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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

第一章

这是活跃于90年代的后朦胧诗阵容中的青年诗人周瑟瑟(周老九)的一部长篇小说力作。《暧昧大街》是完全以男人的视角对女性的赞美与批判,并且把男人第一次放到婚姻的弱者的位置描述其情感的欢愉与痛楚,周瑟瑟在这部长篇小说中也坦诚地撕开了男人面对爱情的怯弱与虚伪。

《暧昧大街》中的人物荒诞而又充满情趣。“我”胡春:一个婚姻的失败者,一个孤独的男人,生活在一把医用镊子夹住喉咙的恶梦中。渴望情爱,但又惧怕婚姻。追逐淑女,但又被妓女玩弄。在酒精中堕落,在哑巴村姑怀中沉醉。前妻宝宝:一个复杂的坏女人,一个吸食白粉的妖媚女人,生活在伪君子的指责和迷恋中。渴望自由,但又相当愚蠢。情人唐粉娥:一个失败的求爱者,一个痛苦的女人,生活在男人的阴影里。女儿莲贞:一个无知的新人类,一个快乐的小魔女,生活在爱情游戏中。不知道生活到底在哪里。书中还有:玩世不恭的诗人王郎,爱情骗子方佩华,放荡女人华鸡婆,可怜男人细巴,疯子少女小芳,伪君子建国……他们一晃而过,扑朔迷离,读来让人唏嘘不己,让婚姻中的男人心慌,让婚姻外的女性心跳,或者低头脸红。

男人胡春为什么要在梦境和酒精中也得像胆小鬼那样捂住自己的裤裆?是谁伤害了他?又是谁真正给他爱情?我们到底需要什么样的生活?我们到底需要什么样的爱情?

我的生活如此紊乱和空虚,这一切就是因为我没有真正的家。

我多年前建立起的家早已破裂,我遥远的爱情也被生活的灰尘覆盖,激情被医药的气息分解。

我的生活就像一件旧衣服散发樟脑气味。

我知道我已成了天使——愤怒和忧郁的天使,背上长着一对小小的阴影似的翅膀。像其他天使一样,我用一种暧昧的方式在企鹅城里梦游。

——我他妈的就是自己的病人,我满身散发樟脑气味。

我用一双因为焦虑而失去光泽的眼睛打量着这个世界。夜晚我双手插在裤兜里,目光迷离地在企鹅城散步。我一边散步一边思考我明天的生活。但生活就像头顶的星空,神秘、幽深,布满复杂的星阵,仿如一个诱人的深渊。

我昏昏欲睡,发着低烧。我听到全城人都在我身后窃窃私语。我的身体在向下瘫。凭着我梦游的意志,我努力向上提升自己的身体,这样我就头重脚轻。

这是一个需要用假嗓子歌唱生活的时代。我喜欢一个人半夜歌唱。歌唱电视机和香水,歌唱股份制和大白菜,歌唱前妻和肥皂舞厅,歌唱行为艺术和垃圾桶,歌唱国际互联网和光头……

我要歌唱一切。那凡是叫我痛哭的和快乐的、羞愧的和荣耀的、忧伤的和沉迷的,我都要歌唱它们。就像歌唱我的女儿、我的镊子、白大褂和青霉素。

我要张开嘴歌唱它们的优点和缺点,直到我的热泪从眼窝里涌出,挂在脸上,我还不停止歌唱。我要一直唱下去,就让腐烂的浓痰卡在喉咙里,就让黎明照到我的额头上,我决不停止歌唱。

我的私生活向来小心谨慎,把自己的性欲管得严严实实的。我就是回到旧社会的妓院当一个守门人,我发誓我也不会得上肮脏的性病。因为我从书本上学到了张承志的“清洁的精神”。

我发誓我要像一个和尚之类的边缘人那样来要求自己,这种愿望我一直保存在我那颗锥形脑袋里。虽然我不可能真正将什么原则坚持上十天半月,但我发誓我不想染上他妈的肮脏的性病。

在企鹅大街5号有一间我的私人诊所。我行医多年,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养成了把一把银

白色镊子拿在手中的习惯。

我就是一个这样的人:手指苍白、细长、灵活。我的脸在酒精的气息中变得越来越清瘦而修长。我个子不高。一手提着一个藤条医箱(这是我祖父——民国期间的名医胡济尧先生遗留下来的)。一手挟着一把银光闪烁的医用镊子。

走在企鹅大街的阴影里。我不习惯于向行人打招呼,总是用一种平静的目光与他们相遇。

就在那个阳光柔弱的下午,我坐在诊所里打盹。我的助手唐粉鹅——一个漂亮的老处女,正在悉悉索索地捣碎一小碗白色的药丸。她身上散发出的一股强烈的樟脑气息让我安静地进入冥想境界。

我手掌心中的两只钢珠球已经停止了转动,右手还紧紧攥着那把银色镊子。

这时有一个阴影飘进了我的诊所——我感觉到这是一个女人。她的年轻和妖艳使我懒得睁开眼睛。

在某种程度上,我害怕那类特别妖媚的女人。如果她有幸成为我的病人,则是我的不幸。

我尤其害怕接触她们的身体,这是一个医生最不应该的。实际上,我已经丧失了作为一个医生的资格。

唐粉鹅问,什么病?(这使我差点发笑,这样问病人只能显示出你是一个庸医。)

那女人说,我正想问你呢。

她怒气冲冲的声音中掩饰不住病态的忧郁。根据对她的声音的判断,她有可能是一个忧郁症患者,我想。

唐粉鹅又问,你是不是感觉特别压抑?

那女人说,说不上压抑,只是经常莫名其妙地恶心、呕吐,心情特烦躁,好像重新回到了他妈的青春期。

她后一句像街头小青年的咒骂,听起来不伦不类。我暗暗发笑。

我将脸转向背光的一面,眼睛微闭着,但我这个下午的冥想彻底被这个陌生女人打断了。

唐粉鹅说,你是不是怀孕了?(她唐突的提问显得恶狠狠的,好像不怀好意。)

那女人有些生气,她说,你才怀孕了,我怎么会怀孕呢?……

唐粉鹅说,那查一下尿吧。

我躺在一排朱红色的药柜后面,迷迷糊糊地听到她们的声音。

在医药的气息里我总有一种昏昏欲睡的感觉。但我似乎从来没有真正进入过更深的睡眠。既使在梦中我也是醒着的。就像一个长年失眠的精神病人,我仿佛已经抛弃了睡眠,而生活在冥想的世界。

