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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情难自禁

第三章 情难自禁

一连几天,云姑就守在那间偏厦房里,读汤家的那本传家宝--《烈妇贞女传记》。她就像一只渴望自由的鸟儿,好不容易出去透了一日新鲜空气,又被人抓回来关在笼子里。她失望了,刚刚萌芽的一点点生活的希望,就像一个美丽的肥皂泡,瞬间就破灭了。她脸上一度出现的玫瑰色的红晕,随着希望的破灭也消失了,此时,她的那张妩媚的面孔呈现出的是一种痛苦的苍白和疲惫。那身在姑娘时穿的衣服也换了下来,又穿上了一套又宽又大的青色皂衣,头顶又插上了一朵小白花。云姑觉得这身打扮丑陋极了,也无心去照镜子。她知道自己的头发已经很蓬乱,但蓬乱就让它蓬乱吧,她也懒得去梳。

那本厚厚的烈妇、贞女传记,她已经看了一半。发黄的纸页和密密麻麻的文字,使她的眼睛发涩发胀,看着看着,她就觉得那些文字慢慢活了起来,跳了起来,变成了一个个鲜活生动、年轻漂亮的女人,都泪眼汪汪地看着她,哭着,诉着。她一揉眼睛,这些女人都不见了,又变成了纸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四周一片寂静,寂静得像整个世界都死去了一般。云姑觉反了汤家规矩的事,他们会立即报告汤敏斋。

那"踢沓、踢沓"的脚步声,似乎停留在了门前。云姑像一个受老师监视的学生,立即强打精神,继续看起了汤家的"传家宝":汤节妇陈氏列传汤节妇陈氏,父玉如渠人也。少聪婧,长益厚重。及笄,归汤福顺,举一子一女。年廿一而福顺死。节妇痛不欲生,誓不再醮。晨兴及洒扫庭院,躬奉甘旨,操作不辍:夜则督子占毕,课女纺绩。篝灯茕茕,书声与机声相间也。未几,翁姑继逝子女成立,而节妇神形交罢,痨疾浸成矣!殆年七十一,子楠品具状请旌表,建坊城北官道中。节妇自年十七嫁夫,廿一而夫亡,中间凡五十年,艰苦卓绝甚矣!而所以酬塞虞裳,照妪槐柱者,虑非夫人之所能企矣!

以下是一篇贞女列传:

向贞女烈传向贞女名丁姑,向应德女。幼字本圮汤氏子乡械。己酉女年十八,归有日矣,而汤子乡械病卒。女闻仆,悲悼绝,誓日:生为汤家人,死为汤家鬼,遂过门守志。俾女得葆晦韬光,以终其天年。异日名标史册,虽与日月争光可也!知事褒以"贞坚金石'四字书付汤、向二姓,以待后之采风者。

读到这里,云姑又没有心思往下看了。她听听门外的脚步声。早已不存在了,于是她又抬起头来,两眼凝视着从窗格棂漏进来的几片夕阳的光斑。可就在这时,她忽然听见在一片青谧的沉寂中,从刘妈的屋里似乎传来什么声音。声音虽然程弱,时断时续却很能吸引孤独、苦闷中的云姑的注意。她侧走头,认真去捕捉了一会儿那种轻微的响动,渐渐地,她听出了刘妈房里,好像有人在说话,声音很低,像是窃窃私语。云女的心里不由产生了疑惑,她想:

"刘妈和谁说话呢?是大太太?大太太从来不出房门一步。是二太太,或者三太太,可二太太、三太太从不到下人房垦来。是苏厨子,或者胡义顺,可是,他们怎么有胆量进女眷雕房间?"

云姑一边想,一边又认真去听,刘妈房里真是有人说话。云姑既想不出答案,也就有了几分好奇心。于是,她站起来,轻手轻脚走进和她睡房相连的汤敏斋过去的书房,从刘妈屋里传出的声音更清晰一些了。云姑走到墙壁边,墙壁全是用木板镶嵌而成,严丝合缝,没法看见隔壁的事。她将耳朵贴在板壁上听了听,愈加听得清楚了,她能判断出和刘妈说话的是一个男人。这一听,云姑心里更打鼓了,愈激发起了好奇心,心下就更想弄个明白。她朝板壁上方看看,忽然看见在楼梯边的板壁上,正有一块木板,裂开了一道半指宽的缝,站在楼梯上,正好可以向隔壁屋里看。云姑立即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爬到楼梯上,将一只眼贴在了那道裂缝上。

起初,云姑只看见了刘妈房里,朦朦胧胧一片--刘妈房间的门窗全被关上了。过了一阵,云姑的眼睛适应了那房中昏黄黯淡的光线,也就渐渐看清了屋中的一切。这一看不要紧,云姑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冷气--她看见刘妈紧闭门窗的房里。一个男人一手搂抱着刘妈的腰,口里"哼哼唧唧"地不知说着什么,在刘妈的脸上嘬着,一手伸在刘妈的衣服里面,在刘妈身上抓着、揉着。

云姑吓得想大叫一声,可她张着嘴,没发出声音来.

过了一会儿,她觉得那男人好像是汤敏斋。"不!这不可能!"

