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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新婚巨变

第一章 新婚巨变

太平场首富、前清邑庠生兼县参议会参议汤敏斋汤达夫公的独生子汤玉麟少爷,第一次和女人行事是在民国十二年秋天,一个阴雨绵绵的夜晚。那年汤少爷刚过十七岁,他秉承父命,来省城公立法政学堂读书。前清庠生一共娶子三房太太,大半生精力都在女人身上覆云播雨,耕耘劳作,却只种下这一根独菌,自然希望儿子能成就一番经天纬地的大业,显荣乡里光耀门庭。汤少爷生得白白净净,长得纤弱苗条,明眸皓齿,柳叶淡眉,活脱脱一副美人胚子相。素有"孝廉世家"美称的汤家家风甚严,虽然汤老爷把这个独子视为掌上明珠,可早诵晚课间,没少向儿子严厉教导"男女授受不亲""惟小人与女子为难养也""万恶淫为首""非礼勿听,非礼勿视"的圣人之言。因此,十七岁的汤少爷不但面孔、身段酷似秀气的女子,言谈举止也仿佛被阉割了一般,全没有了一点男人的阳刚之气。不用说男女的云雨之欢他不懂,就连女人身上有哪些部件,他也压根想象不出来。

没想到,这个绵绵秋雨之夜,却使这个孝廉之家的汤家少爷,一下子脱胎换骨,仿佛变了一个人一般。

汤玉麟少爷这天晚上,去的是省城有名的花窑"翠月楼"。一般的穷学生,去的是"夜来香""春心阁"等下三等窑子,或者在贴满日本仁丹、法国香水、东亚银行招收员的招贴的电线杆下,随便拉了一个皮发皱、脸发黄的野姐儿,去哪个荒天野地浪一番,图的是消消身上的火气。穷学生没钱,又比不上兵痞和戴大盖帽、穿黑制服的警察刁钻蛮横,更比不上市政公所、团练局、征收局里的大员握有重权,饥不择食,量体裁衣,就只能拣这些要价低的半老徐娘和东施丑女消受了。

"翠月楼"不同。

"翠月楼"里名妓云集。一个个不但姿色出众,正值芳龄,而且能歌善舞,性格儿绵软,用现在的话说,就是可以向客人提供全方位服务,并且包你满意,让你大把大把地掏钱。当然,掏出的钱不是小钱,这里的女子要价高。汤玉麟虽说也是学生,但他不穷,他有钱。汤敏斋老爷每月给他寄来大洋一千元,这比当时一个县知事的月薪还要高出四十元。所以,当另两个也是阔少的同窗拉他来"翠月楼"时,他就怀揣两百大洋,稀里糊涂地来了。

"翠月楼"建在城西的环城河边,回廊式建筑,雕梁画栋,红楼轩窗,幽房曲室,玉栏朱楣,比现在的包厢,自然要雅致得多。加上临窗护城河里,画舫争辉,笙歌箫鼓,清幽委婉,和着"翠月楼"临河舞榭中的轻歌曼舞,低吟浅唱,不由不撩人心魂。偏这"翠月楼"的老板又最会做生意,放着由西洋文明引来的电灯不点,偏偏在舞榭楼台、楼阁轩窗之下,点起一盏盏红灯笼。盏盏灯笼耀日,幽幽烛火沐人,使人恍若进入仙境,不迷亦自迷,由不得不做那销魂的事来这里行那男女之事,也不能像在兴顺巷的"夜来香"槐树巷的"春心阁"这些下三等窑子那样,男女只要一讲定价钱,便立即宽衣解带,急不可耐地上床。三五几下,男人"呼这里的姑娘,容不得你那副猴急饿急的馋相。床上的丈夫是会让你尽情做足做够的。可是,在做床上丈夫以前,姑娘们是喜浅唱低吟,笙箫共和。或画舫小舸上,与你把盏同饮,浅斟慢雨,道是无情却有情"的妙词佳句来。最不济的女子,也会向全不似于三等窑子中窑姐儿的满口不入流的粗话。就是让你做了男女那事儿、享尽了床上丈夫的味道以后,这里的女人们也肉,温柔的小手在你肌肤尽情按摩,灵巧的十指腾挪于肩胛、腰徽,使你在床上折腾的劳累随袅袅蒸汽消失殆尽:昕脏之地,哪是我们读书人去的地方呢?"

谁知,两位同窗一听,也立即把头摇得像货郎鼓一般。市政所长的二公子说:

"汤兄差矣!圣人也说,口之于味,目之于色,耳之于声,鼻之于臭,四肢之于安佚,人之性也。男女欢爱,汤兄为何该享受不享受呢?"

禁烟查缉处处长的三少爷一番话更为露骨:

"禄源兄说得极是!玉麟兄,你看看我们身边的男人.一个个也讲圣人之言,可只要有权有钱,就可以随意享受女人,耷温柔之乡过神仙似的日子,哪还顾得上啥恶不恶。再看看穷乡僻壤之间,竹篱茅舍之内,只要是个男人,哪怕他长得丑陋不堪,满嘴恶臭、下流轻贱、身患恶疾、不忠不孝、无耻无聊,都要尽情地去享受一个女人。啥时想干就干,想怎样干就怎样干。岂不闻'买来的媳妇娶来的妻,任我打来任我骑,么?"

刘占卿的话一完,江禄源仿佛沉进了禁烟查缉处处座三少爷所说的"任我打来任我骑"的境界中,他咽了一口唾沫,意味深长地看着汤家少爷说:

"是呀,汤兄!行那男女之事,真是妙不可言呀!"

他摇晃着脑袋,慢条斯理地说,把尾音拖得老长,仿佛品一壶陈年美酒那么津津有味。

已过十七岁的汤玉麟少爷,虽说在家时受到汤敏斋的严酷,虽然也想"非礼勿听,非礼勿视",可毕竟是十七八岁的少年郎了,昕了两位同窗的话,面热耳酣之际,忽地觉得身上有一种东西在奔突在蠢蠢欲动。他想再坚守自己的意志不去。可一方面怕拂了同学的好意,伤了朋友感情,另一方面又禁不住两位好友所描绘的那种神仙境界的诱惑,终想见识见识。于是,便揣了两百块大洋,随江禄源、刘占卿一道去了。

反正他有的是钱。

另一个猴脸汉子,接在胳腮胡后面说。

众人一听,立即把汉子围得更紧,一双双眼睛虎视眈眈地盯着他。

"这办法倒行!怎么样,干不干?"众人逼视着汉子。

汉子"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朝着几位爷像捣蒜一般磕头。

"各位大爷手下留情!我家丫头今年才十四岁......"

"十四岁咋了?"双手叉腰的壮汉猛地提起在地上捣蒜的欠债汉子,凶光毕露地道:"早到了开苞的年龄!说,干不干?不干,不怪爷们不客气!"

"就是!干不干?"要债的众汉子抡拳挥掌,气势汹汹。

欠债汉子早吓瘫了,就急忙改一个劲说:"干!干!各位大爷息怒!我把她送来让大爷消受就是了!"

"这倒还算识趣!"众汉子露出了得意的微笑,拉扯着欠债汉子骂骂咧咧走了。

汤家少爷和他的两位同窗,免费看了一场稀奇,觉得这事还有点刺激,也就一时忘了去"翠月楼"的事。等众人拉着汉子寻那还没开苞的十四岁女儿去了以后,三位阔少爷才意犹未尽地又往"翠月楼"走来。

走到福兴烟馆,三位少爷又看见几个大烟鬼,嘴角挂着涎水,说着含糊不清的呓语,摇摇晃晃向他们走来。要在平时,三个纨祷子弟免不了要戏弄几个烟鬼一番。可此时心思早已扑在"翠月楼"上,少了这份雅兴,忙绕过几位烟鬼,拐进城墙巷--此去已离"翠月楼"不远,隐隐约约可以听见从"翠月楼"传出的笙歌箫音了。听见这轻歌曼舞的靡靡之音,汤玉麟少爷觉得自己的心跳加速跳动起来,仿佛是走向一个诱人的深渊,心下既有几分害怕,又止不住向往。而江禄源、刘占卿两公子,却如猫儿闻见腥气,兴奋得耳朵都立了起来,恨不得立即扑进那温柔之乡的境界里。

正走着,猛不丁从巷子的电线杆上,窜出三位浓妆艳抹的野妓,拦住他们去路。野妓们搔首弄姿,没容三位阔少说话,先卖弄起风情来。

"哟,三位小哥哥哪里寻欢去呀?"一个野妓将开岔很高的旗袍往两边一提,露出白生生的大腿,嗲声嗲气地道。

"小哥哥,我们都是才开苞的嫩白菜呢!"另一个野妓娇滴滴的说。说这话时,脸上厚厚的脂粉直往下掉,眉梢眼角的丝瓜绒皱纹直颤动。

"来吧,小哥哥,远走不如近爬,我们姐妹包你们满意!"第三个野妓仿佛害怕到手的财神会跑了一样,急不可耐地动手拉江禄源。

"滚你妈的!"江禄源大喝一声,将面前的野妓推了一个踉跄。

"宁尝鲜桃一口,不吃烂杏一筐!爷们是玩啥的?爷们是非'翠月楼'的姑娘不玩!"江禄源说着,拉起汤玉麟和刘占卿就走,把几个垂头丧气的野妓,可怜巴巴扔在巷子的阴影下。

出了城墙巷巷口,便望见了"翠月楼"通红通红的大红灯笼,轻吟浅唱,丝竹管弦之声更加清晰,间或还能听见从哪问玉房甄传出的一两声狎客的浪笑或女人的媚音。三位少爷已按撩不住自己的兴奋,几大步便来到了大门前"翠月楼"招牌幽黄的灯光下。

泰门前,停放着几辆在当时时髦的黄包车,车夫将脚跷在车前壤鞘在那箱笼样的车里打瞌睡,黄包车后面,又有去袖着手,津津有味地听一个伙计讲一件下里巴人,昂首阔步正要跨突然从黄包车后面的阴影里,窜出了一个老女乞丐,手持破碗挡住他们去路。器对乳房像钟摆一样摇摇摆摆,颤颤悠悠。姑娘一乘轿里钻,一边对老鸨子说:"告诉万帮兄、纯儒兄,我有公务,先走了!"

