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我18岁,英气勃勃,充满野性,时常幻想自己是那只在风暴里穿行的老鹰。18年后,我明白自己不过是一个遍体鳞伤的老混混,哀叹着曾经的辉煌,踯躅在城市繁华的街道,与那些为生存奔波的路人一样,轻得如同一粒浮尘。
18岁那年,我认识了后来成为我老婆的杨波。
那时候我剃着光头,穿一尺二的喇叭裤,嘴唇上粘着一个没有过滤嘴的烟头,歪头斜眼,一幅无赖相。
确切地说,那时候的杨波还算不上是一个真正的女人,十六岁,瘦得像勾针。
18年后,她离开了我,留给我一顶春天里的草皮般颜色的帽子。
我与杨波的第一次见面有些搞笑,跟西门庆和潘金莲的相见有些类似。那年夏天的某个上午,阳光很好,我蹲在马路牙子上看对面一个卖葡萄的胖女人。那个女人穿一件大得像麻袋的汗衫,汗衫后面有两只兔子样的东西在扑腾。我的嗓子眼有些发痒,心也跟着慌。正忽悠着,忽然有一小块阴影越来越大地从天上罩下来,接着,眼睛就看不见了,鼻孔里满是洗衣粉的味道,我发觉自己的脑袋被一件湿衣服盖住了。扯掉衣服,我抬头望去,楼上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后脑勺一闪就不见了。
这是一件绣着花边的黄格子衬衫,像是女孩子的衣服,估计是楼上那个马尾辫女孩的。
我想冲楼上喊两声,让她下来拿,不然我就带回家了。我想,我妈要是穿了这样的衣服,肯定显年轻。
把衣服甩到肩膀上,我抻长脖子刚要喊话,身边突然站了一个漂亮得几乎可以杀人的女孩。
她不说话,侧着身子看我,一只手半伸出来对着我。阳光透过树叶漏下来,星星点点打在她的身上。
我眯着眼睛没有说话。不是我不想说点儿什么,我实在是说不出话来了。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个女孩,她的眼睛细细长长,看我的时候,乌黑的睫毛一闪一闪,像燕子的翅膀。我记不起来她是怎么拿着我递给她的衣服走的,只记得她走了以后,留在我的周围一团温软的风,风里有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
对面那个卖葡萄的女人在扯着嗓子喊:“葡萄——葡萄!”我猛然觉得她丑陋得如同我满是污垢的脚后跟。
我提一口气,爬到身后的那堵石头墙上,冲楼上放肆地嚷:“喂,那谁,你叫什么名字?”
楼上的窗户打开了,那张让我眼晕的笑脸在窗外一闪:“我叫杨波,谢谢你。”
窗户啪地关了,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被窗扇猛地挤了一下。
打从记事起,我住的这条街就没怎么变化过,只是在我十八岁的时候,我们家的对面多了这幢米黄色的楼房。
十八岁那年,凌乱的砖石房的房顶上忽然就多了一些电视机天线,对面楼房的天线尤其多,像连成一片的鸟窝。
我们这些土生土长的小哥们儿对住在那座楼里的人很是嫉妒,以为里面住的都是资产阶级寄生虫。
不知什么缘故,这条街一直被称做下街,尽管它也有正式的街道名称——安平路。
解放前,此地类似于城市里的贫民窟。听老人们讲,民国初年,这里是一片坟地,到处都是荆棘和茅草。因为在这里盖房子没人管,所以,城里拉洋车的穷哥们儿就聚到这儿来了。拉洋车的兄弟有的是力气,铲除荆棘和茅草,用废砖、乱石垒起了一片简易房。为了出行方便,他们在两片房子中间留了一条很宽的路,这大概就是下街的雏形了。后来,挑担子捎脚的哥们儿来了,沿街剃头的“待招”们来了,卖大炕的窑姐儿也来了……从此,这条不算大的街就有了不凡的历史。虽然经年流转,但遗风使然,街上依旧出产顽劣子弟和浮浪女子,他们使下街这个地方在人们茶余饭后的闲谈中声名远扬。
我爷爷说,他拉着洋车在这里垒起属于自己的房子时,下街的西面有一条长满芦苇的河。夏天,满河都是洗澡的人,男的光屁股,女的穿大花裤衩。河水在这个季节很温柔,到了秋天就变得暴躁起来,时常卷起墙那么高的浪,猛砸河沿芦苇边的破房,然后在男人和女人们的喝骂声中狼狈远去。现在,那条河没有了,就像下街两旁的柳树一样,不知什么时候失踪了。六十年代初,那条河的旧址上多了一个方圆几里的厂房,每天都有臭鸡蛋味道从里面飘出来,弥漫在下街的天空里。
下街的柳树没有了,它永久地留在了我的记忆深处。现在,街道两旁全是法国梧桐,梧桐叶子上落满油腻腻的灰尘。知了趴在叶子下面不时“叽”上一声。碰上“叽”声大了,街上那条著名的流浪狗便会偏着头到处乱看,像是在跳探戈舞。此刻,我满脑子都是杨波这个名字,突然的一声“叽”当头炸响,我的脖子就像崴了,扭着头奔了对面的大公共厕所。提着裤子进厕所的时候,我的脑袋还是偏向杨波家的那扇窗户……关什么窗啊,大夏天的。
那个夏天的午后,我遭了枪击似的站在下街大厕所的门口,呆望一个女孩家的窗户。
那个夏天的午后,我野心勃勃,发誓要把这个叫杨波的姑娘领回自己的家。
那个夏天午后,在大厕所对面,在那幢高楼下的荫凉里,在几辆东倒西歪的自行车旁,有几帮人在下棋在打牌在吹牛。
下棋的人里面有个腿短身子长的中年人,他叫王老八,大人们说,文革的时候,这家伙是下街一霸,谁的反都敢造。他下得一手好象棋,人也很江湖,可惜现在他蔫得像一株被霜打过的草。打牌的人里有个满脸麻子的三哥,比我年纪大的人都叫他屎蛋,他打得一手漂亮的“够级”。吹牛的人里就比较有货色了,兰斜眼就是这帮人里的一个牛角儿,这家伙整天被一群老青年大小伙儿骂着贬着使唤着,依然乐呵呵。他是个热心肠,就像下街人调侃的,人好,嘴臭。
我爷爷去年去世的时候,我跟人打架受了伤,躺在医院里“洋干”(当地土话,半死不活的意思)。我爸爸哭得没了力气,我哥哥在劳教所里关着,我妈就去找了王老八。我妈说,他王八哥,我家老爷子死了。王老八没有说话,打发我妈走了,回头拖着一架板车去了我家。后来我爸爸说,你王八叔混帐归混帐,是个好人呢,帮我发付你爷爷……我没让他多唠叨,我说,他算什么好人?好人还扒咱家的房子?我爸爸说,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咱们家搞迷信活动,不扒房子不行呢。
尽管我也有些感激王老八帮我孝敬爷爷,可是我的心里还是感觉不爽,他扒过我爷爷亲手盖起来的房子。
我朦胧记得,那年我爷爷在正屋的桌子上摆了一个我家祖先的牌位,王老八带着一帮戴红袖标的人来了……
我爷爷说,扒就扒了吧,三十多年的老屋了,也该翻新了;我爸爸说,这事儿不怪王八,是街道上让他来的。
我哥哥有一阵子跟王老八相处得很好,像一根尾巴似的跟在他的后面到处出溜。
后来我哥哥长成了一个壮实的小伙子,王老八就成了我哥哥的尾巴。
再后来王老八就蔫了,我哥哥砍断了他扒我家房子的那只手。
我这里正提着裤子张望杨波家的窗户,麻脸三哥看见了我,一个烟头嗖地弹了过来:“老二,瞎鸡巴看什么看?”
