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莱的反应
夜色中,陆涛把米莱送到家门前不远,两人还在说着刚才饭桌上的事儿。
“你打呀,当着我的面儿打啊,20个电话一个个打,你不是都记得吗?你要记不住,我告诉你,连关鹏的电话也一起告诉你!”
“你怎么了,米莱?”
“我吃醋了。”
“除了吃醋,你还怎么了?”
“除了吃醋,还是吃醋!”
“这只是个玩笑。”
“你找我的时候,就是因为一个玩笑。”
“我不喜欢夏琳,行了吧?”
“我只是再次告诉你,夏琳是我最好的朋友。”
“最好的朋友,刚才你还吃她的醋呢!”
“我不是吃醋,是讨厌你,见着美女就兴奋!”
“你觉得,是夏琳更兴奋还是我?”
“哎,你是不是真喜欢她呀,没事儿,直说,要不我替你传个话儿?我看你们俩挺合适的!”
“真的?”
“你敢!”
“你到家了。”
“亲我一下。”
陆涛亲了一下。
“你还气不气我了?”
“不气了。”
“还说不说夏琳了?”
“不说了。”
“再见。”
“再见。”
“明天你干什么?”
“明天我回父母家,听他们指点我的破前途。”
“然后呢?”
“晚上跟父母吃完饭以后回我那儿。”
“我也去你那儿。”
“你不是明天有事儿吗?”
“有什么事有什么事儿啊?”
“好吧,电话联系。”
“再亲我一下再走。”
陆涛又亲了米莱一下。
米莱这才心满意足地松开他:“再见,哎,对了,你什么时候去我爸那儿看看?”
“再说吧。”
“那好,再见了。”
“再见。”
陆涛的欲望
这一回离开米莱完全像是例行公事,现在,公事办完了,陆涛感到一阵轻松,接着,他的心又猛烈地跳动起来。夏琳,对,夏琳,是夏琳使他激动。深呼吸,不行;闭上眼睛,仍是不行。他想夏琳,他想抽烟,他想跟她说话。
不远处,一个路边小铺在夜晚亮着灯光,陆涛走进去。
“一盒中南海。”
老板把烟递给陆涛。陆涛的眼睛落到柜台上的一个红色的电话上,他犹豫了一下,快速把打开烟盒,抽出一支烟,点燃,深吸了一口,然后把手伸向电话。
陆涛抓起电话,开始拨号。
20个电话,他都记得,但听筒里却不停地传出盲音。
突然,电话响了。
陆涛一下子变得浑身僵硬,他等着。
那一刻,夏琳刚刚下了关鹏的车,说了声再见,往家里走。
突然,她的电话响了。
夏琳走进楼道,电话仍在响,她把双肩背从后背摘下来,从里面拿出电话。
“喂?”
“我是陆涛。”
“是你啊——你真能记住20个电话?”
“我记住的是你。”
夏琳停住脚步,嘴张了张,却没有发出声,好像有什么事情要发生,是坏事吗?管它呢,它更像是新奇的事,令人振奋的事。
夏琳听到陆涛的呼吸声,急促,粗重,她知道自己如何回答非常重要,她想说一句恰当的话,但她想不出来,她说出了最想说的话。
陆涛听到夏琳用坚定的声音对他说:“我也记住了你。”
“我在,我在一个马路边上。”陆涛说。
“我在我们家门口。”夏琳说。
“我一个人。”
“我也一个人。”
“夏琳,我想见你,我有话对你说。”
夏琳拿着电话,犹豫了片刻。
陆涛的充满渴望的声音再次传来:“夏琳,你在听吗?”
“你在哪儿?”夏琳作出了决定。
现在陆涛坐在小铺外的马路边上,他仍抽着烟,眼睛朝着前方不停地张望,烟雾里,一辆出租过来了,停在他眼前,他站起来,走到车边,拉开门,夏琳坐在后座上,陆涛钻了进去,坐在夏琳身边,把门关上。
“我们去哪儿?”夏琳紧张地问。
“去我那儿。”陆涛更紧张地回答。
门开了,陆涛进来,打开灯,后面是夏琳。
陆涛让夏琳进来,然后关了门。
夏琳环顾陆涛的房间。
陆涛靠着门,站在夏琳背后,看着她。
夏琳回头,看着陆涛:“你想对我说什么?”
“我喜欢你。”
“什么?”夏琳挑起眉毛。
“我喜欢你。我喜欢你。”
两人相互看着,想说的全说了。
这时,夏琳电话响了,夏琳接。
陆涛听到夏琳对着电话说谎:“对,我要睡了,是的,我很好,再见。”
陆涛电话响了,他看着夏琳。
“你的电话,接吧。”夏琳说,她知道那是米莱。
陆涛拿起电话:“对,我已经睡了,好吧,明天晚上打电话。”
陆涛挂了电话,抬眼看到夏琳已走到门口。
“我想我还是走吧。”夏琳说,她想退缩了。
陆涛一下子冲到夏琳身边,按住她的手,把夏琳的手按在门把手上,夏琳抽了一下,没抽出来,她的双肩背包从另一只手中掉到地上,发出“咣”地一响。
陆涛用脸贴住她的脸,抱住她,吻她,她那么好,每一下都接受,却不被动,腰挺得直直的,也抱着他,让他感到,她也要他,像他一样想要。
他们同时发现自己与对方的欲望,自由而疯狂,什么也拦不住,也许那就是一切,但同时,有些他们以前认为很牢固的东西忽然粉碎了。
接下来的事情
已是第二天上午,陆涛在从冰箱里拿一听可口可乐和一盒饼干,然后关上冰箱门,走出厨房,进入自己的房间,坐回床上,把吃的东西递给夏琳,然后抱住她的肩膀。
夏琳穿着陆涛的一件长T恤,坐在床上,她靠着陆涛撕开饼干的包装纸,陆涛点燃一支烟。
“你也吃点吧,反正最坏的事都已经结束了。”夏琳笑着说。
“对不起。”陆涛在她耳边轻轻说。
夏琳笑了:“别假惺惺的了,你要是非说对不起,也是向其他人说才对。”
“我爱你。”陆涛说。
夏琳停止吃东西,看着陆涛。
“接着吃吧。”陆涛说。
夏琳接着吃饼干,陆涛把可乐打开,递给夏琳,夏琳喝了一口可乐。
“我从没有过这种感觉。”夏琳说。
“我也是。”
夏琳说:“我爱你。”
陆涛吻夏琳。
夏琳的电话响了。
夏琳看一眼陆涛:“是关鹏,他要送我去我的法语老师那里去练口语。”
“你去吗?”
“我脑袋里嗡嗡的,哪儿说的出法语?”夏琳叹口气,夏琳等铃声响完后,拿过手机看一看,放回原处,“没错儿。”
陆涛用法语说:“我爱你,我不想你走,我觉得你又好看又温柔,你要是非要去学法语,跟我学吧。”
“你真会说法语?”
陆涛笑了:“我小时候学过一阵儿,我爸逼着我学的,现在差不多忘光了。”
夏琳拿起电话,拨号,然后对着电话说:“喂,啊,是啊,我在同学家,关鹏,我今天下午要帮她改衣服,比赛用,所以不去学法语了,咱们晚上再联系吧。好,好,就这样。”
夏琳挂了手机,看着陆涛。
“你怎么不让我跟你男朋友讲两句法语,我法国骂人话说得好着呐。”
夏琳淡淡一笑,没说话。
“哎,你们怎么认识的?”
夏琳笑了:“原来关鹏老找米莱,后来米莱看上你,他一失恋,就改找我了,我一想,不花钱多一个司机,就答应了。”
“你生活态度比我还不严肃啊?”
“唉,我这人的缺点就是爱谈恋爱,从高中就谈起,结果差点没考上大学,幸亏服装学院好心要了我,教我学做衣服,不然真不知以后能干什么——哪儿比得了你,小天才,一下子能记住20个电话号码!”
“我学过快速记忆,也是我爸逼我学的,其实我能记住40个电话,要试试吗?”
“我估计,要是想记,你能记400个。”
“你讽刺我。”
“哟,我哪儿敢呀,米莱把你夸得就跟明天就要去领诺贝尔似的。”
“其实我是个蠢货。”
“证明给我看看。”
“我没有早点认识你,这够了吧?”
“反正我下个月就要去法国了,听酸话的机会有一次是一次。”
“你要是非去,我也去。”
“你怎么去?”