老鸨子回答:"老爷放心,我一定转达!"江鹤年钻进轿中,轿夫起轿,走了。

等江鹤年先生的轿子走进城墙巷,这里三个阔少才从对面街头的阴暗处走出来。刘占卿一面走,一面向江禄源开玩笑道:

"禄源兄,没曾想世伯倒占了先!"

江禄源红了红脸,没答话,他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刘占卿又道:

"禄源兄,说不定你等会玩的那个女人,就会是世伯青睐的那位呢。哈哈!怎样?"

江禄源听了,故意"呸呸"了两声,道:"占卿兄,这女人嘛,又没谁做过记号!玉麟兄,你说是不是?"

汤玉麟没听见他们说什么,就含糊其辞地答了一声"是"。此时,他早已心猿意马了。这个十七年都恪守"非礼勿听,非礼勿视"的老廉之家的少爷,看见刚才江老先生特别是在姑娘身上摸摸捏捏的动作,心里按捺不住了。那细嫩鲜亮的粉脸,颤颤抖抖的乳房,两瓣滚圆屁股,以及那隔着衣服一捏一个浪笑的那个地方,突然让他兴奋,让他热血沸腾,让他身上每处地方都像烈火一样在燃烧。他一下子感觉到自己充满了力量,可以排山倒海,摧山撼岳,占胜一切。

他觉得自己这才真正像一个男人了。三位阔少走进大门,刚刚送客进去的老鸨,转身看见来了三位衣冠楚楚的公子哥儿,立即又喜笑颜开地走出来,像迎接溪贵宾一样,将他们迎了进去。

民国十四年腊月初十日,也就是距汤玉麟少爷第一次在省城"翠月楼"狎妓两年零两个月又十二天以后,太平场街狮子巷的汤家大院里,张灯结彩,喜气洋洋,热闹非凡。这天是汤玉麟少爷娶亲的子、一乘花轿将为汤敏斋老爷这个独子,明媒正娶地抬来一个如花似玉的美人。

而此时,汤少爷却躺在新房的雕花牙床上,头枕鸳鸯府绸绣花白枕头,身盖大红缎子被,手里把玩着一个玛瑙色的女人香粉盒,面红耳赤,呼吸急促,心脏时而有一搭没一搭地慢慢跳动,像随时要停下的钟摆。时而又像急风骤雨似的战鼓,猛跳不停,仿佛要蹦出胸膛。

汤敏斋老爷正是为了汤玉麟的病,才按照民间的风俗,为沉疴在身的独子娶一门亲来冲喜的。

此时的汤家少爷,虽气息奄奄,朝不保夕,离鬼门关已去不远,全然失去了在"翠月楼"一展男儿雄风的精神气。可他春心不倒,淫意犹存。他眼睛落在香粉盒上一个妇人的粉脸上,看着女人的媚笑,又不禁回想起了第一次光临"翠月楼"那个销魂的晚上......

他们三位少爷被老鸨满面春风地迎进客厅里去。江禄源、刘占卿已是常客,和老鸨子也是极熟的,一进门便和老鸨子打笑:

"王妈,恭喜发财!"

"王妈,生意兴隆,财源茂盛!"老鸨子笑着道:

"有了你们来,我的生意当然会好哕!"

倒是汤玉麟,第一次来这烟花之地,尽管心情十分亢奋,可面上仍显得有几分局促和拘谨。老鸨子见了,便笑着问:

"这位少爷,是第一次来么?"江禄源道:

"正是呢,王妈!我们玉麟兄第一次来,麻布洗脸--初(粗)相会,可要舍得拿点鲜货给玉麟兄尝尝呢!"

"少爷放心,鲜着呢!"老鸨子说道,朝里喊了起来:"荷花、菊花、梅花,有客人来了!"

喊声刚落,随着几声莺啼燕啭的应声,三个绝色女子飘然而出。 。

"妈!"三位女子来到老鸨子面前,唤了一声。老鸨子道:

"三位少爷都是阔绰的人,你们可要陪他们好好玩玩!""是!"

三位姑娘双手抱怀,朝老鸨子微一低身,答道。老鸨子转身走了。

这里三位佳人转过身来,回眸一笑,秋波横溢,早把包括汤玉麟在内的三个阔少的骨头,给笑酥了。

汤玉麟一看,果然有先前陪送江鹤年老先生那位女子。

三个女子轻移莲步,风吹杨柳般走到三位阔少面前,款款地道:

"少爷,先去茶楼吃盏茶,行么?"

说着,不待他们答话,一人已挽了他们一只胳膊,向外走去。

汤玉麟再一看,那位刚才陪伴过江鹤年老先生的红衣女子,也果真芝麻掉进针眼里--巧了,挽住了江禄源的胳膊。刘占卿一边走,一边回头对汤玉麟指了指江禄源,挤着眉笑了笑,那意思是说:"如何。"可此时汤玉麟的胳膊被一只玉臂缠着,心已昏昏糊糊,已没有心思去顾刘占卿的暗示焉三位阔少被三个女人带进三间小茶屋里,秀睡蕾豢叠二篓面了。小茶屋里一张小案,案上早摆了一碟瓜子,两只盖碗茶具,地下相对摆着两把斑竹靠背椅子。汤玉麟和那个叫荷花的绿衣女子,刚到茶房坐定,便有一堂倌,肩搭一白布帕子,手提一把长嘴青铜大茶壶,过来揭开茶碗盖子,原来碗里早已放了香茗。茶倌退后几步,提起青铜大茶壶,耍杂技一般将一线开水,远远地斟进茶碗里,不抛不洒,点滴不漏,恰到好处地斟满八成左右,收住壶,过来盖上碗盖,便笑吟吟地立在汤少爷身边了。汤少爷知道茶倌是想讨赏钱,便从长衫口袋里掏了一块大洋,递了过去。茶倌将钱举到头顶灯笼底下看了看,立即眉开笑地朝汤玉麟鞠了一个躬,说了一声"老爷开心",便退了出去,顺手拉上了前面绣有龙凤呈祥的锦绣帘子。

等茶倌走远,汤玉麟才回过头来,幽幽的灯光底下,打量起面前的美人来。这二八佳丽,果真如出水的芙蓉。粉红色的脸蛋,柳叶似的淡眉,端端正正的鼻梁,小小巧巧的樱唇。再往下看,细细的腰身之上,饱满的酥胸上一对高高翘起的乳房,将荷色似的绿色旗袍衬得老高,仿佛呼之欲出,细腰以下,一双大腿左右交叉,从旗袍开岔处,露出一段莲藕似的皮肤。白皙丰润。这一切,把个汤少爷看得目瞪口呆起来,早已忘了身在何处,姓甚名谁。

女子见汤玉麟这样痴痴迷迷地盯着自己,启朱唇微微一笑。顿时,笑靥生辉,目光流情,千种万种妩媚,一齐涌现出来。只见她两只玉手把了汤玉麟面前的茶碗,递了过去,娇滴滴喊道:

"少爷哥哥,请喝茶!"

汤玉麟正在心猿意马,神不守舍时,听得这一声娇莺似的呼唤,回过头来,痴笑着接过茶碗。却不防慌忙之中,手一颠,浪出好多茶水在桌上。也烫了自己的手,忙放下碗,将烫痛的手指含进口中吮着。

女子见汤玉麟这样,"噗哧"笑出了声,然后掩了嘴道:

汤玉麟忙把酥指从口中取出来,此时心也大了,胆也大了,说话也伶俐了:

"我是第一次到这里来!没想到世界上还有这样的去处。""怪不得,少爷哥哥面生。我就喜欢少爷哥哥这样知书达礼之人!"

"小姐过奖了!小姐也真若织女下凡,嫦娥临世!""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

"那是!那是!"汤玉麟猛地想起江禄源、刘占卿他们说过的话,猛地懊悔自己白活了十七年。倒是他们有福分,只不知他们此时如何了?

想到这里,汤少爷又猛地觉得自己身上的血管在膨胀,浑身也燥热起来,一边说话,一边又色迷迷地盯着女子那张粉脸和一对酥胸。

女子嗑了一颗瓜子,"噗"地一下,将瓜子壳喷得老远。然后又端了茶碗,甜甜蜜蜜地劝汤玉麟饮茶。此时汤玉麟既有了贼心,又有贼胆,冷不妨捉住女子两只玉手,放下茶碗,在那手背上细细摩娑。

女子也不恼,又莞尔一笑,风情万种地看着汤玉麟,只说:

"少爷哥哥,岂不闻冷水泡茶慢慢浓么?"

