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从企鹅电视台的“文化时尚”节目,还有企鹅晚报的夹缝里,街头巷尾时髦青年的议论里,我知道方佩华以莲贞为画布的行为艺术准时于中秋节的一轮满月下,在企鹅山顶的乱
石堆中完成了。
这个不幸的消息就像一把锤子狠狠敲打着我的脑神经,让我一病不起。
我脑袋上缠上了一块蓝布头巾,嘴里漏出举重若轻的呻吟声。
被方佩华这小子命名为《裸体老虎》的行为艺术有多少正经的文化意义呢?
作为一个神经科大夫和当事人之一的父亲,我认为方佩华的某根神经不是肿胀了就是正在腐烂。
那只能是神经病人的艺术,和现实格格不入的艺术,理应受到大众拒绝和抨击的最糟糕的艺术。
这一切最终只能构成对我女儿莲贞的伤害,对纯情文化的伤害,对小女孩们的身体的寓言般的伤害。虽然它的怪异和新奇迷惑了莲贞,欺骗了莲贞,但迷惑不了我,欺骗不了大众。
我把那些对着我的诊所指指点点的居民或对此保持沉默的人们,也看成了是对我的观点的支持者。只是他们有可能误解莲贞,因为她身上毕竟画满了老虎。
我躺在病榻上咒骂着这一切,就像一个善良的人咒骂着邪恶、疾病和丑陋。
我正在痛苦不堪的时候,黄郎和小芳提着礼品来看我来了。这真是出乎我的意料。
他们夫妻双双站立于我的病榻旁,并且每人伸出一只手搭在我滚烫的额头上,然后齐声朗诵一首我似曾相识的抒情短诗:
“我可爱的医生,银色的镊子闪烁
天空倒映在您的脸上
企鹅大街上您的梦境依稀可见
我在此赞美您的鼾声和呓语
赞美您面前这对才子佳人
他们将要在世上传播您的美德和名声”
黄郎的声音像公鸡打鸣,小芳的声音如母鸡下蛋,细碎而急促的“咯咯咯”的声音就像是给前一种激情饱满的打鸣声的伴奏和补充。
当“可爱”“闪烁”“倒映”“依稀可见”……这些词从我迷迷朦朦的眼前滑过时,我忧伤的心刹时变得潮湿、颤抖和激动。随之就热泪盈眶,双唇因为过于感动而蠕动不休。
我听见我的嘴里吐出了一连串词语,就像水下的鱼吐出的小小汽泡。
“噢……我爱你们!噢……我发高烧了吗?哦莲贞……我的美德和名声?哦我的梦境……”
黄郎可能被我又是鼻涕又是眼泪,哆哆嗦嗦喋喋不休的样子吓坏了。他紧紧捂住我的嘴,企图掩盖我那可怕的梦呓,憋得我满脸绯红,“呱叽呱叽”咳嗽起来。
接着小芳剥了一只圆圆的桔子,往我的嘴唇里塞。我又被小芳的温柔和关切感动得泪水长流。
我紧紧咬住了桔子。不幸的是这只桔子酸涩无比,让我的牙关打颤,腮帮子发胀,在我的嘴里进退两难,最后还是怀着复杂的心情把它咽下去了。
看着我吃下了她的桔子,小芳的脸上绽开了幸福的微笑。她又飞快地塞上了一个桔子,我只得牙关紧咬,拒不接受。
他们重新陷入了沉默和伤感之中,在我的病榻旁久久伫立着,就像默哀。
但我此时已被那个酸涩的桔子从呓语中拯救而出,正向清醒的状态浮升。
“黄郎,刚才那首诗好耳熟呀,是不是就是《可爱的医生》?”
“对!也就是《才子佳人》,都一样。胡春兄你需不需我的诗歌的抚慰?我还可以为你朗诵一遍。”
“不了。我可是医生。难道医生还惧怕疾病吗?我只是伤心而已。”
“伤心也是一种痛,一种病呀。”
“你小子是不是尝到了生活的甜蜜?对痛呀,病呀的这么恐惧。其实心痛可以治疗忧伤和寂寞。我突然迷恋上了心痛!”
“我倒是迷恋上了帮小芳怀孕。”
“怀上了吗?坏小子。”
“你看看我这半年的成果吧。小芳,转过身,走上一段一字步,让你美丽的肥腰水波一样荡起来。”
小芳羞涩地扭动了一小会儿腰肢,我定睛一看,原来挺拔如一株小白杨似的小芳,她的腰肢已经水桶一样粗壮,腹部正在向外膨胀。
“黄郎,你作为一个诗人也能娶妻生子,终成正果,实在是个奇迹。”
本来是他们来对我进行抚慰和赞美,现在却变成我对他们的赞美了。这倒使我忘记了方佩华、莲贞和《裸体老虎》。
虽然我还捂在被子里迷恋着心痛。
这几天我一直在想着如何从心痛的境界中逃脱出来。
我的办法是在口里衔上一口盐水,把镊子迅速从左手交到右手。但往往是盐水在口里一不小心就被吞下去了,而镊子在快速地传递过程中又不断扎进了我的指甲缝中。
我只得带着心痛继续我的冥想。为什么黄郎和小芳迷恋上了怀孕?怀孕是一种新的生活姿态吗?
只要我一闭上眼睛,我就能想起黄郎因为快乐脸上新长出的肥肉,以及小芳水桶一样可爱的腰肢。
怀孕真的使诗人变得富有诗意,女人看起来更像女人吗?
是的!怀孕是一件美妙的事情。
我还想像出小芳每天清晨口衔盐水在企鹅大街的鸟声里散步。她口里的盐水久久衔着,不像我转眼就吞下去了。
或者她在黄郎的鼾声里作孕妇操,一蹲一跳,伸胳膊踢腿,样子如同清洗羽毛的晨鸟。怀孕的光晕从她周身散发而出,我看到了她怀孕的光晕。
也许我还可想像,小芳一边听李白的《静夜思》或黄郎的朦胧诗的配乐朗诵,一边在那不断膨胀的肚子上抚摸,向左转圈然后又向右转圈,如此反复四节拍。噢!这应该就是我想像中的胎教。
我的想像被唐粉鹅的歌声打断。她的歌声是真实的,正穿过黑夜,滑过光滑的楼梯,拖着长长的尾巴从门缝里向我走来。
那是一首逝去年代的《小秘密》,一首旧歌,但让难以启齿的事情变成了顺口溜。
她穿着丝绸睡衣,头发披散在肩上,脸上贴着小小的十字架,白色,捂着药。那是宝宝给她留下的伤口。
她从门缝里挤进来,露出不伦不类的笑。
我知道她是深爱我的唐粉鹅,不是女鬼。女鬼脸上不可能贴着如此漂亮而专业化的纱布十字架。女鬼也唱不出《小秘密》。
那首80年代的爱情主题歌,我曾经尝试着学会它。
“粉鹅,我心痛——”
“心痛是因为爱得得太深!”