“自费留学,我爸在法国有朋友,想想办法,也许能办成。”
“你自己的想法呢?”
“我?我不知道,不知道我到底想干什么,也不知道我要底想要什么,上学的时候一直苦学,就是想忘掉这类问题,一毕业,我一朋友自杀了,忽然,问题全来了。”
“你喜欢谈恋爱吗?”
“我不知道,我只是随波逐流罢了,大家谈,我也谈。”
“那你为什么给我打电话?”
“我不知道,像是有什么东西控制着我,非打不可,20个电话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我倒着给你背一遍吧。”
“得了吧,除了我的电话,其余的我是随口瞎说的,早忘了。”
“那你为什么接我的电话呢?”
“我一猜,就是你。”
“为什么?”
“也许我觉得挺刺激,也许我觉得这辈子怎么也得有一次一见钟情——我爱你。”
“我爱你。”陆涛抱紧了夏琳,吻她。
陆涛的电话响了。
“是米莱的。”陆涛说。
夏琳的脸僵住了,她迅速跳下床:“我去洗手间,你接吧。”
难分难舍
一天过得像飞一样,分手竟成了一种难以想象的痛苦,陆涛起初还开玩笑说“一点不像一夜情”,但是在街边的路灯下,他什么也说不出来了,只是紧紧拉住夏琳的手,他强烈地感到不想离开她,他只想跟她在一起。
夏琳与他具有很相似的情感,但却体力透支,她非常想不管不顾地倒头大睡一觉,她劝他:“米莱一定在等你,别送了,都送了好几遍了,我腿都要抽筋了,我真的要回家了。”
“就送到你们家门口。”
见夏琳站着不动,陆涛又说:“我不拉着你的手行了吧?”
“别任性了,也别对我说话了,我受不了。”
“我也受不了。”
夏琳努力使自己站直:“这是第一次私下见面,也是最后一次,我把它当作出国前的最后一次恋爱。”
“可我觉得这是我第一次——”
“你别说了,我们做了错事,全怪我。”
“怪我。”
“再见。”夏琳果断地说,然后离开陆涛。
“对不起。再见。”
夏琳走了几步,忽然回转身来,扑到陆涛身上,她不能装成离得开他的样子,她吻他,她受不了自己。
夏琳伏在他耳边说:“陆涛,我不爱你,我得走了。”
“你把我嘴咬破了。”
“你怎么对米莱说?”
“我说,是夏琳干的。”
此时,夏琳电话又响了。
陆涛恨恨地说:“我能接吗?你要让我接,我就说,喂,关鹏吗?我是陆涛!”
夏琳迅速转身走了,她不想让陆涛听到她和关鹏说话了,事实上,她自己也突然不想跟关鹏说话了。
陆涛望着夏琳匆匆离去的背影,嫉妒而忧伤,他的耳朵里只是她长长的电话铃声。是他和夏琳错了,还是他们错了?
约会
陆涛与夏琳都失控了,他们频频约会,匆匆约会,不管不顾,痛苦、绝望、剧烈,如同一把熊熊大火,那是两颗焦灼而孤独的心,那是两颗疯狂而年轻的心。
总是接吻、做爱,以及令人不安的甜言蜜语。
到处都是他们的身影,公园里,大街上,陆涛的住处,他们除了在一起,什么都不关心,偷偷摸摸到丧心病狂的程度。他们躲避着米莱与关鹏,躲避着朋友与别人,他们躲避着这个世界。
陆涛总是觉得夏琳要说“我要走了,来不及了”,事实上,夏琳一直在这么说,但是,她说了多少次后还是靠在陆涛的怀里。
就在这期间,米莱装修好了杨晓芸她妈何翠凤帮她租的房子,那房子正在陆涛的住处对面的楼里,后窗斜对着陆涛房间的阳台,米莱要在不久后给陆涛一个惊喜,而何翠凤却已经得到了惊喜。她没想到米莱大手大脚到如此程度,总之,她从材料费到人工费里东扣一点西扣一点,房子装好后,竟给杨晓芸买了一个彩屏手机,其实她买了两个,自己留了一个。
陆涛与夏琳吵过一回架,那是正当他把她推到床上时,夏琳的手机响了,陆涛把夏琳要接的电话抢过来摔坏了。
“为什么?”夏琳问。
“为什么?我嫉妒,我受不了。”陆涛眼圈红了。
晚上,陆涛跑到在夏琳家楼下把电话还给夏琳,并且可怜巴巴地说着一个不好笑的笑话:“我修好了,给你——你能答应我,除了我的电话,谁的也别接吗?”
夏琳觉得这一段炽烈的感情变得越来越苦涩了。
“你能抛弃米莱吗?”夏琳忽然问陆涛。
“只要你跟关鹏分手。”
“从见面那一天起,我们一直在做着不应该做的事情,真不知道怎么收场。”夏琳叹道。
陆涛点点头,同意她的观点:“只是,为什么我们忍不住去做?”
“其实,是你对自己没信心。”有一天,陆涛嫉妒心发作,对夏琳说。
“我有。”夏琳说。
“那为什么喜欢关鹏,他不就是比我更有钱吗?”
“我那时喜欢他。”夏琳说。
“你喜欢他送你两千块的名牌上衣。”
夏琳笑了:“这上衣送你吧。”
片刻,夏琳便把上衣脱了,用牙一咬,撕成两半,团成两团,分别扔在陆涛身上。
这让陆涛觉得,夏琳为他做什么都可以,夏琳不是暂时的喜欢他,而是,怎么说呢,对他越来越充满深情。
接下来的晚上,陆涛与米莱一起逛了街,下起了雨,米莱给陆涛买了一把雨伞后,跳上出租车回家了,陆涛到法语班外面等夏琳放学。雨越下越大了,夏琳一出校门就看见了他,猛跑几步,钻到了他的伞下,夜色中的雨混着树叶的香味笼罩在他们周围,两人在伞下接吻,一阵狂风吹飞了雨伞,夏琳要去追,陆涛拉住她,继续接吻,两人都淋湿了,夏琳听到陆涛冰凉的声音:“我离不开你,一步也离不开,我每一秒钟都在想你,每一秒,每一秒。”
分手
这一切都太狂热了,夏琳越来越觉得不安,她总是想见到陆涛,抱着他,她无法控制自己。这是她以前从未有过的感觉,但她决定使自己冷静下来,于是约陆涛到后海谈话,两人坐在湖边的咖啡馆桌子两侧,四目相向。
“我要去法国了。”夏琳几乎是呻吟着说。
“为什么去法国?”陆涛听起来似乎很冷静的声音传来。
“为学习。”
“为什么学?”
“我也不知道。”
“为什么?”
“为什么?为了躲开这里,为了看看巴黎,为了离开你——行了吧?”
“别去了。”
夏琳看着陆涛,没说话。
陆涛从口袋里拿出一本护照推到夏琳面前:“我也去,我已提出申请。”
“你学什么?”
“管它呢——我去找你。”
夏琳看着陆涛。
“我比你晚到二个月,你要是学费不够,我就打工供你——”陆涛认真地说,似乎这件事已经办成了。
夏琳按住陆涛的嘴,摇头,再摇头。
“从我们认识到现在,我没睡过一次好觉,离开你的每一分钟都叫我受不了。”陆涛叹了口气,绝望地说。
夏琳再次按住他的嘴,然后说:“别说了,再也别说了——我也是!”