口里这样说着,屁股却早已离开了坐,袅袅娜娜走到汤玉麟身边,一屁股坐在了汤玉麟的大腿上。

霎时,汤少爷仿佛触了电,一下子麻木了。待他的意识空

白一阵回过神,才感到自己怀里,好似抱着一团火,烤得他浑'身像要冒烟似的难受,使他心跳加快,呼吸不畅。这个从不知道男女之事甚至连女人是怎么回事的大少爷,竟然无师自通、啃了一阵,汤少爷更亢奋不已了,猛想起刚才江鹤年老先生抓捏红衣女子乳房的瞬问感受,便也把手包抄过去。女子还是不恼,斜睨着汤少爷又是莞尔一笑。这一笑,更把汤少爷笑得晕头晕脑,忘了一切。他只感到一股热血冒上了头顶。

汤玉麟只觉得难受,什么圣人之言,礼教规矩,统统忘到九霄云外了,他只想早点和这女子行那件事,就在这茶房里都可。这么想着,他就将手去探那女子的羞处。没想到那女子却把汤玉麟的手一拍,似嗔似怪地说:

"少爷哥哥,别忘了'翠月楼'的规矩,心急是吃不得热豆腐的!"

汤玉麟听了这话,有些泄气地收回手来。

女子见了,忙将双手吊在汤玉麟脖子上,嗲声嗲气道:

"别生气嘛,少爷哥哥!好先生不在忙上,床上的事,有的是让你做的!"

正说着,忽然从舞榭歌台传来一阵掌声和喝彩声。两人注意一听,原来是一个女子在唱川剧《思凡》。

"少爷哥哥,去跳跳舞如何?"女子挽起了汤玉麟的手。

汤玉麟见这里既不能行事,也想转移一下注意力,别让自己折磨自己。于是便随了那女子前去。一路上,心还"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到了舞榭,唱《思凡》的女子已经完毕,一架美国留声机正放着一首软绵绵的乐曲。女子揽了汤玉麟的腰,汤玉麟握了女子的手,两人便随着乐曲慢慢摇动了起来。说也奇怪,汤少爷从没跳过舞,可一招一式,却跳得优雅、典致。女子的目光端端看着汤玉麟一张白白净净的姑娘脸,越看越觉得这脸好看,也就从心里有些喜欢起眼前这位少爷来。于是,身子渐渐靠近了汤玉麟,一对挺拔的奶子也时不时擦在汤玉麟身上。汤玉麟闻着女子身上浓郁的脂粉香味,又禁不住那一对酥胸的撩着烟荷包。披着棕衣不遮雨,吊着荷包不烧烟。你说是啥物汤玉麟初次下海,自然不知这谜语说的什么,歪着头想不见汤玉麟是这般可爱,便破了"翠月楼"先例,引着汤玉麟上汤家少爷躺在病床上,捏着女人的香粉盒儿,胡思乱想到这里,眼前又浮现出那玉房里龙凤相搅,翻江倒海的好事,禁不住烈焰烧身,浑身燥热,像一个饥渴的人,心里窜出强烈的是汤敏斋的佃户,前年丈夫得痨病死了,丢下一对儿女和两个长年卧床的公婆,还有一屁股丈夫医病欠下的债。土地是没法种了,只得退租。刘妈来汤家退租,汤敏斋一双眼睛在刘妈身上转了一圈之后,便要刘妈来家里做女佣。刘妈就这样来到了刘妈本是苦力人出生,繁重的庄稼活锻炼出了她一副好身板。来汤家之后,餐餐菜是菜,饭是饭,日日见荤,生活比家里好了。没几个月功夫,脸上的菜色换上了玫瑰色,胳膊粗了,大腿壮了,腰身丰腴,连塌下去的一对乳房也鼓胀起来,墨是要人才有人才,要身材有身材。又穿上了汤敏斋给缝的夏汤家少爷看见刘妈,无神的双眼一下放出异彩来。

刘妈端着药汤来到汤玉麟床头,将碗放到床头立柜上,轻轻唤了一声:

"少爷,喝药了。"

说完,站在床边,等着汤玉麟喝药。

汤少爷双手撑床,慢慢坐起来,伸出手去。

他的双手没法端药碗,却一把抓住了刘妈的手。刘妈的脸上立即飞过一片红云,急忙推道:

"少爷,别这样!快喝药!"

汤少爷没答刘妈的话,抓住刘妈的满襟小袄,动手解她怀里的布纽绊。

刘妈急了,恐瞑地望望门外,颤抖地说:

"少爷,别这样!大厅里客来客往,看见可没命了!"汤玉麟仍是没回答,手已从袄子中伸了进去。

刘妈更吓得魂不附体,推着汤玉麟说:

"少爷,你忍着点!少奶奶一会儿就进屋了,有着你玩的!"

汤少爷哪里肯听,一手抓着刘妈的袄子,使她脱不了身,一手捏着刘妈的乳房,俯下头去,像饿狼对待自己的猎物一样,狂吻起来。

刘妈欲走不能,两眼恐惧地望着门外,身子簌簌发抖。

过了一阵,汤玉麟忍着狂乱不止的心跳,去拉扯刘妈的裤腰带,并将她往床上拽着。

妈脸色惨白。

正在这时,正房大门外,忽然鞭炮齐鸣,锣鼓喧天,人声喧沸,唢呐、管乐之声嘹亮。刘妈一惊,说了一声:

"少爷,花轿到了!"

说着,用力一挣,从汤玉麟手里扯脱开了自己的衣服,急忙退到一边,扣上袄子,拴牢裤带,苍着脸跑了出去。

宗老爷、烟酒局长王道平老爷、糖捐局长符世渊老爷、商务会长王云璋老爷。王云璋刚满不惑之年,所以称汤敏斋为世伯。其余老爷都和汤敏斋称兄道弟。

一一见过礼,汤敏斋吩咐家人将马牵往下房拴了,又叫管家将警察、兵士和一班吹打的人,带到左房饮茶,自己则相携着知事老爷的手,将县佐、管狱、烟酒局、征收局等一干老爷,请到书房。

家人来泡了云雾山龙井香茗。

知事老爷端起茶碗,将泡沫吹了吹,啜了一口香茗在嘴里,问:

"达夫兄,舍侄贵体最近可有好转否?"汤敏斋道:

"敢劳相问,最近大有起色!"

"哦,有起色就好!"知事老爷又边啜茶边说。县佐接了话茬,说:

"今日这一娶亲,紫气东来,这点小病自然消失。""就是!就是!"众人都附和县佐的话。

这里说着汤玉磷的病,家人进来向汤敏斋问道:"老爷,匾挂在哪里?"

汤敏斋想了一想,回答说:"挂在大堂神龛以上吧!"家人应声去了。话题又转移到了汤敏斋受旌表的事上。知事老爷说:

"达夫兄,门第之光,家族之望,莫过于兄了!看你这满宅门楣之上,挂满了历朝历代旌表的匾额,实乃可敬!"

众人也说:

"是呀是呀,值我等效法!"

汤敏斋听了,脸放红光,喜上眉梢,却假意谦逊地说:"哪里哪里,各位仁兄过奖了!"

赶殿,他们才鱼贯雁行、鸦雀无声地随后走进去,在条案后正醚大堂里果真打扫得干干净净,原先拉开准备开筵席的酒。过去。适才抬匾的四个黑衣警察,握住了麻绳两端。

汤敏斋走到神位条案前站住,垂手肃立,知事老爷从县佐手里拿过一张折子,走上神位的高台上,回首面众,咳嗽一声。

大堂里霎里鸦雀无声。汤敏斋猛地叫了一声:"焚香!点烛!"

几个家丁立即过去,点燃了香烛。一股香烟袅袅上升。

汤敏斋将长袍一甩,双腿跪地。众人也齐刷刷跪下。

知事老爷又咳嗽一声,展开折子--原来是一张宣纸,上面写满了小楷墨字--念了起来:

"渠邑汤氏,自先祖取科名,登仕途,以《诗》《书》传家,孝廉垂世。其孝子贤孙辈出,烈妇贞女代有,为乡人楷模,渊源固有自矣!今汤公敏斋,守圣贤之言行,承先人之风范,守孝悌,奉人伦,以礼治家,家贤迭起,其德可钦。予'孝廉世家'一匾以旌表之。

绥定府知府戴寿仙民国十四年十月初十日"

知事老爷念完,将宣纸又重新折好,递与汤敏斋。汤敏斋跪着接了,朗声说道:

"汤某蒙知府诰恩,不胜感激!尔后一定循圣人之道,讲诗书,敦老悌,明礼让,严家诫!凡家人、族人有做非礼之事、说非礼之言者,严惩不贷;使子孙明德馨香,永葆孝廉家风!"

汤敏斋一番誓言般的话语说完,知事老爷才下令道:

"立匾!"

持绳的两边警察用力拉起绳子来,底下又过去几个家丁帮忙,朱红大匾便靠着墙壁缓缓上升。神龛上面的墙壁上,早打了几根八寸来长的土铁钉子,大匾拉到那里,几个壮汉搬过楼梯,爬上去,将那匾扶到铁钉上。

费了一阵功夫,终将那"孝廉世家"的大匾挂好了。

这儿汤敏斋等挂匾的汉子下了楼梯,仍回来跪下,就叫了一声:

"叩首!"

众人就将两手撑地,匍匐着。汤敏斋喊:

"一叩首!"

众人齐刷刷将头叩地,一片"塞塞率率"的响声。汤敏斋又喊:

"再叩首!"众人再叩。再喊:

"三叩首!"

如是者三,汤敏斋才站起来,又掸掸衣服上的尘土,过去拿了酒瓶,往一只高脚酒樽里倒了一樽酒,徐徐奠地。又倒,又奠。再倒,再奠,也是如是者三。

汤敏斋将酒瓶放回供品桌上后,才对众人叫道:"平身!"