接着我听到了布帘后面传来的那个陌生女人滴滴哒哒使劲向外撒尿的声音。

我最不喜欢听到的就是这种像是被我逼迫着撒尿的声音。我倒愿意把冰冷的钳子艰难地探入她们的子宫,让她们及时堕胎,也不愿提前中断她们的欲望……

那个陌生女人金黄的尿液盛在一只小长颈瓶里,瓶子放在一张布满灰尘的桌子上。

下午的阳光透过玻璃窗静静地照着这瓶尿液,使她的尿液看起来更加金黄,像某种高贵的药水。

唐粉鹅打开一只抽屉,背对着那个陌生女人。她正坐在一把圆椅上,望着墙角一只扔满了带血的棉球、苍蝇飞舞的塑料桶发呆。

我从暂时的寂静中又回到了冥想状态。与其说我是躺在那里,还不如说我是躲在药柜后面。因为那个陌生女人并没有发现我的存在。

近来这潮湿、空气中总是浮动着一些黑色飞虫的城市出现了不少神态忧郁的女人。她们烦躁得像一群小母马在大街上窜来窜去,喜欢说一些不三不四的废话。

她们大多光顾过我这间以治疗神经病或心理不健康等病症为主的私人诊所。因为我那极为夸张的广告贴满了这个城市的电线杆、公厕、桥洞和墙角。

为此我受到了那些健康人的深恶痛绝。往往我在夜里将那些广告贴上,第二天早晨就被那些健康人撕得无影无踪。

所以凡是到我这里来诉说烦躁和忧郁的女人,同时也是夜游症患者。如果她头脑清醒,说话头头是道的话,那她至少是一个夜游症患者,不然她看不到我那些诱人的广告。

有时我又想,可能在朝霞中阅读到我的广告并愤怒地撕毁的人,他们才是我真正的患者。

他们为什么不能理解另一个世界?

那天下午我又重复了那个枯燥无味的梦境。

一个陌生女人用一把巨大的银白色医用镊子夹住了我的喉咙。我的呼气像水龙头里的滴水那样缓慢而稀少,最后变成了水龙头里古怪而沉闷的几声尖叫。

然后我大汗淋漓地惊醒了。但奇怪的是,我躺到了门后一张活动手术台上。

我明明是在躺椅上的,怎么从手术台上惊醒了呢?

明亮的阳光已经消失,屋里灰蒙蒙的一片阴影。

那些高大的药柜猛一看起来就像一排逝去年代的祖先——胡济尧、胡济人、胡济壶他们三兄弟与他们众多杏林弟子的幽灵。

我使劲转动了几下空洞的眼睛,才适应了屋里昏暗的光线。

这时我才发现我那把心爱的银白色医用镊子正夹在我的衣领上,像是一枚来自梦境的徽标。

我从手术台上爬下来,赤着脚在屋里移动。两只钢珠球却静静地放在了躺椅上,那上面还好像布满了我的体温。一只长颈瓶放在白瓷托盘里,瓶口插着几块试纸。

我在淡淡的尿骚气息中猛然记起,今天下午唐粉鹅为一个陌生女人用试纸测过她是否怀孕。那为什么不把这瓶讨厌的尿液倒掉,还把那该死的试纸插在那里?

我的赤脚在黄昏的地板上感到了寒意,我不禁打了一个寒噤。

我突然转过矮小的身体,衣领上的银色镊子由于惯性飞了出去,“叮啷”一声掉到了地板上。

这时我才发现唐粉鹅伏在桌上睡着了。她嘴角一线涎水在昏暗的光线中清亮亮的,正在源源不断地洇在一本诊断笺上。

我从瓷盘里抓起一根折断了的针头,气愤地扎在了唐粉鹅肉嘟嘟的手臂上。但她的身体向上一弹,“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胡医生!胡医生!你不要搔我的痒痒嘛!”

我听说我的前妻最近吸上了他娘的“白粉”,这可让我丢脸。虽说离了婚,但她毕竟是我的前妻。眼看前妻堕落那也不行。

我得跟她这个坏女人好好谈谈。

走在企鹅大街的阴影里,我不禁为自己感动起来。我想我真是一个爱面子的家伙,她吸毒怎么让我丢脸呢?这样一想我又折转身往回走。

企鹅大街的居民看到我向前行走然后无缘无故地突然向后,就奇怪地问我,胡医生,你犹豫什么呀?

我抬起苍白瘦削的脸,也不回答他们,只是把手中那把银白色的医用镊子向他们晃动了一下,然后又猛地转回身向前疾走起来。

企鹅大街的居民看着我哈哈大笑,觉得开心极了。

而我这时恰好想到了我的女儿,她快十六岁了,如果她跟着她妈学坏,那我可真的丢脸了。所以我还是决定去找宝宝谈谈。

宝宝就是我的前妻。她是一个妖艳得不得了的女人,专门只学坏不学好,我拿她没办法。分居了半年之后,我们在不久前愉快地离了。

她像一只飞出了牢笼的鸟儿扑入她那帮哥们姐们中去了。可不幸的是她带走了我心爱的女儿。

我的女儿正在长大成人,像嫩草一样纯净无知。一想到她跟着宝宝,我就浑身颤栗,心里难过极了。

在企鹅大街与老铁匠铺大街交叉路段的一个红色门洞里,我探头探脑了好半天。只听得屋里传出一阵阵压抑着的嘻笑声,像喉咙被镊子卡住了的那种笑。

宝宝又在和哪个狗男人鬼混,真不要脸!我暗暗想着,恨不得转身离去。

但为了我花朵般鲜嫩的女儿,我还是壮起胆子敲了敲门。

过了大约有十五分钟,屋里的嘻笑声已经听不见了。像是在穿衣,间或在窃窃私语。皮带扣相碰发出细小的声响。脚步在地板上小心地移动。

有人在门板后通过窥视孔打量我,发出粗重的不均匀的呼吸声。

“宝宝!是我——胡春,你的前夫!”我故意咳嗽了几声,然后自报家门。

屋里突然爆发一阵嘎嘎嘎的鸭子般的笑声。那是几个男人的笑声,把我吓了一跳。

这种笑声我仿佛在某部旧土匪电影里听到过。

我转身正欲逃跑时,有人喝住了我。

“嗨!哥们,哪里跑?进来玩一会儿吧!”一张浮胖的脸出现在门缝边,他的眼神恶狠狠的。

我半边身子侧着进了门。我看到这个家伙脑后梳着一根油光闪亮的马尾辫。那一刻我记起了像在哪一个艺术沙龙或画展之类的场合见过这个家伙。

屋里乌烟瘴气。我定了定神,过了好一会儿,我才适应屋里毛绒绒的绿色的灯光。

我这才发现地板上坐着或躺着好几个男女,并且我还惊讶地认出了他们。

他们是细巴、建国、毛坨、华鸡婆和黄郎。

其中细巴和华鸡婆是我的初中同学。他们读书那会儿就恋爱上了,是老师们最头痛的学生。在升高中的时候,他俩突然不见了,后来听说他们出了什么事,像是华鸡婆怀孕了,细巴提着烟酒去向华鸡婆的父母提亲,被那两个在派出所当户籍警的父母痛打了一顿。那时我还只有十四岁,他们可能大一点,十五六岁的样子。