夏琳的电话响了。
“是关鹏,跟我说打折机票的事。”
陆涛忽然站起来:“你们说吧,再见,我先走了。”
夏琳叫道:“陆涛——可是,明天晚上我就走了。”
陆涛头也不回地走了。
夏琳觉得这就是分手。
窗外,陆涛的背影显得很痛苦,也许他的心里比他的背影更痛苦。
出发前夜
夏琳回到家,这是一个老式的两居室,厅很小,只有十平方米左右,曾经,她对外界满怀好奇,试图从这里走出去,现在,她心里乱极了。
夏琳与一家人吃了顿晚饭,妈妈亲手做的菜,父亲夏春生虽然与母亲离婚了,但今晚也来了,夏琳一走,曾经的一家人,就要天各一方了,饭吃得有点伤感。
直到关鹏过来后,气氛才好一点。
关鹏看着地上两个大箱子打开着,里面装满了夏琳出国要带的东西。
“全收完了吗?”他问。
“完了。”夏琳说着,把最后几件衣服装进去。
夏琳妈拿着一条小毯子过来:“还装得下吗?这是你最爱盖的毛毯。”
夏琳和夏琳妈往下塞毛毯,盖不上。
“妈,算了吧,这毯子不用带了,关不上。”
关鹏坐在一边在打电话:“我明天下午的会不能开了,我女朋友出国,我送她去机场,对,移到中午吧,中午一点半,对,通知一下吧,好。”
这时,夏琳的电话响了,夏琳接:“喂,米莱呀,谁成天不见呀,这不忙呢吗——噢,明天机场见吧,乱死了,算了,不用你啦,对,关鹏送我,噢,你和陆涛在一起呀,问他好,对,别过来了,真的,真的,好,明天见。”
夏琳放下电话,只见关鹏正奋力把毯子装进箱子,硬是把盖儿盖上了。
“夏琳——瞧,好了——这一下你连毯子都有了——”
“你说什么?”夏琳恍惚地说。
夏琳的心里就像长了草,她觉得所有的话听起来都显得又空洞又没意思。好不容易离异的父亲走了,她送他下楼;关鹏也走了,她同样送她下楼。关鹏与她吻别的时候,她觉得那吻陌生而生硬,她完全掩饰不住对关鹏的冷淡,好在关鹏并不在意,他用另一种方法理解她,她完全弄不清他是怎么理解她的,她更弄不清,他怎么能理解她?
总之,最后,关鹏走了,连母亲也睡了,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在床头,电话拿在手里,她拨了一遍陆涛的电话,只是想最后听一下他的声音,却只听到电话的盲音。他不在,说不定与米莱在一起,或者,他会为她喝得大醉吗?
她把电话握在手里,打算睡去。
电话响了,夏琳看着电话,不接,那是陆涛打来的。
终于,三秒钟后,夏琳接了。
陆涛的声音传来:“我想你。”
“你在家吗?”
“在。”
“一个人?”
“是。”
“米莱呢?”
“刚走。”
“明天早晨我去找你。”夏琳听到自己这么说。
疯狂
夜里,夏琳觉得自己睡了四个小时,其实只是睡了半小时,她昏昏沉沉地等待天亮。她要走了,她很可能再也见不到陆涛了,等她回来,他可能已经结婚了,更可能,她已经不爱他了,现在是她最爱他的时候,只要抱着他,她便会感到踏实,而他不在的时候,她就得面对尖锐的思念。
天一亮,夏琳便从自己的房间冲出,往外就走。
夏琳妈问:“一大早去哪儿啊?”
“去同学家拿本书!”夏琳胡说着什么。
“那什么时候回来?一会儿你爸夏春生还要过来呢。”夏琳妈只听到关门声,夏琳已经出去了。
夏琳飞速地下楼梯,最后三节楼梯她纵身一跳,她感到自己在冲向他,这让她兴奋。刚出了楼门,夏琳便飞跑起来,撞着一个拎着菜篮子的大妈,把她从早市上买的菜篮子撞翻了,绿油油的菜撒了一地,但夏琳没有帮她去捡,她只想快跑,越快越好,一直冲入他的怀抱。
坐进出租车时夏琳气喘吁吁,感到某种最后时刻的压力。
最后时刻?分离的时刻?
出租车在移动,玻璃窗外的所有景色与人物都在向后退去,这一段时间就要失去了,夏琳哭了——她不得不面对自己真实的情感,她舍不得他。
最后时刻
太煎熬了!陆涛彻夜未眠,夜里他几次感到自己灵魂出窍,什么是重要的?见到夏琳才是重要的,和她在一起是更重要的,但她要走了,所以没有什么是重要的了——也许,随着夜色退去,天光渐渐放亮,陆涛觉得离别时最后要对她说的话是重要的——他知道她要来,他知道她会来,她会听他说最后几句话,他也等待她最后几句话。
此刻,他就站房间当中,一个人自言自语。
“你好,夏琳,祝你一路顺风,这是我送你的礼物(一个小发卡),别在头发上,不占地儿。”
“我和米莱一起送你,别忘了在机场入关的时候哭一场,和那些除我以外的所有人抱头痛哭,这是规矩,大家都这么干。”
“HI,我两个月以后就到了,等着我,别和法国帅哥眉来眼去的啊!”
门“咣”地一声开了,夏琳愣愣地站在门口。
陆涛回头,两人相互看着对方,陆涛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夏琳也是。
夏琳咬了一下嘴唇,踢掉鞋,边脱衣服边往陆涛的卧室里走,嘴里说:“我只能待一会儿,上午还有好多事儿。”
经过陆涛的时候,陆涛一把抱住她。
陆涛怀里的夏琳,又热又软,像是已经昏过去的样子。
夏琳用手指揪住陆涛:“我想你!快一点!”
陆涛发现,夏琳进来后,连门都没关,他过去把门关上,锁好,回头一看,夏琳已上了床。
陆涛走回来到床边:“夏琳。”
夏琳已经钻进被子里。
“我不是想要这个。”陆涛说。
“我也不是。”夏琳说。
但他们都需要这个,他们太需要了,他们曾拥有很多秘密的高潮,那是他们相互需要的顶点,那是些秘密时刻,他们在灼热中一起死去,又一起复活,他们对谁也不曾说出,甚至在心里,他们也不是当真认为,那是他们最深的渴望。
现在,陆涛就向夏琳压过去,他们要重温那些年轻的死去活来。
随后是颤抖、喘息、汗水与尖叫。
夏琳的脸像是透明的,如同她的泪水。
这时,他们觉得该结束了,什么都该结束了。
时间与空间将会隔断他们。
陆涛捧着夏琳的脸,觉得她是如此美丽。
夏琳抓住陆涛的手,感到以后再也抓不住。
分手是那么忧伤,如同绝望。
“对我说点什么吧。”夏琳说。
“昨天一整夜,浑身冷凉,因为我知道了,没有你的世界,是那么冰冷,一直冷到我心里。我一直在发抖,我知道我是害怕失去你,夏琳,我要你,我要每时每刻都和你在一起。”
“我想给你打电话,可是我怕听到我的声音你会心碎,你会来法国找我吗?”
“一定。”
“两个月以后?”
“两个月。”
“可是两个月,我觉得我等不及了,60天。”
“1440个小时,86400分钟,5184000秒。”
“我知道,我知道,我也一夜没睡,我知道那感觉,当我一个人想你的时候,时间会过得特别慢,特别慢。那么慢的时间,叫我觉得害怕,好像地球停止了转动,太阳再不会升起。”
“我也没睡,我以为过了一小时,其实只是五分钟。”
“我爱你。”
“我爱你。”
他们接吻,他们再接吻,他们觉得离开一分钟都很困难。
夏琳指一指挂在墙上的石英钟:“我最多只能待一小时。”
然而一小时过去了。
他们在一起喝水,说话。
另一个一小时过去了。
夏琳与陆涛接吻:“最后一下。我必须走了,我必须走,我们最多只有十分钟。”
十分钟后,两人在一起在街上走,夏琳要拦一辆出租车。
“再走三十米,反正已经晚了。”
夏琳放过了出租车,两人接吻。
忽然,夏琳惊叫一声。
“怎么了?”陆涛问。
“我包儿落你那儿了,护照、机票都在里面。”
两人手拉手往回跑,为了跑得快一些,两人的紧紧接着的手不情愿地松开。
“会不会跟米莱撞上,她不是说要找你吗?”夏琳气喘吁吁地叫道。
“不知道——快!”
“要是碰上米莱——”
“别管这些,快,快!”
米莱的行动
此刻,米莱正在家里绕着餐桌团团乱转,就是不坐下来吃早点。
米莱的爸爸米立熊小声地叨唠:“哎,你怎么用我的电话,边儿上那不是你的电话吗?”
米莱妈接口道:“这孩子这一阵儿慌得什么似的,唉。”
米莱的电话终于打通了:“关鹏,是我,米莱!”
接听手机的关鹏正坐在会议室里开一个会,他匆匆站起来,走出会议室外:“啊,我正开会,怎么样?”
“我这儿还没有夏琳的信儿,噢,她妈说她一早就出去了,说要拿一本什么书!”
关鹏说:“我上午也给她打了两个电话,手机没人接,我最近一直觉得她好像有点不对劲儿——”
“我也觉得。”
“陆涛呢?”
“别提了——唉,先不说了,我先去找陆涛了,咱们夏琳家见!”