“嗨——”
黑夜里的对话,黑夜里的叹息,像瓷器和瓷器的碰撞,淋浴器里水滴的滴落。
她绕过一只仰卧着的氧气瓶,像一只猫。她嘴里的情歌嘎然而止。
我看到她的睡袍如一团白雾从她身体上飘落。她的身体就如一个女婴,俯探而来。
我的头在被子下转动,脖子好像被人卡住了。不!是镊子卡住了喉管。
恶梦重临,我既没有恐惧也没有惊喜。但我的嘴里在冷笑。
她的手滑过我的额头、双眼、鼻尖、嘴唇,然后在喉头停住。
两个指头就是一把铝制镊子,让我感觉到恶梦不恶,喘息不喘,情人就是凶手。
她要吻我,咬我的舌头,舔我的脖子。我摆头晃脑,仿佛要从被子下冲出。
她的手冰凉就是一把巨大的镊子,她在敲打我的胸膛。
“迷恋心痛的人是可耻的。”她说。
“迷恋?”我问。
她撕扯我的衣服。
我推她女婴似的身体,但她就煽我的耳光。
“一身的汗气。”她说。
“你迷恋我的汗气?”我又冷笑。
月光照在她身上。她的皮肤上沾满了汗水,密密麻麻的,像一条蒸笼里的鱼。但晃动得厉害,我想捉住她都不成。
我突然看到她戴着黑色的乳罩,和小芳的一样。现在的女人难道都喜欢黑色的乳罩?
我看着都眼花缭乱。那是一只镂花丝网乳罩,像一只小小的渔网,抓住她胸前两条怪怪的娃娃鱼。娃娃鱼长着一只红色的眼睛,鼓鼓地瞪着我,仿佛我就是它爸爸。
该死的!她还穿着黑色的小三角裤,如同不好的时尚。
“为什么不好好的坐着?”我问。
“不!”她在哭泣。
我想像娃娃鱼的欢叫就像是女婴哭泣。
梦中的挣扎难道就是甜美的性爱?凶手就是情人?
“我要坐起来。”我说。
“我正喂着你呢。”她说。
汽车从诊所门外的大街上驶过,发出一声野猫嚎春似的怪叫。唐粉鹅的身体随之向上弹跳了一下。
“这会很危险的啊!”我说。
“我突然迷恋上怀孕。”她说。
我重新心痛起来,并且恳求黑夜原谅我的罪过。
宝宝走进肥皂厂时,遇到了一群穿工作服的女工。
她们的头发都被包在蓝色头套里,肥大的工作服在身上晃来荡去。什么秀发呀丰乳呀,在她们身上都不见了。如果不是她们的圆脸或瓜子脸,细眉或小嘴,还真看不出她们是一群鲜活的女人。
她们突然停住脚步,用手捂着鼻子叽叽喳喳地议论起来。
宝宝习惯性地扭动几下腰肢,她的腰肢确实很细,根本没有腹肚,像一根水草在阳光下摆动。
她身上永远有一股法国紫萝兰香水气息,好像她在身上倒了整整一瓶。她隔你还有几十米你就可闻到,那她就是宝宝。
女工们在她背后指指点点,突然爆发出一阵哄笑。她们正在说她的坏话呢。
“像个‘卖粉’的,走路的样子就是一只‘鸡’”。有人高声说。
“她就是宝宝吧?!”又有人小声问。
“看她的脸,去看她的脸。”她们故意绕到她的侧面,追着她看。
宝宝气不过,突然向她们转过身,脸色很是难看。她一生气就皱起眉头,紧紧咬着薄薄的嘴唇,然后轻启朱唇细细骂道:
“看什么看,老娘就是这副模样,专门媚男人,怎么着?”
“她在媚男人,哎哟!别把你家男人媚走啦。”一个女工拍打着另一个女工肥大的屁股说。
“我家男人一见她就会被吓得尿了裤子。”另一个女工打着哈哈说。
“无聊!”宝宝啐了一口唾沫,心里很是沮丧,没想到一进肥皂厂就被这群女工缠上了,原来倒听说过肥皂厂的女工一个比一个厉害,她不信,今天还真算领教到了。
“看她生气了,还无聊呢,脸上的粉都在抖落,大腿根也快露出来了。”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就只配当女工,有本事也打上粉露出大腿根媚男人去!一脸的雀斑,浑身散发一股猪毛气,嘁!”
宝宝不想与她们骂下去,那只会自讨没趣。她又朝她们啐了一口唾沫就急匆匆地走开了。
女工们在她身后嘻嘻哈哈意犹未尽。
“走那么快,当心别把你那块X抖落掉了啦。”有个女工下流地叫道。
宝宝恨不得转回去撕了那个女工的脸,她把肩上的意大利小绅包摔了摔,停下来,回头看她们。
她们还在说:“她就是宝宝,企鹅大街胡春医生的前妻。听说胡医生用镊子扎她的X,她就是企鹅大街的头号骚货。”
女工们向一栋大楼里走去,从那些敞开的大窗户与简陋的大门,可以看出那就是她们的车间。
这些女工太厉害了!如果把数百个这样的女工集合在一起,吵起架来,肯定没有哪个厂能与她们肥皂厂对抗,就是让肉联厂上千头猪一起尖叫起来,也比不过她们。
在肥皂厂,宝宝意外地看到了华鸡婆。
她穿着肥皂厂那种肥大的工作服,把她肉弹一样性感的身体深藏了起来。
宝宝记得华鸡婆原来是一头染成了紫红色的头发,可现在那头发又变黑了,一顶蓝色头套耷拉在上面。
宝宝差点没有认出她来。她夹杂在一群女工中,正在往肥皂上印“美丽”两字。
宝宝疑惑不解地问麻厂长:
“怎么还要用手一块一块往上面印?不能直接从机器模具里印出来吗?”
“噢不!就是要让她们用手往上印。因为要让她们记住‘美丽’这个词。这一组女人都曾犯过一些错误,在这个词上迷失过一阵,有关部门就提出了这个妙不可言的主意。你宝宝什么时候也来印这个词,我就让你当组长。”麻厂长滑稽地说。
就在这时宝宝认出了华鸡婆。她的眼角正噙着一颗泪珠,她听见了麻厂长在那样对宝宝说。
“华鸡婆!你就是华鸡婆吧?你怎么也在这里?”宝宝突然冲着她说。
但她羞愧地低着头,根本不理宝宝。她手下的戳子在肥皂上打得更快了。那些“美丽”“美丽”“美丽”的词随着椭圆形的肥皂滚向一边。
宝宝被华鸡婆的自卑触动了,她真诚地对华鸡婆说:
“你还好吗?我一直在寻找你和细巴。细巴到哪里去了?”
