?"
幸幸看了那女人一眼,马上垂下眼皮,轻轻点一点头。
卉紫觉得不该让客人站在门外,就热情地请对方进来坐下。
那女人却不动,语气淡淡地说:"你不必张罗,我是来带幸幸走的。"
卉紫问:"和她爸爸达成协议了?孩子归你抚养?"
女人嘴角一撇:"凭什么归我抚养?我们每月各出200块钱,幸幸住到我妈家里去。"
卉紫说:"跟着外婆,也好。"又摸摸她怀中男孩的头:"这是幸幸的弟弟?"
"不,这是我的儿子。"她把"我的儿子"几个字咬得很重。
卉紫叹着气,进屋收拾幸幸的东西。那女人就抱着孩子在门外等着。幸幸低头站在门内,不说话,没有一点见到母亲的欣喜。
金铃跟在卉紫身后直转,拉拉她的衣角,小声问:"真的不可以把幸幸留下来吗?"
卉紫说:"不可以,她有父母,法律不许可。"
金铃带着哭声说:"可是她不喜欢她的妈妈,那个女人也不喜欢幸幸。"
卉紫回过头:"不许这样说人家阿姨。"
金铃鄙夷地哼哼着:"她算什么做妈妈的?一点母性都没有。"
卉紫心里有些好笑,因为金铃知道使用"母性"这个词。她收拾了幸幸简单的衣物,扎成一个包,出去交到那女人手上,又蹲下,双手捧起幸幸的脸,说:"好孩子,记住你金铃姐姐的家,任何时候都欢迎你再来。"
那女人一把拉过幸幸的手,连声谢谢都没说,转身就下楼了。
卉紫连忙朝屋里喊:"金铃!怎么不出来跟幸幸说再见?"房间里没人回答,也不见人出来。卉紫连忙进去一看,金铃靠在房间的墙上抽泣着,泪珠儿大滴大滴滚落下来。卉紫心里一热,一把将金铃搂在怀中,说:"好孩子,妈妈知道你是个善良的孩子,可是幸幸毕竟有她的爸爸妈妈,她总是要过她自己的生活的。"
金铃把头埋在卉紫胸前,瓮声瓮气地问:"妈妈你说,世界上有没有真正快乐的孩子?"
卉紫心里一冷,她想女儿这问题问得太深刻也太沉重了,她简直不知道如何回答是好了。
10.当家理财好滋味
卉紫曾经给过金铃一个用旧了的皮夹子,让她用来放每月的10块零花钱。皮夹子太大了,10块钱一张票子又太薄了,皮夹子看上去始终瘪瘪的不气派。金铃就想办法填很多废纸进去,让皮夹子显得鼓起来。有一次她还偷偷拆了卉紫的两包卫生巾,用那里面软软的棉花做填充物。卉紫知道后骂了几句,说金铃太爱虚荣。金铃辩解说:"做有钱人的样子不好吗?钱多了能买房子,买汽车,买漂亮衣服,出国留学,还能捐款买一个名誉教授,报纸上这么说的。"
卉紫心里想,如今的孩子从报纸电视上都接受些什么呀!
宣传一心助人、见义勇为、发奋图强的事迹他们视而不见,倒注意上了大款们给学校捐款获名誉头衔的事。
第二天上班,她为这事在编辑部里发了一通感慨。一个新分来的大学生却坚决跟金铃站到了同一立场上,说:"能挣钱有什么不好?发展了生产,搞活了经济,于国于民都有利。就是要鼓励孩子将来挣大钱,别像我妈那代人,用着钱心里开心,谈到钱又觉得肮脏,太虚伪了。再说了,现在是高科技时代,能挣大钱的都是文化人、知识结构高的人,把这点跟孩子说明白,他们自然会发奋读书。"
卉紫疑疑惑惑地说:"照你这么说,挣钱才是孩子学习的动力?"