米莱说罢,一阵风似的跑出门去,“当”地一声撞上门。
她冲到街上,张手打了一辆出租车,到了车上才定了一下神儿,她估计陆涛是睡得太死了,电话都没听见,这种情况以前就发生过。
陆涛和夏琳终于跑回了陆涛住处,俩人一先一后上了楼,累得都走不动了。
进了门,两人双双倒在床上,陆涛把夏琳的包交给她,不争气的眼泪却夺眶而出,夏琳伸出双臂,像一只小鸟那么可怜,陆涛抱住她,吻她,好像只是片刻,但当他们再次抬头,却看到墙上的时钟又过了近一小时,他们感到真是太颓废了。
夏琳的手机响了。
夏琳看一看手机,然后望向陆涛:“是关鹏。”
陆涛没说话,夏琳接电话:“喂,我在同学家,我马上回家,对,见面再说吧,好,好。”
夏琳挂了电话,用手摸摸陆涛的脸。
“我想杀了他。”陆涛说。
“别嫉妒了,我就要走了,他只是送送我,我不会再见他了。”
陆涛刚要说什么,他的电话响了。
“一定是米莱——接吧——”夏琳说。
陆涛看着夏琳,摇摇头:“我想,我是心碎了,我怎么能跑到机场去送你?我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你从我身边走呢?”
“一切都会好的,我在巴黎等你,每一天都等你。”
“我去找你,我一定去找你,一定去找你。”
他们拥抱,接吻,绝望,不忍分离。
而米莱坐的出租车到了,她下了车,蹬蹬蹬跑上楼,准备把陆涛敲醒。
“再见吧,我真不想这句话。”陆涛对夏琳说。
“我就怕听这句话,下午到了机场,我求你千万别把这句话再说一遍。”
陆涛点点头:“我听你的——走,我送你下楼,真的必须走了。”
陆涛向夏琳伸出手,夏琳也伸出手,两人拉上手,向门口走去。
就在陆涛要开门的一刹,米莱从楼梯上冲上来,“当当当”敲门。
米莱的声音从门的那一边传来:“陆涛!陆涛!”
陆涛和夏琳一齐愣住了,两人交换了一下眼色,瘫软在门边的墙上。
他们不知如何是好。
门外的米莱拨通关鹏的电话:“关鹏,陆涛不在,你找到夏琳了吗?啊?天呢,我觉得好像要出事了——好吧,我再给夏琳打个电话,我先往夏琳家走。”
米莱边拨夏琳的电话,边想着往楼下走,忽然,她听到背后的屋内竟传出熟悉的电话铃声,她停住了。
电话铃声是从夏琳的拉开的包里传出来的,夏琳和陆涛相互看一看,脸上露出绝望的神色——现在,一切全完了。
而门外的米莱皱紧眉头,她疑惑地慢慢地走向门口,电话铃声越来越大,她忽然瘫软地靠在门上了,泪水夺眶而出——她一下子全明白了,他们在骗她,她的男朋友,和她最好的女朋友,她爱他们中的每一个,而他们,他们与她近在咫尺,就在那一扇门背后,他们骗了她,他们一直在骗她!这是一种对她的否定,她从未被如此冷酷而生硬地否定过。
房间内,夏琳慢慢从包里拿出手机,看了陆涛一眼,然后一步一步走向阳台,陆涛跟着她,只见夏琳打开窗户,一抬手,把手机扔了出去。
夏琳苦笑着对陆涛说:“好了,一切都结束了,这个电话永远不会再响了。”
陆涛点一点头,直到现在,他才开始了解自己,邪恶与爱,自私与热情,又一层人生的厚重的窗帘拉开了,但他仍看不清里面映现的东西,正如夏琳所言:好了,一切都结束了——他要她,明着要不行,就暗地里要,偷偷要。现在,她是他的了,就发生在光天化日之下,羞愧、无耻而真实——好了,终于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了,人们都知道了。
结果出来了
一个月后,伤心的米莱办完了去美国留学的手续,在机场与父母道别。
送行的人里还有关鹏与杨晓芸。
米莱抱住杨晓芸:“啊,对了,这是我租的那房子的钥匙,折腾了半天,我一天都没住,还有五个月才到期,你住吧,反正空着也是空着。”
“我让我妈给退了吧,剩下的钱我给你送你们家去。”杨晓芸说。
“不用,多麻烦啊——算我送你一礼物,以后有男朋友了你就会想念我,拿好了。”米莱说完这句话,忽然鼻子一酸,哭了。
杨晓芸也哭了。
这一幕,被躲在候机室大厅一角的夏琳和陆涛看到了。
两人站在一起,正在那里下决心。
夏琳深吸一口气:“我先去。”
“还是我先去吧。”陆涛说罢,忽然大步走到米莱眼前。
“米莱,对不起,我来送你,祝你一切顺利,我对不起你。再见。”
米莱看着陆涛,眼泪一下子夺眶而出,她只是猛地打了陆涛一记耳光。
陆涛冲米莱笑笑,转身走了。
陆涛走回到夏琳身边,轻松地说:“我说完了,该你了。”
夏琳鼓起勇气,走向米莱,一直走到她身边,忽然她发现关鹏正盯着她看,于是把脸转向关鹏:“关鹏,对不起,我不爱你,谢谢以前你对我的照顾。”
关鹏低下头,没说话。
然后,夏琳看着米莱,米莱的嘴紧闭着,头略略低下,她没想到夏琳也敢来送她。
夏琳看到杨晓芸,她想对杨晓芸说什么,张张嘴,没说出来,杨晓芸用眼角扫了一下夏琳,转过脸去。夏琳只好把目光重新望向米莱。
反倒是米莱先说了:“夏琳,你别对我说话,一句也别对我说,你说什么我也不会相信了,我什么也不相信了,我以后再也没有朋友了。我要去美国嫁人,永远不回来,永远不再看见你。永远不——爸,妈,我的行李呢?我要入关了。”
夏琳站在那里,眼泪顺着面颊往下淌,喉头被堵住了,她感到喘不过气来,事先想好的要对米莱说的话,一句也想不出来了,她知道,自己对不起她,怎么说也是对不起她。
关鹏的声音传来:“夏琳,你走吧,这是伤害,你知道的。”
夏琳神经质地点点头,冲米莱招了一下手,倒退着走:“对不起,米莱,对不起,米莱,对不起——”
天空,一架飞机腾空而起。
里面坐着米莱。
所有的伤心、愤怒与痛苦都像行李一样跟着米莱腾空而起,消失在远远的云层上方了。
候机室外,陆涛抽着烟,夏琳挽着他的胳膊。
夏琳看看表:“陆涛,米莱的飞机起飞了——她走了。”
陆涛点点头。
“现在,只剩下咱们俩了。”夏琳说。
陆涛吐出一口烟雾,像是要把夏琳的话裹在烟雾里。
接着,陆涛搂紧夏琳:“以后,我们永远不分开。”
找工作
一个月后,陆涛和夏琳过上了任性的同居生活,新鲜劲儿没完没了,不过,夏琳仍没有找到工作,而陆涛开始四处面试。他们从情感巨大的漩涡中被甩出来,却被卷进一个更大的漩涡——生活。
陆涛四处面试,争取找到一个好一点的工作,他暗暗地打算对夏琳负起责任。这一天,他到一个写字楼里面试以后,看到一人过路的年轻老外在与她说着什么,当陆涛飞跑近夏琳,老外走了。
陆涛气喘吁吁地问:“刚才那无聊老外跟你说什么呢?”
“他问我华润大厦往哪儿走?”
“你告诉他爱往哪儿走往哪儿走!叫你坐里面你非站外面,这不是找机会勾引流氓嘛,怪不得我面试那么不放心!”
“写字楼里面待着太闷,我出来走走。”
“你穿这么暴露,这不是给别人暗示嘛——你的肢体语言翻成中文就是:我正闲着,我好看,我年轻,COMEON——”
“滚——说正经的,你面试得怎么样?”
“正经的是,你以后出来穿得正经点,真想把我妈的套装偷出来给你换上,我就受不了别的男的看你,他们脑子里指不定想什么呢——有时候连我都想。”
“你怎么那么没出息!”
“我占有欲强着呢,受不了!”
“好好好,我听你的还不行,下次出来穿牛仔裤,高领T恤。”
“见男的过来就朝他脸上啐涶沫。”
“行!”