我刚回了一下头,兰斜眼就踩着地雷似的暴叫起来:“好家伙哎!大家快看,是不是一哥出来了?”
一个光着膀子,满身都是青色文身的汉子从一辆自行车上跳下来,就势将车子冲兰斜眼一丢:“刚出来。”
下棋的,打牌的,吹牛的全都安静下来,如同听到枪响的兔子一般,齐刷刷地瞄向了他,眼神万般复杂。
一哥将拴在裤腰上的汗衫抽下来,当空挥了一下,冲麻脸三哥一摆头:“老三,来一下。”
三哥的脸忽地黄了,弹簧似的跳起来,战战兢兢地跟在一身黝黑腱子肉的一哥身后进了对面的一条胡同。
不多时候,胡同里就传出三哥杀猪般的惨叫:“一哥饶命,我不敢啦!一哥,饶了兄弟啊……”
王老八扫一眼公鸡打鸣般抻着脖子听声音的人群,晃一下脑袋,拎起马扎踱进了自己家旁边的那家小酒馆。
兰斜眼的脸黄成了鸭子皮,两条腿哆嗦得就像车床下面挂着的鼻涕:“老天,又开始了,又开始了……”
一哥名叫张毅,是我的哥哥。
这一天,我哥刚从劳教所里出来;这一年,他二十四岁,一身虎威,霸气十足。
我哥哥站在胡同深处的一抹阳光里,背后的一堆青灰色瓦砾衬托得他犹如一座铁塔。
麻脸三哥一身血污,歪躺在我哥的脚下,嘴里不住地念叨:“一哥饶命,一哥饶命,那事儿真的不是我干的……”
我哥不看他,冲走进来的兰斜眼一摆头:“打十斤散啤酒过来。”转身拐进了另一条胡同。
兰斜眼把自行车推给我,弯腰拉起了三哥:“还不赶紧走,等着做棺材肉?”
三哥一边的腮鼓起老高,像含了一只乒乓球,闻声,一猫腰,冲开看热闹的人群,吱溜一声不见了。
兰斜眼一咧嘴:“还是那个脾气,还是那个脾气……”转向我,笑了,“我说的是你哥,哈,还是那个脾气哎。”
我说:“他让你去打酒,你就去,少罗嗦。”
兰斜眼讪笑着摸了一把车座子:“漂亮,还是二六呢,谁的车子?”
我哥的身子在胡同口一横:“老二,把车子给扬扬送过去,那是他的,他在广场卖袜子。”
兰斜眼推我一把,回头嚷了一声:“一哥,十斤能够吗?要不来它一罐?”
我哥哥已经不见了,声音从胡同口那端传了过来:“一罐!再来个猪头,老爷子要。”
我骑上自行车直奔广场。老远就看见了林志扬,他滑旱冰似的在广场上出溜:“南来的,北往的,日本的,香港的,路过的不要错过,错过的不要再错过,放血处理美国袜子啦!”我支下车子,冲他喊了一声:“扬扬,你的车子!”林志扬手上摇着一串袜子晃了过来:“小子,这么没礼貌?喊扬哥。”我斜了他一眼:“没喊你痒痒就不错了,还扬哥呢。你去接的我哥?”
“不是我接的,”林志扬用袜子擦了一把汗,“谁知道他今天到期?减了三个月呢……刚才他来找过我。”
“他不先回家,找你干什么?”
“让我帮帮你,”林志扬甩了一下袜子,“他说你闲了好几个月了,应该找点儿事情做,让你摆摊卖袜子。”
“不卖,我要上班去。”
“工厂年底才招工呢,现在你可是闲着的。先从我这里拿点儿货将就着,该上班没人拦你。”
“知道。我哥哥把三麻子打了,就在刚才。”
“该打。”
“我不管,”我转身就走,“以后你少去我家,我妈讨厌你。”
林志扬快步追上了我:“小子你别瞧不起我,你妈讨厌我,你爹不讨厌,你爹现在求着我呢。”我怏怏地说:“求你个屁,你姐姐丑得跟个叫驴似的,别想好事儿了。”林志扬把嘴巴嘬得啧啧响:“丑?你没见过美女是吧?你满下街扫听扫听,哪个男人不被她‘拿’得一愣一愣的?你们老张家一窝子拉洋车的……”“滚蛋,”我横了一下脖子,“你奶奶还是卖炕的呢。”林志扬踢了我一脚:“小心我抽你小子!哎,中午没人给你哥接风吧?一会儿我过去。”我抽身就走:“没人伺候你。”
路过杨波家的那座楼时,我的心又抽了一下。抬头往那扇窗户看去,窗户大开着,那件大花格子衬衫随风摇摆,天顶上闪过一缕缕阳光。汗水冷不丁就出来了,流到嘴里,又酸又涩。盯着窗口看了一会儿,我的心忽然就空得厉害……杨波在家吗?这当口她在家里干什么呢?她不会是也在想着我吧?我笑了,人家凭什么想你?你有钱,你漂亮?屁,我除了身板儿还算直溜一些,形象基本像只螳螂,也就是眼睛还算好看,跟俩葵花子一样大。楼房黄色的墙面上刷满了大红色标语,“支持个体经济,保障劳动就业”,“个体经济是社会主义公有制经济的补充”,“搞活市场交易,保障人民供给”……到底是改革开放了,前年我哥在街上炒栗子,我爸爸还说,别搞这些了,这是违法的,这叫资本主义小尾巴,当心抓你进去坐牢。
楼下的荫凉地方没人了,地上一片狼籍,风吹过,几片碎纸轻飘飘地滚向远处。
三哥木头一样地杵在大厕所门口,见我走过来,委琐地冲我咧了咧肿成香肠的嘴巴:“大宽,你哥打我了。”
我说:“你该打,当年他帮你出气进去了,你还在背后给他使坏。”
三哥叹了一口气:“那事儿不怨我,谁进了局子也那样……再说,他把凤三砍成那样,能不进去蹲两年?”
我哼了一声:“他为什么砍他?还不是为了帮你出气?”
三哥低下了头:“这事儿我领情,可他也不是全为了我,凤三搀和咱们下街的事情,你哥不高兴才打他的。”
我摸了摸他肿胀的脸,笑道:“这事儿就这样了。也许刚才他打你,是因为你冲我拿派头呢。”
三哥蹲下了,反着眼珠子看我:“他想要砸谁,什么理由都有。我那不是跟你开个玩笑嘛……刚才你在看什么?”