大学生理直气壮地反问:"不是这样吗?名利名利,名和利根本是不可分的。"
卉紫真的有些糊涂,不知道这社会评价一个人成功与否的标准到底是什么。比如像金亦鸣,40岁出头,教授职称差不多快要给他了,教学成果和科研成果都能看见,可就是每月的工资不够买一件羊绒衫或是几斤大闸蟹,他能算是当代的成功人士吗?
有一天金铃兴冲冲地从外面回来,大喊大叫地对卉紫说:"我见到那个女人了,我见到那个女人了!"
卉紫莫名其妙地问:"谁呀?哪个女人?""就是幸幸的妈妈呀!"
卉紫一把拉住金铃:"幸幸跟没跟着她?"
金铃摇摇头:"幸幸住在外婆家。我求她把幸幸外婆家的地址给了我。你看!"
金铃摊开手,手心里是一个热乎乎的小纸团。她补充说:"很远呢,在郊区呢,我已经问过眼镜叔叔了。"
卉紫小心地看看金铃:"你准备去看幸幸吗?""当然。"
"那好,妈妈陪你去。"
金铃眯着眼笑起来:"我知道妈妈会去。"
卉紫说:"得带上点礼物。刚好昨天我们单位分了苹果,再上街买几本画书。如果不够......"
金铃打断妈妈的话:"我知道幸幸最喜欢什么。我要等攒够钱,买到那个东西,才去看幸幸。"
卉紫问:"是什么?也许妈妈......"
"不,你不会同意给我买的,我要自己攒钱。"金铃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的神情忽然变得很坚决,不容卉紫否定。
金铃跑进自己房间,关上门,开始数自己皮夹里的钱。连同五分一角的硬币在内,总共才六块三毛钱。她又拿出陶瓷储蓄罐,抽下底板,把存在里面的一块钱硬币倒出来,数了半天,不到50枚。这些硬币都是平常奶奶和外婆给她存着好玩的,怪她自己太会花钱,常常上半个月就把10块钱零花钱用光了,下半个月只好时不时从罐子里掏一个硬币用用。这样,储蓄罐里的钱就总不见增多。这下惨了,真该用钱的时候,财政困难了。
金铃灰心丧气地坐在床上,绞尽脑汁想赚钱的主意。卖报?不行不行,天天早上7点到校,晚上5点出校门,哪有多余的时间?卖废品也不行,妈妈总喜欢把家里的废品随时送进垃圾车,一点儿也不像人家那些精打细算的老太太们,废品能攒得堆满阳台。要么帮同学做作业?可是她自己作业天天被打红叉叉,谁能这么傻,雇一个错误率很高的"枪手"替自己增加红叉叉呢?
金铃无聊地想了半天心思,有一搭无一搭地翻着手里的语文课本。忽然她看到了这么一行字:"解放了,人民当家做主了。"她脑子里灵光一闪,忽地跳起来,冲出房门。
妈妈正在厨房里切菜,看见她就问:"做作业了没有?"金铃说:"还没有。我想先跟你商量点事。"
卉紫停住手,警惕地看着金铃:"是不是哪门功课又考砸了?"
金铃说:"妈妈你脑子里怎么只有考试这一根筋呢?我想跟你谈的是家务问题。"
卉紫松一口气,叫她快说,因为现在已经是吃晚饭的时间了,案板上的菜还没下锅。
金铃说:"明天是一号,下个月可不可以由我当家?"卉紫惊讶地张大嘴。
金铃摆出几条理由:"一、当家理财可以锻炼我的办事能力,这是你一向希望我做的;二、你平常总是说,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我当一个月家,肯定能提高节约观念,以后不会再大手大脚花钱,这也是你希望我做的;三、......"
卉紫不等她说完,不客气地打断了她的话,直截了当地问:"说吧,你有什么要求?"
金铃吐吐舌头,心想还是妈妈老奸巨猾,马上就猜出她并不想无偿奉献。金铃有些不好意思,支支吾吾说:"其实也没什么......我并不过分......你一共只要给我300块钱,如果一个月过完了还能有节余,那么节余的钱可不可以归我?"