“那我放心啦——面试还行,他们挺想要我的,就是月薪太低。”
“多少?”
“起薪一千五,不算提成。”
“还可以。”
“可以什么呀,还不如要我的那家中法合资公司呢,月薪二千,出国除了差补,还有双薪,年终还有分红。”
“看来,你只有去那儿了。”
“我明天去报到。”
“我明儿上午陪我妈买东西,然后我回你那儿。”
“好。咱去找向南和华子吧,约的是三点,也不知他们工作找得怎么样了?”
夏琳一听就一副想走的样子:“你又去台球厅吧?”
陆涛连忙拉住她:“你也去你也去!一张桌儿上要没一美女,打起来都不提气!走,帮我们当当台模儿去!”
夏琳瞪了他一眼:“那你不怕那儿有人看我啦?”
陆涛嬉皮笑脸地说:“不怕,谁看你我就看谁!还有,夏琳同学,你也应该自觉点儿,有事没事儿多往我身上粘粘,别忘了你现在已经是有主儿的人了!”
陆涛和夏琳走到写字楼不远处他们停自行车的地方,各自骑上车,直奔台球厅。
相会台球厅
自从大学毕业以来,华子和向南就像是要住在台球厅里一样,从表面上看,他们疯狂地迷上了台球,不过,再细细看看,他们像是被迫如此,因为工作叫他们提不起精神来。
陆涛和夏琳走进来的时候,华子问候他们:“陆涛!哎,夏琳,你好。”
向南却一杆儿打歪了:“就受不了美女,看,这一杆全赖你。”
夏琳白了向南一眼,把T恤领口往上拉拉:“谁让你往不该看的地方看的!”
向南却来劲了,他凑上去,盯着夏琳的胸部使劲儿看,嘴里嚷嚷着:“馋得我够呛!馋死我了!哎,夏琳,你们学校还有没有跟你差不多水平的姑娘介绍介绍。”
陆涛接过话茬儿:“我知道有一叫杨晓芸的,不过最近跟夏琳闹了点小别扭,过一段儿介绍给你。”
“别过一段儿啊,就现在吧,过一段儿我钱全让华子借走了。”向南仍在嚷嚷。
“向南,现在咱们可是两清啊。”华子一听,连忙反驳。
向南提高声音:“胡说!你还欠我三百呢,我小本儿上记得清清楚楚!”
“把你小本儿拿来!”华子说。
向南小跑着去拿小本。
“华子,你怎么样?”
“天天卖旧车,干得还行,已经出手一辆了,其实现在买旧车最值,新车降价降得太厉害,也弄不清买什么划算。”华子说,只见向南从台球桌下面的他的包里找出一个小本儿往台球桌上一摔,这是他们之间的私人记账本,已经使了好几年了。
华子拿起来翻了几页。
“好吧,账面儿上是三百——不过,向南,前天宵夜可是我付的账,一共二百四,咱俩是不是得AA呀,减一百二吧?”
“那不行,你说要请我的。”向南得意地说。
陆涛拿起小本扔一边儿去了:“你们这账要算到什么时候呀,也不嫌丢人!”
“是华子这人太赖了。”向南笑嘻嘻地说,这句话百试不爽,一说就能激怒华子。
华子果真嚷嚷起来:“哟,向南,我赖?你才赖呢!大一时候借给我的钱也记着,还哥们儿呢!”
“大一时候借的钱到现在都不还,你还哥们呢!”向南针锋相对。
陆涛急忙打岔:“哎哎,现在比分是多少?”
“五比二,打完这盘是六比二,看好了,那个袋啊。”华子说着,用力一杆,把黑8误打进另一个袋。
向南欢呼:“五比三,下去!”
陆涛上了桌。
下来的华子和夏琳并排坐着观战。
华子问:“夏琳,你找着工作了吗?”
“正找呢。”
“陆涛的呢?”
“还没定,刚刚还去一个公司面试。”
“以后买旧车找我,这是我的名片。”
“买不起!我们还是骑车吧。”
陆涛和向南也是边打台球边说话。
“向南,你工作怎么样了?”陆涛问。
“定了,我爸张罗的,去一做进出口的公司。听我爸一说,我以为到那儿就当总经理助理呢,没想到是当报关员,还领了人家一个大人情儿。第一件事是考证儿,又得学,又得背书,真郁闷!早知道这么累,当初还不如学个国际会计、法律什么的,学着没劲,听着难听,可随便干两年,月薪就能上万!真不知道为什么当初选了建筑,学完只能去房地产公司卖房子,还得长得顺,积极主动,你呢?”
“估计得去那个法国公司了,周末美术馆有一个法国印象派画展,去看吗?”
“算了吧,哪儿有那个心思,等我当上设计师再去看也来得及。”
“咱们班好像只有刘芳一个人找的工作是专业,还是给排水,真不知道在学校待四年是什么意思?”
“你还不知道?又是米莱又是夏琳的,左拥右抱,多来劲!我才真不知道呢!”
“滚!”陆涛喊着,打出一个跳球,把黑8击进袋中,赢了,夏琳跳过来欢呼,亲热地抱住陆涛,而陆涛却愣住了。
“你怎么了?”向南问。
“这一手儿还是高强教我的呢。”陆涛说。
向南和华子面面相觑,都叹了口气,低下头。
凡尔赛公司
当陆涛跟着一个穿西装的工作人员,走在凡尔赛设计公司内部走廊里的时候,他一点也不感到自己就要来这里上班了。每一天去一个地方工作,然后按月拿到钱,再用这些钱去生活——这种安排,在他看来有些神秘,不过好像人人都是这样。
“就是这里。”工作人员说,随即敲了敲门。
里面传出声音:“请进。”
陆涛进去,门在他背后关上了。
这是一个二十平米大小的房间,墙着挂着一些木雕木刻之类的非洲艺术品,房间内部有一张很大的老板台,后面坐着一位四十多岁的男人,陆涛注意到,他的头顶几乎全秃了,只剩下数得出来的几十根头发,但他楞是能把这么点头发梳得井井有条,这真令人发笑。
“你是新来的陆涛吧,请坐,坐这里。”那人说。
陆涛坐在一张椅子上。
那人翻看着陆涛的简历,然后抬起头来。
经理:“你叫陆涛,是吧?”
陆涛点点头。
“我叫付校,是总经理,但他们老叫我副总经理。你的材料人事部门拖了一个月才转到我手里,太忙了——我知道你是第一天来报到,我们公司的情况刚刚他们向你介绍了吗?”
陆涛点点头。
“你来的正是时候。情况是这样的,凡是来我们公司的新人,第一年都会被分批派到国外出差;第二年,出差时间减半;第三年,在原有基础上再减一半。小伙子身体怎么样?”
陆涛点点头:“我身体挺好的。”
“那好,一般来讲,新人进公司,都会先在总部待上一个月,经过培训并且熟悉公司业务后,再被派往国外。”
“我能问一下,去哪个国家吗?”陆涛说。
“非洲,”付经理得意地眨眨眼睛,“你也知道,非洲不比美国,不过那里也有举世无双的自然风光,咱们话说回来——怎么说呢,现在,我们这儿出现了一点新情况。我们在埃塞俄比亚有一位女同志,一直水土不服,坚持了三个月,现在实在是坚持不住了,胳膊肿成这个样子,但那边的业务却没有人顶得上。我们的工程需要一个监理,要不然那帮黑非洲不好好干活儿。你看过电视吧,他们基本上属于娱乐型儿的——这么说吧,你一个星期后就得先去南非分公司,在那里待上一星期,了解情况,然后直奔埃塞俄比塞,我们在那里有一个办事处。那位女同志已经走了,公司在那边的工程就由你负责,原来有个二外的新招来的学法语的学生,我们准备派他去,但他一不懂专业,第二呢,还向我们提了很多条件,这哪儿像刚毕业的大学生呀,他以为他是谁!年轻人就是要去艰苦的地方锻炼锻炼才能成才,是不是?——所以,我们准备派你去,业务嘛,其实很简单,一学就会,又是你的专业,你懂英语和法语,脑子清楚,到了那里,会如鱼得水,年轻人在一开始的时候吃点苦没坏处,你刚刚进来的时候看见外面停的车了吧?都是我们员工的,至少是帕萨特,是不是?我没骗你吧?你知道,在我们公司工作三年以上,你就会觉得这个公司还是很不错的——”
陆涛听得发起来愣来。
“你怎么想?”