我下意识地扫了杨波家的方向一眼:“看你娘。”
走出去好远,我还能听见三哥的嘟囔声:“老张家的俩混帐不一样呢,一个‘活不好讲’,一个小流氓。”
去年我去劳教所看过我哥一次,我说,老大你好好在这里呆着,家里有我呢。我哥说,老爷子身体不好,你动员他退休吧,你顶替上班。我说,我不会开车,去了也就是个修理工,我不想顶替,我想去别的单位上班。我哥问我,你是什么时候不上学的?我说,早就不上了,学校把我开除了,因为我打架。我哥说,不上了也好,以后少在外面惹事儿,你会打个屁架。我说,你不是常说,咱们下街人不土鳖,谁欺负也不行吗?我哥说,那是我的事儿,以后你要老实,家里有我这么一个就够了,咱爸咱妈受不起折腾了。回家以后,我对我爸爸说,我哥说你身体不好,让你退休。我爸爸说,别听他的,你爷爷拉了一辈子洋车,我接替他,开交通车,我才开了半辈子呢,没干够,不退休,干不动了再说。睡下的时候,我爸爸坐在我的床边对我妈说,咱家老二比他哥哥懂事儿,知道关心我了,他哥哥说不出那样的话来。我妈说,俩没一个好玩意儿。
刚拐进我们家的那条胡同,我就听见了兰斜眼的粗门大嗓:“一哥,你回来就好啦,横扫全下街!”
我爸爸说:“小兰你别胡咧咧,张毅已经学好了,在里面学了两年呢。”
兰斜眼还在嚷:“大叔还是老脑筋,现在都改革开放了,我们这帮没文化没底子的人,不耍点儿横的哪能行?”
我听见一声“嘭”,好象是兰斜眼躺倒了:“一哥哎,又来了,又来了啊……”
我妈坐在我家大门口的门槛上,捧着一只盛满啤酒的饭碗,歪着脑袋看我哥。我哥坐在院子里,手里捏着一大块蘸了蒜泥的猪头肉。饭桌对面坐着我爸爸,兰斜眼躺在地上直哼唧:“你是不是三天不打人就活不了啦?又动手,又动手……”
我站在门口咳嗽了一声,我爸冲我一招手:“过来坐下。你哥回来了,听他跟你说说道理,省得你整天在外面混。”
兰斜眼说声“老二拉我起来”,不等我伸手,一撑桌子角坐了起来:“上年纪了,腿脚不利索了,一碰就倒。”
我妈把那碗酒喝了,搁下碗,一下一下地摩挲大腿:“他听不进去的……俩坏种,一个比一个混帐。”
“大宽,刚才你见着扬扬了?”我哥丢了猪头肉,斜着眼睛看我。
“见着了,他把话都跟我说了,说你让我卖袜子呢。”
“坐下说话,”我哥把他的酒碗往我这边一推,“先喝点儿。你是什么意思?”
“我不想卖袜子,”我喝了一口酒,“我能等,等到年底,我就业。”
“还有大半年,就这么闲着?”我哥哥皱了一下眉头。
“反正我不想去卖袜子,很丢人。”
“丢人吗?”我哥的眼神冷冷的,像两只利箭,“这样下去,丢人的还在后面。去,听我的。”
兰斜眼走到我妈身边,把饭碗拿过来,边从一只啤酒罐里倒酒边说:“老二,听你哥哥的吧,现在这个形势干什么活儿都不丢人,政府支持我们社会青年干自己的,这叫个体户呢,有本事的人才干个体户。就像我吧,现在哥哥我连班都不上了,装病在家干自己的,上个月我算了算,光卖西瓜就挣了一百多块,顶上班俩月的。”见我不说话,我爸爸说:“听你哥的,现在我也想通了,只要别闲着,干什么都行。当年你爷爷还拉洋车养活着一大家子人呢……你爷爷从农村出来,什么活儿也不嫌弃,该拉洋车就拉洋车,该扫大街就扫大街。后来他老了,闲不住,得空就去打扫厕所……”“别扯那么远,”我哥哥打断他,捏我的手一下,说,“就这么定了,回头我陪你去找扬扬,货先赊他的,以后赚了钱再还他。来,喝酒吧。”
我知道我拗不过我哥,横一下脖子说:“你不用陪我去,一会儿他就来了,他说要给你接风。”
我哥哥一咧嘴:“少来这套,他是什么意思我明白。斜眼儿,你也明白是吧?”
兰斜眼猛地瞪大了眼睛:“嘁,谁不明白?帮他姐姐‘搭茬儿’呢。她姐姐是个破鞋,没人要,他这是想……”
我妈烫着似的叫了一声:“小兰你胡说些什么?”
“他没说什么,”我哥摸着头皮,莫名其妙地笑,“林宝宝不是破鞋,是好鞋,崭新崭新的好鞋,还是牛皮的,”摇一下头,转向兰斜眼,正色道,“你没明白我的意思。”兰斜眼摸着脖颈,翻了一串白眼,扑哧笑了:“我明白我明白,他这是找靠山来了。正好啊一哥,你刚出来,没什么经济来源,正好让他支援支援你。”“我不是那样的人,”我哥哼了一声,“我想让他带着我弟弟。”兰斜眼恍然大悟似的拍了一下大腿:“哦,我明白了!对对对,老二刚出山,需要这么个人带上一程。”
我哥偷眼一扫我爸爸,轻声说:“要不人家都说你的嘴巴臭呢……什么出山?那是道士?我可告诉你,你别把我们兄弟俩想歪歪了,我们老张家的人不是你想的那么下作。大宽,别听他瞎叨叨,好好卖一阵袜子,到时候该上班就上班去。以后街面儿上的事情你少打听,尤其别跟人打架……你确定上次跟你打架的那几个小子是凤三的人?”
“是凤三的人,领头的叫烂木头,家是河西的。没什么,他也吃亏了,让我剁了好几刀。”
“后来他们再也没来找你?”我哥直瞪着我,眼眶几乎快箍不住眼珠子了。
“没有。开始的时候,烂木头说,你哥哥砍了凤三,现在他进去了,我们要拿你出气……”
“知道了,我会找他的。对了,刚才我回来的时候,你瞪着俩贼眼踅摸什么?是不是又想找茬儿打架?”
我的脸一热,莫名地有些紧张,喝口酒掩饰:“谁想打架?那什么,我一个同学住在小黄楼里。”
兰斜眼眯着眼一乜我:“是女同学吧?”