众人这才起身,一遍扑打衣服尘土的声音。

完成了这一套挂匾的仪式以后,家人忙着收供果、祭品,又将燃了半截的香烛拔掉,换上红蜡烛,准备新人拜堂。

这儿汤敏斋又带了知事老爷等一干客人,来到书房饮蔡≯刚刚坐定,家丁胡义顺忽然慌里慌张地跑进来,对汤敏斋说:"老爷,不,不好了......"

汤敏斋和客人都吃了一惊。汤敏斋盯着胡义顺问:"啥不好了?"

胡义顺结结巴巴地回答:"少爷,他、他......"

"他怎样了?"汤敏斋紧跟着问。胡义顺却越急越说不上话了。汤敏斋只好朝客人看看,站起身来打着拱,口里说道:

"失陪,失陪,各位仁兄请稍坐!"

说着,不等知事老爷等回答,急急和胡义顺一起,奔后院厦屋汤玉麟的房里去了。

汤敏斋走进汤玉麟的屋子,只见药汤遍地,满屋子弥漫着一种中草药的苦涩味道。床头柜上一对翠色斑斓的景德镇瓷花瓶,一只江西磁帽筒,被摔在地上。瓷花瓶摔破了肚皮,磁帽筒摔残了帽檐,地下还躺着一些镜儿、瓶儿、碗儿的碎片,满目狼藉。汤玉麟躺在床上,闭了双眼,唆动着鼻孔,一张一合地吸气,那胸脯也就随着一起一伏,惨白的脸上挂着怒气。汤敏斋见了,忙走近床边问:

"玉麟儿,你怎么了?"汤玉麟不答,也不睁眼。汤敏斋又问:

"哪儿不舒服?"

汤玉麟"吭哧吭哧"地只顾喘气。

汤敏斋在汤玉麟身边坐下来,无限痛怜地抓起汤玉麓毒毒爽每毫无血色的手,老脸上便有一滴浑浊的泪珠潸然而下 "麟儿,爹知道你心里不舒服。花轿一会儿就奏遴崖"你病就好了!爹还指望你显荣联捷,光前启后,知诗书,识礼义,荣耀乡里呢!"

汤敏斋摩挲着儿子瘦骨嶙峋的手背,安慰着说。可汤玉麟仍是闭着眼,一声不吭,像没听见一般。汤敏斋只道儿子是久病心中不爽,发发小脾气,又念着书

房中知事老爷这班客人,劝了一会儿,便对胡义顺吩咐了一声:

"好好服侍少爷!"

胡义顺低眉垂首,回答了一声:"是,老爷!"

汤敏斋将汤玉麟的手重新放回被窝,起身走了。

胡义顺等汤敏斋老爷走出屋子后,去外屋拿来扫帚、撮箕,刚想 弯腰打扫地上的玻璃渣,汤玉麟忽然睁开了眼,对胡义顺喝道:

"放下!"

胡义顺不知何事,立即怯怯地看着汤玉麟,小心地问:"少爷,有什么吩咐?"

汤玉麟怒气冲冲地道:

"谁要你这个老混蛋在这里笨手笨脚?去叫刘妈来给我打扫!"

"是,少爷!"

胡义顺愣了一会儿,恭顺地放下扫帚,退出屋去。原来,汤少爷生的是刘妈的气。

刚才,刘妈挣脱他的手,跑了出去,使他像一只饿极的野兽,眼看着到手的猎物从嘴边滑脱了,不觉有些恼怒。他突然莫名其妙地恨起身边的一切来。恨这所深宅大院,恨左一个"圣人",右一个"礼教"的父亲,恨刘妈,最后也恨自己身子不争气,要不是躺在这病榻上,那"翠月楼"的女子挨个挨斧地玩,岂会像现在这样受煎熬?这样自我折磨了一会儿,久病的身子渐渐疲乏,欲火也慢慢消褪。这时,他侧耳去听外面的响动,却怎么不像成亲的热闹,也没人来向自己报告一声薯讯?正心下怀疑问,下人胡义顺进来,为他屋中央的火盆里添炭。汤玉麟便问:

"刚才是什么人来了?"胡义顺说:

"回少爷,是县知事大老爷、征收局彭老爷、烟酒局王老爷、糖捐局符老爷、商会王老爷,来为少爷贺喜!还为老爷家送来了知府大老爷赠送的'教廉世家'的大匾,刚才在大堂里挂了匾。"

汤少爷一听,果然不是花轿到来。这班混账老爷,早不来,晚不来,刚刚在他要和刘妈成好事时才来,先前压下去的满腔怨恨,又像压不下去的皮球,从水里冒了出来,而且更深更重了。刘妈的那只白生生的奶子,在他眼前直晃,强烈的邪念又浸满虚弱的病体。恼畏便"噼噼叭叭",操起床头柜上的东西,摔了个痛快。

现在,他仍不解恨。他觉得只有让刘妈来和他做成了那事,才能让他了解。

汤玉麟少爷自从民国十二年那个秋雨绵绵的夜晚,在"翠月楼"第一次和女人度过了一个颠鸾倒凤的夜晚以后,从此像吸食鸦片一样,犯上了瘾。江禄源、刘占卿两位同窗,向他所说的女人的种种妙处,他都全体验到了,觉得不但不差,而且那妙处有过之而无不及。他突然觉得自己没早来过这种日子.白自耽搁了几年时光,他一下子像要找回或补上前几年的损失一样,一旦迷上,便比江禄源、刘占卿这些老花花公子更疯狂,更不顾一切,更肆无忌禅。在来"翠月楼''之前,汤少爷本也有两大爱好,一是和江禄源、刘占卿这些阔少喝酒,二是赌钱。汤敏斋每月汇来的一千大洋,大多花在了这两件事上。可自从"翠月楼"过了一夜后,他就觉得和女人比较起来,这喝酒、赌钱,真还算不上人间的赏心乐事。这世界上,是"万般皆下品,只有女人好!"。有了这样的迷恋以后,汤少爷便酒也少喝了(喝酒也只在花街柳巷中和女人喝),牌也顾不上打了,日日便只往妓院里扎。他在女人身上绰阔地花钱,女人也让他尽意。渐渐地,汤敏斋每月的一千块大洋不够花了,汤少爷便写信回去,谎报军情,说学费如何如何高了,膳食费如何如何贵了。一千里之外的汤敏斋不知内情,只怕亏待了宝贝儿子,在把大量的银钱寄去之时,还不忘写信嘱咐儿子,得花钱处且尽着花,千万别顾着钱,苦了自己。

汤玉麟得了钱,有了坚实的物质保证,更如虎添翼,火中添薪。一年时间不到,不但"翠月楼"的女子他挨个玩了个遍,凡省城大街小巷的妓院,无处不留下他汤少爷的足迹。俗话说,万事万物都有个尽头。汤少爷出生大户人家,深宅大院长大,四体不勤,虽顿顿佳肴美昧,却像是温室里养大的花朵,外强中干而已。汤少爷体质本已赢弱,又日日花街,夜夜柳巷,淫乐过度,便渐渐觉得有些不是来,先是感到身子发软,四肢少力,夜晚多梦难眠,白日茶饭无味,便去"同仁堂"找著名的孙培之老先生诊断。

孙老先生九十六岁,据说是孙思邈的后裔,童颜鹤发,白髯垂胸。他望了望汤少爷的气色,两根手指往他脉上一把,便直言不讳地道:少爷,怒老夫直言,'你这病,实乃情欲放纵所致!"

汤玉麟的病根被老先生一句话言中,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红了红脸。

老先生停了把脉,在宣纸上一边用墨笔写着药方,一边又对汤玉麟说:

"这男女之间的事嘛,人之大欲,自然不能废弃。可又好比吃饭,饮酒,适度而为,恰到好处,是最为上策。过之则伤'身劳神而至百病!"

汤玉麟听了.。心里有些紧张起来,忙问:

"老先生,司以治吗?"

孙老先生搁下毛笔,将药方递到汤玉麟面前。汤玉麟一看,药方上也不是什么名贵药,只是肉丝蓉、蛇床子、干地黄、五味子、防风、茯苓、菟丝子、杜仲之类,心里不免先存几分怀疑。

孙老先生看出了汤玉麟的疑虑,说道:

"少爷,老夫再说几句直言。凡针石药剂,只能治标,不能治本,治本还需少爷本人!从今以后,少爷万不可再纵情竭意以自戕也!若能悬崖勒马,则是一度火灭,一度增油,贵体自然痊愈矣!若是不能节制情欲,再纵情施泻,即是膏火将灭,更去其油,少爷不可不自防呀!"