“我这不是在接受‘美丽’牌肥皂的教育吗?靠自己的劳动吃饭,活得还算踏实。细巴在肉联厂,干杀猪那活,让他感受生命的可贵,和我往肥皂上打印‘美丽’一词是同样的教育方法,不过他那杀猪的活儿就没有我的有诗意。”
华鸡婆低着头平静地对宝宝说,好像是在说与她无关的事。
宝宝怎么也没想到华鸡婆和细巴的命运会是这样。
那个差点被细巴溺毙了的红头发女婴可能已经开始呀呀学外语了吧。
这样也好,他俩总算改邪归正,企鹅大街上又少了一对活宝。
“肥皂舞厅”重新开业定在三?八妇女节那天。我也莫名其妙地收到一张请柬。
我本不想去参加这类吵吵嚷嚷的聚会,我认为那种如群鸦乱舞的声音只会伤害我的健康,让我某根脑神经像橡皮筋似的突然崩断。
但我还是忍不住好奇心去了。我这人的毛病就是好奇心太强。
“肥皂舞厅”似乎是企鹅大街上最热闹的地方。
我曾路过它的门口,看到一大群穿蓝色工装的肥皂厂女工鱼贯而入。她们叽叽喳喳的像少女那样兴高采烈,把我吓了一跳。
我到达“肥皂舞厅”门口时,天色还早。我想在门外遛达,以免进去太早无法掩饰自己的窘态。
企鹅大街上行人并不多,但都行色匆匆,令人想到夜鸟归林。我夹杂其中东张西望,显得不伦不类的,如同一个多余的人。但我只能在大街上徘徊。
突然我听到“肥皂舞厅”里传出一阵乱七八糟的打击乐声,好像谁生气了在朝那些乐器猛撞。舞厅门口像女人披头散发般的灯网闪闪烁烁地亮了。
我在门口犹豫了一小会儿,正准备进去,一个红萝卜似的清纯可爱的姑娘在我的腰上拍了一下,就像给我搔痒一样随便。
我惊讶地看着她,以为她是我的什么熟人。但她性感的大眼睛、挺立的鼻子和鲜嫩的小嘴,我都不认识。
“你是谁呀?有事吗?”我不好意思地问她。
她把一只手指按在红唇上朝我轻轻“嘘”了一声,然后拉着我往大门旁边躲,很神秘又显得很大方,好像我就是她爸爸似的。
“请你告诉我,你是否很孤独?”她这样对我说。
“我弄不懂你的意思,你难道是心理医生吗?”我问。
这时“肥皂舞厅”里的音乐更加火爆,有许多姑娘在里面发出好听的笑声,就像是音乐的伴奏声。
“嗨!你这是怎么啦?好像书呆子。我只问你,你看我漂亮吗?”她又在我腰上捅了一下,弄得我痒痒的。
“漂亮。可是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呢?”我已经明白了她是一个无聊的姑娘,但我还是装得很糊涂的样子说。
“我是真心邀请你,我想陪你玩玩,你能带我进去吗?”我从她脸上又看到了清纯的东西,她这样一说,我就答应了。
不就是带她进去吗?这很容易。
我一边把她往“肥皂舞厅”带,一边对她说:
“我可不是书呆子,我早就看出你是什么女人,我曾经在肥皂厂的围墙外遇到过,但她穿着火红色的衣服,你怎么不穿火红色的衣服?”
她跟在我屁股后,还羞答答的,就像是学生跟着她的老师。但她不回答我的问题。
“小姐,你是不是刚出道?还没有接第一位客人吧?你怎么不回答?你到底是不是那种女人?”我喋喋不休,就像迷恋上了这种说话的游戏。
她突然哭了起来,泪水如小雨珠在我面前滴落。我得承认她暗暗哭泣的样子非常可爱,我还从没见过这种把头一扭一扭欲哭非哭的哭泣女孩。
我把她带到墙角一张小咖啡桌旁坐下。墙壁上一盏古怪的灯刚好把光晕笼罩在她身上。那是一种毛绒绒的绿色灯光,看上去她又变得妖媚。但她的身体还在那里抽泣得厉害。
“不是那种女人就好,我又没有说你就是妓女,哭什么呢?”我压低声音说,并从裤兜里摸出一块药味扑鼻的花手绢递给她,“擦擦泪吧!我确实是个孤独的人,你就陪我喝点吃点吧!”
我向吧台那边笨拙地打了一个响指。一个像是肥皂厂女工模样的妇女走了过来。我真的闻到她身上有股肥皂气息。
我要了一杯牛奶、一盎司的洋酒,给哭泣女孩则要了一小碗蛋糕和可口可乐饮料等一大堆东西。反正不用付帐,不吃白不吃,谁要“肥皂舞厅”邀请我这个毫不相干的医生呢?在出门的那一刻我还怀疑是他们弄错了,但又一想,我可也是企鹅大街的名人,请我也是应该的。
我把洋酒和牛奶兑在一起喝了起来,并且把我一双臭脚伸到另一把小圆椅上。
“哭泣女孩,你好些了吗?吃点蛋糕吧。”
她用我那条手绢仔细擦了擦湿润的眼圈,捡起长叉子往樱唇里送了一大块蛋糕。我想她可真的饿坏了。她的小舌头在唇边舔来舔去,像只猫似的。
“你别吃得太急,小姐,噎着可不好。喝点饮料吧。”我关切地说。
她很听话,秀气地喝了一大口饮料。
她的情绪随着她吃下食物后变得平静。她坐在椅子上像一只又尖又长的红萝卜,正擦着最后一滴泪。
“先生,可是……可是我就是一个妓女,我正准备做妓女呢。”她红扑扑的瓜子脸对着我仰了起来,结结巴巴地说。
她的话就像一杯冰水从我的头上兜头泼了下来。我打了一个寒噤,恶狠狠地盯着她。
我正准备开口说出点感叹,她慌慌张张抢先说道:
“我这就走,你不必赶我,我这就走……”
她离开的样子十分忧伤。灯光从她还布满泪痕的脸上滑过,她看上去还真是一个漂亮的姑娘,只是她正准备作妓女。
“那谢谢您啊,先生!”她回头朝我笑。那可是一种真正职业化的媚笑。
他娘的还谢谢我呢,我仿佛受了戏弄,突然嘶叫了一声:
“站住!你给我回来。”
她被我的叫声吓得有点哆嗦。如果不是绿色的灯光照着她,我想我都可以看到她苍白的脸了。
“你……你……”她胆怯地望着我。
我叹息了一声,又不想训斥她了。
人有人道,狗有狗洞,各人有各人的活法,她当妓女说不定比我更好呢。
我把那罐可口可乐塞入她黑色皮超短裙的小口袋里,对她说:
“请把这碗蛋糕也带走吧。”
她看出我是在厌恶她,转身屁股一翘一翘地往舞厅人多那边去了。
而这时宴会像是要开始了,大厅里人越来越多,似乎有许多我熟识的面孔。他们在人群里闪动,并且还有人向我打招呼呢。
我喝着我自兑的牛奶加洋酒的液体,静静地观赏他们蜜蜂一样忙来忙去,他们在低声交谈,握手或礼节性地问候。
我弄不清他们到底是谁。是我的患者、邻居、朋友或仅仅是他们认识我的人?我想这里就像一块肥肉,是苍蝇都会往上面扑。
今天来这里的什么人都有。好像企鹅大街的伪君子们和其他人都在这里集合,举杯共庆“肥皂舞厅”重放光辉。
我突然在人群里看见了一个更熟悉的身影,她今天穿着一件银灰色的旗袍,将她饱满而又匀称的身体紧紧裹在旗袍里。她在客人中间扭动起来就像一条银色的美人鱼。她的脸在旋转的顶灯下忽明忽暗,我仔细看了看,她真的是宝宝。
宝宝的旗袍的下摆侧口开得很高,仿佛要一不小心就把那道性感的侧口一直撕到腋下。现在侧口还只保守地开到她的胯部,走动起来倒是恰到好处地露出一线洁白如瓷的大腿。
这可能就是流行的妇女之美。
舞厅里放起了一支德彪西的无主题音乐。音乐像一只无形的手在来客的身上摸来摸去,大家都假装很舒服地享受着。这支曲子倒适合于目前“肥皂舞厅”里乱糟糟的场面。
这像什么庆祝酒会?没有衣冠楚楚的主持人,没有哪怕是小小的官员,更没有晚报记者和企鹅电视台那帮子喜爱红包的家伙,他们怎么没闻到腥味?有的只是准备开张的坏女孩、穿旗袍的宝宝和像我这样东张西望的家伙。
我正在咕哝:“这样更孤独!”准备再吃点喝点就离开的时候,有人在我的肩头狠狠拍了一下。
“喂!哥们,在自言自语什么呢?”
我扭头一看,噢!这张还布满小小巴痕的脸不是细巴的吗?
“细巴!是你?我不是在做梦吧?”
“是我,胡春兄,怎么你也来啦?”