我哥说:“不是想打架就好。女同学?以后别乱寻思这事儿,不是男人……那边住的人跟咱们不一样。”
我爸爸说:“对,他们不是下街的,是中化三公司的,都是些当官儿的,人家瞧不起咱们呢。”
“屁,”兰斜眼墩了一下酒碗,“一帮子外来户还瞧不起咱们?扯蛋嘛……什么当官儿的?当官儿的还来咱们下街这个破地方住?都是些工厂里的官儿,到了咱们这边不好使!老二,你也别不好意思,刚才我就看出来了,你是不是看上了楼上晾衣服的那个小妞儿?有什么呀,瘦得跟鱼刺似的,还不如林宝宝呢……咳,我怎么又说到林宝宝那儿了,”嘿嘿笑着摸了一把脸,“一哥,说实话,林宝宝那模样配你还真的不委屈,水灵灵的,一掐一兜水儿。啧啧,那身条儿,那屁股蛋儿……”“你们小哥儿几个慢慢喝,我该上班了。”我爸站起来,把自己的那碗酒干了,抓起搭在墙头上的衣服,摇晃着出了门。
兰斜眼讪讪地扫了我爸爸的背影一眼,冲还坐在门槛上看我哥的我妈一呲牙:“大姨,你也回屋休息吧,我们年轻人说话,你听了不方便,”见我哥又要抬腿踢他,慌忙撤到了一边,“大姨你得管管张毅,他当着你的面儿都敢打人。”我哥皱一下眉头,过去搀起了我妈:“别听他胡咧咧。进屋歇着吧,一会儿我过去陪你说话。”我妈一进屋,兰斜眼的脖子就被我哥掐住了:“我告诉你,跟老人说话规矩点儿!再这样,弄死你。”松开手,冲我一瞪眼:“老斜说的是那么回事儿吗?”
兰斜眼吼的一声缓过气来:“一哥,你怎么这样……当真是让政府给教养好了?你以前不是这样啊。”
我哥哥又要伸手,一犹豫,笑了:“算了算了,你是狗改不了吃屎了。大宽,回答我。”
我豁出去了,猛地吐了一口气:“老斜说对了,我就是看上了小黄楼的那个小妞儿。她叫杨波,这够了吗?”
我哥哥的眼睛瞪出了血丝,口气一点一点地软下来:“你长大了,我管不了你了。”
我鼓着腮帮子不说话,我哥哥垂下眼皮摇摇头,捏着他的猪头肉,闷声不响地进了里屋。
兰斜眼望着我,无声地笑:“你小子啊,嘿嘿……你哥刚出来你就跟他拧着劲儿,将来有你好看的。”
我说:“他说了,我长大了。”
兰斜眼说:“他这是为你好。你小小年纪,要钱没有,要人你丑得跟头驴似的,还想跟小黄楼里的姑娘那个,呵。”
我把他跟前的酒碗推给他,反着手挥了挥:“喝了酒你走吧,一会儿扬扬要来,再这么唠叨,他可真揍你。”
兰斜眼嘟囔一声“又花了我二十大元”,别一把裤腰站了起来:“把罐里的酒喝完就给林宝宝送过去,押金归你了。”
我的脑子有些空,孤单地坐在狭小的院子里,有风吹树叶哗哗的响声传过来。我感觉有汹涌的云朵从我的头顶上滚过,那个叫杨波的女孩坐在云端之上,一晃而过。不知道今天我到底是中了哪门子邪,心一直麻痒着,仿佛有无数只蚂蚁在上面爬。说实话,杨波并不是我最喜欢的那种类型,我喜欢丰满健壮的女人,像林宝宝那样……林宝宝的胸脯可真够大的,像过年时我妈蒸的大馒头。她的屁股也时常让我想入非非,又大又圆,一走路一哆嗦,像要冲破裤子蹦出来似的。
我记得在我哥哥没劳教之前,我趁他高兴,对他说,林宝宝看上你了,你干脆要了她得了,她在咱们下街可算得上是第一美女呢。我哥说,美女也拉屎,跟你一样,其实就是一堆肉。我知道我哥为什么不喜欢她,她抽烟喝酒,她奶奶是个妓女,她妈跟野汉子跑了,到现在还没有音讯。她上学的时候就谈恋爱,兰斜眼说,她被校长家的儿子睡了,校长的儿子说,她紧,水儿哗哗淌。那天我跟我哥说,要不我要了她吧,我很喜欢她,我喜欢抽烟喝酒的女人,那样的女人很来劲。我哥抱着我的脑袋就啃,那你就是个嫖客了……杨波多大了?我估计她不会超过十六岁,她没有林宝宝那么大的胸脯和屁股。
我在想这些事情的时候,天很蓝,阳光很亮,天上还有鸽子在优雅地飞。
我哥哥出来倒了一碗酒又回去了,我听见我妈在里面说:“你得好好管管大宽呢,他比你当年还野。”
我野吗?我不承认,我从来没有主动跟人打过架,即便是被迫还击,我出手也不像我哥那么狠。
林志扬擦着一头汗水进来了,一进门就嚷:“呦,这么简单?拿自己不当人嘛!一哥,一哥,出门啦,出去喝!”
我哥在屋里回了一句:“你先跟大宽出去,去宝宝的小饭店里等我。”
苍蝇爬满了桌子,林志扬拿汗衫呼啦了几下桌子,拉起我就走:“走吧走吧,我姐姐都等急了。你小子也太不懂事儿了,你哥出来这么大的事情,怎么不隆重着点儿?”我扛起喝了一半的啤酒罐,怏怏地乜了他一眼:“没钱。”林志扬一咧嘴:“没钱就别在家闲着啊,这年头饿不死人。只要自食其力都是光荣的……”“你光荣,我不光荣,”我说,“你卖个破袜子就‘慌慌’得了不起了?”林志扬当胸推了我一把:“哟呵?一哥一回来你就扎煞起来了?怎么跟哥哥说话这是?别的不说,我大小还比你大了几岁不是?你别忘了,这几年一哥不在家,是谁整天照顾着你?跟我乍翅儿……”
我不回头,一路闷走,眼前有一个扎着马尾辫的身影在晃,是杨波。
林志扬没趣地哼了一声:“我知道你为什么不愿意跟着我卖袜子,你是害怕烂木头那帮人。”
我咣地将啤酒罐摔到他的肩膀上:“我怕他?他再找我的麻烦试试?我砸他个生活不能自理!”
林志扬张了张蛤蟆嘴,一噎:“呵……你厉害你厉害,你是下街第一名。”
我蜷起胳膊,亮了亮隆起的肌肉:“烂木头没什么可怕的,就是凤三来了我也不怕,爱谁谁。”
“老二,不是说余外的,我觉得你哥这次回来……”林志扬咽了一口唾沫,“反正一哥是不会跟凤三拉倒的,老家伙把他折腾进去遭了两年罪,这么简单就完事儿了?还有,去年烂木头为什么找你的茬儿?还不是凤三这个老混蛋在背后戳弄的?河西的人看上咱们下街这块风水宝地了,他们想一步一步杀进来呢。你哥这两年不在家,咱们下街的哥们儿就跟没头的苍蝇一样。你知道不,凤三不但在河西是‘大头’,连南市的老大孙朝阳都让他三分呢。我河西一个兄弟有一次告诉我,他说,凤三亲口说要踏平整个下街,现在下街都是些不够碟子不够碗的‘小戳戳’,等张毅回来,他要亲自砸挺了他。也难怪,现在这个形势,谁不想过得舒坦一些?咱们下街的市场现在开放了,做买卖的都想往这边发展,谁的拳头大谁先发财……”
“我没你那么多的想法,”我打断他道,“我只知道谁欺负我,我就跟他没完,就这么简单。”
“咳,你们哥儿俩的脑子也就这么着了,”林志扬哧了一下鼻子,“自身有资源不会利用,永远都是小混混。”
“你奶奶还是卖大炕的呢。”
“又他妈来了,”林志扬嘭地一跺脚,“你爷爷拉洋车!”