“付总,我很感激,非常感激,公司给了我很好的工作机会,但是我不能要这份工作,我不能去非洲,因为我女朋友在北京,我不能走,我不能离开她!”陆涛慌忙答道。
怎么办
一出凡尔赛,陆涛便钻进他见到的第一个公用电话亭给夏琳打电话,想告诉她工作的事儿,但无论是夏琳家还是他自己的住处,都没人接。夏琳在哪儿呢?
陆涛走出公共电话亭,坐在马路边上了。
耳边是嗡嗡嗡的城市噪音,街上,车来车往。
正是中午,阳光刺眼。
此刻的夏琳正扶着她母亲周梅玉从公共汽车里狼狈地下来,周梅玉中暑了。
两人就坐在一棵树下,刚刚在超市买的大包小包的食口就散落在周围。
“妈,你好点了吗?”夏琳问。
“没关系。”
“我去给你买瓶冰水吧?”
周梅玉只是看着夏琳。
“能站起来吗?”待了一会儿,夏琳问。
周梅玉试着站起来:“回家吧。”
“去医院看看吧。”夏琳不放心地说。
“我没事儿,琳琳,你是妈唯一的希望,妈的病在这里(指心)。你不出国,把那么好的机会丢掉了,我一直没想通——怎么想也想不通!”周梅玉对夏琳说出了心里话。
“妈,我留下来,就是想通过自己的努力,叫你不再夏天坐公共汽车中暑,有什么急事,拿起手机就可以打电话。”
话音未落,周梅玉又晕了过去。
夏琳摇晃周梅玉:“妈,你醒醒,你醒醒。”
夏琳站起来,跑到街边招出租车,急急忙忙把母亲送进医院急诊,在那里,他们给周梅打上点滴,夏琳跑到急诊室的走廊里给陆涛打了一个电话,陆涛不在家,夏琳回到急诊室,等母亲点滴完,母女俩一同回家。
挣钱挣钱
晚上,夏琳回到陆涛那里,情绪有点低落,她跟陆涛还没说上两句话,华子就来了,他坐下就喊饿,三个人抽签,夏琳抽到下下签,只好进入厨房去煮饺子。
华子问陆涛:“你那法国设计公司怎么样?”
“嘘,小声点。”
夏琳从厨房转进来:“这是醋,一人一碟,这是蒜,谁爱吃谁吃。”
“辛苦了夏琳,我一边吃一边念着你的好儿,”华子假惺惺地说着,见夏琳没看他,又自言自语道,“美女煮的饺子,吃的时候只有一条要牢记,就三个字儿——要珍惜!”
“滚!”夏琳说完转身出去。
华子乐了:“唉,姑娘啊,为什么一听表扬她们的话就激动呢?”
陆涛却叹了一口气:“唉,我很失望,非常失望,他们让我一上班就去非洲,让我一星期后就动身,但我不能去非洲,夏琳为了我,连巴黎都没去,我不能离开她。华子,哥们儿现在的情况是,我必须工作,我急不可待,越快越好,我一天都不能等,但我又必须不能去非洲工作!”
话音未落,夏琳端着一盘饺子进来坐下:“这是最后一盘,应该够吃了,这儿还有辣菜酱豆腐,可好吃了。”
华子只好说:“这饺子真好吃。”
夏琳吃了一口:“我也最爱吃这一种,湾仔码头,还是韭菜猪肉的最好吃。哎,陆涛,你今儿去那家法国公司上班觉得怎么样?”
“还行,不过我给辞了。”
“为什么?”夏琳差点儿就不吃了。
华子用筷子敲一敲桌子:“还不是嫌挣钱太少,养不活你。”
“我哪儿用他养活?”夏琳柳眉倒竖。
“开玩笑——我是想再找找看,那儿出差时间太长,而且一去就是埃塞俄比亚,再说我不是离不开你吗?”陆涛说。
夏琳笑了:“别自我表扬了,人家不要你吧?”
“像我这么年轻有为的人——”陆涛还没说完,夏琳便截住他的话头儿。
“唉,陆涛,说实话,要是巴黎你去不去?”
陆涛一拍桌子:“不去!他们急需的人才是会埃塞俄比亚语的那一种人。”
“胡说八道!谁会说埃塞俄比亚语?你是不是嫌钱少?一开始,大家都一样,有工作就不错了。看人家华子,都卖起旧车来了!”
“生活所迫嘛,我最近也在想呢,难道在社会上混就这么难?我们还是学士呢,那些没上大学的人是怎么混的?”华子皱皱眉头说。
“你不是混得挺好的嘛,你以前就最爱开车,上大二就把驾照拿下了,现在天天开免费车。”陆涛说。
“我想开的是LANDROVER,要不悍马也行,但你看现在我开的——早就过时的名车,2020S吉普,六千块都卖不出去,你说出手以后能挣几块钱?”
夏琳听罢长叹一声:“其实现在最想挣钱的是我,我爸妈三年前就离婚了,从那时候起,我必须每个月去找我爸要生活费,一次五百,每次去都觉得特丢人。我爸挣的也很少,住的地方比我和我妈那儿都差,但他很疼我,每次我去都把钱准备好,放在一个信封里,我过生日的时候,还多加一百。我妈身体一直不好,净看病,钱也存不下来,我妈老跟我说,我是她唯一的希望,说得我压力特大。我也得快点找工作,要是不准备出国,我去年就应该开始找。陆涛,你别着急,要是不喜欢的工作就别干,再等一等,我倒是有份临时工可以先干干。”
华子问:“什么临时工?”
“就是晚上在俱乐部炒更,不收小费一晚上一百到两百,上学的时候,有一穴头就老找我去,我一直没答应,今儿我给他打电话,倒是挺痛快,叫我晚上去看看。”夏琳说。
陆涛一听说急了:“你别去,一起步儿就落入那种地方,不好,工作我很快会找着的。”
“你到底想干什么?”夏琳问。
陆涛一拍桌子:“挣钱!无论如何,这是第一步!”
华子也跟着拍桌子:“对对对,挣钱!挣钱!挣钱!”
夏琳的面试
挣钱的意思就是找工作,这是夏琳和陆涛的正经事儿,他们每天发简历,从网上发,从邮局发。他们是被挑选者,要他们的地方他们觉得不好,他们想去的地方不要他们,总是这样。
一星期后,陆涛陪夏琳去一个时装设计公司面试,夏琳进入公司,陆涛等在外面,他感社会的庞大,自己的渺小。
而夏琳此刻正面对着一个长得油头粉面、娘娘腔儿的男人,他用指头尖儿翻看夏琳的一厚摞简历及作品。
“这都是你的设计吗?”
“是。”
“作品很多嘛。”
“这都是我在学校的作业。”
等在时装设计公司外面的陆涛感到百无聊赖,他后悔身边没有带本书。忽然,他觉得自己很虚弱而无力,就只能这么等着,让夏琳去接受别人的挑选。他暗中发誓,一定要找一个好工作,改变这种情况,他将要使自己为了夏琳去工作。此时,他又打开钱包,里面有一张夏琳的照片,他拿出来仔细看,心里涌出一种异样的感动,为了她,要他干什么都是值得的。
公司内,夏琳等面试者接完了一个长长的电话后,深吸了一口气,等待他的提问。
“对不起我忘了你的名字了。”
“我叫夏琳,夏天的‘夏’,‘王’字旁儿一个树林的‘林’。”
“噢,夏琳,今年多大了?”
“花样年华啊,说实话,我们公司吧,本身就有三个有才华的设计师,连他们都整天没事儿干,我长你几岁,在这儿说句你不爱听的话吧,我在这行当里混了快十年了,见的事儿多了,当设计师没什么前途,有名的都挣不着钱,像咱们这种女人吧,自己出来干事业那都是幌子,真本事儿是找一个贴心的老公——”说着用手摸夏琳的头发,“你头发真好,我告诉你,最近我们公司代理一种焗油,觉得特别适合你这种发质——”
尽管这位面试的人动作很自然,夏琳还是忍不住地躲他。
就在陆涛恨不得想进去看看夏琳到底怎么样了的时候,夏琳出来,陆涛迎上去。
“怎么样?”
“别提了,走。”夏琳哭笑不得地说。
“怎么了?这公司不行?”
“碰见一男的面试,他跟我说,像咱们这种女人吧——我一听就崩溃了。”
“啊?”