她在心里否定着自己。她又将眼睛贴在木板裂缝上,更加仔细地去看。可她越看越像。

"难道,难道......真是他?"

云姑收回目光,揉揉眼睛--她的眼睛因为太注意,已经有些酸痛。她就坐在楼梯板上,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问:

"是他?真是他?"

是的,云姑猜得一点不错!此时在刘妈房里干着那件见不得人的事的,正是她的公公,孝廉世家的正人君子汤敏斋老爷。

一年以前,死了丈夫的刘妈来汤家退租,汤敏斋老爷一双眼睛在刘妈身上转了一圈以后,忽然说:

"退租可以,可欠的租总该交清吧?!"刘妈一愣,说:

"老爷,我们家每年的租,不都是当年就清了的吗?"汤敏斋说:

"你一个妇道人家,交租完租都是你当家人在办,你怎么知道交清了呢?如果交清了,我这里怎么会毙白无故的有你丈夫的欠条?"

说着,汤敏斋随便抽出一张什么纸条,推到刘妈面前。刘妈不识字,信以为真,忙对汤敏斋恳求地说:"那,老爷,我、我该怎么办呢?"

汤敏斋又上下看了刘妈一遍,说:

"念在你家多年租种我地的份上,地嘛,实在没人耕种,退了也算了。欠的租嘛,也都好说。看你还年轻,人也长得周正利索,你就到我府上来做点事,你愿不愿意?"

刘妈正愁没法养活一对儿女和长年害病的公婆,忙不迭地赏着,却又并不急于下口吃掉它。"有什么不敢的,你以为我请你来,就是来吃干饭、领工 情钱的?嗯?" 百说着,汤敏斋托住刘妈下巴的手放了下来,抱住了刘妈的 "嘴唇凑在刘妈脸上乱嘬起来。一手先腿了自己的裤子,拉过刘妈的手,把它放在大腿中间。刘妈一张脸,变成了紫色。她不敢挣扎,不敢拒绝,更不敢喊叫。她只觉得自己身子在瘫软,好像是站在冷风里,一种大祸临头,在劫难逃的感觉压迫着她,使她脸上呈现出一种非常痛苦的表情,她仍怀着一线侥幸的希望,对汤敏斋说: "老爷,你放、放了我吧!要是太太她、她知道了,你和我,都、都没脸见人了......"

可刘妈想错了。汤敏斋一听这话,不以为然地说:

"太太,哈哈!太太算什么?我要高兴,玩十个,玩百个,关她们什么事,哈哈!"

说着,汤敏斋仿佛按捺不住自己的欲火了,几把解开了刘妈的衣衫。

刘妈的心在凄楚地哭泣,在大声呐喊和反抗,可她的身子却麻木了,仿佛木雕泥塑般地僵在了屋角,任凭汤敏斋一件一件剥下她的衣服和裤子。汤敏斋又像欣赏一件精美缝伦的艺术品一样,把潮妈洁白的皮肤、高耸的乳房和那片神秘的沟壑地带;把玩与欣赏了个够以后,才将刘妈按在了床上。在汤敏斋将木雕一般的刘妈压在自己身下的这个夜晚,他远在千里之外读书的宝贝儿子,也正拖着病躯,不听老中医的劝告,在"翠月楼"和那个才下水的小妞颠鸾倒凤。那时,汤玉麟少爷压根没想到后来他把刘妈按到床上只是偷吃了父亲汤敏斋的"剩饭"而已。他在心里,还在千恩万谢感激父亲,事先为他准备好了这个尤物呢?给儿子做件衣服,耐脏又耐穿。她一边专心地缝着,眼前浮现着一对儿女可爱的形象,嘴角也禁不住荡起甜蜜的笑意。突然,虚掩的后门"吱呀"一声响了,一对活泼可爱的孩子形象倏地从刘妈眼前消失了。刘妈吃了一惊,抬起头来,就看见了汤敏斋。

刘妈急忙放下手中的针线,站了起来,有些意外地看着汤敏斋。

汤敏斋顺手关了门,向刘妈扑了过来。已经是吃惯嘴的猫了,所以汤敏斋就免去了许多不必要的过场。

刘妈虽然站着没动,可她仍显得很惶恐,为难地说:"老爷,别、别这样急!大白天的,要是有人......"汤敏斋抱住刘妈,手就在她身上动作起来,欲火中烧地回答:

"老爷等不及了,我的乖乖!怕什么,来吧,没人来看见的!"

汤敏斋急欲和刘妈行事,也以为没有人来注意他们。可他没有想到,他在这边弄出的声响,会让孤独、.寂寞、痛苦中的云姑听到,使云姑从那道木板裂缝中,窥见到了这屋子里发生的一场丑事。

云姑在梯板上坐了一会儿,她还是无法相信那个搂着并下流地在刘妈身上抚摸的男人,是汤敏斋。在云姑的意识曩。如果不是像张生和崔莺莺那样真心相爱,而做这样翻墙逾壁、摸鸡偷狗勾当之事的,一定不是正人君子。可自己盼老公公汤敏斋,这个左一个先贤礼教、圣人之道,右一个家族家规、仁义道德的孝廉世家的主人,怎么会像衣冠禽兽一样,对女佣人非礼呢?