“嘿嘿,”我回手摸了他的肩膀一下,“扬哥,咱们的种儿都不怎么样,以后别互相刺挠了。”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什么意思?”尽管我知道这话的意思,但是从一个小学都没上完的人嘴里说出来,我还是不由得敬佩了一把。
“那意思就是,咱们的种不比那些当官儿的差。”
这个解释好象不太确切,我笑了笑:“扬哥是个文化人呢。对了扬哥,小黄楼三楼右边的那家有个女孩你知道吧?”
林志扬猛一回头:“知道。是个小美女……哎,什么意思啊你?”
我发现他的神情有些异样,反问道:“你是什么意思?”
林志扬哦了一声:“哈,我明白了。别乱捣鼓啊,她爹是法院的。”
我刚一愣神,就看见我哥晃着一身腱子肉跟了上来。
林志扬丢下啤酒罐,冲站在马路对过小饭店门口的林宝宝一咧嗓子:“姐姐,一哥来啦!”林宝宝像是被闪电击了一下似的,整个人一哆嗦,一拧身子进了饭店:“我知道。”
我哥弯下腰,沙沙地笑:“有点儿意思哎,还跟哥们儿‘拿情儿’呢……扬扬,她早知道我回来了是吧?”
林志扬说:“我告诉过她了,她没说什么,忙了一上午呢,忙着招待你。”
我哥哥顺手提溜起了啤酒罐:“这就是伟大的革命友谊啊,呵呵。”
林宝宝跟我哥是同班同学,初中刚一毕业就下乡当了知青。那时候我还小,我妈有病,街道上照顾我家,没让我哥哥下乡。转过一年来,我哥在家呆不住了,死活要响应毛主席号召,到广阔天地里去锻炼自己。我妈说,老大你这是怕呆在家里惹出事儿来吧?我哥说,是啊,没有班上,整天吃闲饭,吃饱了就晃悠着戳弄事儿,不如支援三大革命去。那时候下乡是按照籍贯下的,我家的籍贯跟林志扬家的籍贯是一样的,所以,我哥自然就下到了林宝宝所在的那个公社,两个人的村子就隔了三里路。我听一个回城的知青说,你哥是个情场高手,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把林大奶子“拿”成了膘子(傻子),见天往你哥的村里出溜,屁股都扭大了。后来我知道,这话有出入,我哥不是什么情场高手,林宝宝才是呢,她把我哥“拿”成了膘子。据说,她这么一出溜,公社知青点上的“屎蛋”们再也没有敢去骚扰林宝宝的,林宝宝的工分也拿得多了,跟男知青一样。80年冬天,下街所有的知青都回来了,只剩下了林宝宝,我哥阴着脸说,这婊子怀孕了,不敢回来丢人。
这事儿是不是真的,谁都不知道,反正来年春天,林宝宝回来了,瘦得脱了相,跟条扒了皮的蝎虎似的。
兰斜眼有一次喝多了酒,眉飞色舞地说,一哥真男人啊,把林宝宝弄大了肚子,丢下就不管了。
这话传出来不到三天,兰斜眼的眼睛就不斜了,成了斗鸡眼,舌头也好象被人割了,整天装哑巴。
我哥哥没进劳教所之前,林宝宝托我给我哥带话,让他去广场,她有话对他说。
我哥哥说,别理她,她家遗传,出婊子。
那天晚上,林宝宝在我们家院墙外学野猫叫,我哥藏在门后,呼啦一下跳出来:“开批斗会啦!”
后来,林志扬对我说,一哥真是拔鸟忘情,我姐姐好歹还伺候过他吧?他怎么能那样对待她?一声“开批斗会啦”,把我姐姐吓得三天没下来床。当时我有些幸灾乐祸,我说,开批斗会她害什么怕?是不是以前经常挨批斗?林志扬当场就把两条胳膊别到了后面,屁股撅着,说,你还记得这个动作吧?咱们学校刘老师不就这样过吗?我想,好玩儿,你姐姐肯定是跟刘老师犯了一样的错误,跟野汉子睡觉。想象着林宝宝撅着大屁股坐飞机的样子,我开心地笑了,觉得农村这个广阔天地可真有意思,没事儿就斗个破鞋消遣消遣。我把这事儿告诉我哥以后,我哥狠狠地抽了我一个嘴巴子,那是好玩的吗!
我哥去了劳教所以后,兰斜眼告诉我,林宝宝大了肚子不假,那不是你哥弄大的,是个姓邱的军代表。
林宝宝去劳教所里看过我哥几次,每次回来都顶着两只兔子眼。
每当这样,我爸爸都要痛骂我哥,什么玩意儿这是?这么好的姑娘你都看不上,想找七仙女不成?
我妈说,他爹,你可别这样说,咱家老大浑归浑,可也不能找那样的,鞋帮子都“滴鼻儿”了。
我爸爸就跟我妈瞪眼,说,你不“滴鼻儿”?你爹是个走街串巷的“待招”。
我妈就哭,我妈说,剃头的也比卖炕的好,咱们家不能要卖炕的……
我不上学了以后,闲得无聊,经常去林宝宝的小饭店玩儿。她的小饭店是我们这条街第一家属于个人的买卖。以前是街道上炸油条卖大饼的铺子,后来林宝宝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把店里的人全得罪光了,大家都不喜欢跟她同事……再后来这个小铺子就成她自己的了,据说一个月才往街道上交三块钱。林宝宝炒菜很好吃,白菜都能炒出猪肉味道来,很神。
我哥哥在饭店门口搁下啤酒罐,拧一把嘴唇,表情怪异地打量了一下门头:“哦,不赖,宝宝餐厅。”
门帘一掀,王老八弓着腰从里面钻了出来:“兄弟回来了?”
我哥偏了一下头:“你不是看见我了吗?”
王老八又钻了回去:“哎嗨,还忘了拿我的马扎了……”
我哥哥瞥了林志扬一眼,一挑眉毛:“就这?操,还他妈八爷呢。”
林志扬做了个王八的手势:“是个这个。一哥,他老了,以后别搭理他了,没意思。”
我哥用舌头顶着嘴唇,啵的一声放了,样子有些无赖:“有些帐是必须还的,老了也得还。”
“他已经还过了,”林志扬双手提着啤酒罐,用脚一挑门帘,“清场了,清场啦,宝宝餐厅今天不营业,伺候领导啦!”王老八侧着身子出来了:“扬扬别喊了,你姐早就清过场了……”一看我,咧开嘴笑了,“大宽今天可真是乐坏了,哥哥回来了,再也不用发愁没钱花了。”我没理他,这个家伙很没劲,上午见到我哥的时候还装深沉呢。我哥摸了他的肩膀一下:“八叔,这些年我没在家,多亏你照顾,我这里谢谢你了。不过,以后你不要再在下街晃荡了,我烦。”王老八的脸没电的灯泡似的一暗:“我知道我知道。一,一,一哥,咱爷爷去世的时候……”“这我知道,”我哥哥背着手往里走,“你应该赎罪。”
门口一个虎头虎脑的半大小子嗖地从自行车上跳下来,尖声喊:“你又出来喝酒了?回去,我妈找你!”