“真的——他手比我的还软,还摸我的头发,弄得我浑身不自在,跑出来的时候差点撞门上。”
“他对你动手动脚啊?”
“不是,我看他就是——坏习惯——算了,再找别的地儿吧,咱去哪儿?”
“我妈非让我中午去她们单位对面茶馆一趟,说有事儿说。要不你跟我一走去吧,我妈也想见见你。”
“早说过,我不见。”
“那我先走了,回头电联。”
陆涛假装要走,被夏琳一把拉回来。
“我今天没事儿,想跟你在一起。”夏琳紧紧抱住陆涛,笑着说,她心里感到,其实什么找工作一点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要跟他在一起,“这样吧,我在茶馆外面等你,说完事儿快点出来。”夏琳把手放松后说。
陆涛点头。
新消息
陆涛和夏琳来到茶馆。
就像是上帝保佑,茶馆不远处,就有一个超市,夏琳去逛超市。
陆涛走进茶馆,只见母亲林婉芬很紧张地从一个小单间里探出头来东瞧西看。
陆涛叫了声妈,林婉芬却弯着腰慌慌张张向陆涛摆摆手,然后闪入单间,足见要跟他说的事儿不寻常。
陆涛走进去:“妈,你这是怎么啦?太事儿了吧,这地儿还不如麦当劳呢。”
林婉芬却叫来一位小姐,那小姐不顾陆涛的焦虑等待,慢慢悠悠把功夫茶泡好,最后说了声“请慢用”才退下。
“妈,到底什么事儿?”陆涛问。
“这事儿已经拖了好几天了,我一直都不知该不该说。”
“说,说,干吗不说?你看我茶都喝完了。”
林婉芬也喝了一口茶:“你亲生父亲要回来了。”
陆涛一听笑了:“哟,新鲜,从哪里来啊,走陆路还是水路?难道干脆是从天下——”
林婉芬没说话,轻手轻脚泡了一泡茶,推给陆涛。
“你不是说——他死了吗?”陆涛问。
“那是因为你小我哄你的,他没死,去了美国,二十二年了,忽然说要回来。”
“叶落归根呗——他多大岁数,是不是早了点啊?得了,这事儿用不着跟我商量,你别让陆亚迅知道就得了,我还有事儿,先走了。”
“陆涛,你正经点,我跟你说,你坐下!”林婉芬急了。
陆涛坐下了。
“你怎么知道他要回来了?”陆涛问。
林婉芬没说话。
“干脆说吧,你们是怎么悄悄联系上的?是不是也玩QQ啊?”
“去你的!我跟你说——他是托我们以前的一个同学带信儿来的。”
“那同学是谁啊,二十年前的红线也要牵?”
“你不认识——”
“噢——我想想,你和陆亚迅是同学,现在我这爸又托了一个同学,该不会是你和我这亲生父亲也是同学吧?”陆涛说罢察颜观色,看没什么变化,就又说,“哎,妈,你们那时候就在学校搞三角恋啊?真够前卫的——妈,你们仨是同班的吗?”
“你怎么那么多废话呀?”
“我还说呢,学建筑的怎么那么乱,原来是传统啊!二十多年前就已经这样了——就爱听这个,求求你再给我说点儿你们那时候的风流韵事吧——”
“哎,我这跟你说正经的呢!”
“那好吧,说完正经的你再告诉我不正经的也行——刚才说到哪儿了?我这亲爸现在还能搞得你神神鬼鬼的,是不是以前更厉害啊?”
“有你这么跟妈说话的吗?”
“好好好,我错了,你接着说吧,咱四十块钱茶叶都喝了,到底什么事儿我一句没听着。他回来想怎么着?带着你远走高飞?说好了啊,要去法国你可得带上我,我有正事儿。”
“他说想看看咱们俩人,给咱们赔罪。”林婉芬突然说。
“他?”
“你亲生父亲叫徐志森,跟我和陆亚迅是同班同学,最开始追我的是陆亚迅,徐志森是后来从陆亚迅手里把我抢走的,就在我们快要结婚的时候,他接到美国大学的录取通知书,狠着心走了,那时候我刚怀上你。”
“那他不是一混蛋嘛!甭理他就得了。”
林婉芬叹了口气:“你不会理解出国对那时候的人意味着什么,我们不说这个——”
“那他这次回来是不是想再抢你一次啊?”
“你说什么呢你!”
“好好好,我错了。”
“他是回来赔罪的。”
“该赔赔他的!二十年前的旧事儿重提,也不嫌麻烦!妈,让他直接跟你赔吧,我哪儿受得了一个快五十的人跟我说我错了我错了。”
“你别这么大大咧咧的,你听我说,徐志森这个人和陆亚迅完全不同,年轻的时候他是个很浪漫的人,很有才华,他祖爷爷还是个秀才呢,他特别想见一见你,毕竟,你是他在世上唯一的亲骨肉。”
“他在美国干什么,是有钱人吗?”
“听说他在美国生意做得很大很成功。”
“那叫他直接把遗产留我卡里吧。”
“你正经点儿!”林婉芬有点生气了,不过一时间却觉得这气生得不太恰当,于是话头软了下来,“就当是尊重尊重我。”
陆涛笑了:“妈,你好强得还像二十前的班花儿,我哪儿能不尊重你?你说要见,就见呗,你们俩叙叙旧,我在边上狂吃就行了,多点点儿菜。他要想看我,就在边上有事儿没事儿偷瞟我一眼,他看完我左脸我过一会儿再把右脸伸出去,前半身看完了,我上趟厕所再叫他看看我背影儿,我反正不说话,行了吧?还有事儿吗?没事儿我走了,今儿有一房地产公司还要面试呢!”
“徐志森回北京就是要做地产。”
“他是冲着中国人傻才往回跑的吧?”
“听说他做得很正规——”
“甭信他,正规什么呀,昨儿晚上我们几个朋友在东直门一小店儿吃火锅,他们还说自己正规呢,结账的时候连发票都没有,这边儿收着我们的钱,那边逃着国家的税,这算正规吗?”
“陆涛!”林婉芬这一回突然把声调提高了两个八度。
陆涛愣住了。
眼泪从林婉芬眼里涌了出来。
“妈。”陆涛有点意外。
“妈这还不是为了你!”林婉芬用哭腔说。
“妈,你别哭了,我去,我去,什么时候你一说我就去,我那儿不是有电话吗?你打过来告诉我一声就行,好吗?”
“他晚上就到了,想让你去接他。”
“我不去,”陆涛刚说完,却觉得不妥,又补了一句,“你去吗?”
“他没叫我,可能觉得我不方便吧。”
“那我去算什么?”
“我猜是他非常想尽快看看你。”
“别理这个自私的人,想见谁就见谁,他以为他是谁?”陆涛说。
“可是,他在国内没有亲人,下了飞机如果没有人接,心里会空落落的。”
“他走的时候怎么一点也不空落落的?”
“反正你也没事儿,去一趟怎么了?”
“我不想去。”陆涛强调说。
“那算了,再约时间吧。”
“行,那我走了。”
“这事儿别跟陆亚迅说。”林宛芬不放心地叮了一句。
“我知道,我知道,你看我跟他有话说吗?一张嘴就要教训我的样子,我才不搭理他呢,要不是尊重你的选择,我真想去婚介所替你——”
“你快走吧,又胡说八道了,你的话只能听前三句。”
“好吧,那我以后就说三句,我走了啊妈,那茶你再多喝几口,享受享受这环境。”
“路上小心。”
陆涛“啊”了一声,人已走到几步开外了。
“还有啊,你新找的那女朋友,有空儿带家里来让我看看——”
陆涛走了,林婉芬给自己倒上一杯茶,该说的都说了,她心里有点起伏,说不清是为自己的前途还是为陆涛的前途。
夏琳的态度
出了茶馆,没走多远,陆涛便看到夏琳坐在一个台阶上看书,看得很专注,仿佛这个世界跟她彻底的没有关系,那样子真是非常漂亮。
陆涛轻轻走过去,坐在夏琳边上。
夏琳歪过头,两人对视。
陆涛说:“你看书的样子挺好看的。”
夏琳笑:“你偷看我的样子挺傻的。”
“我知道——我准备以后也坚持偷看你。”
“滚,一边儿待着去!”夏琳用书打了陆涛一下,那是一本法国西蒙·波娃写的《回忆少女时代》。
陆涛叹口气:“我们去哪儿?”