云姑越想越觉得是自己眼睛看花了,于是又站起来,贴着木板裂缝去看。

这时,一道十分灿烂的阳光,从窗格上方透进了刘妈的屋子,屋里的光线比刚才明亮了,云姑一眼看出了那男人,一点不错,正是她的老公公汤敏斋!

"天啦!"

云姑在心里叫了一声,她刚想把眼睛移开,不想再去看这卑鄙龌龊的一幕。却见汤敏斋松开了刘妈,一只在刘妈衣服里面游弋的手也拿了出来。云姑以为汤敏斋只是找刘妈这样闹闹,到此为止。却没想到汤敏斋双手抓住刘妈的裤腰,往下一用力,便将刘妈的裤子拉了下去。

在那一瞬间,云姑只见自己眼前有一道白光闪了一下,她的心"怦怦"跳着,不想再看下去。可又不知怎的,眼睛好像被那块木板的裂缝粘住了一样,挪不开。她看见汤敏斋刘妈的身子转了一个方向,那道从窗格上方透进的明亮的阳光,正好照在了刘妈赤裸的身上。她看见刘妈的一双大腿,是那么丰腴、修长,像才被剥去外壳的竹笋一样白皙细嫩。接着,她看见汤敏斋将刘妈按在先前她坐着为孩子缝衣服的一根长条凳上。汤敏斋得意地看了看自己精心布置出的一个绝妙场景,嘴角漾着淫荡的微笑,用手在刘妈光滑的小腹上拍了拍,然后扑了上去。

云姑只觉脸发红,红到了耳后颈间,就像是一片绯红的彩霞在她脸上、颈上抹了厚厚一层似的。不但红,而且发烧,像小孩子感冒发高烧,烧得有些抑制不住地颤抖。她感到羞愧极了,好似自己做了一件丑事而又被人发现了一样,只想找一个地缝钻下去。

是呀,云姑害羞,像世界上所有的处女,看见这种男女之事会产生出最复杂的感情一样。她虽然成了汤家媳妇,虽然在新婚之夜,被她的死鬼丈夫抚摸了身子,可她还是处女,对于男女之间那件传宗接代的大事,还从没经历过、感受过。今天,猛一那么分明地看见这事,又怎不让她感到羞涩万分呢!何况她看见的,又是平时道貌岸然的、六十岁的老公公,与三十岁的女佣人在苟合,于是,她就不光是感到害羞,而是耻辱了。

可是,在羞涩、耻辱后面,云姑又分明感到还有一种感情,她说不清,道不明。

她后悔自己去偷看了这种伤风败俗的事。

可她又觉得这事实在有些神秘、好奇,像盛开的大麻烟的花朵一样,有些诱人。

天色黑沉沉地暗了下来,可刘妈那双白皙、修长、丰腴的大腿,仍不时在她眼前晃动。

晚上,云姑躺在床上,仍是这样。白天看见的一切,是那么清晰、生动地在眼前晃动,一会儿是刘妈的大腿,一会儿是刘妈那片沟壑地带,云姑又忍不住呼吸短促,浑身上下燥热起来。她觉得自己体内,先前曾经膨胀过的那份情感,又开始升腾起来。越这样想,这种情感就像要冲决一切罗网和暴力似的,越是用难以遏制的力量往外暴发。云姑看了看窗外,窗外明月如洗,春虫nepnep。云姑不由得想起了结婚那天晚上,死鬼丈夫汤玉麟抚摸她的乳房的事。那是什么感觉?像电流通过全身?像在沙漠中旅行渴极时痛饮甘泉?像六月炎夏不堪暑热扑通一下跳进清凉的河水中......云姑觉得什么都不像。她只感到身子酥酥的,嘴唇渴渴的,心尖儿颤颤的。她想哭又想笑,想拒绝又想拉住,想心甘情愿让他咬两口又还他两口......可是,可是这个死鬼,只让她这么感受了一下结婚的滋味,就撒手西去了。

云姑想到这里,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眼角沁出了一滴泪珠。她只觉得身上那曾被苦苦压抑下去的情感,此时在每个血管,每个神经末梢激荡着,撩拨得她心里难受。那本《汤氏烈妇贞女传记》,摆在她的枕头旁,可她现在顾不上它了。还有汤敏斋那一套正人君子的说教,汤家那些如泰山压顶般的清规戒律,族章家法,云姑统统顾不上了。她只感到自己身上的衰老,最后化作泥尘。这个还是少女的姑娘,怎么会不伤。凸落,固尝娄尝纛了,蝴虾接下来的几天里,云姑更没有心思去读汤家的那本"传家宝"了。她老是忘不了那天下午看见的场景,只要一坐下来,那场面就栩栩如生地,像放映电影胶片一样,出现在她眼前,令她脸热心跳,挥也挥不掉。有时,她强迫自己不要去想这事,可越强迫自己,这事就越顽强地往脑海里钻,似乎要在脑海里生根发芽。云姑感到有几分憋闷,可她更知道,千万不能把这事说出来,说出来了她就是大逆不道,甚至还不能做出一点已经知道了的样子,只能让她憋在肚里。只不过,云姑从汤敏斋鲜廉寡耻的行为中,更加怀疑了这个家族中的所谓"孝廉'、"仁义"的虚伪性,更觉得这本《烈妇贞女传记》,完全属于骗人的东西了。