我哥哥回了一下头:“谁家的孩子这么猛?”
林志扬笑了笑:“王八家的。愁死人了……这小子不学好,逃学,抢同学的钱。”
我哥皱了一下眉头:“他家就出这个品种,”挺一下胸脯,一提嗓子,“宝宝,接客啦——”
林志扬搓了一把头皮,轻声嘟囔:“接客接客,这是到了什么地方的腔调?”
我哥哥进门,拖过一个凳子,大马金刀地往上一坐,啪地打了一个响指:“宝宝,在里面忙活什么呢?出来呀,见了亲哥哥不好意思出来还是怎么了?”林宝宝从厨房出来的时候,头型变了,刚才的披肩发被她用一只花手绢扎在脑后,前额上的留海好象用手指卷过,别别扭扭地翻着羊尾巴。她的嗓子似乎是在被人捏着,说话的声音又细又小:“张毅,吃饭了没?”
“吃了,”我哥冲她眨巴了一下眼睛,腆着脸笑,“温饱思淫欲嘛,吃饱了就过来陪你说说话。”
“越教育越瞎,”林宝宝躲闪着我哥暧昧的目光,一下一下地抹桌子,“吃饱了就说吃饱了嘛。”
“好了好了,”林志扬拉了林宝宝一把,“你忙活这一阵是什么意思,还问人家吃了没有?膘子。”
“吃了就是吃了,没吃就是没吃,”林宝宝的脸红了一下,“没吃就再吃点儿嘛……”说着,一扭屁股进了厨房。
“看见了吧?”林志扬撇了撇嘴巴,“装,装,装什么纯纯?”
“她跟我这是习惯了。”我哥哥从林宝宝的屁股上收回目光,歪一下脑袋,放肆地笑了。
林宝宝进出厨房的动作跟竞走运动员一样,不多一会儿就把桌子摆满了菜,冷的热的足有十几个。摆完菜,林宝宝扭出门去,单手提着那罐啤酒,咣当丢在我哥的脚下,撅着屁股,抓起一只大盆就往里倒。我哥安静地看着她,眼神有些软绵绵的复杂。林志扬拍拍他姐姐的屁股,口气很是不屑:“别瞎忙啦,坐下陪一哥说话。”我哥站起来,接过盆子,微微一笑:“宝宝,看你干活儿我还真舍不得呢。别忙了,我们自己来。”林宝宝一顿,脸又红了一下:“别跟我客气,我习惯了。”
我哥哥坐回来,瞥一眼门口,冲林志扬一偏头:“你去把三麻子喊过来,我有话问他。”
林志扬一出门,我哥的脸就放了下来:“宝宝,老邱最近还纠缠你吗?”
林宝宝貌似随意地打了个哈欠:“没什么,他那是为了孩子。”
我哥点了点头:“你应该把孩子弄到这边来,那是你的。”
林宝宝迟疑一下,靠着我哥坐下了:“我要了,他不给,让我跟他一起过……我不,他有老婆的。”
“他现在干什么工作?”
“什么也不干,在家闲着……开始转业在钢厂,后来人家说他是第三种人,清理了。”
“你打谱怎么处理这事儿?”
“别问我,问你自己。”
“呵,关我什么事儿?孩子又不是我的。”
“是,不是你的,没人说是你的……”林宝宝的眼圈像是突然被红笔描了一下。
我哥站起来,又坐下了,干咳一声,抓起林宝宝的手一下一下地摩挲:“宝宝,你听我说……在乡下的时候我曾经把话都对你说透了,你不是也答应我了?后来你找我,我又对你说了,你不听。我劳教的时候还对你说过,你还是不听。今天我过来还是重复我的意思……”“你不要重复了,”林宝宝慢慢抽回了自己的手,“我自作自受。跟你,我是自己找的,跟姓邱的也是我自己找的。”我哥默默地瞅了她一会儿,一仰脸笑了:“哈哈哈,你倒是挺想得开的。我没别的意思,我张毅是个什么样的人你最清楚。你以前做过什么都无所谓,可是我……”“可是你什么?”林宝宝的眼神有些迷离,“张毅,咱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你心里想的是什么我更清楚。我不会赖着你的。我林宝宝是个什么样的人你也清楚,你知道我的心思。”
我哥用力搓了一把脸:“不谈这些了!有机会我去找找老邱,让他把孩子给你。”
林宝宝将支在下巴上的手轻轻一摇:“算了,我自己的事情自己会处理的……这次回来,你还打算那么混吗?”
我哥讪笑道:“不混了,再混就好‘打眼儿’了。现在‘严打’,进去那么多人你不知道?”
林宝宝说:“知道。咱们下街就划拉进去不少,老弯家的三个贼,还有黄胖子他们那帮掏包的……”擤一把鼻涕,弯腰抹在鞋帮子上,“扬扬也够戗,前几天派出所找过他,说他打架。”我哥说:“扬扬没事儿,他脑子大,你别担心他。”林宝宝说:“我能不担心吗?我爸死了好几年了,我妈死不见尸活不见人……”一瞥门口,“他来了你别说他,他听不进去的。我有时候说他几句,他还想打我。”我哥笑了:“你们姐弟俩可真有意思,从小就吵吵。得,我不说他,我也不是什么好鸟。”
这两个家伙越聊越没意思了,我开口说:“姐,你以前风风火火的,现在怎么蔫得跟个老太婆似的?”
林宝宝懒懒地斜了我一眼:“你还小,等你像我这么大了,也这样。”
我哥哥抓起酒碗一口干了,提着裤子进了厕所,我抓紧时间问:“姐,你知不知道小黄楼有家姓杨的?”
林宝宝盯着我看了片刻,一捂嘴,扑哧笑了:“好你个小混蛋,你是不是看上人家那个小姑娘了?”
我咽一口唾沫,用力点了点头:“她很漂亮。”
林宝宝说,对,那个姑娘很漂亮,在中化子弟中学上学,听说她爸爸是个法官。
“我不管他爸爸是个干什么的,我就是想认识认识她。”
“我帮不上你的忙。我跟她说不上话啊,”林宝宝暧昧地看着我,“你才多大,就想这个?”
“我还小啊?都十八啦。”
“是啊,不小了,”林宝宝夹了一筷子菜戳到我的嘴里,“你知道那种人家出来的孩子喜欢什么样的人吗?”
“不知道。”
“不知道我告诉你,”林宝宝仿佛又回到了几年前,笑得很是放荡,“喜欢流氓,哈哈。”
“真的?”我以为她是在开玩笑。
“真的,这个年龄的女孩子都喜欢,她们觉得流氓很神秘……我就是从那个时候过来的。”
“你的意思是,以后我在她的面前装流氓?”