“说不清,可能真是因为孤独了,我稀里糊涂就来了。这舞厅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管它,嗨,咱们该好好干一杯。”
不知细巴从哪里摸出了一瓶肚子圆圆的瓶颈细而又长的洋酒,像是拿破仑?XO那种。
我怀疑他刚才把这酒藏在了宽大的袖子里。他穿的是一件蓝色卡其布的肥大衣服,好像还有淡淡的猪毛气,袖口上油光闪闪的。
“细巴老弟,你油光闪闪的该不是干上了屠夫吧?而这酒……”
“太对了,我现在就是肉联厂真正的操刀人!你如果想吃鲜猪肉,我可以给你杀一只。”他给我倒了一杯酒,又指了指酒柜那边。
我明白他的意思。偷一瓶酒对他来说只要动一动手指头。他当上了屠夫还改不了狗吃屎的老毛病。
但细巴这家伙有趣极了,我其实一直很喜欢他。
我们连干了好几杯,只一小会儿那瓶圆肚子洋酒就快完了。我这才记起他还有一位华鸡婆。
“你干上了杀猪这活,听起来还不坏!那你的华鸡婆呢?是不是跟哪个老外跑了?”
“哪能呢!她还爱着我哩。她在肥皂厂干活。”
细巴干笑着,这小子看起来总像在使坏。他向我又举起了酒杯。
“来!为新生活干杯!”
就这最后一杯,我就醉了。我看见细巴那憔悴的脸像一朵花一样晃动,好像是华鸡婆在旁边扶着他,华鸡婆像一个老太婆似的变老了。
“华鸡婆……你好!怎么不敬我一杯?我是胡春呀……”
华鸡婆像一个乡下保姆一样温柔地拍了拍我的脸,我听见她在座位间叹息:
“两个多么可怜的男人!……可怜的男人!”
她扶着橡皮人似的正在呕吐的细巴到洗手间那边去了。
我茫然地看着舞厅里济济一堂的男男女女。我想我是醉了。我得在众目睽睽之下挺住,千万不能像细巴那样哇哇呕吐。
我可是一个体面的医生,我就是呕吐起来也没有女人像华鸡婆那样扶着我。
那个被我带进来的声称正准备作妓女的坏女孩到哪里去啦?她可不可以扶我一下?
我倒在墙角一把冰冷的沙发上,像一个弃婴。
噢!我看见宝宝站在小小的椭圆形舞台上向众人挥手。这个爱出风头的女人,她站在上面像个主人似的干什么?我努力睁着眼睛,不让该死的眼皮耷拉下来。
我斜斜地看着她。
可是奇怪的是她竟念起了错别字不断的欢迎辞,把我听得吃吃发笑。
我想别人可不会像我这样仔细听她那些牛头不对马嘴的错别字,他们所有的目光肯定都在宝宝那一线大腿上遛达。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来,宝宝终于住嘴了。她还像一只瓷瓶那样站立在一个秃顶男人的旁边。
那个秃顶男人可能就是今晚酒会的唯一一个小官儿,看他那架式仿佛是领导。他也来上了一段废话。
舞池里嗯嗯嗯的像有成千上万只苍蝇一齐在吟唱。他的话我没有听到半句,但我还是独自一人提前为他鼓起了掌。我想我总不能白吃人家的,说不定人家请我来就是想多一个拍巴掌的呢。
但我的掌声被一个肥胖的侍应小姐制止住了。
她的身上同样有一股肥皂气息。但她的办法倒不错,她从托盘里拿起一大杯冰水迎面泼到我的脸上。我还欲鼓掌,她紧接着又追加了一杯,对我骂道:
“不知怎么混进来的醉鬼?人家麻厂长还没说完呢你就鼓掌,你想成心捣乱呀你?”
我顿时倍感冰爽,发烫的脸部舒服极了。我想那一会儿我清醒了许多,酒劲顺着丝丝水流哗地往下沉淀。
“大嫂!你再给我浇上一杯行吗?……什么?他就是肥皂厂的麻厂长?他不是被一群女工联名上告他性骚扰吗?怎么还没抓起来?”
那个肥胖的侍应小姐气得哼哼叽叽,抖着浑身肥肉从我身边逃开了。
这时舞厅里响起了一支斗牛士圆舞曲。我的屁股下像是装了一只强力弹簧似的,把我“吧嗒”一下就弹到舞池中去了。
我知道作为一个体面的医生也不能在斗牛士圆舞曲中无动于衷,我得跳上一段,可谁来和我捉对呢?
最后你说我抓住了谁,告诉你吧,我身体一转就撞在了毛坨的怀里。哈!毛坨也来了!我不失时机地捉住她美妙的腰肢。
我想如果不快点下手,她就要被别的家伙抢去了。
今晚来庆祝的实际上都是来白喝几杯的男人可真多,有的找不到舞伴就被挤到了一边。
我狠狠捉着毛坨跳了好半天,跳得她硕乳乱颤,恨不得把水淋淋的舌头甩到我的额头上。
我得承认跳舞真能跳出感情。如果让我和宝宝跳上一会儿,说不定我还会让她重新爱上我。我对毛坨友好地说:
“你搞得这么贴面无私,我可喘不过气来啦!如果你非要吻我一下才肯罢休,那你就快点下嘴吧!反正我曾爱过你。我可尿急了。“
毛坨胡乱地在我的鼻眼口耳那一片都来了一遍,仿佛小猫咬骨头。
我捂着裤裆好不容易才挤出这群疯狂抽动的男女。
我想在舞池尿裤子可比细巴在宴会前就大吐特吐丑得多。细巴只是贪吃,而我就会被人笑话为泌尿系统失常或性功能过于亢奋了。
你猜我在便池前遇到了谁,哈!告诉你保准把你吓一跳,我在便池前遇到了方佩华!他也来庆祝。
从背后看上去他的辫子又长又粗,和我乡下小姨的一样。我正纳闷是不是进了女厕所,但仔细一看,他也和我一样正掏出硬挺挺的家伙向外喷尿。
尿水拉到一半总不能打住吧。方佩华也看到了是我。我的表情非常复杂,既惊喜又痛恨。这小子麻利地把东西往裤袋里塞,还滑稽地对我说:
“你好!”
趁我还在弄那东西,他突然拔腿就往门外跑。他这一招可失算了,我纵身一跃就从后面揪住了他那根该死的长辫子。
或许是我用力过猛,方佩华痛得哇哇乱叫,一屁股落向了便池里,点点尿液溅向空中。我拍了拍手,像个绅士似的在一旁对他说:
“哇!方佩华,该老实了吧?把我的莲贞变成了‘裸体老虎,’你太缺德了!总算被我抓到了。”
但方佩华真不愧是方佩华,他趁我正得意洋洋的那一刻,从便池里一跃而起,向门外逃去。我被他矫健的身形弄得惊叹不已。
可能是方佩华的尖叫声引起了舞客们的注意,厕所门口一下子就围上了一大群人,里面还夹杂着几位像是厕所清洁工的妇女。
他们正探头探脑地瞅着我,好像我有什么问题似的。
我大摇大摆地从围观者中挤了过去。我还想抓住方佩华,这个可恶的行为艺术家还没说出我的莲贞在哪里呢。
舞池里又奏起了一支能让所有的人把屁股抖个不停的疯狂得不得了的曲子。
我看见方佩华的长辫子在人群里甩动了一下就不见了。他肯定躲到像电动玩具似的抽动不休的人群中去了。
我愤怒地又扑入开水一样沸腾的舞池,我得抓住方佩华!是他夺走了我的女儿莲贞!