“你要非想请我吃冰激凌,没完没了地求我,我就跟你去。”夏琳半笑不笑地说。
“我求你。”
“那好吧——”夏琳的眼睛笑成一条缝儿。
“要是别的男的求你,你可不许这么说!”
“我当然不会这么痛快地答应。”
陆涛急了:“你根本就不能答应!”
夏琳这一次脸上乐开了花儿,拖长声音说:“那好吧——”
在冰激凌店里,夏琳心血来潮,非要用一把小勺喂陆涛一口冰激凌,陆涛东躲西闪,最后不得不吃了。
“当着这么多人——”陆涛嘴里含着冰激凌嘟囔着。
“哟!你的意思是,就剩咱俩的时候就成了?”
陆涛点点头。
“喂你冰激凌又不犯法,你至于吗?”
“公共场所,叫别人嫉妒,不好。”
“这你也知道啊,那还不珍惜珍惜这机会!”
“我加倍珍惜,要不你再——”
“滚,都让你吃了我吃什么!”夏琳把最后一口冰激凌吃掉,“哎,你妈跟你到底说什么事儿啊?”
“家丑可不能外扬。”
夏琳一下子坐到陆涛身边:“我就爱听这个,讲讲!讲讲!”
“打死我也不说!”
夏琳凑过去,亲了他一口:“求你,趁咱俩失业闲着没事儿,满足满足我阴暗的好奇心吧!”
“这事儿说来话长了。”
“越长越好,我就爱听长的!”
两人从冰激凌店里出来,一直走到一个街心公园,他们是拉着手走的,边走边说。
“我妈当时是班花儿兼校花儿——”
“你妈有我好看吗?”
“没有。”
“那我也要插一腿——”
“那时候你妈还没搞对象儿呢!这事儿轮不上你。”
“人家都说我妈年轻的时候比我好看。”
“现在她没戏了吧?”
“现在我妈也挺好看的。”
“得了吧,女的一老就全完。”
夏琳眉毛一竖地:“我早就知道你不是什么好东西!”
“哎,夏琳,你这话说的可是一点根据也没有啊——我用杜拉斯的话告诉你,现在,我喜欢你年轻漂亮,等你老了,我喜欢你历尽沧桑的样子——”
“你计划让我在你那儿历尽沧桑啊——我说,陆涛,你过来,”夏琳拉着陆涛贴近自己,“说说,你打算以后怎么折磨我,把你的最卑鄙的计划说出一半儿来叫我听听——”
“夏琳夏琳——”陆涛想亲夏琳,夏琳笑着躲开了。
“我打算先娶了你再说。”
“做梦!”
“我一定不会像上辈人那样,你看,徐志森为了出国,抛弃了我妈,我为了你,放弃了出国。”
“是我为你放弃出国!”
“我也放弃了——那法国公司想把咱俩拆开,派我去非洲,我以为你榜样,没去!”
“有你这么说话的嘛——这巴黎和非洲一样吗?”
“对你我来讲,是一样的。”
夏琳亲了一下陆涛,她就爱听这种肉麻的话,听着还挺感动。
“这事儿是真的?怎么不跟我说?”夏琳问。
“要是他们让带家属就好了,和你一起去非洲——想想我就激动。”
“我想和你一起去巴黎。”
“只要我们在一起,去哪里都成。”
这句话竟使夏琳紧紧抱住陆涛,还亲了他一下,两人同时感觉到温暖。
“我觉得,你还是应该去接一下徐志森,怎么说他也是你亲生父亲。”夏琳建议。
“我才没那么贱呢——仗着他有钱,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啊?”陆涛一副自视甚高的样子。
“我觉得他能回国,对你和对他,都是一个机会。”
“我倒是觉得,他要是能破坏一下我现在这个家庭,对我妈倒是一个机会,陆亚迅那人成天一副教训人的样子,别说看着,想想就恨不得对他说不。”
夏琳笑了:“哎,你妈年轻的时候够风流的,一个人找俩儿。”
“你绝对不许学她!”陆涛也笑了。
去不去
晚上,陆涛和夏琳来到酒吧,与华子、向南见了面,有时候,人们需要一个自由松散的组织,在组织内部获得一种相对自由,从而去回避那种孤独而冷漠的绝对自由。特别是在人的年轻时期,人们孤芳自赏,却又试图表达那种孤芳自赏的时候。
四个人在一起闲聊,话题是陆涛该不去见一见他这位传说中的大款生父,一直泡到深夜,还没有结果,陆涛倾听大家的议论,当别人对生父胡乱猜测的时候,他的好奇心让他觉得自己应该去探明虚实,但大家叫他为自己的未来寻找机会的时候,他的骄傲上来了,觉得自己不该去,他并不需要这么一个可怜巴巴的机会。总之,结账的时候,讨论仍无结论,他们喝了大量的酒水,以至于不得不把各自的钱包翻了个底朝天,把最后一点零钱找出来。
向南看了一眼站在边儿上的服务员,问:“还差多少?”
陆涛数完桌上的碎钱:“三块。”
华子把眼睛望向服务员:“三块就算了吧,下回我们还来。”
服务员摇摇头。
华子把目光望向南。
向南火一下子上来了:“你看我干什么?”
华子笑了:“向南,你没骑车吧?”
“没有——怎么了?”
华子的笑得更坏了,然后循循善诱地劝向南:“回头我骑车带你回家,这地儿我们以后还要来,逃单不合适。”
“我真没钱了。”
华子一把抓住向南的胳膊,把他揪过来,从他牛仔裤腰里面的小兜儿里摸出皱巴巴的五块钱扔桌上。
向南抗议道:“你往哪儿摸呢!再这样我吐了啊。”
华子开心地笑了:“基于我对你了解,哼哼,想在我面前装——哎,陆涛,你说有这么一自私的朋友也挺来劲的是不是?”
“这五块钱算你借我的啊,”向南一点也没觉得不好意思,说完话,便掏出一小本来记上,递给华子,“签字!”
华子接过本儿,把上面写的“8月4日华子向我借了五元“的五划去,写上“三”,然后把小本儿扔回给向南,他决心结束这个例行公事的玩笑:“三块!”
“那找我两块!”向南不依不挠。
“那两块你买包烟请大家抽吧,咱这酒还没喝完呢!”华子建议。
“人家陆涛还要急着和夏琳一起回家呢。”
华子反驳道:“人家什么关系啊,人家就是先走了,咱俩也得把酒喝完,不能浪费——哎,向南,我一会儿还要送你回家,咱俩什么关系呀,想想这事儿我就想吐!告儿你,一会儿坐我车后座儿上别用手抱我腰啊——”
“我?还是我带你吧——你别再碰我了就行。”
夏琳笑了:“陆涛,他们俩怎么这么恶心啊——”
“你快给他们介绍女朋友吧,不然早晚得发展成同性恋。”陆涛改劝夏琳。
向南和华子同时反驳陆涛:“不可能!”
四个喝尽杯中酒,来到酒吧外,招手散去前,夏琳旧话复提:“你们最后表个态,说,他该不该去?”
“不该去!”向南喊道。
“要有这么一爸从天下掉下来,我要不拦腰抱着他不撒手,那我就是疯了——陆涛,我跟你说,你这清高来得不是时候,这都什么时代了,早说哥们儿借辆奥迪替你去机场接啊,有什么磨不开面儿的?”华子语重心长地说。
向南一把拉陆涛:“哎,陆涛,你这亲爸是真有钱还是假有钱,这事儿一定要先搞清楚再说。”
“他有钱没钱——这事儿跟我有什么关系啊?”陆涛提高嗓音问。
华子积极接口:“当然啦,这是你妈年轻时犯的错误——到你这儿,还不积极改正一下?”
陆涛突然问:“几点了?”
向南看看表:“十一点。”
陆涛笑了:“那飞机现在正好到了。”
华子干脆地说:“那瞎了——咱没钱打的,赶不上了,不过陆涛,听哥们儿劝一句,现在跑步去吧?”
夏琳越听越觉得耽误时间,她一把挽住陆涛:“别听他们胡说八道了——再见,我们走了。”
说着搂着陆涛走。
华子推过自行车,往向南面前一推:“别看人家夏琳背影儿了,你骑还是我骑?算了还是我骑吧,你就看看我的背影解馋得了——”
向南悄声说:“我不喜欢夏琳那样儿的。”
华子急了:“这真像你打完草稿才敢说出来的瞎话——哎,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