而那仰卧在一只破沙发上的建国则是我的同行,他是大名鼎鼎的企鹅街医院神经病理所的副所长。他正在抽一根大炮似的雪茄,眯着眼睛看着我。

建国本是我的情敌,但我对他一点也恨不起来。我和宝宝新婚不到半年,建国就理直气壮地告诉我,他和宝宝相爱了。

我正在门缝边发呆,黄郎笑嘻嘻地走过来捏着我的手摇了摇。

黄郎是我们这一带唯一的一个狗屁诗人,他的诗据说在北京那边还颇有市场,被称为“后现代主义典范”。这会儿他傻乎乎地对我说:

“来啦!喔哟,来啦。”

我不知他到底想说什么。

去年开春我还在肉联厂门外的围墙下见过黄郎。他当时正陪他乡下的一个亲戚赶着一头郎猪,像是要杀了它。

那时他多胖啊!两只手爪子白胖胖的像刚从蒸笼里端出来的猪蹄一样干净白嫩。可现在,黄郎明显瘦了。

我仔细看了看他,咦!是瘦多了。

我进了屋,不见宝宝。宝宝真是一个鬼鬼祟祟的女人。她每次见我都是那么神秘兮兮的样子,好像我又会凭白无故地爱上她。

我倒是无缘无故地看上过毛坨。

毛坨是一个清纯而性感的姑娘,还是我所见过的企鹅大街最爱笑的女孩。她一笑起来就使我心里痒痒的、浮想连翩,恨不得搂着她亲上几口。

我得承认我真的很喜欢她。

可毛坨不喜欢我。去年我与宝宝还没离婚,我就死心塌地追了毛坨几十天。她态度很坚决,如果非要和她谈情说爱,就得把唐粉鹅赶出企鹅大街。可唐粉鹅是我的助手呀,我凭什么赶她走?离开了她我的诊所就不方便为妇女们检查下身之类的妇科病了。

该死的毛坨,她认定我和唐粉鹅一直在搞腐化。

毛坨正在宝宝的梳妆台前抹着一种猪血一样乌里巴叽的口红。见我进来,她把头羞愧地低下。

“你怎么也和他们在一起?难道你也爱吃‘白粉’?”我径直朝毛坨走去,好像她才是我要找的女人。

我这人容易冲动,一点也不像其他医生那样冷静。在这帮狗男女中,我马上就吃亏了。

不知宝宝躲在哪个角落,她斜刺里冲了上来,劈头就给了我几个火辣辣的耳光。

宝宝那几个带着凉嗖嗖风声的耳光清脆响亮,打得我眼冒金光,伤心的眼泪刷地一下就流到了腮帮子上。

很奇怪我从宝宝那间乌烟障气的小屋里出来后,心里又平静了下来,就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似的。

当然我的脸上已经烙上了宝宝那几只清晰的指印,所以我不得不用一只宽大的白大褂袖子把半边脸遮掩起来。

到这时我才发现我居然穿着白大褂去自讨了一回没趣,看来一切都弄错了。

企鹅大街上忽然起了一阵冷风,像是谁躲在那些高高低低的灰楼的窗口后向我吸气。我拎着那把心爱的银白色医用镊子,感到了一丝秋天的寒冷。

我还不知道秋天枯黄的落叶正在追逐着我灰色的背影。它们悉悉索索地跟在我的身后,像一群喋喋不休的老人或者一群小疯子。

但我还在想着我如花似玉的女儿。

我的女儿叫莲贞。圆圆的脸蛋。这个夏天总是穿着一件黑色的露脐装,把她小巧结实的乳房紧紧地挤在胸前,颤晃晃地挺立着挺可爱的。而她花蕊般幽深的肚脐眼就那样暴露着,让我一想起来心里就忧伤。

莲贞是我的骄傲,但我不知她到了秋天是否还穿着窄窄的露脐装。

这孩子小时候可乖了,四岁时就能背出好几十种草药的名字和用途。后来还居然跟着我学会了扎针。

可她现在离开了我。

我一个人孤单地在黄昏的企鹅大街上行走,街边蹲着三三两两的妇女在窃窃私语。

她们模糊的身影矮塌塌的,像乡下土路上发呆的夜鸟。但我听见她们在谈论时装、化妆品和男人的生活习惯之类的话题。

城市的夜色正浓。那些风中的浮虫扑入我的口里,我奇怪它们怎么会是一种腥甜的味道。

我走到那些有着圆形附窗、高高尖顶的红色楼房下,听到老式挂钟发出的九声撞击声,一下一下缓慢而有力。但那钟声遥远而压抑、像包着一层布,使企鹅大街显得更加寂静和空旷。

据说这些红色建筑是当年苏联专家建造的,如今是美丽肥皂厂。在这些漂亮的房子里,每天有数千名妇女在生产我们所喜爱的美丽牌肥皂。

不知为什么,我在美丽牌肥皂厂外站住了。我想我是不是被那硫磺的气息迷住了。我的鼻孔一下一下地鼓胀,感觉到了一种痒酥酥的舒服。

站在那里我终于没有打出那个来自美丽牌肥皂的喷嚏。我东张西望了一小会儿,然后向前继续行走。

这时她火红色的身影出现在我面前,像一只和我面对面的火狐。她身上散发出一股比美丽牌肥皂的硫磺气息更刺鼻的香气。我说那是一种混和着女性肉体的迷香,近似于寺庙里的檀香气息,但它是实实在在的女性香气。

我差点在她的香气里滑倒。

她可能是从肥皂厂的花坛那边走出来的。借助对面街灯的余光,我看见她半明半暗的脸是那样惊人的美。像一张画中的脸,若隐若现,充满了诱惑。

我不知她为什么这样突然逼近了我,简直把我吓了一跳。

我不相信肥皂厂那红色高墙下会有什么漂亮妖艳的女鬼。我妈妈说她年轻时曾和我外婆遇到过。我突然想起了我妈妈多年之前对我的描述。

这个陌生女人向我露出她雪白的牙齿。我想她是想对我笑一笑。但在黑暗中我只看见了她一线白色的牙齿。

她火红的风衣被夜风吹起来,在风中发出哭一样难听的细小响声。

由于慌乱或者是由于对漂亮女人的恐惧,我僵直的身体朝前猛蹿。有一瞬间她的风衣卷起来吹到了我的脸上,她那股夺命的香气差点让我窒息。

那一刻我身体里的那种丑陋的欲望猛地升起。

我和她擦肩而过的那一刹那间,她突然转身抱住了我。她肥胖的双乳抵在我的手臂上,热乎乎的让我哆嗦起来。她神秘地附在我身边说:

“胡医生,要不要我陪你一晚?只收你50元。”

她的声音尽管压得极低,我还是听得很真切。可以肯定这个女人的声音我听到过。噢!她就是我一个患者。她曾光顾过我的诊所,我对她忧郁而放荡的声音是这样熟悉。

她在黑暗中拼命往我身上蹭,弄得我反而没有了那种丑陋的欲望。

对她这种女人我向来很反感。我堂堂一个医生,怎么会与这种烂货玩呢?