可是,这种想法,和她看见的汤敏斋跟刘妈的事一样,也只能憋在心里,没法说出来。

她仍然不能走出屋子,汤敏斋"踢沓踢沓"的脚步声,仍时常在她房前响起,还有时时向她投过来的审视的目光。

云姑就像一个蒙骗老师的学生,把书摆在面前,却只顾去想心事。

有时,云姑会突然觉得烦闷,好像谁惹恼了她一样,想无端地向人发火、生气。这时候,她会坐不是,站也不是,看书不是,看什么东西都不是,只是想去撕谁、咬谁。她把那本发黄的书狠狠地摔到一边,站起来,扑到床上,抓住枕头、被盖又撕又咬一阵,恨得牙根痒痒。一会儿,又跳起来,烦躁地将摔到一边的书掼到地下,在屋里来回走着。一会儿,她叉去拾起书,将弄皱的书页抚平,以免让汤壤巍发现。

这天上午,云姑在屋子里坐了一会儿,突然想上楼去,看看外面。于是,她就起身,从汤玉麟书房的楼梯,爬到了楼上。

厦房楼上的房屋,一般都十分低矮,幸好刘妈住的屋子,只是半坡水,自己房屋靠后院方向,是硬山屋檐。在那人字形的山墙上面,开了一扇小小的木窗。云姑从木窗望出去,就可以看见后院外面的景色。

她首先看见院墙外边的田野上,绿油油拔节生长的麦苗碧波荡漾。翻耕过的水田。新鲜的犁坯上,立着一只只高脚白鹤,田里波光粼粼。明媚的春阳,遍撒着柔和的金光。地面上氤氲着一层淡淡的白雾。蜿蜒的小路,向远方伸展开去,在一丛丛翠竹环绕的农舍旁,打一个顿号又延伸出去。田坎上有剜侧耳根草的小孩,从一棵树跳到另一棵树。远处的一幢农舍上,还有淡白色的炊烟在飘着。

看着这熟悉的一切,云姑暂时忘记了自己的烦恼,心情渐渐变得舒畅起来。她将目光移到院墙边的柳树上,一对斑鸠停留在树枝上。它们靠得非常近,互相用嘴梳理着羽毛,然后又亲昵地"咕咕"地说着,小眼睛骨碌碌地闪着光。云姑的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温暖的感觉。看那斑鸠,那么和睦、亲热,仿佛天底下什么不存在了,唯有它们,活得那么自由和守静。云姑为这对幸福的鸟儿祝福一阵以后,再把眼光移到后院围墙里面,云姑倏地一下,脸又即刻红了起来。

原来,在那片空地里,大太太用绳子套着饲养的叫"花脸"的母狗,正和一条雄健的公狗,屁股靠着屁股,紧紧搅在了一起。

姑闹不明白,这只公狗是怎么闯进来的?那条母狗又是怎么挣脱铁链的?她看着它们,只见它们在阳光底下,是那么胆大妄为,神情又是那么安谧祥和,眼睛里闪烁的,简直是和人一样幸福甜蜜的柔和的光辉。

云姑一点也没有想到在她伫立窗口向外眺望的时候,又有一双眼睛也窥见到了她。这人就是汤敏斋。

这一段日子,汤敏斋虽然见云姑没出屋子,可仍然没对她放心,一双眼睛总是在暗中观察着这位年纪轻轻的寡妇儿媳。在云姑上楼看风景的时候,汤敏斋也正在她的三太太楼上--这段时间,他在三太太屋里的时候最多。三太太的厢房是正房,楼上有两遭窗户,一扇窗户在侧面,斜对着云姑右厦房的楼上窗口,一扇窗户在后面,正对着后院的空坪。他和三太太在楼上厮磨聊天,也没忘记偶尔朝云姑这边厦房楼上的窗口瞥一眼。这一瞥,就看见了云姑痴痴地望着后院。汤敏斋不知云姑看什么,看得这样入神,便走到后面窗口,打开窗户。这一看,也便看见了那对畜生的事。

汤敏斋一下黑下脸来,也不和三太太说什么,一甩袖,气冲冲地就往楼下走去,弄得三太太也莫名其妙。

不一时,就见苏厨子、胡义顺和另外几个不知是从作坊、糖坊叫来的下人,一人手持一根长木棒,走进后院,向那一对胆大的畜生围了过去。

那一对畜生预感到大难临头了,"嗷嗷"地叫着,拼命地往两边拉着。可是,没拉开。

汉子们越围越拢了。

那一对畜生的叫声变成了哀嚎,身子弓起来,靠得紧紧的。

汉子们的木棒如雨点般落了下来。

两只狗绝望地叫着,倒了下去。云姑惊叫了一声,突然蒙住了脸。她还不知道,正是因了自己的缘故,这对可怜的畜生,才遭到这样悲惨的下场。

过了一会儿,就传来了大太太一边数落一边拉长嗓子的哭声:接着传来汤敏斋怒气冲冲的呵斥和骂声:

"嚎丧呀!"