孙老先生出于医家职业道德,一番谆谆告诫的话情深意长。可汤少爷哪里往心里记去了?就在孙老先生对他说这番话时,他的心思又早飞到"翠月楼"去了--他听说那里又新来了一个才下水的小妞,人才十分,年方。

当晚,他就果然去了"翠月楼",和那个才下水的小妞厮守了一夜。

似这样纵情下去,纵就有金石之身,也会形销骨立的。汤玉麟少爷的病一日比一日重,到了最后,竟然茶饭不思,走路摇摇晃晃,像踩着棉花,脸苍白得像一张纸。更要命的是心脏,整日里像有几面大鼓在里面狂敲不止,咚咚乱跳,稍一动弹,那心脏便似乎要蹦出胸膛。书是没法再念下去了,校方一封急信,寄到了汤敏斋手里。汤敏斋老爷握着信笺的手抖了半天,便着四个快腿的脚夫,日夜兼程赶到省城,将病人膏肓的汤少爷,抬了回来。

汤少爷还不知道,他得的是贫血性心脏病。

这时,汤少爷如能悬崖勒马,安心将息,调养,犹如孙老中医所说,一度火灭,一度增油,还为时不晚。可汤少爷已在省城浪荡惯了,哪能收回心来。一回到家,他便感到进了笼羹酒子,让他憋闷,难受,幸而,家中有位在他走后,被父亲请来的女佣刘妈,让他在沙漠中见到了绿洲。

刘妈一下子成了汤玉麟少爷眼中的尤物。

刘妈年轻,身段较好,形体窈窕,一张瓜子脸,白里透红,不用打粉自带俏。两个酒窝儿,闪悠闪悠,比"翠月楼"女子故意装出来的媚笑还多情,高高的胸脯顶起薄薄的衣衫。圆圆的屁股,走起路来忽颤忽颤的,像是要坠落下来。

汤玉麟一见刘妈,黯淡无神的两颗眼珠,立即闪出饿狼一般绿莹莹的光来。

他想,这刘妈一点不比"翠月楼"上的二八佳丽逊色。他又想,苍天有眼,家里来了这样一个尤物。

他心里,不由得一遍又一遍感谢被他诅咒过的父亲。

可没想到,严守"男女之大防"的汤敏斋老爷,却不让这位独生儿子与刘妈接触。

汤敏斋派了打扫院子的家丁胡义顺来服待汤玉麟少爷。这让汤玉麟少爷十分恼怒,却又无可奈何。

每天,汤玉麟能听见刘妈三寸金莲走动的声音,能听见刘妈那像小溪流动一般潺潺的话语声。可咫尺天涯,却没法接近刘妈的身体。

这让汤少爷这位风月场中的情种痛苦不堪。汤少爷只好在心里一遍一遍地诅咒着汤敏斋。有一天,汤敏斋外出了,汤敏斋的二太太、汤玉麟的生母来看望他的病,汤玉麟便故意发起脾气来,说:"娘,这家里的女人都死光了,是不是?"二太太一听,不知怎么回事,忙问:

"我儿,你有啥事,就对娘说,好不好?"汤玉麟说:

"爹怎么就派了这么一个驼背老头来服侍我?难道家里没有女人了吗?那个刘妈,为什么不来服侍我?"

三太太听了,忙说:

"我儿,你爹说,男女授受不亲......"

汤玉麟听了,立即打断母亲的话,气咻咻地说:

"什么授受不亲?都什么时代了?省城里正在讲新生活,讲男女平等,他还这样冥顽不化?"

汤玉麟少爷想说,只准州官放火,不准百姓点灯,是不是?他为啥娶三个太太?三太太比他大不了几岁,六十岁的糟老头子了,还夜夜伴娇娃,算什么?可想了想没这样说,变成了上面几句话。

二太太见宝贝儿子动了气,心尖子疼了起来,便不再说什么?

汤玉麟便又道:

"娘,一个女佣,我能产生什么邪念?我是什么人?她是什么人?我能不顾身份,不顾地位,不顾年龄,和她胡来?简直无稽之谈,我难道没读诗书,不懂得礼义,不知道廉耻?我是想,女人心细,凡做事都谨慎,服侍儿更周到些,让儿的病好起来也快些!"

二太太听了汤玉麟的话,觉得句句在理,又爱子心切,便立即应允了汤玉麟的要求,说:

"我儿,只要你的病能早点好,你的啥要求我们都答应!我这就替你作主,让刘妈来服侍你!"

汤少爷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狡黠的微笑。就这样,刘妈代替了胡义顺。

刘妈心里并不设防。

其实,刘妈即使心里设防,她也在劫难逃。

刘妈第一次给汤玉麟端药汤进来,汤玉麟眼睛中的邪火便燃烧了起来。

刘妈将药放在汤玉麟的床头柜上,静静地站在一旁。都是汤玉麟坐起来,自己端药喝的。

可是今日,汤玉麟没自己动手,定定地看着刘妈。刘妈被看得不好意思了,低下头去,轻声地说:"少爷,请喝药"

汤玉麟故意生气地回答:"你难道要让我自己喝吗?""少爷!"刘妈不知该怎么办。汤玉麟提高了声音:

"你不能端起给少爷喂吗?"

刘妈明白了,忙双手捧起白玉瓷花碗,将药汤送到汤玉麟嘴边。

汤玉麟"咕噜咕噜"喝着药水。喝到最后,他突然将嘴一歪,剩下的药水便顺着脖子流了下去。

汤玉麟立即大发雷霆:

"你这是干什么?找死呀"

刘妈立即惊慌地放下碗,四处找擦的东西来。没找着,她从自己怀里扯出一根香帕。

她顺着脖子,为汤少爷小心地擦起来。"下边还有!"汤玉麟说。

刘妈的香帕就只好顺着被窝往下移去,移到了汤少爷的肚皮上。

"再下边一些!"

汤少爷仍故意余怒未息地发着号令。

刘妈的手继续往下移着,刘妈的脸立即绯红,红到了脖根。原来,汤少爷早已脱了裤子,赤裸着下身。

她急忙往后退着自己的手。可是,她的手早已被汤玉麟按住了。

"刘妈,你听着,我早就喜欢你了!少爷要和你亲热!"一刘妈的脸转白了,从汤玉麟手中挣扎着,哀求地说:

"少爷,求求你,别这样!"

汤玉麟两眼盯着刘妈,不满意地问:

"有什么不行的?啊,难道你还看不上我少爷?"刘妈颤抖起来,解释着说:

"不是这样,少爷!我,我,我......"她说不出口了。

汤玉麟不知道刘妈的难言之隐,只道是害怕,便威胁地问道:

"我是什么人?""少爷!东家!"刘妈回答。

汤玉麟又是跟着问:"你是什么人?"

刘妈眼里已噙满了泪水,低低地回答:"少爷,我知道,我是下人,女佣。"汤玉麟冷冷地说:

"对了!你既然知道这些,还要我多说?哪有下人不听东家的,啊?"

说着,汤玉麟的欲火已经难禁了。他抓住刘妈的手,从床上坐起来也不顾刘妈怎样左右躲闪,就三下两把剥下了刘妈身上那件薄薄的短绸褂子,然后将褂子压在自己屁股底下。刘妈的上身完全赤裸了。

刘妈羞得猛地用手遮住胸前的两只乳房。汤玉麟却得意地笑了起来。

"你走哇,就这样出去吧,我不留你!"

两行屈辱、痛苦的泪水,从刘妈眼里夺眶而出。

刘妈强忍着泪水,缓缓转过身,去关上了房门,拉上了窗帘。

她走回床边,缓慢而沉重地脱下裤子。汤少爷的眼睛亮了,面色也红润了。

在刘妈身上,他同样得到了在"翠月楼"女子身种幸福,不,比"翠月楼"的女子还让他满足。汤少爷感到自己太惬意了。

可怜刘妈,听着汤少爷那颗"嘭嘭"乱跳的心脏,和那"吭哧吭哧"喘息不止的呼吸声,闭着眼乞求着上苍的保佑:千万别让这个作孽的少爷,死在自己肚皮上。

事毕,汤玉麟躺在床上,上气不接下气地对刘妈说:

"从今以后,我啥时要你,你就要答应!你若不进我的房间,晚上,我爬也要爬到你房里来!"

刘妈也住在这后院右厢房的偏厦屋里,隔汤玉麟的房子不远。

刘妈听了这话,立即吓得面如土色地回答:"少爷,你千万别到我房里来!我来!我来!"汤玉麟没注意刘妈此时的惊慌神色,只以为刘妈顺从了,

得意地笑了笑。

自此以后,汤玉麟便时时从刘妈那里,满意自己的欲望,却不知他正在一步步实现老中医对他所说的"膏火将灭,更去其油"的预言。

汤少爷的病日渐严重,汤敏斋才决定为他迎亲冲喜。

没想到在这新人即将进门的时刻,气息奄奄的汤少爷又一次燃起了欲火。刚想和刘妈行事时,又被刘妈挣脱跑了出去,便不由得怒火中烧,发起脾气来。

他暗暗得意自己耍的计谋。

他知道那个驼背胡义顺已经去喊刘妈了,刘妈不敢不来。果然,不一会儿,刘妈诚惶诚恐地来了。

刘妈进来,也不说话,也不抬眼看汤玉麟,只拿起扫帚拾掇起屋子来。

汤玉麟倒是按捺不住了,目光中流露出的色迷迷的神采,紧盯着刘妈。

他开始说话了,声音中带着愠怒和急切:"你过来!"

刘妈这才看他一眼,仍颤惊惊地回答:

"少爷,今天真的使不得!外面好多人,我怕......"