卉紫问:"你真的很需要钱吗?""是的,我很需要。"
卉紫想了想,说:"300块钱够我们一家用一个月?还指望有节余?你真是个孩子。这样吧,我大方点,给你1000块,所有的吃用开销都在里面,行吗?"
金铃张了张嘴,惊喜得说不出话来。她没想到这么容易就得到了妈妈的许诺,而且开口就给了1000块。天哪!1000块钱是个多大的数字,她这辈子还没有见过这么多钱。金铃觉得头都昏了,手心里汗津津的,连嘴巴都有点发苦。她觉得需要有个安静的地方仔细想一想,于是就把自己关进了厕所。
金铃坐在厕所里开始扳着手指算细账,嘴里念念有词:如果一个月只用去200块,她就能节余800;如果用400,她能得600;算多点,用500吧,还能剩500。金铃数学虽然学得不好,这点账还是能算得出来的。500块钱是个多大的数目啊?买街头小摊上的"美少女战士"卡片能买500张,夏天买3毛钱一根的冰棍能买1000多根!上帝啊,那时候她就是全班最富有的人,张灵灵的芭比娃娃算什么?杨小丽皮夹子里的100元崭新票子算什么?她把她们统统压倒!
金铃从厕所出来时,关于这个月的用钱计划已经了然在胸,马上对妈妈郑重宣布:坚决杜绝大手大脚花钱的现象,除了米面油盐一类生活必需品,其余一概不买。牙膏肥皂都要省着用,全月只可吃肉一次,吃鱼两次,吃鸡蛋数枚。
卉紫惊呼:"金铃你也太黑心了吧?这样用钱,你当一个月家可不是要赚去一大笔?"
金亦鸣也表示抗议:"这不行,一个月只吃一次肉,你这是虐待父母。"
金铃洋洋得意,马上就摆出了当家人的架势,对爸爸妈妈的意见一概不予理睬。到手的1000元啪啪作响的票子,她小心藏到了一个很秘密的地方,家里除了她之外,恐怕只有老鼠才能找着。
第二天早上去学校前,卉紫向金铃讨要这一天的菜金。金铃心情很好地抽出一元钱,交待妈妈买菜不得超支。
中午回家吃饭时,桌上果然只有一碗青菜。一元钱上菜场能买什么呢?
金铃吃着青菜,觉得味道很好,不知不觉间一筷接着一筷,一碗青菜马上见了底,弄得金亦鸣和卉紫面面相觑,只好从冰箱里找了一袋榨菜下饭。
金铃放下筷子后,很精细地问了烧这碗青菜所需的油、盐、味精、煤气、水的价钱,心里默算一刻,觉得还是贵了,顶好顿顿吃榨菜泡饭才节省。
金亦鸣宣布说,从明天起他准备在学校食堂搭伙,不吃家里的饭了。金铃马上转过身问卉紫:"妈妈你呢?"
卉紫绷住脸说:"我得回来,我们杂志社没食堂。"
金铃说:"回来就回来吧,反正女人比男人吃得少。不过我得声明:在外面吃饭的钱不可以在我这里报销。"
金亦鸣叹气说:"我真是悲哀,将来我和你妈妈老了,如果要靠你养活,会是个什么惨景啊!"
金铃不同意:"你不应该这样的联想,因为那时候我自己勒能挣钱了,我挣的钱会比你们多很多,让你们想花都花不完,不知道拿那些钱怎么办才好。"
金铃一边说,一边觉得肚子已经有点饿了,习惯地打开冰箱找食物。有一袋几天前买的面包,金铃原先认为不好吃,这会儿吃得津津有味。卉紫也不说穿,只在旁边偷笑。
晚餐时,桌上意外地摆了一碗红烧排骨。金铃大概是饿得慌了,坐下来就夹一块进口。嚼了两下,忽地睁大眼睛,跳起来大叫:"妈妈你怎么可以偷着拿钱买肉?"