大太太不哭了。

吃饭的时候,汤敏斋仍阴沉着脸。他想训斥云姑,可觉得这事不好说出口,于是没说,只是把云姑看得更紧。

又过了几天,云姑实在憋闷得难受了。她觉得自己就要死了,忽然想回娘家看看。从一顶花轿将她抬进汤家以后,她还一次也没看见过父母。这个愿望一经冒出来,便再也压抑不下去了。她觉得汤敏斋 对她这个要求,不应该拒绝,也没有理由不答应。

可为了保险,云姑没直接去对老公公说,而是先去对三太太说了。

三太太最近得到汤敏斋宠爱,心里很高兴。一听了云姑的话,便觉得这是拉拢云姑,孤立二太太的好机会。于是一口答应下来,去对汤敏斋说了。

果然不出云姑所料,汤敏斋满足了云姑这点愿望,答应第二天派两个伙计抬轿,由刘妈陪伴云姑回一次娘家。

第二天吃过早饭,果然来了两个抬轿的伙计。云姑一看,轿头正是油坊那个红棠棠方脸汉子。云姑一惊,心里莫名地产生一种说不出的喜悦,一下子觉得格外高兴了。那汉子瞥了云姑一眼,似乎很害羞,立即低下了头。汤敏斋把轿夫和刘妈喊进书房,严厉地嘱咐了一通话以后,轿夫把一顶小轿抬到大门口,刘妈扶着云姑上轿坐好,轿夫便抬着云姑,走出了汤家大院。

轿子走出太平场,云姑才突然觉得今天才真正是出笼的鸟儿,她掀开小轿两边的小窗帘朝外看去,阳光到处流金溢彩,大田里的麦苗绿波荡漾,油菜花开了,细小的花朵一片耀眼的金黄,蜜蜂采蜜的嗡嗡声,显得既忙碌,又欢快。油桐树正在孕育着一咕噜一咕噜的花蕾,偶尔有一两朵已性急地张开了喇叭状的粉红色花朵。弯弯曲曲的小河里,平静、清澈的水哗哗流着,河岸两边黄的、红的、紫的野花,映在河水里。水面上还不时漂着五颜六色的花瓣。云姑不由得深深地吸了几口这清新的空气,似乎很久很久了,她都没呼吸过这样的空气,没置身在这样的景色中了。现在,她看着这一切,都让她觉得爱不够,让她心里暖洋洋的,想融化。

此时,云姑丝毫没有意识到,或者说没有明显感觉到,她那心灵里经过挣扎和反抗,刚刚又复苏起来的一点生命的悸动和对生活的渴望,这时也正像无数亿万个生命从冬眠的躯壳里得到解放一样,在不知不觉地抽芽生长。

她看了一会儿沿途的风景,收回目光,放下窗帘,又悄悄撩起轿门前的帘子,眼光便落在了轿头那粗壮的颈脖和直硬的后背上。

刚刚才进入暮春天气,这方脸汉子便只穿了一件无袖的夹衫短褂,一条土布染成的藏青色肥腿裤子。云姑看着那短褂上面,肩胛是那么宽,那么厚,轿杠压着的地方,隆起健壮的肌肉,像小山包一样。赤裸的手臂上,胳膊是那么长,那么有力,结实的、富有弹性的皮肤闪射着古铜色的光芒。他的腰是那么粗,背是那么直,好像泰山压下来,都不会弯一下腰,皱一下眉,肥大的裤腿用一根鸡肠带儿扎住,下面的一双穿麻耳草鞋的大脚十分出色。轿杠压在他的肩上,好像根本不当一回事,一手从肩上反过来,轻轻扶住轿杠,一手大摇大摆,双脚橐橐地踏在石板路上,平稳有力。

云姑看着,心里突然涌起一阵说不出的酸甜苦辣涩的滋味来,像打翻了的五味瓶一样。怎么会产生这样的感觉,她也说不清楚。

她只觉得此时,她不应当坐轿,不应该让他这么抬着。她看见过油坊里的活儿,又重又累,都是苦力活,也许和她一样,他好不容易才有这么一天出来走走的机会,可又让他抬着自己。他不应该抬自己!他应该......他应该怎样,云姑又解答不上来。

不过此时,充塞在云姑心里的,有一种感情她自己能够说明白。那就是她疼痛他,关心他,想让他好好歇歇!自己还在这轿上坐着,那就太对不起他了。

一阵冲动中,云姑忽然喊了起来:"停下!"

轿子停住了,轿头回过头,不解地看了云姑一眼,然后回过头去。

刘妈急忙从后面赶来,问:"少奶奶,怎么了?"

云姑说:

"我要下轿,自己走路!""这......"

刘妈迟疑了。

轿头听了这话,又迈开了双脚,走了。云姑急了,用手拍着轿杠,大声说:"停轿,听见没有?我要自己走路!"方脸汉子的轿头一边走,一边回头说:

"少奶奶,老爷有吩咐,不自让你下轿走路!"云姑听了,心里骂了一句:

"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骂完,心里也不觉有些恼了,生气地说:

"老爷没叫你们中午吃饭,你们就不要吃饭吧!"