我果断地拒绝了她。

我向她举起了那把银白色的镊子。她再次向我扑过来时,我的镊子准确地扎向了她胡乱抖动的左乳。

我听到了她一声比哭还难听的尖叫声。

回到企鹅大街5号,我全身都汗透了。

我跌跌撞撞扑进诊所,却把唐粉鹅吓了一跳。她裸露着上半身正躲在高大的药柜后面,用我那些草药擦试她洁白的身体。

我知道她并不怕被我看到了什么,而是被我失魂落魄的样子吓坏了。

我转过身,等她穿上衣服。

“老胡!”她习惯这样叫我,其实我还不到40岁。她怯怯地说:“你病了吗?”

我没有回答她这种愚蠢的问题,仰在躺椅上,双手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喘气。

“老胡,你病了吧?”唐粉鹅挨过来,把手放在我的额头上,她的手柔软浸凉。

她似乎有些夸张地倒抽了一口冷气,说:“喔唷!你发高烧了。”

她那胖乎乎的脸俯下来,对着我的额头吹了吹,像是要吹掉上面的灰尘。

我把手捂住了脸,我怕她看见我脸上被宝宝留下的手指印。她对宝宝可痛恨啦!她经常在我耳边说宝宝的坏话,说宝宝是白虎星,会克夫!

但她却发现了我耳朵下的口红印。“唉呀!你玩女人啦?怎么搞的千万别染上什么脏病。”

我想是那该死的妓女在我耳朵下蹭上的口红,想起那个坏女人我就生气。

今天够倒霉的了,不说宝宝那几个扎扎实实的耳光,就是那从天而降的妓女也把我吓傻了。

我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唐粉鹅把一大把白色的药丸摊在我的面前,然后呆到一边去了。

后来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可能是下半夜,也可能时辰尚早,我被桌上的电话铃声惊醒。

我抓起电话,但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我刚说:“你找谁?”对方就恶狠狠地说:“你这个秃驴!你让我怀孕了,明天给我把那杂种打下来!”

说到这里她又嘻嘻地笑起来,像有人在旁边搔她的胳肢窝。“我给你50元,你非得干!”她的语气变得斩钉截铁。

我蒙头蒙脑,“嗯嗯嗯”地应答着。

突然我想起来电话里的这个无聊女人就是那个街头妓女。对!就是她。

她到底要干什么?我把电话紧紧攥在手上,话筒里传出一阵莫名其妙的笑声,随后就是一串串盲音。

我汗涔涔的额头在黑夜里又发起高烧。

细巴和华鸡婆被公安局收审了,这是我的高烧刚退那天的事。

我是听黄郎打电话来说的。在电话里我对黄郎说:“这对坏蛋早就该捉起来了!”

不知黄郎为什么把这消息告诉我。

中午我走到企鹅大街上晒太阳。爽爽朗朗的太阳照在我的身上。我刚一抬起头,就看到建国这小子从大街上走过。

他穿着一套咖啡色的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光溜溜的耷在一边,手里提着一只医药箱。不管怎么看,他都像一个三十年代的汉奸突然出现在企鹅大街上。

他偏着头怪怪地看着我,好像我有什么问题似的。

其实我觉得建国挺可怜的。他和我同一年出生在企鹅大街,我们是打小一起长大的共裤连裆的好伙伴。只因他后来被宝宝迷住了,就失去了我这样一个好朋友。

我多少次对企鹅大街的朋友们说,建国为了宝宝那样的女人而断送了我们的友谊,实在不值得。

他到现在还没和女人真正结过一次婚,还有脸这样怪里怪气地看着我。这有什么意思呢?而我,而我毕竟有一个莲贞这样可爱的女儿。

我晒着我的太阳,不理这虚伪的家伙。

我在想细巴和华鸡婆这对老情人这么多年都混过来了,怎么在今天还是被捉起来了呢?我知道,他俩什么坏事都干过,偷鸡摸狗、坑蒙拐骗等等勾当经常露上一手。

细巴和华鸡婆是我和宝宝共同的朋友。我和宝宝热恋那会儿,他俩还给我们提供过过夜的房子呢。当时我认为他们最够朋友,不像黄郎那小子连一晚也不愿腾房。说是他老娘爱查夜,怕挨骂。其实他和毛坨常在一起过夜,还以为我不知道。

回到诊所,那个傻乎乎的唐粉鹅冷不丁问我:“你说公安局会把细巴和华鸡婆关在一起过夜么?”

我终于忍不住笑了。真傻!

她把一支温度计放在我的口腔里,然后就到门外晒草药去了。

我今天接待了一个生活在梦呓中的女人。

她自称被梦境所累,白天也频频出现尿急。但我无法判断她的话的真实性。她像煮粥一样嘟嘟地说着,语言还算清晰,只是跳跃性很大,我的思维甚至都跟不上她所表述的内容。

我给她把脉。她的脉搏像一只小兔子一样向外蹦跳,我不知这个世界上还有如此紧张的人。但她看起来挺好,面色红润,眼神闪闪烁烁,嘴唇上甚至还抹上了鲜艳欲滴的口红。

可她一口咬定她频频尿急。

我给她作摧眠疗法。让她闭上眼睛,把双手放在腹部,她的腹部微微凸起,像是怀孕了。

我喃喃低语,像在和我心爱的女人倾诉。

我说:夜幕降临,紫气升腾,万簌俱寂,月光静静地照在你的脸上。像情人的手在你身上抚摸,你感到了绵绵不绝的睡意。像置身于水中,你在漂浮、晃荡,然后失去了知觉。新的世界向你打开,你已经进入了睡眠的世界,没有梦境,没有语言……

“噢!不!我进入不了睡眠的世界。我需要梦境。我需要开口说出新的梦呓……我又要尿尿了!”

这个女人突然睁开双眼,把我按在她胸脯上的双手猛地推开。我向后一仰,跌倒在地板上。

她像一只惊慌的母鸡从椅子上跃起,笨拙地绕过了几张木桌,向门外逃去。

我抬起头,看见她的裤裆下正滴着热气腾腾的尿水,散发出一股乡下泥土的新鲜而潮湿的气息。

我想知道那个从我的诊所逃走的频频尿急的女人到底是一种什么病症。我被她一惊一乍的神情弄糊涂了,我不知多梦与尿急到底有何病理关系。

于是,在一个阳光照耀企鹅大街的日子,我打着一把碎花阳伞,手里拎着那把银白色镊子,向企鹅医学院走去。

企鹅医学院有一座藏书楼,楼顶尖尖的掩映在企鹅山的绿树丛中,远远看上去那尖楼像一颗白色的坠形药丸。那是一座白色的小楼,我喜欢它那淡淡的医药气与发霉的书卷气混淆在一起的气息。

进入藏书楼,我看到企鹅医学院那些穿白袍的学生在静静地阅读。他们在高大整齐的书架与长条形桌子之间移动,像一些白色的幽灵。

我咳嗽了几声,把那些学生惊得纷纷抬起头来。他们清澈的眼睛里迅速掠过了一丝阴影,我知道那就是我胡医生的影子。

他们礼貌地向我点头。几个清瘦的或肥胖的女生站了起来,怯怯地说:

“胡老师您好!”