卉紫说:"你把钱藏在哪儿,我根本不知道。这排骨还是上星期买的,一直冻在冰箱里没吃。"
金铃长出一口气,重新坐下来,筷子开始频繁地往排骨碗中"扫荡",当然也知道兼顾一下爸爸妈妈,嘴里含着肉块呜噜不清地说:"你们吃呀。"
一会儿工夫,排骨碗里只剩下了汤水。
金铃心满意足地擦了嘴,开始宣布一条关于本月份家用的"修订计划":冰箱里的存货但吃无妨,还可以开源节流,呼吁奶奶和外婆多送些好吃的肉食来。
尽管金铃把抓钱的手攥得很紧,有些开支还是无法削减,比如吧,牛奶不能不订,报纸不能不买,油、味精、牙膏、洗衣粉、手纸、电池等等都不是耐用品,需要经常添置。一星期过去,金铃扒出钱来数一数,已经用去200块。金铃心里真是纳闷:没怎么用钱,怎么钱就少得这么快呢?莫非钱会长脚自己溜了?转念一想,还是很乐观,因为照这样算,一个月是四星期,用去800块还能剩200块,这个数字也够她心跳的了。
可是更严峻的问题次第出现:液化气要换,灶具要修,水电房租费要付,金铃的学校里要收补习班费、困难班费、附加教材费、加印试卷费,很快又是爷爷和外公的生日,买蛋糕礼品又要花钱......哎呀呀,简直没完没了。眼见钱像流水一样淌出去,金铃心如刀割,实在有种欲哭无泪的悲伤。此时的金铃对"节余"这个词彻底丧失了信心,她也不再奢望自己的皮夹子里会有一分钱的进项。她面色庄严地对妈妈说:"现在我真的懂事了,知道你们养活我很不容易。我决定交回当家权,也不再要求报答。"
卉紫说:"事情既然开了头,最好还是做到底。实在不够用,我可以再追加费用。"
金铃摇头,死活不能同意。她感觉花钱的过程太惊心动魄,她受不了那种割肉剜心的悲痛。
卉紫就跟金亦鸣商量,认为女儿当这一回家也不容易,至少在如何用钱方面受到了深刻教育,所以给她i00元作为奖励。
金铃拿到这钱之后大喜过望。她一方面替妈妈心疼,觉得给得太多,一方面又实在是需要这笔钱用。她决定只此一次,以后决不再接受这样的巨额赠款。她把这意思跟妈妈说了以后,卉紫感觉十分欣慰,心想女儿是真的长大一些了。
金铃带着身上所有的钱去了商店,买回一个漂亮极了的芭、比娃娃。那次跟妈妈逛商店时,幸幸盯着那个芭比娃娃看得目不转睛,金铃那时就有了要送她一个的心思。金铃抱着大礼盒回家的时候心里还有点忐忑不安,生怕妈妈会责怪她买这么昂贵的东西。可是妈妈问明娃娃是要送幸幸的,非但没责备,还对爸爸感叹说:"我们女儿实在是个善心的孩子,朋友、同学的孩子中我没见过她这样大方的。"又说:"以后踏上社会,不愁她不能立脚,因为好心人总有好报。"
金亦鸣就说:"我以前说什么来着?孩子将来不是光凭着学习成绩做人,你没必要把她弄得整天灰头土脸的。"
金铃在外面偷听到了父母的谈话。她有点想哭,因为她没想到爸爸妈妈对她这么信任和理解。她想她以后要加倍努力学习,不能让爸爸妈妈失望。
芭比娃娃在圣诞节的前一天送到了幸幸手上。是卉紫陪着金铃花了半天时间才找到幸幸外婆家的。幸幸过得还好,只是脸上总有点与小小年纪不相称的忧郁。见了金铃,她心里也高兴,却不像金铃那样的狂喜大叫。她只是淡淡地笑着,牵紧了金铃的手,一步也不肯离开。
那个漂亮的芭比娃娃,幸幸用另一只手抱在胸前,像抱着世上最珍贵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