汤玉麟忽地抓起枕边的香粉盒儿,满脸怒气地朝刘妈掷去。

刘妈一闪身,香粉盒儿落在了对面墙壁上。

刘妈知道今天不答应他,怕逃不脱厄运。她又看了看脸涨成猪肝色的汤玉麟,狠了狠心,过去关了窗。

她急急忙忙宽衣解带,褪下衣裤,赤裸的光身子爬上床去。

她只希望早些完事,好逃避随时都可能降临的灾难。外面人声喧哗,不时有脚步声从巷道里传来。

刘妈的身子在汤玉麟的身下,簌簌发抖。

可偏偏这汤少爷忙不起来,病恹恹的身子,本已是快耗尽油的灯盏,加上刚才情欲的一涨一退,这会儿任凭心里有摧毁一切的凌云壮志,可胯下的尘根却不肯帮忙,焉耷耷的如一条被阳光晒过的黄瓜。

经过好一阵折腾,汤少爷才得人巷。哪知他掏空的身子一下就像泄了气的皮球似的瘫了下来。

刘妈急忙起来,慌慌张张穿好衣服,这才松口气。她回头去看汤玉麟,却只见刚才面红耳赤的汤少爷,躺在床上,色如死灰,鼻里出的气多,进的气少,一对眼珠黯淡无神。这分明已是一具尸体了。

刘妈不由得头皮发炸,忍着袭来的恐惧感,急急忙忙将地下的碎瓶片、破玻璃扫进撮箕,逃也似地跑了出去。

而这时,一阵喜洋洋的唢呐调,从大街上欢乐地传来。汤家娶亲的花轿,来到了太平场汤家宅府的大门前。满街百姓涌来,争相来看新媳妇,比看刚才知事老爷们还热利。

汤家的迎接队伍约有六七十人之众,前有一礼仪先生,头戴瓜皮帽,鼻梁上架一细腿眼镜,身穿长袍,瘦高个,显得斯斯文文。他是汤家塾师学堂的本姓师爷,对办婚丧娶嫁的礼节十分熟悉,汤敏斋便请了他做今日的礼仪师爷。师爷的身后,是几十名鸣金奏乐的吹打班子,唢呐、锣鼓上都挂着红带,此刻一个个鼓着腮帮,把个唢呐吹得"呜呜哇哇"震天响,锣鼓奏的是"呛才、呛才、呛呛才",是民间耍锣的"太平调",不急不徐,曼声悠调,吹打班子后面几乘大轿,彩舆华盖,煞是好看。前面两乘轿子,黄色,是坐媒公、媒婆的,中间一乘大红花轿,当然是新娘无疑。后面的几乘轿子,略小一些,坐得有送亲的长辈。花轿后面,有骑马的,有走路的,大凡是一些不要紧的送亲客,或汤家派去的杂役、下人。

这迎亲的队伍朝汤家走来,便是看热闹的顽皮小儿,一面跟在队伍后面跑,一面"哧溜"一声,吸回掉下来的鼻涕,大声唱:

"菜子开花满田黄,接个婆娘好在行;白天煮饭喷喷香,晚上困觉暖洋洋。又煨脚来又煨肚,煨得丈夫忘了娘!"到了汤家院门口,师爷先生停下来,回转身,眼镜片后面的鼓眼睛朝一支队伍望了望,将手中的玉棍往天上一指,再往地下一顿。于是,锣鼓不响了,唢呐也不吹了,所有的轿子和人马都全部停了下来。那媒公、媒公笑着,从轿帘中钻了出来,接着,几个送亲客也出了轿。唯有新娘在花轿中没动,两个女傧相走到轿边,站住。这时,汤家大厨子苏明春,怀抱一只大红公鸡,手执一把明亮亮的菜刀,向花轿跑来。驼背胡义顺,头顶一掌盘,盘内装有盐巴、茶叶、五谷等东西,也向花轿跑来。

苏厨子来到花轿边,两位女傧相立即闪开。苏厨子提起雄鸡,举起菜刀,手起刀落,一颗雄鸡头"骨碌碌"滚在地下,一注红艳艳的鸡血涔涔而出。苏厨子提着鸡身,绕花轿一周,算是为花轿中的新人去了妖孽灾病,免把不利的东西带进汤家深宅大院。

苏厨子将雄鸡鲜血绕花娇滴了一圈后,离开花轿,师爷先生就走过来,抓起胡驼背头顶掌盘的盐巴、茶叶、五谷,一边向花轿顶上抛撒,一边口中高声念道:

"新姐生得白如云,玉骨天仙下凡尘;十指尖尖如嫩笋,赛过团转远方人。新姐生得白漂漂,穿起衣服好抽条;瓜子脸儿弯眉毛,桃红嘴儿好美貌。八匹绫罗拴在腰,拴在腰来裹得小;头上鲜花戴一条,朱红罗裙颜色好。左手提的金成对,

右手提的银成双;金成对来银成双,快扶新姐拜花堂!"师爷先生后一句话完,两个女傧相便立即过去,轻轻撩起轿门,伸过手去,扶新娘走下轿来。

人群一阵涌动,众人都伸长脖子,想一睹新娘为快。

新娘子身穿大红露水衣,头遮红头巾。众人只看见了她皎好、苗条的身段,和一双穿着绣花鞋的三寸金莲。

女傧相扶着新娘子,走进汤家大门,沿着院子中的青石桥走向汤家大堂。

师爷先生跟在新娘子后面,一边继续向空中撒着五谷杂粮,一边抑扬顿挫地唱:

"书子幺幺,七月争争,架花大姐,赞我婚姻!"到了刚才立过匾的大堂之上,女傧相扶着新娘子站住。这时,刘妈从外面引来一个女子,女子也穿红衣裤红鞋,过来搀住新娘的胳膊站住了--这女子原来是汤敏斋的千金、汤玉麟的胞妹,她是来顶替哥哥,和新嫂子拜堂的。

姑嫂二人在堂前站定,早有人点燃了条案上红烛。师爷先

生手执玉棍、走至案前,又念了起来:

夫妻双双拜华堂!"

念毕,就扯声音高叫了道:"一拜天地--"

姑嫂二人立即双膝跪地,朝神龛上的牌位叩了一个头。师爷又叫:

"二拜高堂--"

新娘子被头巾遮着,辨不清方向。顶替汤少爷拜堂的汤家小姐,便扶着她的胳膊,转了半个圈,跪下去,又叩了一个头。

师爷再叫:

"夫妻互拜--"

姑嫂二人相对叩了一个头。

三拜过后,师爷又一手执玉棍,一手抓起身边胡义顺掌盘的五谷杂粮,走在前面,汤家小姐挽了新娘的胳膊,后面两个女傧相跟着。师爷叫了一声:

"进洞房--"

叫毕,师爷在前面走,后面新娘子和代替拜堂成亲的汤小姐及女傧相,就走出大堂,从左边巷道往汤玉麟的厦屋新房走去。

师爷一边走,一边撒五谷杂粮,又一边唱:"好郎好女好风光好女今朝配好郎;好日好时生贵子,好亲好眷好鸳鸯!新郎新娘新又新,一对鸳鸯结成亲;今时良时成婚配,明年定产文曲星!"

唱着,就走到汤玉麟房前,师爷推门进去,刚才的药汤味还没消散,地下被药水洇湿的屋面像一个狰狞的魔鬼图案。汤玉麟此时仍十分疲惫,看见新人进屋,他睁了睁眼,又重新闭上。

汤家小姐扶新娘子在汤少爷床头的椅子上坐下。

这时!师爷先生抓起胡义顺掌盘中的谷物,往屋子四角、帐顶撒去。又边撒边念:

"八步牙床亮晶晶,上面雕刻尽嵌金;左开房门凤凰叫,右开房门金鸡鸣。夏布帐子亮沙沙,哔叽铺盖又扎花,夫妻二人同床睡,明年生个胖娃娃!"越往后念,师爷先生的嗓子越沙哑,气也续不上了。好不容易念完,师爷先生喘了一会儿气,定了定神。洞房中一套属于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他歇了一会儿,朝床上闭着眼的汤玉麟少爷,打了一个拱道:

"少爷,这里没老朽的事了,老朽告辞!"说着,手执玉棍,走了出去。

两个女傧相也离开了洞房。现在,这洞房中盈有三人,却只应该说是新婚夫妇二人。汤小姐要顶替汤少爷,做完这整套繁文缛节,所以,她还要继续做一回不带"把儿"的丈夫。坐了一会儿,汤小姐对床上的哥哥说了道:

一羞一

在此操烦不可当。今日房中龙配凤,明年麒麟产成双!

唱毕,苏厨子忽地觉得自己唱漏了嘴。这喝交杯酒、吃红蛋的都是两个女人,怎么能产下麒麟?这不是寒碜小姐、少奶奶吗?想到此,苏厨子忽然害怕了。他惶恐地看了看少爷、少奶奶、小姐,却只见少爷躺在床上,只顾呼气、吸气,小姐和少奶奶只顾吃蛋,似乎没往心里记。苏厨子才把一颗悬着的心,方才放了下来。

刚刚吃完红蛋,洞房一套程式宣告结束,外面就有人传进话来:

"请新人出去拜茶!"

汤小姐听了,忙打发了苏厨子几个赏钱,拉着新娘子,又出去拜会诸亲及宾客了。

这新娘子拜茶,本该由新郎倌陪着,去一一介绍亲友和来宾。可如今汤少爷卧床不起,充当临时"新郎"的汤小姐,又认识不了几个人。这时,恪守"男女之大防"的汤敏斋老爷,不得不下担当这项大任,引着才上门的儿媳,去拜见各位宾客。

"这是知事胡老爷!"汤敏斋从上席开始介绍,像是要故意显示身份和地位似的,他的声音提得很高。

新娘子就双手抱腰,向知事老爷行了一个礼,轻声道:"拜见胡老爷!"知事老爷一双眼在新媳妇脸上转着,起身笑着还了礼,就从长衫底下,掏出一把大洋,"哗哗"地丢进跟在新娘子后面刘妈的茶盘里。

"商会会长王老爷!"新娘子又行礼,说:"拜见王老爷!"王云璋两眼也在新娘子一张粉脸上忙碌一阵,也还礼,撩起衣衫打发拜钱。

拜了半天,新娘子行了四百多个礼,半边身子都弯得酸痛了,才拜完满堂宾客。拜完茶,新媳妇就该回房休息了。没想到汤敏斋过去坐在高台上的虎皮太师椅上,大喝一声:

"汤唐氏!"

新媳妇刚想和顶替拜堂的汤小姐一道回洞房,听了这一声喊,身子颤了一下,停住。

但她没答应。

她想,她的名字叫唐云姑,这"汤唐氏"肯定不是叫她。"汤唐氏!"