我是他们的校友。甚至我还被邀请去给他们讲过课,但我对这些女生苍白的面容没有多少印象。在我看来她们都那样千篇一律的漂亮。

我在一排发黄的典籍中抽出一本《黄帝内经》和一本《弗洛伊德精神分析法》,在一把布满灰尘的椅子上坐下。

我的阅读犹如一次梦中的旅行。它是混乱的、反反复复的,甚至是烦躁不安的。就像一头外表温和而内心蠢蠢欲动的困兽。

我在书页之中穿行和奔跑。

阳光穿过高大的顶窗,形成了几缕灰尘飘浮的光柱,斜斜地照射到我时而快速翻动、时而久久停滞的书页上。我骨骼清晰突出的手指从书页上滑到桌子边缘,像一节节苍老的爬虫叩击着桌子……

这一整天的阅读和寻找是徒劳的。

但时间仿佛和我开了一次玩笑。不知不觉中已是下午。夕阳已从藏书楼白色的尖顶后消失。我感到了这些空旷建筑和悄无声息的书籍的丝丝寒意。

我有些恍惚,在一阵饥饿中站起来。我的双腿已经麻木,像有无数银针在扎着我的下体。我怀疑我的阳具可能已经从两腿之间飞走了。

但我并没有找到多梦与尿急之间的病理关系。

关于那个可怜女人的答案到底在哪里呢?这些书中说得更多的只是这样的理论:“讲卫生对生活有益!”这可是小说家的话。另外它还告诉了我们——如何解释千奇百怪的梦——像一个哲学家那样喋喋不休,保姆一样令人厌烦。

我想不让她做梦。不让她尿裤子。这应该是我的职责,虽然她只是我一个陌生的患者。

走出白色的藏书楼,我才发现我真的饿得够呛。我向医学院门外的小吃摊走去。

一队排列整齐的女护士从大门口经过。她们俨然一队黄昏里从天而降的天鹅。那纯洁而秩序井然的身影让我怦然心动。她们显然与多梦尿急没有任何关系。

她们从我的面前走过。我数了数,不多不少一共18个。18个女护士就是18只洁白的天鹅。

我置身其中,可以闻到她们身上青草般鲜嫩的青春气息。我迷恋这种气息。我甚至想爱上她们中的每一个。

当最后一个女护士从我身边走过时,我忘情地牵住了她宽大的衣袖,我对她说:

“你能告诉我多梦与尿急之间的病理关系吗?”

细巴和华鸡婆被捉起来的事在企鹅大街传开了。

不知是谁告发了这对情人,我想肯定是宝宝、建国、毛坨和黄郎他们中的哪一个。

他们之间一直矛盾重重。这些年来的恩恩怨怨已经不少了,但他们还搅在一起瞎混,颇有些黑道的味道。

如果哪个弄到了什么不义之财,而恰好另一个又身无分文,就会出现新一轮的矛盾。

只是这次细巴和华鸡婆出的倒是一件新鲜的丑事,我隐隐若若听到了一些影子。

说是华鸡婆在一个春暖花开的月夜生下了一个红头发的女婴。细巴的怀疑肯定是有道理的:为什么凭白无故是红头发,而不是黑头发。

细巴的意思是华鸡婆和企鹅医学院的外籍学生汤姆有染。他们是在一个蒙面舞会上认识的。

汤姆的外祖父是一个土著人世代生活的岛国的酋长,家财万贯,有着自己家族的土地和海洋。

汤姆本人出生在美国内华达州,但他有着土著人野性的魅力,对中医和中国民间巫术颇有研究,他攻读的是中医。其实他是一个热爱东方传统文化的红头发小伙子。

这位异国青年我见过一次,是他自己上门来拜访我的。他对我用中草药治疗精神病表示出了极大的兴趣,并扬言要向我拜师学艺,甚至邀请我远渡重洋,去他外祖父的土著人岛国讲学,但我婉言拒绝了他。

可能就是在那之后不久,汤姆就投入了华鸡婆这骚娘们的怀抱。

我想他们之间的事细巴并不难发现。有一次他俩到我家来玩时,还送了美元给莲贞。那时宝宝还和我生活在一起,有可能已经变心。

细巴还得意洋洋地把一张那个土著人岛国的钞票给我作留念。我想他肯定默许了华鸡婆陪孤独寂寞的汤姆睡睡觉,玩玩爱的游戏。

这种事我也理解,尤其对汤姆我更能理解。我曾在大学里听过一堂性压抑的精神分析课。老师讲的是一个叫郁达夫的作家写的一篇在日本留学的性压抑的中国青年的故事。

异国他乡的性压抑可能更为可怕。

不幸的是华鸡婆生下了一个红头发的女婴,经过一夜激烈的争吵之后,他们找到了两个方案。一是找汤姆索要一笔数目巨大的美元,就把红头发女婴送给他。二是如果要不到美元就把女婴溺死算了。

他们两个都不想要这个怪异如猫狸的女婴。他们自己都养不活自己,还如何把一个野种养下来呢?

事情就出在汤姆身上。我们都知道,西方人在金钱问题上特别小气。他拒绝了他们的要求,但还是万分高兴地承认红头发女婴就是他的孩子。而我们愚蠢的细巴一口咬定,非要给多少美元才能把孩子给他。

我不知汤姆为什么那么喜欢这个红头发女婴,看来细巴比我更了解他。

就在细巴要把红头发女婴溺毙在企鹅医学院的化粪池里的那一刻,警察出现在他面前。细巴就这样被捉了。按理说,华鸡婆可以逃脱罪责,但细巴供出了她也是同谋。随即华鸡婆也就被捉起来了。

这事在企鹅大街影响极坏,他们的熟人、同学和邻居都觉得脸上无光。

这也算是企鹅大街的一件大事。随着议论这件事的人越来越多,传播得越来越仔细,我才弄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

不过还有一些疑点无法解开。到底是谁告发了他们?警察为什么那么及时赶到?