但舞池里我根本迈不开腿。我想猫下腰从那些粗壮的细嫩的舞得正欢的腿下钻过去,但我差点被踩得半死。
那简直是一片大腿的丛林,密密麻麻地朝我晃来。更叫我晕眩的是下面还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脚气。
我正在地下摸索着时,有人把我捡了起来。
她真是一个勇敢的人!噢不!她怎么是银色美人鱼宝宝?
她就是宝宝。她现在搂着我跳起了一种令我的胸膛发痒的舞蹈。我弄不清我们跳的是华尔滋还是踢踏舞,反正我主要是随着宝宝在跳。她的双手像一把大钳子似的把我的腰和肩膀紧紧钳住了。
可能是在宝宝的怀里我感到了紧张,也可能是我不适应她这种像是赌气似的零乱的舞步,我浑身筛糠似的颤抖,并且总像是要尿禁,但又没有。
原来,我的胸膛总是痒痒的还是因为宝宝翘翘的乳峰不断地在挤压我,磨擦我。这使我又欲摆不能,觉得这倒有点意思。
“和前妻跳个舞也这样慌张,胡春,你真没出息!”宝宝忽然把嘴巴伸到我耳廓里说。
“你为什么要抱这么紧?简直要成连体婴儿了。宝宝,你好像活得更滋润了,告诉我,你的生活秘诀?”我说。
“你说得太客气了,我只不过是个漂亮女人罢了。我的生活秘诀恐怕只能是使我更漂亮,更媚俗。——你不会推开我吧?”她的声音里夹杂着小小的担心和噪音。
“不!我只是有些晕眩,和你在一起跳舞我的心就像在哭泣,但我可以坚持跳下去,就这样跳下去。”我已经稍微放松了自己,眼睛看着她的眼睛说。
“啊!我的小可怜,希望你常来,我每天都会在这里等着你。如果你不愿意和我谈别的,那就跳跳舞,像这样什么也不想地跳跳舞。”
宝宝像在梦呓似的甜蜜蜜地对我说。我觉得她这样的女人真有趣,她还叫我“小可怜”呢。其实我随时都有可能把她从我怀里推开。
我想在人多的地方,我是害怕孤独和被人瞧不起,才希望这样随便抓着个什么东西玩玩。
我的细瘦的大腿都他妈的跳酸了,但我还得陪着这个劲头十足的前妻和一支没完没了的曲子跳下去。跳就跳吧,反正我把头搁在她肩头睡一觉也未尝不可。
但有个家伙在成心捣乱,他用扎实的胯部狠狠撞击着我的臀部,差不多可以把我的身体陷入到宝宝的一身嫩肉里去了。、
撞我的人是冯铁匠,他正像抡铁锤似的挥舞着手臂跳得吭哧吭哧。
我搂着宝宝好不容易才转到侧面,摆脱开冯铁匠的撞击。
我这才发现冯铁匠捉着的就是那个一心想当妓女的坏女孩。她正把脸在冯铁匠胸毛茂盛的胸膛上蹭来蹭去。尽管她把脸藏得很低,但我还是认出了她。
我听见冯铁匠在她耳边说:
“男人跳出三条腿,女人跳得流出水”。
那个坏女孩在冯铁匠的胸毛里发出快乐的笑声,她终于找对了人,这下可以开张了。
我听着冯铁匠肮脏的城市流行语和坏女孩的笑声,那一刻充满了新的愤怒。我真不该把那个还假装哭泣的坏女孩带进来。
我把正在少女似的矫情的宝宝猛地一推,就跳出了散发着一股汗臭和香水粉脂气交织而成的怪味的舞池。
宝宝还在那里没有反应过来,她傻乎乎地叫着:
“你……你……你怎么把我丢下啦?”
好像我就是她的丈夫似的,我非得陪你无聊地跳跳跳吗?我想喝一杯扎啤,我还想吃那边摆了一长桌的好吃的东西呢。
宝宝还想追过来把我拉回去,我疾步走向酒柜那边。
这时我看见那个秃头麻厂长正把宝宝拦住并毫不客气地捉住了她的手和腰肢。这下够她好受的了,她得弯着身子搬动麻厂长又扁又圆的啤酒肚了。
她隔着麻厂长的身体还在可怜巴巴地朝我张望。
在高高的柳曲形吧台边,我碰到了企鹅城里最优秀的伪君子建国先生!
他正端着一杯酱色液体和那位浑身散发肥皂气息的肥胖侍应小姐打情骂俏,就是她把两杯冰水浇上我的脸。
我走近了他们的身边,他们也没有发觉,好像正沉醉在他们那特有的暧昧情调中。
建国这家伙怎么是一个这样的人,怎么连肥皂厂的女工也不放过?我想他恐怕见是母的就想弄上一把。
我咳了一声,才让建国那只已探入肥胖侍应小姐裙摆里的手猛地缩了回来。
伪君子毕竟是伪君子,他马上就镇静下来,同时也向我咳了一声,装模作样地喝了一口手上的酱色液体。更叫我痛恨的是,他居然还虚伪地说:
“胡春兄,你好!”
真他妈的令人恶心。他还把那只刚从肥胖侍应小姐裙摆里抽出来的手向我伸了过来。
我可不敢握他。
我小心地绕过那只手,在酒柜上取了一杯啤酒,把它一口就喝了下去。
我连续喝了好几杯,看都不看那耷拉着一副猪肝脸的建国。就像我是一个渴极了的人。
谁要找我握他妈的手,我就要一啤酒杯砸在他脸上。
我还想生气地喝下去,可我血红的眼睛已看到变得肥乎乎的黄郎和他可爱的妻子小芳正在向我打招呼。
今天是怎么啦?大家都聚一块儿啦,可心的朋友与恶心的朋友都来此济济一堂?
“嗨!胡春,喝着啦!”黄郎叫着。
我看到小芳的肚子又圆又鼓的挺得正欢,那一刹那间我高兴了起来。
“怎么?你们俩人都发胖啦!不过黄郎胖的是脸,小芳胖的是肚子,都不错嘛!”我说。
黄郎发出开心的大笑,向我高高地举起一只巨大的啤酒罐。他说:
“为新生活干杯!”
那天我在“肥皂舞厅”墙角的一只塑料垃圾桶旁睡着了。
我不知是什么时候进入睡眠的。
只记得在此之前,我和胖灰熊一样可爱的黄郎在一起干杯。我们好像是进行了一场喝啤酒比赛。
“企鹅”牌啤酒的口感确实妙极了。喝到口里就像有无数冰凉的小星星在口腔里跳动,喝到最后又像是有一双少女的手在温柔地抚摸我的喉咙和肠胃。我感觉又舒服又快乐,我和黄郎至少喝掉了一大桶啤酒。
黄郎这小子就像一只无底啤酒桶。可能是他生活在幸福的婚姻中了,他竟没有喝醉,只是说了一大堆笑话,还把小芳美丽的大肚子赞美了一番。
后来我朦朦胧胧地听见黄郎在一厢情愿地对着我朗诵诗歌。他为什么要朗诵诗歌?
舞池里人影晃动,猛士迪斯科的音乐还在狂崩乱炸,但我昏昏欲睡。
黄郎像一个话剧演员似的双手张开作拥抱状,“啊!生活——请让我在睡梦中飞翔!”