阄轿夫迟疑着,终于又停了下来,回头看着刘妈。

刘妈又走到云姑身边说:"少奶奶,这不怪他们。"誓云姑真有点生气了,自己连这点自由都没有吗?于是便 禁说:"你们左一个老爷,右一个老爷,眼睛就只有老爷,是不是?难道老爷跟在你们后面的?"刘妈见云姑脸庞红扑扑的,瞪着一对杏核,真有些动气了,于是便对前面轿头说了:"既然少奶奶要走一走,就让她下来吧!"轿头喊了一声"矮落",轿子便稳稳地落在路上了。f刘妈掀开轿帘,云姑走了出来。

立时,一个明亮、灿烂的世界,在她眼前铺展开了。

云姑舒了舒坐麻了的腰,朝轿头看了看,嘴角甚至对他露出了一个妩媚的微笑。轿头的脸似乎红了一下,急忙将一顶空轿抬在肩上。云姑让他们前头走了,自己和刘妈在后面慢慢跟着。

兴桥来阳时放出笼的鸟儿。不,还不能算彻底放出笼子!自己腿上分明还被系着一根绳儿呢!

果然,走了一会儿,看看离云姑娘家已不远了,轿夫又站了下来。刘妈说:

少奶奶,上轿吧,快到家了!"

云姑听了,觉得十分奇怪,回答说:''要到家了,还要坐轿?"

刘妈说:

少奶奶,你现在不同了,是汤家的少奶奶!这样走回去,别人会笑的。"

云姑感到好笑,说:

"我回家,谁会笑我?难道我爹娘会笑我?"

刘妈没法,求助似的看了看红脸膛的轿头。汉子又看了看云姑,没说话,另一个轿夫却说了:

少奶奶,你就上轿吧,别让我们下人作难!要是老爷知道了我们是要吃苦头的。"

云姑一听,心里不觉有些酸楚起来。少奶奶,下人,是呀,可她是一个什么样的少奶奶呀?她苦涩地笑了一下,终于坐进了轿中。

晌午时,娘家到了。一看见那破旧的木瓦房,那院前几株正开着累累白花的梨树,云姑的心就止不住乱跳起来。还没等轿停稳,云姑急不可待地就从轿中钻了出来。立刻,那条娇弱的小花狗,摇着尾巴,露出一截湿润的舌尖,欢喜地跑过来,围着她又蹦又跳。她一把将狗揽在怀里,像多年没见的老朋友,拍着亲着,一行高兴的泪珠从眼角滚落下来。接着,母亲过来了,喊一声"娃",抱住她,一双昏花的眼睛将她瞧了又瞧。又用手抚摸着她的鬓发,好似要将她噙在口里一样。不知怎的,在汤家时,云姑曾盼望着有一天,回到父母身边后,要畅快地哭个够,诉说个够。可一看见母亲那颤巍巍的身子和满头花白的头发,却什么也不忍心说出来了。她迅速地抹去脸上的泪痕,对母亲苦笑了一下,说:

"娘,我什么都好!你看,我坐轿回来的,你看见没有?"娘说:

"我看见了!我看见了!"

其实娘心里也啥都明白,也只是和云姑一样,不愿说出来罢了。

母女俩唏嘘了一会儿,娘就去张罗午饭,又找人捎信去叫老头子回来。

云姑这儿,还把家里的一切看不够似的,这儿瞧瞧,那儿望望。多热闹的院子呀!一阵风吹来,梨花瓣儿像雪片一样飘飚而下。麻雀、画眉,在屋后竹林里尽情歌唱,一只公鸡率领着母鸡,在院坝边觅食,"咯咯"地叫着。小花狗没事,懒洋洋地蹲在地下打瞌睡。一切是这样熟悉,这样亲热。她又跑进屋里,从这间屋到那间屋,细细地看。一切都和昨天一个样,可一切都恍若隔世,显得那样遥远。看着看着,云姑忍不住让泪水润湿了眼睛。为了怕忍不住哭起来,云姑便想找点活儿来转移自己的情绪,可又没有什么活干。厨房里,刘妈已经在帮娘做饭了。娘似乎看透了她的心思,便对他说:

"娃,难得回来,出去走一走,看看吧!"这正合了她的心思,忙说:

"行,娘!"

可刘妈却犹豫了,望着云姑说:"少奶奶......"

娘也知道刘妈的意思,便对刘妈说:

"让她出去走走吧,她回到了娘家,不会出什么事的!"

刘妈似乎放了心,点了点头,让她走了。两个轿夫没事,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云姑走出来,朝那个方脸膛的汉子看了看,汉子也朝她看了看。云姑心里一动,她真想邀他一起出去走走。

可她没敢,从他们身边走了过来。走到屋角边,她又回头朝他看了一眼。她多希望他能找个借口跟上来呀!