听说建国这个家伙一直在他们之间充当说客。他的外语不错,为汤姆作翻译非他莫属。

还听说汤姆被吓得眼泪汪汪。他不可能向警察主动报告什么情况。他甚至是一个胆小鬼,除了大胆地学习民间巫术外,他要对付细巴实在困难。

我怀疑是建国帮助了他。

几天之后,汤姆一手夹着一捆草药一手抱着那个红头发女婴回他的内华达州或酋长国去了。

19

反正像宝宝或华鸡婆这样的女人我不敢多惹。

虽然不能否定她们也有不少女性的优点。比如只要她们不开口说话,化着一点淡妆,穿着稍微朴素的衣服,那也还像一个城市淑女,能够给我一些心灵的慰籍。

当然我并不指望来自女性的慰籍,只要她们不让我心烦就够了。

华鸡婆那桩丑事就让我心烦了好几天。一想到那个红头发女婴我就难过。不知道那小生命是死是活?从法律上讲汤姆有权将她带走,但这事总给人带来一种悲剧意味。

我想将这事快点忘掉算了。

要想忘掉来自生活中的不愉快的事,我的办法就是亲自动手给患者打针。

当我看着患者羞答答地脱下半边裤子,向我露出或干瘦或肥硕的少量屁股时,我就觉得愉快,就觉得英雄找到了用武之地。

我认为人长着屁股就是为了扎针的,至少这个作用特别明显。

我喜欢把针管在患者面前故意快速晃动几下,然后“叭叽”一下猛地扎入他的皮肉。我这个动作一气呵成,浑然一体,十有八九可以把患者镇住。厨师讲究刀功,我想医生的功夫就在于下针的那一下。

而我把药液送入你的体内时就一点也不急躁和鲁莽了。我认为已把你吓了一跳就够了,这会儿可以让你享受享受我良好的医德。

我慢慢地推动针管,动作极为小心,用力均匀,充满了一个医生最动人的脉脉温情。

我看着美好的药液沿着细小的针管挤入了你的体内,就像它们是那样自然地流了进去,根本没有让我用力,让我心烦。这时我严肃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当你如释重负地提起裤子,用你那感激的目光和灿烂的笑容告别时,我就会讨好似的握住你还在暗暗发抖的双手。

我希望你能感受到我的真诚和愉快。

现在我正在给一个失眠症患者扎针。她也是一位漂亮的女性,也曾经怀过孕。

她的情况让我担忧。她告诉我她已有一个月没有合眼了,只是她兔子似的红眼里还秋波荡漾,这样的红眼真美。

我一只手指按着她瓷器一样的一小块屁股,一手把着粗壮的玻璃针管往里推。

事情正在如此顺利地推进。就在这会儿,不幸的事情发生了,桌上的电话像肺病患者猛地咳起。那声音带着呼气不通的沙哑和沉重。我一慌张,手下闪动了几下,那该死的针头“咔嚓”折断了。

电话铃响得更狠,我只得腾出一只手来擒起话筒。

“喂!我是胡医生。请讲——”

话筒里传出一阵清脆欲滴的幸灾乐祸的笑声,好像她知道了我刚把针头折断在患者的屁股里了。她是宝宝。

“我是宝宝呀!胡春,我正在企鹅大酒店喝一种酱油一样的人头马XO洋酒,味道怪怪的……我突然觉得……胡春我亲爱的,我突然觉得我还是爱你……”

她的话还没说完,我就被吓出了一身的冷汗,电话筒从手上滚落了下来。

喔唷!我的天啦!宝宝又找回了那种要我命的感觉,她怎么还要爱我?

但愿她是喝醉了,或者是因为无聊和寂寞找我瞎开心。反正我不想惹她。

“宝宝,我不想惹你!”我自言自语地说。心中充满了悲伤。

那个失眠症患者莫名其妙地看着我,脸上布满了以痛苦为主的复杂的表情。

我哆哆嗦嗦地把一大团酒精棉在她屁股上擦了擦,自作主张地帮她提起了裤子。我的意思是你可以去了。

我在她浑圆的肩上拍了拍,对她悻悻地说:

“完了。”

我看到宝宝孤零零的一个人从企鹅大酒店的旋转玻璃门跌跌撞撞地走了出来。我远远地站在肥皂厂的一堵围墙下。

那个屁股里吃进了我半截针头的失眠症患者走后,我就跳到企鹅大街上。手里的银色镊子闪闪烁烁。

我在想,宝宝到底在玩什么新花招,这个女人总是难以捉摸。

在见到宝宝之前,我得向企鹅大街上每一个遇到我的人宣称:我对婚姻没有兴趣,我甚至不可能对婚姻重新产生兴趣。

那么我真的就是那种不准备通过婚姻获得人生最大乐趣的男人?事实上企鹅大街的每一个人都看到了,我与宝宝郑重其事地结过他娘的一次婚,但就是没有多少好感觉。

我得承认,我晚上习惯于磨牙,把她置身于恐怖的磨刀般的气氛中。另外我还喜欢穿着袜子睡觉,这让宝宝彻夜难眠。我不知这有什么使她担心的。

我不是那种性生活不和谐就想出各种小把戏去折磨妻子的男人。我更不会在她睡着时杀了她。我虽然懂得人体解剖,床下也有一堆生锈了的手术刀,但我只对我的病人下手。

可有一天半夜,宝宝却以做梦的名义在我的脸上、胸口上以及大腿根部留下了血迹斑斑的抓痕。这让我想不通,她为什么要那样?

现在她走下了企鹅大酒店高高的台阶,像一只被人头马XO打湿了翅膀的乌鸦。

今天她穿着一套乌黑的挂满了叮铃铛啷的饰物的衣服,我远远地站在肥皂厂的围墙下,也能听到她身上那种古怪的声音。

她好像还在嘀嘀咕咕地哼着一首破歌,接近于摇滚和港台情歌的味道。我听到了这样几句:

我要从南走到北我还要从白走到黑

我要人们都看着我但不知道我是谁

假如你看我有点累就请你给我倒碗水

假如你已经爱上了我就请你吻我的嘴……

听到她装模作样的这样唱,我既感到好笑心里又酸酸的不是滋味。她毕竟是我的前妻,虽然我讨厌她“还是爱你”这样的蠢话,但并不能说我就可以不管她。

宝宝在风中站立了一小会儿。我感觉到了她的身体在瑟瑟发抖。不知她为什么发抖?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内心的恐慌?

实际上我不知女人在生活中最真实的一面到底是怎样的,对她们的身体或离婚后的精神状态也一知半解,从来没有得到过什么明确的结论。

在这些问题上可以说我是一个糟糕的男人。

我把银色镊子举起来,在阳光下晃来晃去,我希望宝宝能被镊子的反光吸引住。她在

那边滑稽地踮起一条腿,另一条腿不停地闪动着,像一只独脚鸡。

她的头昂起,东张西望,像是已经看见了我在这边犹豫,又像是什么也没看见。

她可能是在搭车,但那出租车怎么会轻易去送一个醉鬼呢?况且这是一个打扮得十分妖艳性感的女人。谁要被她缠上肯定就难以把握住欲望了,这是一个不成文的男人与女人的游戏规则。