汤敏斋又威严地大喝道。

刘妈忙凑在新媳妇身边,提醒她说;"少奶奶,老爷喊你呢!"

云姑猛地一惊,方才明白过来,忙含糊答应了一声。

汤老爷在椅子上板起面孔,怒气冲冲地问道:"刚才为啥不答应?"

云姑脸红起来,嗫嚅着说:"我、我......"

汤敏斋道:"你第一次来,便不讲妇德,本该按家法重重处罚你!念你初来乍到,这回免了!下次再这样,严惩不贷!"云姑一张涂满胭脂的面孔,顿失血色。

本来,这娶亲的一套繁琐礼节,至"拜茶"已完全结束。至于训诫媳妇,这是以后的事。可是,汤敏斋刚刚受了知府老爷的旌表,又值知事大老爷在场,便有意让知事老爷等人看看他的严谨家风。于是便把唐云姑留了下来,来个当场训诫。"你为寒门之女,玉不琢,不成器!今既为我汤家媳妇,就该有古淑媛风!女人的三从四德,你可知道?"

"知遁。"

云姑怯怯地回答。"何为三从?"

"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汤敏斋听了,略略息了怒气,说:你知道就好!从今以后,你生是汤家人,死是汤家鬼。

上孝公婆,下事君姑,全忠孝,守贞洁,不可稍有越礼孝之举。如不能保清风之名,必重重处罚!"

云姑唯唯而答:"是。"

汤敏斋又问:"何为四德?"云姑说:

"妇德、妇容、妇言、妇功。"汤敏斋道:

"清闲贞静,守节整齐,行止有耻,动静有法。如有违背,重重处罚!"

云姑心里打起鼓来,她觉得身上皮肤一阵阵发冷,又唯唯诺诺地应道:

"是。"

"性和善,寡言谈,不好戏笑,如有违抗,重重处罚!""是。"

"素淡洁静,不事艳丽!""是"

"专心女红,事亲相夫!""是"

云姑连连答了一通"是"以后,汤敏斋又突问道:"'七出',你知道吗?"

云姑茫然了,半天回答不出。

汤敏斋一字一句说出"七出"内容:

"不顺父母,为其逆德,去!无子,为其绝后,去!淫,为其乱族,去!妒,为其乱家,去!有恶疾,为其不可与其粢盛,去!口多言,为其离家,去!偷窃,为其反义,去!"

云姑经过拜堂、拜茶一番折腾,已觉身疲体倦,现在站了半天,听了一番汤敏斋这不准、那不准的严厉训诫,只觉得有一股晕眩感袭来。

她强打精神听着。

汤敏斋又大讲了一通有关"七出"的道理后,自己也感到疲乏了,这才让汤小姐领着云姑回洞房去了。

果然,云姑一走,知事老爷等便站起身,向汤敏斋抱拳打恭,称赞着说:

"达夫兄治家有方,果然名不虚传,钦佩!钦佩!"汤敏斋听了,心中十分舒坦。

顶替汤玉麟拜堂的汤家小姐,把云姑领进新房后,就觉得自己今天的任务已经完成。剩下的事,她办不到,也没法去办,便朝云姑微微一笑,说了一声:

"我走了!"

话完,闪身出了屋。

这里剩下云姑,她只觉得自己此时像虚脱了一样,身子打着寒颤,酸软得不行。她也无心思去看床上躺着的郎君和新房的一切,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如汤敏斋所言,云姑出生寒门,但她并非蓬门茅舍人家之后。她的祖父也曾在朝廷为官。

云姑的祖父单字璐,小时聪颖,读书用功,被乡人称为有神童之目。有一次诵读《幼学》,母亲为他送来一个糯米团,旁边用碗盛着半碗蜂蜜,让他拌着糯米团吃。隔了一会儿,母亲进屋取碗,看见儿子瞒嘴墨汁,大吃一惊地问:

"璐儿,你这是怎么的了?"

唐璐一惊,回过神来,才发现刚才蘸的尽是墨汁。半碗墨汁几乎见底,他竟浑然不知,读书痴迷如此。后来随长兄进城应童试,因其太小,骑在哥哥的肩上进入考场。知县大人见了,喝道:

"堂堂考场,岂容捣乱?"

唐璐听了,也不畏惧,在哥哥肩上大声回答:"我来应试!"

知县大人再上下将他打量一遍,不相信地说:"胎毛未脱,有什么本事应试?"

唐璐回答:

"人不可貌相!"

知县听了,沉吟了半晌,捋着胡须说:

"好好好!我这里先出一联,你若对上了,我便让你入场应试!"一唐璐在哥哥肩上,小大人似的向县令打着拱,回答说:"小人孪面妻童"

知县大人看了看兄弟俩,就说:"弟将兄作马!"

知县话刚完,唐璐竞想也没想一下,便脱口应道:"父望子成龙!"

知县老爷一听,大喜过望,连称奇才,亲自将他从兄长肩上抱下来,送进考场。

一进考场,主考官也有些瞧不起这个乳臭未干的童子,看见他穿的衣服,又宽又大,长及脚背,比喊街道人身上的道袍还道袍,便不屑地对他说了一句:

"小童生青衣抹地!"

没想,唐璐听了,忙朝主考大人双手抱拳,做了一个长揖,抬头朗声应道:

"大宗师洪福齐天!"

主考官听了,大眼瞪小眼,惊得说不出话来。不用再考书、艺,便取为附学生员。、

二十八岁那年,唐璐进京赴部选,得进士及第,被朝廷任为汉阳知县。上任的时候,唐璐只带一书童,一囊一骑,便装南上。刚走进汉阳地界,忽见一队人马从青石板的官路上耀武扬威地奔来。前面一二十个赳赳武士,骑着高头大马,嘴里一边吆喝,一边挥舞着鞭子,打着路上躲避不及的行人。马队后面,两乘八人抬的官轿,蓝天白日下分外鲜艳夺目。官轿后面,又有一二十人的卫队,威风凛凛地跟着。唐璐不知是什么人出巡,竟然如此威风,便将马勒在一边。

卫队的马匹冲了过来,只听见他们在马背上吆喝着:"让开!让开!县丞和主簿老爷的轿子来了!"

唐璐一听,只是一个小小县丞、主簿,便这样滋扰百姓,不禁怒从心上起。可想想自己初来乍到,也不便说什么。于是伫立在一旁,等这队人马过去了,才和书童打马进城。

汉阳城一片凋零,满目苍凉景象,不时从茶肆酒楼,商社馆舍之中,传来百姓的怨恨、咒骂之声。唐璐也不忙进县衙,扮着行商,拉着马和书童缓缓而行,把百姓的怨恨之事,都记在心中了。

唐璐上任第一件事,便是到县城最远的一个场巡察。县丞为他准备了官轿,他不要;主簿为他准备了鞍马,他也不要,他只带了一二听事,步行去了。自此以后,汉阳县衙吏出则马队官轿,动则喧煌道路的事不见了。接着,唐璐下令,革除牙行各种苛捐杂税,还利于民,再接着,兴水利,赈灾民,一件件兴利除弊之事,相继颁行。不出半年,唐璐为政清廉的美名不胫而走,百姓有口皆碑。

唐璐决心做一个好官。

可偏偏有人不让他把这个好官做下去。

县丞、主簿虽表面对知县老爷唯唯诺诺,可心里对他恨得牙齿痒痒。他们勾结起来,暗中捏造了一个罪名,参奏知府大人。知府大人也本是一个贪官,他早已听悉汉阳百姓对唐璐的一片赞扬之声,心里嫉忌得要死。知府便将这个莫须有的奏本,添盐加醋地奏与巡抚大人。巡抚大人本是知府的叔亲,于是一道旨令下来,将唐璐革职查办。汉阳百姓听说了这事,纷纷聚集在知府衙前,哄堂喊冤。知府又对巡抚上一奏本,称此事为唐璐暗中指使。巡抚将奏本交到朝廷,皇帝看了,龙颜大怒着两委派监察御史董永年查办。这监察御史为人正直一些,心下恩忖:唐璐如果昏庸无能,又怎么能指使数干民众哄堂请愿?如果中饱私囊,不恤民情,百姓又为什么要为他喊冤?监察御史下汉阳走了一遭,查明了事实,回去奏明皇上。可皇帝先前已说过了严办的话,一言既出,重于泰山。唐璐的小命虽然保住了,可官却是做不成了,只好携妻儿老小回归故里。

经过这场事,唐璐一下对仕途心灰意冷,可造福于百姓的心愿却未了结。太平场四面环山,蓬门柴扉之家,数百人中难呀!

就这样,十八岁的云姑,被汤家一乘花轿,抬去做了媳妇。

只是唐骏,说什么也没有要汤敏斋那三十亩地的聘礼。

现在,云姑坐在汤家高宅大院的厦屋房里,拜堂和拜茶折腾出来的疲劳,以及刚才汤敏斋一番严厉训斥带来的恐惧,此时消失了一些。外面大堂里正在吃酒,人声喧哗不时夹着跑堂的脚步声,清晰地传来。云姑一点没有做新娘的惊奇与喜悦,只感到无聊。这时,她才把注意力集中过来,打量着这间小屋里的一切。

这房虽说是偏厦,可还是很高的,也有木板楼,可楼梯没在这间屋里。和这屋相连的,还有一间屋,关着门,云姑估计是汤玉麟的书房。因为这屋里不见汤玉麟的文房四宝。靠汤玉麟睡着的那头墙壁,除一个床头柜外,还有一张条案似的书桌。桌上搁的不是书,却是一些女人用的东西,譬如一把宝镜,大大小小的脂粉和香水盒儿。云姑不知道汤玉麟为什冬喜欢这些。右边一只古色古香的大衣橱,柜门上刻有麒麟图案。大衣橱侧边,有一只土漆色高脚小圆凳,上搁一只花盆,内是冬夏常绿的忍冬章,算是给这阴气疹人的屋予增添了一点生找一个识字的人。唐璐便拿出家资,兴馆办学,广招贫寒人家子弟传道授业解惑。他教授学生不但不收薪水,对好学而家庭又贫困的,往往还以衣、食相助。这样,太平场贫寒人家的曲巷蓬门之中,便传出了琅琅的读书声。

临终之时,唐璐把云姑的父亲唐骏,唤到床前,谆谆告诫道:

"我儿,父积一生之经验,书可读,官不可做。但凡做官,要想保持清正廉洁,难矣!我们家虽资财菲薄,然还不至于断饮。我死之后,这馆不可不办,生徒不可不教,你可要牢记在心!"