可那汉子只斜了她一眼,低下了头。

云姑心里不觉像失落了什么一样,有了种空旷寂寞的感觉,一个人往屋后的小路上走了。

熟悉的景物,亲切的气息,又一齐向她扑来。

云姑慢慢走着,努力回忆着小时候,在这些地方留下的遗迹。不知不觉,她走到了一个小林子旁。林子里长着青桐、油桐、柏木,青桐、油桐正在长着新叶。她正想到林子里坐坐,忽然听见路的那边,传来两个老人的说话声。

云姑一听那声音,便知道是唐明成和唐宗富两位大爷。这两位大爷生性乐观,尽管家里日子很穷,却成天乐呵呵的,还喜欢讲一些不着边际的龙门阵。此时,云姑听见他们正说得热烈,便不愿打扰他们,站在一旁听他们说些什么。

果然又是吹牛。

先是听见明成大爷说:

"你说我的烟不好,我说一件事情你听了,就晓得我的烟长得如何了。昨天,陆军第六师师长余际唐率六千兵马,从这里路过。中午的太阳大,人马没地方歇息,余师长就下令把人马全部扎进我的烟地里。结果怎样?一匹叶子烟就把这六千人马全部遮完了。你说我这烟如何?"

接着听见宗富大爷说:

"这有啥了不起!我说一件事你听了,就晓得我树上的梨子如何了。也是昨年的余师长率六千人马从这里路过,中午的太阳大,那些'二尺五'口渴了,没有水喝。看见我树上的梨子,就摘了一个。你猜怎样?六千兵马吃了半天,才吃掉半个,你说我这梨子如何?"

云姑听到这里,不觉"噗哧"笑出了声,一下跳到两位老人面前,笑着说:

"两位大爷都别王婆卖瓜了!谁不知道你们那些烟叶和果子,都被那些兵痞糟踏得不成样子!"

两个老人听了,眯缝着眼看了半天,才一下认出来,不觉乐了。明成大爷捋着胡须说:

"哦,是云姑呀!啥时到的呀?看你,都快认不出了呢!"宗富大爷也说:

"瞅瞅!侄女是大家人户的人了,莫笑话我们!说着玩玩,穷开心呢!"

云姑一听"大家人户"几个字,心又不觉得暗下来,忙说:

"大爷,你可别说那样的话,我还是我呀!难道我变了吗,大爷?"

宗富大爷却没正面回答她的话,反而问:'

"云姑,听说有钱人家里,顿顿是白米干饭,鸡鸭鱼肉,比穷人家过年还好,是不是这样?"

云姑突然想哭了,她不知这位慈祥的老人,今天怎么问她

这些。她看着明成大爷,故意岔开话题地问:"明成大爷,收了工怎么不回家?"

明成大爷不像宗富大爷,这时笑眉笑眼地回答:"等秀莲呀!"

"秀莲?"

"是呀,秀莲说今天回娘家!""哦,秀莲姐要回来?!"

云姑一下激动了。

秀莲是明成大爷的女儿,比云姑大两岁,早出嫁一年。小

子,就摘了一个。你猜怎样?六千兵马吃了半天,才吃掉半个,你说我这梨子如何?"

云姑听到这里,不觉"噗哧"笑出了声,一下跳到两位老人面前,笑着说:

"两位大爷都别王婆卖瓜了!谁不知道你们那些烟叶和果子,都被那些兵痞糟踏得不成样子!"

两个老人听了,眯缝着眼看了半天,才一下认出来,不觉乐了。明成大爷捋着胡须说:

"哦,是云姑呀!啥时到的呀?看你,都快认不出了呢!"宗富大爷也说:

"瞅瞅!侄女是大家人户的人了,莫笑话我们!说着玩玩,穷开心呢!"

云姑一听"大家人户"几个字,心又不觉得暗下来,忙说:

"大爷,你可别说那样的话,我还是我呀!难道我变了吗,大爷?"

宗富大爷却没正面回答她的话,反而问:'

"云姑,听说有钱人家里,顿顿是白米干饭,鸡鸭鱼肉,比穷人家过年还好,是不是这样?"

云姑突然想哭了,她不知这位慈祥的老人,今天怎么问她

这些。她看着明成大爷,故意岔开话题地问:"明成大爷,收了工怎么不回家?"

明成大爷不像宗富大爷,这时笑眉笑眼地回答:"等秀莲呀!"

"秀莲?"

"是呀,秀莲说今天回娘家!""哦,秀莲姐要回来?!"

云姑一下激动了。

秀莲是明成大爷的女儿,比云姑大两岁,早出嫁一年。小时,她们是要好的姐妹。算来,也快一年没见面了。

云姑正高兴时,明成大爷下跳了起来,指了路那头道:"那不,可来了!"

云姑抬头一看,路那边果然走来一对小夫妇,男的中等身材,粗胳膊壮腿,一张长方形的脸,黑红黑红的皮肤,眼睛十分明亮。穿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蓝布褂子,一条青色裤子,也是一双麻耳草鞋,怀里抱了一个睡得甜甜的孩子。他走得十分精神,头上已冒着热涔涔的汗珠。他的娇小的妻子,也就是秀莲,一边走,一边用一张方白帕子,为丈夫亲呢地扇着风。明知这风不会顶多大的事,却扇得那么认真。看着他们这样亲热的样子,云姑心里就咯噔了一下,一股黯然神伤的感觉升了上来。

他们走到了面前,做外公的明成大爷和做堂外公的宗富大爷立即围过去,幸福而慈祥地看那孩子去了,云姑和秀莲相对望着,云姑只觉得有很多的话,想对过去的女友倾述,可一时却不知从何说起。而秀莲呢,面对云姑,也似乎陌生了许多。过了许久,秀莲忽然说:

"我从你家门前过,看见了你的轿子!"