“吃你的吧,我可没那么说。”见我哥回来,林宝宝连忙住嘴,迷瞪着眼睛看他没拉上拉链的裤子。
我哥哥刚坐下,林志扬就拖着麻脸三哥进来了。
三哥一进门就跪下了:“一哥,求求你别折腾我了……那事儿真的不怨我。”
我哥用一只脚勾起他的下巴,阴着脸说:“起来。我本来就没打算折腾你,喊你过来是有事儿请你帮忙。”
三哥战战兢兢地站了起来:“有什么事情一哥尽管说,我麻三儿赴汤蹈火。”
我哥把自己的那碗酒递给他,冷冷地说:“你不是跟凤三和好了吗?告诉我他现在的情况。”
三哥期期艾艾地说,凤三承包了他们家附近的那个大澡堂子,整天召集一帮“小哥”(地痞)在那里聚会,现在势力越发大了,没人敢跟他叫板。他手下的几个“小哥”很横,到了晚上就来下街晃荡,见了下街的“小哥”,不论三七二十一,动手就打,现在下街的“小哥”到了晚上都不敢出来。三哥提高了声音:“凤三说了,下一步就等你了,你一出来他就来找你,单挑群殴随你的便……”我哥微笑着拧自己的嘴唇,阳光照不到他,阴影里的他看上去有些虚幻。林志扬摇摇手不让三哥说了,端起酒碗递到我哥的手上,直勾勾地盯着他看。我哥扬起脸将那碗酒喝了,一下一下地捏下巴:“他死到临头了。”
“一哥,当初那个情况你是知道的,”三哥说,“你一进去,凤三就找我来了,什么也不说,就是一个砸。”
“他打你,你就陷害我?差点儿把我转成劳改呢。”
“其实那事儿是秃子头上的虱子,谁不知道?王八也没怎么着,还帮你说好话呢。”
“那是个老油条,”我哥苦笑道,“他知道那事儿折腾不着我,卖个人情罢了,不过我照样感激他。”
“是啊,老八在这方面还算不错。”三哥咕咚咽了一口唾沫,笑得一脸坏水。
我哥哥把脸转向林志扬,沉声问:“听说河西的那帮混子也在咱们这里卖袜子?”
林志扬点了点头:“嗯。”
我哥说:“你到了晚上就不出摊儿了?”
林宝宝接口道:“我不让他出,晚上我这里忙,他来帮我跑堂。”
我哥笑了:“你是个好姐姐,”猛地打了一个嗝,一只手摸上了我的肩膀,“老二,扬扬晚上忙,你替他出摊儿,跟三哥一起。”三哥的脸上闪过一丝恐惧:“一哥,你是知道的……那什么,尽管我现在跟凤三和好了,可是我在他的眼里跟个臭虫一样,他根本就没拿我当人对待。你想想……”“哈,”我哥把放在我肩膀上的手挪到了三哥的肩膀上,“你不笨嘛,我让你帮我弟弟出摊儿,你就联系上凤三了?别怕,我跟你们一起。”我听得有些乱,什么意思?茫然地说:“我早就说过了,我不愿意去卖袜子,掉价儿。”我哥横了我一眼:“你不是下街人吧?”我恍惚明白了他的意思,心里感觉有些不爽,拿自己的亲弟弟当小伙计使唤?怏怏地说:“刚才在家的时候,你不是这么个意思。”我哥皱了一下眉头:“听我的。今晚就卖袜子去。”林宝宝用双手托着腮帮子,吃吃地笑:“大宽你可真够纯洁的……时间长了你就知道你哥的用心了,他不会害你的。”
门口有摩托车停下的声音,随即有个人影一晃。我哥按一下林志扬的手背,一闪身出去了。
林宝宝诧异地瞅了林志扬一眼:“张毅还认识南市的孙朝阳?”
林志扬嗯了一声,眉头一皱:“不该知道的你少打听。”
少顷,我哥笑眯眯地回来了,不说话,斜着眼睛看三哥。
三哥不喝酒,饿狗似的往嘴里划拉菜,林宝宝伸出一根指头戳了他的肩膀一下:“慢点儿,别噎着。”
三哥打个激灵,羊上吊一般点头:“明白,明白。今天这桌儿算我的,我刚发了奖金。”
林宝宝冲他伸出了手:“三十,要现钱。”
三哥抠下门牙上粘着的一片菜叶,起身就走:“等等,我这就回家拿。”
我哥将他的凳子踢到一边,不耐烦地说:“你就不用回来了,晚上去我家。”
三哥走到门口,抓着门帘来回摇晃:“一哥……我还是别去了吧?”
林志扬大吼一声:“想死就别去,滚!”
外面忽然起了大风,紧接着天就变得灰暗起来。我哥连着干了几碗酒,话就说不利索了,嘴里打着嘟,眼睛直斜林宝宝的胸脯。林宝宝的脸红得像熟透了的苹果,抽一口烟冲我哥的地方吹两下,有时候能吹出几粒唾沫星子。林志扬用一只手遮着脸,嘿嘿地笑:“都心里有,还都他妈的装……不知道你们俩到底心里想的是什么。姐,我早就跟你说过,人家一哥对你好着呢,都是你自己折腾的。前几天张叔还去广场找过我,说,张毅快要回来了,张毅性子野,需要个女人管着呢。”
“就她?”我哥把目光从林宝宝的胸脯上挪开,微微一笑,“她还管我?哈,你娘的,野鸡管蛤蟆。”
“我知道我配不上你,”林宝宝反手将烟头丢出了窗外,“可你也别太拿自己当盘菜了,姑奶奶……”
“姑奶奶,姑奶奶,”我哥抓住林宝宝的手,往自己身边轻轻一带,“凑合着玩几把,结婚不可能,我不会当后爹。”
林宝宝嘤咛一声靠到了我哥的身上:“随你的便,反正姑奶奶这辈子也不打算嫁人了。”林志扬站起来,一把一把地推他们:“都节约点儿电吧,别在这里放肆,我受不了。走吧走吧,进去‘拿情儿’去,我跟大宽再喝几杯。”我哥似乎不好意思看我,低着头进了旁边的一个门里。我知道那个房间是林宝宝睡觉的地方,心想,这下子好玩了……尽管我不知道接下来将会发生什么,但心里酸溜溜的。林宝宝的动作很麻利,一声“两个弟弟慢慢喝”还没说利索,屁股一扭就消失在门后面。
我哥甩着汗衫出来的时候,天有些擦黑了,不太明亮的灯光照着他,他的身上有细密的汗珠。
林志扬瞪着醉眼瞥了我哥哥一下:“我跟大宽说好了,他同意晚上陪我出摊儿。”
我哥点了点头,摸一把我的胳膊,转身出了门。
林宝宝的头发又散开了,留海也直溜了,一缕一缕地粘在她光溜溜的额头上。她的表情很是怪异,似乎还能看出一些满足来:“张毅,我就不送你了……”见我哥没有回头,她娇嗔地哼了一声,“大宽,回头告诉你哥,刚出来,不摸潮水,千万悠着点儿,别跟人打架。”林志扬啪地拍了一下桌子:“一个老娘们儿,你知道个屁!不打架你吃什么?吃你老娘的奶?”