他在反复重复这一句,仿佛哄我入睡,引导我在睡梦中飞翔。
我还隐约感觉到有很多女人企图把我从塑料垃圾桶旁抱走。其间好像是我调皮地爬到了垃圾桶里面,身体蜷缩着,脑袋搁在桶边。这样舒服为什么还要把我抱走?我可想不通。
那些自作多情的女人好像是毛坨、唐粉鹅、胖侍应小姐还有宝宝。
可能是我身体里装了太多的啤酒——她们搬弄我时肯定听到我体内啤酒的哗哗晃荡声。我实在太沉重了,她们根本抱不动我!
我把一个个酒嗝狠狠地啐到她们的脸上,她们还不罢休。
“难道我睡到垃圾桶里和你们有什么相干吗?”我用理直气壮的梦呓诘问她们。“我要睡觉,谁也不要来纠缠我!”我发出迷迷糊糊的警告。
但她们还是争先恐后地朝我的身上扑。一双双美妙的小手紧紧攥着我的汗衫、裤带和手臂,好像非要把我弄上她们的床不可。
在忍无可忍的情况下,我给她们每人煽了一嘴巴。我手指缝中还夹着镊子,那么她们所吃到的嘴巴就会像被蛇咬了一口一样奇妙。
也许所有的女人只是宝宝一个,所有的嘴巴都集中到宝宝一个人的脸上了。
反正喝醉后所有的女人在我眼里都是那样媚俗。如果不打她们耳光可能我就没有喝醉,也不可能躺到污秽不堪的垃圾桶里去,所以请我身边的女人们一定要原谅我酒后的冲动。
一晚上我似乎都是在女人嘤嘤的哭泣声中似睡非睡。也许我根本就没有睡着,只是被啤酒的泡沫胀昏了头。也许是这些女人溜进了我的睡梦中,但她们为什么要哭泣?喝醉了也不让我好好睡一觉。
那一夜,滴水一样有气无力的哭泣叫我烦燥不安,恨不得一脚把那该死的塑料垃圾桶踢得四分五裂。可是我的身体软绵绵的不能动弹,我的四肢像垃圾桶捆住似的无法伸展。
这就是我!不知道我误入了垃圾桶里的人生在我清醒后将是怎样的羞愧不堪?
在清晨的一缕雪白的晨曦中,我的双眼出现了可爱的眨动。然后我刷地打开了我污浊的小眼睛。
“肥皂舞厅”里静悄悄的,就像是演员们都已退场后空荡荡的一个舞台。
地上不知是谁的几只尖尖的高跟鞋扔在那里,可以想像曾有几双美妙的脚穿着它们疯狂地跳动,可它们现在被那些女人们遗弃了。
奇怪的是还有几盏鬼火一样闪烁的绿色灯光孤独地亮着,就像在为我守灵似的。
不远处高高的酒柜边有一只花里胡哨的酒瓶倾斜着,地上流了一滩酱油似的酒液,瓶口还在滴哒滴哒地向下滴着酒。那声音是那么细脆,但在我的耳中引起了巨大的回声。
一看到酒,我就想到我他妈的喝醉了。
我看看把我捆住了的这只塑料垃圾桶,立即羞恼起来。我一边像一个杂技演员似的费了吃奶的劲才从垃圾桶里把身体挪动出来,一边破口大骂:
“哪个狗娘养的把我堂堂正正的胡医生扔到垃圾桶里去了?”
愤怒归愤怒,我还是被吧台上一排排高脚玻璃酒杯迷住了。
那些酒杯至少有一百个,静静地簇拥在一起,在几缕晨曦和那些孤独的守灵似的绿色灯光映射下,散发出无数美妙的变幻莫测的光环,妖媚而冷漠,就像至少一百个傲慢的美妇人集合在一起。
说真的,那一刻我从内心里很喜欢这些光彩夺目的高脚玻璃酒杯,我甚至在恍惚中俯冲下身体企图去拥抱这一百个妖媚而冷漠的美妇人。
我这是怎么啦?怎么突然变得这样媚俗不堪?我为什么要去拥抱另一种生活?一种让人可以在一刹那间麻醉的生活?
在我就要把这至少一百个高脚玻璃酒杯抱起来的那一瞬,我改变了主意。我想我不能这样堕落下去,我得拯救自己,我得把她们全部砸碎在我脚下。于是我就哗啦一下把这些迷人的玻璃酒杯扫到了地下。随着她们类似于哭泣的清脆的响声,我才彻底清醒过来。
我慢慢蹲下来,突然我发现许多玻璃碎片上都印有女人鲜红的唇印,它们在地上小精灵一样跳跃。
“这就是一百张破碎的女人嘴唇!她们还在对我媚笑!啊哈!还在笑!”
我跌跌撞撞向门口走去,地上扔了一些粉红色的卫生纸和分明是避孕套的塑料圈圈。我不明白一个喧哗四起的舞厅哪来这些东西,难道是那个准备开张的坏女孩丢下的吗?
我差点在一堆散发出酒气的呕吐物上滑倒。
我一边走一边发出疯狂的大笑。我笑我成了这里最后一个演员和观众,我笑我在塑料垃圾桶里睡了一夜,我笑这滑稽的“肥皂舞厅”以及一切闪烁着女人唇印的玻璃杯碎片……
那天早晨,当我被卡在“肥皂舞厅”那张笨重的玻璃门的门缝里嗷嗷发叫时,台阶下正在清扫地面的那个肥胖的侍应小姐刚好发现了我。但她并没有马上过来帮我,而是转过她肥大的腰肢,在地上欢快地撒起水来。
我嗷叫了半天,脸都被卡得发紫,该死的胖小姐才拎着一串钥匙过来。她嘻皮笑脸地说:
“半推半就的在这里嗷嗷待哺,我还以为是哪个贵妇人丢掉的宠物狗卡得发叫呢。”
哟!一个浑身散发肥皂气息的女工还能说出如此有意思的笑话,我想发怒又瘪了下来。但她刚把链条锁打开,我就从门缝里挤了出来,并故意向她发出嘎嘎嘎的开怀大笑。
“昨天晚上我酒后失手狠狠打了你几个嘴巴,是吗?”我狡黠地问她。
“啊不!你倒没打我什么嘴巴,只是我一脚把你踢到垃圾桶里去了。因为你钻桶而不入,我帮你一脚而已。”她轻松地告诉我。
我被她气坏了,灰溜溜地走下台阶。
在肥皂厂的红色围墙下,我碰到宝宝。她滑稽地举着一个大红灯笼。那是一个喜气洋洋的灯笼,屁股下一团金黄色的穗子迎风飘荡。
她一见我,竟把红灯笼抱到了胸前,整个脸部藏在红灯笼后面。我不知道她是羞涩还是气愤,反正她想从我身边蒙混过去。
我故意挡住了她的出路,把那只可爱的灯笼拿开。和我藏猫迷似的宝宝露出了她那张漂亮的脸。可叫我吃惊的是,我看到宝宝的脸上隐隐布满了淡淡的五指印,就像把五指小心地烙上去的。
我知道那肯定是我昨晚醉酒后的杰作,但我还是愚蠢地抓住她细嫩的小手问她:
“宝宝,是不是我一不小心就打了你耳光?是不是我这笨蛋干的?还疼吗?让我摸摸吧!我的小可怜,实在对不起,请你原谅我吧。我凭什么把该死的手指印留在你美丽的脸上?我他妈的疯了吗?宝宝!我亲爱的前妻,你昨晚对我那么好,不仅陪我跳舞还企图把我从垃圾桶里拯救出来,可我不识好歹,我用可恶的耳光拒绝了您的爱。请你告诉我,这世界到底是怎么啦?现在……现在我准备自己抽打自己的耳光,或者再自动滚回到肮脏的垃圾桶里去,然后……然后再请求我最可信赖的宝宝小姐把我从垃圾桶里抱出来?”