但我却不一样,我可是宝宝的前夫。我那该死的欲望已经破裂,除非尿尿时我的那颗尘根才不情愿地勃起片刻,其余时间全都给我老老实实地呆在下面,似乎还没有发脾气的时候。

对此我表示出十二分的满意。只要那个伙计为我争气,我就可以与女人们保持一定的距离了。事情就是这样。

现在我沿着肥皂厂的围墙向前移动了几十步。因为宝宝跟在一辆走走停停的“的士”屁股后跑了一阵。她指着“的士”骂骂咧咧,都是一些下流的都市流行语,听起来韵味十足,令人忍俊不禁。最后那辆“的士”喷了她一身的尾气,一溜烟开走了。

宝宝把一只可口可乐小罐子猛地踢了一脚。铁罐子从企鹅大街横穿而过,滚到了我的脚边,就像他妈的姻缘一样。想一想,我和宝宝十几年前的姻缘就像这只破罐子,从这只脚准确地滚到了另一只脚。

就这么奇怪,那时谁也没有逼迫我们,我们自己就找到了对方,直到被生活证明是一场误会,是一场玩笑。

误会和玩笑给我们的代价是使莲贞变成了一个孤独的孩子。

我把那只还滴着酱色液体的铁罐子从脚边捡起来,放进了我宽大的口袋里。

宝宝蹲在企鹅大街上,样子显得很绝望。

我想过去扶她回家,又怕她会真的爱上我。我在一家店铺的一小片阴影里犹豫不决。忽听得大街那边“哇哇”地响起,是宝宝在呕吐。

明媚的阳光照着宝宝佝偻的身体,她的脖子一伸一缩,喉咙像工地上的水管向外一下一下喷出酱色的污秽物。每喷一次她就“哇哇”作响,节奏分明而有力。

但在我听来,宝宝是在哭。

宝宝在哭,像她这样从来不把生活当作一回事的女人也知道哭,这倒让我的感觉变得好起来。

我随尾而上,但并不真的靠近。她口里那股又酸又腥甜的怪味向我飘过来,弄得我感情复杂,心跳加快。

我想我并不是一个面对女人而无动于衷的人。

但我决不爱宝宝。我就是爱上唐粉鹅,也决不爱宝宝了。

她吐就吐吧,只要没人上去强奸她,我就这样躲在企鹅大街的一边也不会去帮她一把。

唐粉鹅身上那股时浓时淡的草药气息让我迷恋。

她用一大盆草药在布帘后洗澡,我就躲在药柜后使劲吸着鼻子。

从她的身上我没有闻到那种媚俗的女性肉体气息。但我并不否认唐粉鹅同样散发出媚俗的肉体气息。只是被那股草药气覆盖了,中和了,篡改了。就像媚俗的生活被一群哲学家、牧师、老师和圣徒说成了另外一个样子。

我惊讶唐粉鹅的身体为什么那么肉嘟嘟的。我在此之前认识了苗条的女性宝宝的身体。那是完全不同的两个身体,其曲线、动感和肉的多寡差别极大,并且本质的区别可能就在于气味的不同。

就像面包和大蒜不同的气味,书籍和原木不同的气味。它们是那样分明而又十分复杂。如果不是我细心而小心,要对它们进行分辨是完全不可能的。

这正显示了一个人的智慧,甚至是一个男人对待女人的姿态。

当唐粉鹅裸露着身体要求与我做爱,我向她撇撇嘴,一副不愿合作的样子。

她并不妥协。居然向我下嘴。

我只得把头靠在一只打开的中药抽屉上与她接吻。她的舌头像是长了倒刺,我对此物很是陌生。

我把银色镊子举过头顶,告诫她要对生活保持一份处女般干净的心理。她忧伤地回到布帘后去了。

她在布帘后嘤嘤哭泣,像一个难过的歌手。

“我为什么非要是处女?难道处女才是高尚的吗?”她突然高声反抗我。

我有些恼火,结结巴巴告诉她:

“只有处女才是可信任的,生活才会恩赐她更多。你并不懂得我对偷情是多么厌恶。那似乎就是一件索然寡味的事情……同时我在做爱时会觉得我是在犯罪……在破坏生活的秩序。”

我可能在喝醉了酒后可以和唐粉鹅做爱,我静下来想。

企鹅大街谁在搞腐化,大家都非常清楚。有人怀疑我和唐粉鹅,真是扯淡。

我想让生活越来越简单、严谨、远离媚俗……

这天夜里那个奇怪的梦境又降临了。

它就像一场没有预约的手术,把我折磨得大汗淋漓,要死不活。

那把银色镊子夹住了我的喉咙,我的双手在空中绝望地抓着,双脚在白色床单下一伸一缩地踢蹬。

如果你是清醒的,你就有可能看到我此时如同一只被布包着的青蛙。四肢的弹动恰好表达了我媚俗的欲求。

要完成这个经典般的梦,对我来说并不困难。

其难度可能在于要从被镊子死死夹住喉管的咽喉里挤出几声尖叫。如果尖叫太小与无伤大雅的呻吟无异,那就失去了梦的意义。

于是,我只有在梦中去想像白天生活中那些可恶的事,从而获得那种被生活憋得难受的感觉,以便发出那几声压抑而沉重的尖叫。

可是我越来越发现,我梦中的尖叫正在黯然失色,很难把谁惊醒。连我自己也难以惊醒了。追根溯源,原因可能就在于我的生活没有了足够的勇气。

随着年龄的增长和许多问题的清楚或暴露,我已经无法在梦中让尖叫惊醒自己了。

这次我努力发出了数声尖叫后,我没有像平常那样马上惊醒,而是心安理得地继续睡觉。这就不正常。

但接着的睡梦里出现了另一番惊人的景象。许多女人的面孔向我蜂涌而来,就像无数没有了肉体的面具企图覆盖到我的脸上。

它们在晃动,永远在向我快速地冲击而来,带着媚俗的笑,不可捉摸的笑。我只有在此时才真实地颤栗起来,并且我认出了它们正是我那些患者的面孔,一个两个三个四个……向我包围过来。