走在路上,我说:“哥,我知道你想干什么,可是你得听我一句,尽量别直接跟他们打架。”
我哥哥说:“不打架。”他的身上有一股林宝宝身上的那种香味,闻上去软绵绵的。
我的心里有些不痛快,既然你看不上人家,还跟人家干那事儿,来不及了这是?
我哥哥似乎觉察到了什么,在黑暗中一回头:“你还小,有些事情不明白。”
我怎么不明白?一对淫贼!我把头朝向了天,天上有露珠那么多的星星。
我妈已经做好了饭,跟我爸爸坐在饭桌前等我们,很多苍蝇不时掠过已经凉了的饭菜,像扬出去的绿豆。
我哥拉我坐下,冲我爸爸和我妈一笑:“刚才我们在林宝宝那边吃了点儿,不饿。”
我妈说:“你以后还是不要去她那里了,这样不好……吃人家的嘴短。”
我爸爸歪歪嘴巴想说什么,我妈瞪了他一眼:“咱们家不出王老糊那样的人。”
王老糊是王八的爹,去世好多年了。下街的老人说,他死得窝囊,是生生让尿给憋死的。老辈人说,王老糊性欲大,年轻的时候经常逛窑子,拉车赚的几个钱全扔窑子铺里了,这样,他老了以后就撒不出尿来了。据说王老糊裤裆里的那个家什比驴的还大,两把攥不过来。我爷爷活着的时候经常跟他一起喝酒,记得有一次王老糊说,张秃子你还别瞧不起我,别看你有功夫底子,但是比起下边那玩意儿来,你差远了,我二十郎当岁的时候能撅着半桶水绕场院跑三圈呢。我爷爷就笑,我爷爷说,你身上的那点儿劲全走下边去了。王老糊喝晕乎以后哼着小曲儿贴着墙根回家,我爷爷就低声骂,这哪里是个人?整个一个大“趴猪”(种猪)。王老糊说我爷爷有功夫底子,这个不假,我爷爷经常在喝多了的时候比划两路拳脚,弄得院子里尘土飞扬。三哥他爹说,大宽,你爷爷当年可真是条硬汉子,腰上别着枪的兵坐你爷爷的车不给钱都不行,不多,三拳就打“黏糊”了他,枪都来不及掏。我有些不相信,我亲眼看见王老八扒我们家的房子,我爷爷蹲在墙根,蔫得像根鼻涕。
“大宽,我想了一下午,”我爸爸说,“你得听你哥的,离招工还有半年多的时间,你得找点儿事情做。”
“我听他的,今晚就卖袜子去。”
“卖不卖袜子那倒无所谓,反正你不能闲在家里,那就白瞎了青年了。”我妈说。
“就卖袜子。”我说。
“那就卖去,”我爸爸说,“本来我想让你去纸箱厂当临时工,既然你想通了,我也就不用再去求人了。”
“卖袜子不过是暂时的,”我哥说,“等我安顿下来,我带他干点儿赚钱的生意。”
“行啊,只要别像以前似的乱忽悠就好,”我爸爸扫了我哥一眼,“你不知道我跟你妈为你操了多少心。”
“知道,”我哥垂下了头,“这次我一定改,劳教所不白教育我。”
我爸爸跟我妈对了一下眼光,满意地咧了咧嘴:“那就好,我跟你妈商量过了。既然你不喜欢上班,我们也不勉强你,喜欢做点儿小买卖你就做,自己个儿顺心就成。要不你还去街上炒栗子?那活儿挺好,街上有不少炒栗子的呢,我尝过,味道都不如你炒的好。现在政府也不管了,交上地摊税,爱怎么炒怎么炒。”我哥说:“我还要摆摊儿炒栗子,不过我不亲自炒了,我要当老板。”我妈说:“你爱当什么当什么,只要别跟人打架。你看你爷爷,跟人打了一辈子架,到老还不是后悔了?什么也捞不着,临到老了还被人欺负。”我爸用胳膊肘拐了我妈一下:“老人过世了,你别跟孩子提这事儿,”看看我,又看看我哥,摸一把脸笑了,“古语说,个人的性子隔代传呢,张毅的性子随他爷爷,大宽好一些,不是那么‘横立’。”
我哥哥边喝稀饭边问我:“你现在还跟着黄克练摔交?”
我说:“不练了,没意思。”
我哥说:“对,是没什么意思。在社会上闯荡,会那么三拳两脚就可以了,依靠拳头打不了天下。”
我说:“嗯,要有脑子。”
我爸爸一怔,猛地墩了一下饭碗:“别以为你们俩说什么我听不明白,还想在社会上混是不是?张毅,我警告你,你的一些想法少在你弟弟身上使,他是个顾家的孩子。”我哥有些无赖地摸了一把脸:“老人家又想多了啊……得,不说了。我那不是在教育他嘛,你说他又是练拳击又是练摔交的,有什么意思?到头来还不是一个打手坯子?”一仰脖子把稀饭喝了,顺手摸一下我的肩膀,“一会儿扬扬就过来了。赶紧吃,吃完了跟他上街练摊儿去。”我站起来说:“这就走。你不是说要跟我一起去的吗?”我哥反着手挥了挥:“你先去,我等等麻三儿。”我妈追到门口,一拽我的胳膊:“千万别跟人打架啊。”
三哥像一条黑狗似的从黑影里钻出来,一把抱住了我:“大宽你先别走,咱们三个一起去。”
我指了指门里:“我哥在家等你。”
三哥迟疑着哼哼两声,仰起脸,一跺脚,戏台上生气的丫鬟似的飘进我们家的院子。
胡同里很黑,像一个狭窄的煤窑,大街上有星星点点的路灯在晃。
不打架,不打架,能不打架吗?我脱下汗衫,一下一下地甩,前几天夜市上还打过一次呢,也是凤三的那帮混子跟下街的“小哥”们打的,砖头瓦块到处乱飞……我们在那里卖袜子,凤三的人是不会坐视不管的,这场架早晚得打,不是今天也是明天。真不理解我哥哥的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还非得自己和自己的弟弟亲自去打这场架?我依稀觉得我哥是想利用这次机会,重新站起来,顺便让我也立一下“万儿”,他有这个实力。在林宝宝的饭店门口,孙朝阳冒了一下头,我估计是我哥喊他过来的,我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以前我去劳教所看我哥的时候,我哥说起过他,我哥说,他们俩在里面成了铁哥们儿,就差磕头拜把子了。我哥一定是做好了准备……我长吁了一口气,先这样吧,我不想做个窝囊人,我要做一条我哥哥那样的硬汉。也许是从小耳濡目染,我见不得外面的人跑到下街这个地盘上撒野,更见不得鼻涕一样软的男人。
刚走到胡同口,林志扬骑着他的二六车子来了,在我的面前猛一刹车:“一哥呢?”
我说在后面,林志扬拍了拍后座上的一个纸箱子:“我没拿多少袜子,一哥的意思不在这里。”
我说,我知道。
林志扬朝胡同里一张望,回头叹了一口气:“我姐姐又在家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