说完,溘然长逝。

唐璐死后,唐骏果然遵承父命,把自己的精力和家资,都用在了馆学上。只是不久,孙文先生在南京成立中华民国,世事更新,唐骏的塾馆按照新制,改成了县立第五区第二初级小学校。唐骏仍蓝布长衫,清瘦儒雅,手执教鞭为生。

云姑是唐骏的独生女儿,夫妇俩从小溺爱她,含在嘴里怕化了,捏在手上怕飞了,亲不够,爱不够。竹篱茅舍人家,也没有那么多清规戒律,所以,云姑自小就活得自在,养成了活泼、好动的性格。又是书香门第之家,从小受祖父、父亲的熏陶,云姑又养成了喜好读书的习惯。偏她又得祖父、父亲遗传,生性聪颖,记忆惊人。从祖父馆中识得一些字后,便常常拿起家中藏书,《诗经》《楚辞》、唐诗宋词,拿着什么读什么。尤其喜欢读王实甫那本《崔莺莺待月西厢记》,和脂砚斋点评的《红楼梦》。渐渐大了,读"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时,她眼前便会浮现出在春和景明的阳春三月,一对青年男女在波光粼粼的河边,追逐嬉戏的情景。读《崔莺莺待月西厢记》时,她的脑海里便有一幅清风明月、隔墙联吟、情人拥抱的图画,不由得不为张生、莺莺的结合而欣喜,为老夫人的无情而怨恨。读《红楼梦》,她会为宝玉和黛玉的悲剧潸然泪下,扼腕长叹。她虽然还想不到自己未来的婚姻是什么样子,但她渴望能找到一个像张生那样的如意郎君,不要像宝、黛那样,演出一场爱情悲剧。

云姑做梦也没有想到,她会成为太平场首富、县参议会参议汤敏斋的儿媳,会成为床上这个濒临死去的少爷的妻子。汤敏斋选择云姑做儿媳,来为儿子冲喜,倒是认为是恰当不过的。

汤敏斋虽说是太平场的巨富,家资万贯,声名赫赫,可他也明明知道,汤玉麟脚踏阴阳两界,这时要找一个门当户对的豪门大家女子,只能是沙罐作枕头--空想。而要找一个寒窑小户人家的女儿做媳妇,又实在放不下这份面子。倒是唐云姑,小家碧玉,书香门第,又长得百里挑一。这样的人,于门楣、于面子,也都能凑和。

于是,汤敏斋便着人去说媒了,许以三十亩田的聘礼,娶云姑为儿媳。

唐骏夫妇一听,眼前就立即黑了。他们都明知那深宅大院,不是女儿的去处,何况汤玉麟半死的人一个。那明明是火坑呀,怎么能睁眼让女儿去跳?

可夫妻俩又实在想不出办法来。这天下,是贪官污吏、土匪豪强、绅粮大户的天下,自己一个穷儒书,空有满腹经纶,可抵不上用处。汤敏斋上通官府,下通土匪,别说在太平场,就是在渠州府,没有他办不成的事。

答应,对女儿是死路一条;不答应,对女儿还是死路一条。

有几次,唐骏痛苦得想去跳伤心河,反正那里面也有不少死去的冤魂。

倒是云姑,逐渐知道了父亲痛苦的原委,她不急不恼,甚至还显得很高兴似的,痛痛快快地答应了这门亲事。

她是想减轻父母的痛苦,而不得不让泪水悄个儿在夜里流呀!

就这样,十八岁的云姑,被汤家一乘花轿,抬去做了媳妇。

只是唐骏,说什么也没有要汤敏斋那三十亩地的聘礼。

现在,云姑坐在汤家高宅大院的厦屋房里,拜堂和拜茶折腾出来的疲劳,以及刚才汤敏斋一番严厉训斥带来的恐惧,此时消失了一些。外面大堂里正在吃酒,人声喧哗不时夹着跑堂的脚步声,清晰地传来。云姑一点没有做新娘的惊奇与喜悦,只感到无聊。这时,她才把注意力集中过来,打量着这间小屋里的一切。

这房虽说是偏厦,可还是很高的,也有木板楼,可楼梯没在这间屋里。和这屋相连的,还有一间屋,关着门,云姑估计是汤玉麟的书房。因为这屋里不见汤玉麟的文房四宝。靠汤玉麟睡着的那头墙壁,除一个床头柜外,还有一张条案似的书桌。桌上搁的不是书,却是一些女人用的东西,譬如一把宝镜,大大小小的脂粉和香水盒儿。云姑不知道汤玉麟为什冬喜欢这些。右边一只古色古香的大衣橱,柜门上刻有麒麟图案。大衣橱侧边,有一只土漆色高脚小圆凳,上搁一只花盆,内是冬夏常绿的忍冬章,算是给这阴气疹人的屋予增添了一点生

气。

除了这些,便是那架双人床和床上躺着的那个气息奄奄的人了。

云姑仔细去看了看她的这个"丈夫",却只见汤玉麟也正看着她,目光里闪烁着微弱的光芒,嘴里喘着粗气,仿佛挑着重担,经过长途跋涉一般。面孔苍白如一张白纸,似乎他永远没走出过这屋,就在这幽暝的屋子里长大一般。他看着云姑,心情激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因喘气说不出来。

云姑不由得一阵紧张和痛苦起来。这就是她的丈夫?她看著习张惨白的、怪异的面孔,眼前不由得渐渐被泪水模糊,身于又扣寒颤般地痉挛。

她的脸一下子苍白得不成样子了,真想一口气冲出这屋子。

将嘴唇紧紧咬住,以免自己不小心发出声来。

这时,刘妈又用掌盘为她送来午饭。刘妈看了她一眼,痛苦地叹了一口气,什么也没说,放下碗退了出来。

两颗大大的、圆圆的、闪闪发亮的泪珠,终于顺着云姑的脸颊滚落下来,滴在嘴角上。

她忙用舌头将泪珠舔进嘴里。泪水咸津津的。

她没心思吃饭。

她就这样坐到了天黑。

到了晚上,汤玉麟又奇迹般地,精神好了起来。他看着坐在床头被屋中炭火烤得红扑扑的云姑的脸,猛然又觉得自己身上有了力量。天啦,这是一张什么样的脸呀!这么白,这么嫩,别说一般女人赶不上,就是"翠月楼"那个最美的"七仙女",也望尘莫及。再看看胸前那两砣鼓鼓翘翘凸包,汤少爷心中的欲念又腾地而生了。此时,他已顾不得什么病不病,像将尽的油灯回光返照一样,他猛地抓住云姑的手,迫不及待地将云姑往自己的怀里揽。

云姑先是一惊,接着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新婚的害羞加上对汤玉麟的怜悯,使她的理智十分明白。

她忙挣开汤玉麟的手,红着脸说:"少爷,你别这样,别这样!"

汤玉麟见云姑挣脱了他的手,生起气来,说:"你难道不是我的婆娘?"

云姑又红了红脸,过了一会儿轻声答道:"我是。"

汤玉麟不满地又问:

既是,难道我不该么?岂不闻'买来的婆娘取来的妻,任我打来任我骑'吗?"

他想起了同窗江禄源对他说过的话。

云姑见他说出的话这样粗鲁,心里有些不高兴,可又不便反驳,怕加深了他的病,便安慰他说:

"既是你的妻,等你病好了,也不迟。我是怕你的病......"云姑的话还没完,汤玉麟忽然笑了起来,他又想起了江禄源的话,说:

你们女人知道个屁!这男人么,人在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云姑听了,头皮发麻,忙说:

"别说这些话!等病好了,来日方长!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汤玉麟哪里听得进这些,又一把拉住云姑,伸手去解云姑的"露水衣",还说:

岂不闻性命性命,有命就有性吗?只要一息尚存,放着女娇娃不享受,这命也就白活了!"

这一套理论,是他在"翠月楼"颠鸾倒凤时学来的。

云姑还想拒绝,可无奈被他拉紧了手,大红袄子也解得要开了。又一看,这汤少爷虽然还是有些气喘不匀,可面色红润,语言也有力量,云姑只以为他病已经好转。再一念,自己已是他的女人,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在这新婚之夜,就只得随他了。

像有魔鬼附在汤玉麟身上一样,他竟然那么迅速地解开了云姑的袄子,接着又解开了里面贴身的褂子。

一个少女像鲜葱嫩藕样洁白亮丽的半身胴体,展露在汤玉麟眼前。

汤玉麟的眼睛,霎时觉得不够用了。

他把喷火的目光,集中在云姑一对洁白如雪的乳房上。

这是一对未曾向任何人袒露过的乳房。汤玉麟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猛地凑过头去......云姑的身子猛地一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