这时,我的尖叫又重新响起……

我从床上终于成功地弹了起来。那把银色镊子从黑夜中飞到地板上,发出了这个黑夜里最动听的响声。

我的双手下意识地抓住了脖子,脖子上并没有被卡住的痕迹。潮湿的皮肉还一如既往地包着我那个枯瘦的喉结,它还在上下滑动,维系着我新的喘息。

那把银色镊子也在地板上变得安静。我无法看清它正躺在什么位置。可能是我一只残留着脚气的拖鞋旁,或者一只丢满了棉球的篓子里。

它是恶梦的凶器,又是我生活的道具。

我不知如何去捡拾那把银色镊子,但我又需要它捏在手里。这就像我不知如何去与媚俗的女人周旋,把我的生活坚持到死。

对神经病的研究使我的日常生活布满了虚幻的阳光。我想我干这一行最需要的就是想像。

如果没有了充分的想像,我就不知道该如何去和病人交谈,去获取他们最能解开精神之谜的隐私。

我至今找到的最理想的办法就是让神经病人晒太阳。这样可以让他们感到肉体的存在,而精神的世界只不过是虚设的,就像她的影子。

当一个病人被她的影子迷恋住时,我觉得她就有救了。因为她感到了自身的存在,她正在影子中返回生活。

而这实际上只是一个美丽的怪圈。在这里我所指的“生活”,应该就是病人正拥有的一切。

我想给宝宝写一封长信或打一次电话,向她表明我一部分新的观点。她或许会改变她愚蠢的生活态度。

我今天又在百花影剧院门口看到宝宝。我是跟踪一个神经病人才到那里的。

她这次穿了一件少女式的火红色的风衣,戴着墨镜,脚上穿着高高的靴子,正在勾引一个可能还是八十年代出生的小青年。

“小帅哥,让我陪你看这场电影吧!”宝宝肆无忌惮地对那青年说。

听她这样说,我心里一阵绞痛。

这时她已把一只手搭在那小青年的肩上,拨弄着他脖子上男孩们都爱戴的吉祥物小玉坠。她媚俗的眼神里尽是些低级趣味。毫不夸张地说,她的样子真是放荡。

我又看见了那个把一朵鲜花叼在口里的精神病患者。她长得还算漂亮,从侧面看上去她就像一个城市淑女,苗条、文静,还颇有气质。只是她口里的鲜花显得又扎眼又滑稽。

她正被一群男人围着,有人在高声叫嚷:

“请你唱一首歌。”

她因为得到了别人的围观和欣赏(这种病人总希望别人注意她),突然扭动起腰肢。她的影子也就在地上像一条灰蛇一样扭动,特别激动的样子。

她又把那朵鲜花插在耳朵上,试了几次嗓音,才羞答答地唱起来:

“妹妹我坐船头,哥哥你在岸上走,恩恩爱爱纤绳荡悠悠……”

我正听着呢,宝宝却在那边发出莫名其妙的笑声,像是在说什么玩笑话。她火红的风衣在风中一抖一抖的,让我看起来很不舒服。

宝宝喜欢看电影,这我知道。她尤其喜欢看一些国外黑白电影,像《魂断蓝桥》之类的最对她的味口。我曾陪她看过一次,她看得眼泪汪汪地伏在我的肩上。

那一次我本是在《魂断蓝桥》的主题音乐中打盹,却被她嘤嘤的哭泣声弄醒了。她抓着我的衣袖擦着眼泪,一副悲伤欲绝的样子。我问她,谁欺负了你?她就生气了,说我什么都不懂,情感枯萎!

对她后一句记得当时我特别反感。

后来我才在一次争吵中弄明白,她是为那个影片中的妓女哭泣。我想一个妓女就是再美丽也用不着和我生气。

我承认我不懂那个妓女得了吧。

今天百花影剧院里放影的就是《魂断蓝桥》,一部让宝宝伤心欲绝的旧影片。

我突然想邀请那个正在羞答答地唱《纤夫的爱》的神经病患者一同去看这部影片。我盼望能重新理解那个小妓女,就是不让我打盹也行。

我从人缝中挤进去,高声叫喊:

“小芳——小芳!你怎么在这里?快跟哥哥进去看电影。”

我抓住她的手从人群中突围出来。

这个被我命名为“小芳”的神经病患者乖乖地跟着我,仿佛真的就是我的妹妹或情人。

她在嘻嘻嘻地低头笑呢,好像就她一人识破了我骗人的伎俩。围观的男人们发出无聊的哄笑,弄得我紧张极了。

在影剧院里昏暗的光线下,我和“小芳”找到我们的座位。她还听话,静静地挨着我,只是仍然把那朵鲜花叼在嘴里。

这是个怎样的姑娘啊?我不禁问自己。

《魂断蓝桥》还是那老一套,我可能还是忽略了它的优点——煽情之处,只是对它的黑白色彩提起了兴趣。我认为这种色彩是理性的,但又与同情、凄美和忧伤交织在一起。

我说不出我会不会感动,但我没有打盹。

剧情在推进,电影机投射出的光柱在头顶静静地奔跑。我注意到了光柱里清晰可辨的颗颗尘埃和放荡的妓女已经开始表现忧伤了。

“小芳”嘴唇上的鲜花在颤抖。我惊讶地看到了她黑白分明的脸上泪水正在流淌。

我不禁伸出手把她的腰肢紧紧揽住。她的腰肢细小浑圆、柔弱无骨。原来女人的腰肢是如此美妙。

“小芳”也伸出手抓住了我的衣领,她像一只悬岩下的小鸟偎依在我的胸膛,躲藏在我的腋下。她由无声地流泪变成了嘤嘤地哭泣。

这时我发现了宝宝,她火红的风衣被昏暗的光线遮蔽了。她就坐在我前边二排的位置上,但有个小青年把头埋在她怀里。

一想到她挺拔的双乳下躺着别人乱糟糟的头,我就觉得这世界快完蛋了。

我不知道宝宝是否正在哭泣?宝宝是否把影片里的妓女看作她的姐姐或人生知己?可现在好哭的宝宝再不需要我的衣袖擦泪了,这才是事实。

在《魂断蓝桥》的音乐中,我内心慌乱地捧起了“小芳”泪水淋漓的脸。

她瘦瘦的脸布满了美丽的忧伤,显得是那样的冰清玉洁,仿佛要在忧伤中溶化。我抚摸着她的脸,看着宝宝和那个小青年在前面搂搂抱抱。

银幕上那个妓女快速奔跑的那一瞬间,我和“小芳”吻在了一起,她嘴唇边叼着的鲜花差点被我挤落。

“小芳”其实是一个激情饱满的好姑娘,她不想目睹那个妓女美丽的死亡。

她幽深的眼睛微微闭着,让我久久地咬着她的舌头和牙齿。我真的被我自己纯情的冲动感动了。

这仿佛是我萎琐人生的一次意外的升华。我一直以为我早已丧失了纯情和冲动,原来这一切还埋伏在我冷漠而理性的心灵深处。

谢谢你陌生的“小芳”,是你让我获得了新的晕眩。

我一直假设生活的晕眩是那样的奇妙,原来真是如此。虽然这一切可能只是媚俗的阴影,但让我迷恋。我感觉到我无法反抗。

从这一点来讲,我自己就是自己的病人。

“小芳”胆怯地告诉我,她是一个可怜的女人,她觉得她的身体是那样肮脏,所以她总想叼着一朵鲜花。

在她零乱、恍惚的倾诉中,我好不容易才弄明白,她原来是被一位诗人强奸了。更令我惊讶的是,她告诉我,那位诗人叫“黄郎”,长发披在肩上,脸色灰暗,眼神怪怪的,但她特别祟拜他,只是她被他强奸了。

我把她从怀里松开,心情随之变得阴暗而悲伤。

我知道,黄郎的诗歌充满了可耻的性意识,他就是一个压抑得够呛的狗屁诗人。他成天躲在屋子里写诗,阳光似乎很难照到他。我想他恐怕连自己的影子也没看到过,但他却悄悄把人家大姑娘强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