说着说着我就举起了手掌,耳光也随之在我的脸上一拍即响。我一边观察宝宝的表情,一边举起了另一只手掌。
说实在的,我真怕手掌再次落下。到现在我才发现我的耳光是那么厉害,就那么一下仿佛把我的脸皮扯了下来。
不知宝宝昨晚是如何承受住我那左右开弓的几十个扎实的耳光的?她的脸皮虽然铺了一层厚厚的粉脂,但毕竟是细嫩嫩的30多岁女人的白脸皮啊!
所以我决定在宝宝阻止我之前,还是让第二个耳光残酷地落到我的脸上。
我正哇哇直叫时,宝宝已经扑到了我的怀里。她的小手捏成美妙的拳头细雨似的打在我的胸膛上。
可能是她锤打得既温柔又急促,使我的胸膛又痒又酥,只得告饶。但她还在撒娇,好像迷恋上了向我这个前夫撒娇。
“你这死鬼……你坏你坏……”
她手上那只喜气洋洋的大红灯笼已经飞到天上去了,她还一个劲地撒娇。
灯笼在企鹅大街的天空扶摇直上,飘飘晃晃。我仰头观望,内心里真是感叹不已。我对宝宝说:
“多么好玩的灯笼啊!可惜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越飞越远!”
我松开宝宝的小手,在她的欢呼声里往回走。
企鹅大街好多人都看到了今天早晨有一只大红灯笼在天空久久飘飞,宝宝追着灯笼在大街上呼叫:“我的灯笼——我的灯笼!”
宝宝一直向老铁匠铺大街那边追去。但那只红灯笼越飞越高,已经飞过了麻纺厂灰色的宿舍楼群,朝墨绿色的企鹅山飘去。
她可能是刚从我怀里挣脱而出,好像还保持着一股重新获得了爱情似的激情。
实际上,爱情这玩意儿我不会轻易交给企鹅大街的女人,爱情永远在我心灵的仓库里沉睡。我不过是因为打了宝宝几十个嘴巴而向她表示一下歉意和抚慰罢了。
我真他妈的是一个讲良心的家伙,而宝宝却丢掉了一个喜洋洋的灯笼。
我想她是追不到的,尽管她像是迷恋上了追寻。
灯笼已经飞入了天空,就像一旦离婚了好男人就交给了社会。她只是一个气喘吁吁的追赶者。
我要回我的诊所,不可能跟着宝宝去练习那美的奔跑。
我想,那只灯笼可能飞到企鹅山中去了。它会被一棵树挂住或落到企鹅湖那臭气冲天的水中。
但是没过三天,我经过“肥皂舞厅”门口时,却看到舞厅门上挂了一排红灯笼,欢天喜地的好景象。再往门里探望,竟发现宝宝像尊雕像似的站在屋里发呆。
她还是穿了一件银光闪闪的旗袍,有那么一种古典与现代相结合的美。她的头发高高地挽在头上,那种奇妙的发式我只在一部描述皇帝与仕女之间的爱情的电影里看到过,也很美。
我可能对宝宝还是有点兴趣,一打听才知道她就是“肥皂舞厅”的新老板。这并没让我吃惊。反正她是我的前妻,她有出息我也心里高兴。
难怪那天晚上可爱的朋友与恶心的朋友都济济一堂,来庆祝“肥皂舞厅”重新开业,连方佩华那样怪里怪气的行为艺术家都来了。
我本来想再进“肥皂舞厅”向宝宝表示祝贺。但一想到那天晚上我在垃圾桶里像一只狗熊似的遭人耻笑,我就满脸羞愧地低下了头。
我偷偷从“肥皂舞厅”门口溜走了。
在企鹅大街与老铁匠铺大街交叉的街口上,我遇到了一群踩着滑轮的街头少年。
他们脚下生风,在汽车中间飞过来飞过去,看得我心惊肉跳的。他们漂亮的滑行让我迷恋,我久久跟踪着他们。
他们一会儿呼啸而去,一会儿又迎面向我冲了过来,好像要把我撞倒。他们在空中可以高高地打转,发出欢快的尖叫。
从街头少年颇具刺激的滑轮游戏中,我仿佛获得了新的生活激情。
当一个穿灯笼裤、头发像港台小明星那样从中间分开的少年与我擦肩而过时,我一把揪住了他。
“喂!小子,给老哥玩玩吧!我也需要刺激!”我装作很无聊的样子对他说。
这滑轮少年很开心。他把头发往两边一甩,像一只小兔子似的刷地挣脱了我的手,向我做了一个挺逗的鬼脸,舌头一弹一弹地把唾沫射到我脸上,说:
“我认得你,你不是那个医生么?”他哗地转动滑轮,插到车流之中去了。我还听见他快速而去的喊叫:
“你如果憋得慌,又找不到女人,就和我们一起乘滑轮远去吧!”
他们像一阵风似的消失在企鹅大街的车流中,把我孤零零地扔在一片灰尘和汽车尾气之中。我抹了一把脸上那滑轮少年的唾沫,指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大声喊道:
“憋得慌又怎样?我像你们这么大的时候就跟宝宝睡过觉了!”
我独自沿着街道向前走去,心中充满了一种类似于青春期骚动的亢奋情绪,就像有一百只滑轮在我体内呼啸着奔跑。
我想我他妈的对宝宝又产生了一种新的渴望,恨不得转回去找她聊聊。
她那天晚上不是对我说,有事没事都可以去找她跳跳舞吗?和前妻跳跳舞又有什么呢?如果我那么胆小,那还会有什么出息呢?对!就今天晚上再去找她跳上几曲解解闷,只要不跳到垃圾桶里去就行。
我的情绪突然有些失控了。我旁若无人地双臂张开,身体前倾,向前奔跑起来,仿佛我的脚下踩着一副呼啸着的滑轮。
我感觉到我的身体就像一只鸟似的飞了起来。我的嘴里发出“呼呼呼”的风声,并且像那些真正的滑轮少年一样大呼小叫:
“我飞起来了!——我要飞了啦!”
在诊所的药柜后面我用明矾和香料洗了一个澡,洗得我的身体像婴儿似的光滑洁白。我感觉到我的身体正散发出一股太阳光晕般的光彩。
在我洗澡的时候,唐粉鹅在药柜那边幽灵似的晃动。我洗澡的那股气息可能使她迷恋。
她一会儿老鼠似的敲打药柜,弄出的声响就像来自在地狱的求爱声,充满了意味深长的暗示和骚扰。她一会儿又假模假式地哼起一些老情歌片断,如同远古时代人类求偶的呼唤。
“粉鹅,不要这样嘛!让我洗个澡都不得安宁,还让我如何做人?”我故意忧伤而又甜蜜地说。
忽听得药柜那边“哇”地一声,像老猫嚎春的哭泣声升起,把我吓得打了一个冷噤。然后像猫的脚步似的细细碎碎的嘤嘤声持续不断,是多情的唐粉鹅在哭。
最近她像是发现了我迷恋上跳舞,怀疑我在外面有什么艳遇。
因为这几天她一直在后面窥探我,弄得我既紧张又幸福。
“老胡,你肯定又花心了。”她在药柜那边哭泣着说,“你能不能告诉我——企鹅大街哪个骚货又在引诱你?你呀你,感情为什么这样不专一?你难道就不能好好爱着我?”
她的哭泣总是这样内容丰富,显示出她作为一个痴情者的步步紧逼。
我赶紧把湿淋淋的大腿套入一条肥大的西裤里,连短裤也没来得及穿。因为我担心唐粉鹅一冲动撞进来了怎么办?像我这样害羞的男人又把自己弄得如婴儿似的洁白如瓷,我不犯错误那她唐粉鹅也会犯错误的。
我得赶紧溜走,不然就会被她套住。
我在里面穿了一件大红格子的棉布衬衫。那还是我当小青年时遗留下来的,半新半旧的但散发出一股青春的气息。这气息里可能还有宝宝那迷人的十几年前的气息。
我清楚地记得我曾穿着这件大红格子的棉布衬衫和宝宝在企鹅山顶的草丛里做过爱。
那时真他娘的什么都敢干,天上太阳白花花,山下行人不断,我们却可以津津有味地做爱,想起来我都有些害怕。现在想去与她跳跳舞都像做贼似的,看来我的胆子是越来越小了。
要想重新获得失去年代的激情就凭穿上一件旧衣服是不行啦。
唐粉鹅试图以她的哭泣、温柔与忍耐来表达她的爱情。这可能是一种美德。
可我现在需要的却是生活的激情。哪怕只是失去年代的激情我也想重新体验一下,就像一个老人突然想到儿时的幼儿园去玩一玩那开心的游戏,我就是这样。
但我还是会回到唐粉鹅的哭泣中来的。我不可能把这一排高大的祖先的药柜搬到宝宝的“肥皂舞厅”去。
跳跳舞就跳跳舞吧。跳舞也是一种新的生活姿态。我难道就只配听你唐粉鹅的哭泣吗?
我这样想着,就从一个角落里摸出了一瓶香水。这应该也是失去年代的激情的产物。稍一回忆,这还真是宝宝原来买给我的。
我面红耳赤地把香水往身上喷洒,那“蚩蚩蚩”的喷射声听起来就像回到从前。从前的我浑身上下总是香喷喷的,头发梳得如一块瓦片似的盖在头上,吹着口哨,走路一摇一摆就像一个妻妾成群的风流皇帝。
那样的美好时光可惜转瞬即逝,现在回忆起来都有点模模糊糊了。
我把脏衣服包在唐粉鹅一件白大褂里塞到柜子下,反正她会找出来帮我洗得干干净净的。然后我又系上了一条像猪舌头一样腥红的又宽又短的领带,穿上那件难得一穿的“胡利奥”牌西装。最后还差点忘了在我后脑勺那少量头发上抹了一大团摩丝。
透过墙上那半边镜子,我看到我焕然一新。如果不细看还真是从前的胡春。我自认为自己还有些小帅哥的派头。于是我翻过后窗,像古代那种偷情的公子哥儿那样去和宝宝幽会。
我还不知宝宝对我这套行头如何看,我毕竟已有好几年没怎么帅气过了,只怕她还一时无法适应。
唐粉鹅还在高大的药柜那边没完没了地嘤嘤哭泣,好像她肚子痛似的。
我发现唐粉鹅越来越喜欢撒娇了。其实在我看来,她的哭泣就是撒娇的一种。她可能以为我会被她的哭泣感动而把她抱在怀里。
记得她刚从企鹅医学院护理专业毕业到我的诊所来上班时,还是一个身后追着一群小帅哥的美人儿。她小胸脯一挺一送的可爱极了,看得我常常走神。
那时宝宝还在诊所帮我打下手。但她可能是在企鹅医学院食堂弄包子面粉惯了,居然把患者的屁股当作包子一样拍打。她一生我的气就那样干,使我诊所的声誉受到了必然的影响。
由于唐粉鹅被我成熟的中年男人的气质迷住了,整天跟在我尼股后面转,就像一条可爱的跟屁虫,把她屁股后那群小帅哥一个个气跑了。
我当时还像是碰到过唐粉鹅的最后的坚定的追求者。他挥动着细小的胳膊对我说,我要把你的屁股揍得能种菜,把你的鸡巴剥了皮。
其实,迫于宝宝的管制,我一直没找到机会对唐粉鹅下手。后来宝宝给我的心灵施加了一系列的压迫和异化,我便对唐粉鹅渐渐失去了兴趣。
这才是事情的真相。她现在哭泣又有什么用呢?
连我偷偷跑了,她可能还不知道。
在大街上,我拦了一辆出租车。
其实我走过去就得了,但为了不让企鹅大街的居民对我突然的光彩形象产生怀疑,我躲在车里更好。
在“肥皂舞厅”门口我跳下车,并且向身后张望了一会儿,确信没有人跟踪我,才羞羞答答地进了“肥皂舞厅”。
这次门口换了两个胸脯很厚、十分丰满的迎宾小姐。我经过她们身边时,还是能闻到她们身上散发出的淡淡的肥皂气息。怎么又是肥皂厂女工?
我想,这样下去,宝宝是不是也会变得一身肥皂气息?那我可就不会来啦。
宝宝正独自一人坐在吧台后十分没趣地喝着一杯酒。
她今天没穿那种性感的旗袍,而是穿了一件真丝白色连衣裙,是能清晰看到里面戴了什么乳罩的那种。她里面戴的是一种红色的乳罩。她背对着我,乳罩的红色吊带在那一瞬间像迷宫一样让我眼花缭乱。
我扶住了一把高高的靠背椅,我感觉到的是一种幸福的晕眩。
我重新抬起头来时,宝宝已经转过身来了。她手上还握着那杯酒,眼睛里闪着荧荧灵光,像那种玻斯猫的亮眼睛。她被我全新的形象吃了一惊。
“嗨!胡春,你来啦!”她的声音清脆欲滴,显然是在故意装得既温柔又平稳。听那种声音仿佛她是贤妻良母。她是我妻子那会儿可从来没有这样轻言细语过,就连做爱时也是恶声恶气的。
她给我倒了一杯酒,含情脉脉地递给我说:“胡春,来喝一杯吧,那会好受些!”
我对她这句话也吃惊不小。因为我猛然记起这是我们原来在一起行房事前她习惯说的一句话。我的脸都红了。我可不是来找她干那种事的。
虽然我穿着过去的大红格子衬衫还洒着陈年的香水,自己找上门来,但我是一个不喜欢纠缠女性的正派男人。我只是想与前妻跳上一段舞,随便什么舞也行。
宝宝见我脸红了,也不好意思起来。
我接过那高脚玻璃杯,在眼前轻轻转动了一小会儿。
我想这样可以稳定一下我慌乱的情绪,以免暴露出我渴望激情的心态。但接着我还是被高脚玻璃酒杯所反射出的光晕迷住了。他妈的玻璃酒杯怎么和我那天晚上砸碎的一模一样,那种光晕仿佛在诱惑我堕落。难道所有的玻璃酒杯都要反射出这种该死的光晕吗?
我狠狠呷了一口酒,这是什么酒?它们在我口腔里温柔地抚摸着,如同插入了一个液体的舌头。
“胡春,我刚才那句话是不是挑逗了你?如果让你想到过去,我只有请你原谅了,我不是有意的!”
宝宝真诚地对我说。但她看我的眼睛像是要溢出水来了。我知道她也想到了过去我们那种美妙的事情,不然她不会这样触动得眼睛都要溢出水了。
我在那一刹那间觉得宝宝还是一个十分可爱的女人,我真的不想再提她那些花心事了,就让她的丑事被她的美掩盖吧!
去你妈的坏女人的所有毛病!宝宝现在已经抛弃了那些东西,没有了它。啊哈!我设想她就是这样纯洁、干净、痴情和美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