云姑一听这话,又觉得兜头一盆冷水,更说不出什么了。那边明成大爷亲了一会儿外孙,就催秀莲走了。秀莲也没说什么,只朝云姑冷淡地点了点头,就依偎着丈夫身边走了。云姑的眼睛渐渐模糊起来,再一次看了看自己儿时伙伴幸福、恩爱的样子她痛苦地将身子靠在一棵树干上,嘴唇哆嗦着。

"不,我不愿做大户人家的少奶奶。羲不愿过天天像过年一样的日子!我要像你们一样,吃糠咽菜,说开心的笑话,过夫妻恩爱的日子!我要这样!这样!"

她在心里大声呐喊着,泪水涌出眼眶,瀑布般倾泻下来。哭了一会儿,心情渐渐平息下来,那个方脸汉子又一次浮现在她眼前。云姑突然觉得有些恨他了!这个傻瓜,木头人,难道他一点没看出自己的心思吗?

她心底突然涌出一个罪恶的愿望:她要偷人,要养汉!要伏在他怀里哭一场,睡一觉,过一回恩爱的日子,然后即便是死,也值得。这个邪恶的想法一经冒出来,她便再不能将它遏制住了。云姑只觉得身上发热,内心里有股激情冲撞着。这时,她也再顾不上浏览风景了,转身就朝屋里走来。

院子里,方脸汉子没晒太阳了,正赤膊着上身,抡起一把大斧头,为娘劈着几个树格篼。他仿佛有用不完的力气似的,随着每一句"嘿"的声音下去,一大块木柴便从斧头下飞出,肩上、背上、胳膊上隆起的肌肉,便一颤一颤。云姑大胆地打量着他的上身,心中那种燃烧着的火焰便越来越旺盛了。

"可是,怎样才能和他在一起呢?"她在心里想着。

一会儿,父亲回来了。和父亲说话的时候,云姑仍然。心不在焉,在想着这事。

可是,直到吃饭了,云姑仍然没想出个办法来。云姑着急了,吃过饭,刘妈和轿夫肯定要催着她上路。过了这个村,就没那个店,今生今世,在豪门森森的汤家,也许就再没这个缘分了。

"不行,我一定要抓住这个机会!"可越想越糊涂,也越着急。

方脸汉子吃饭很快,三下两下,便将几穗攥瓣进了肚子里,嘴一抹,就走出去了。

云姑见了,心想,必须抓往这个时机!于是也便没了心思吃饭,假意推说不想吃,也放了碗,离开了席上。

走出来,见那汉子又抡起斧头,接着劈刚才没劈完的树格篼。云姑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走到他身边,红着脸,努力抑制住自己粗重的喘息声说:

"你怎么不吃饭?"

汉子一斧头劈在木柴上,头也没抬,回答说:"吃饱了,少奶奶。"

云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又问:"你叫什么?"

汉子仍恭顺地回答:"姓黄,少奶奶。"云姑猛地想起,那天晚上他扶过她后,曾说过他姓黄,可自己竟然忘了。这时忙像记住似的,故意说:"我知道你姓黄,我问你叫什么名字?"

云姑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走到他身边,红着脸,努力抑制住自己粗重的喘息声说:

"你怎么不吃饭?"

汉子一斧头劈在木柴上,头也没抬,回答说:"吃饱了,少奶奶。"

云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又问:"你叫什么?"

汉子仍恭顺地回答:"姓黄,少奶奶。"云姑猛地想起,那天晚上他扶过她后,曾说过他姓黄,可自己竟然忘了。这时忙像记住似的,故意说:"我知道你姓黄,我问你叫什么名字?"

窖口一遮,谁也不会发现。

到了那里。她只要能和他亲上几口;也就心满意足了。

可是,怎样对他说呢?难道能赤裸裸地对他说吗?不,当然不能!可是必须快,不然,刘妈他们一会儿就要出来了。急中生智,云姑又忽然冒出一个办法,她假装将手伸进怀里掏东西,却故意将一根散发着香气的白绫帕带出来,掉在了地上。

然后,她返身就往屋后走。

果然,黄友山在她身后喊了起来:"少奶奶,你的......"

还没待黄友山把话说完,她急忙回过头,见黄友山正拿着她的绫帕,连忙朝黄友山嫣然一笑。

她觉得,她一切一切的意思,那笑都表达得够清楚了。

她回过头,按着"咚咚"乱跳的心,继续向屋后快步走去。

她以为黄友山一定会追过来;

走到屋角,她又回头一看,黄友山却还拿着那根帕子,愣愣地站在那里。

这时,她听见了刘妈吃完饭,一边说话,一边往外走的声音。

云姑不由得在心里大骂了一声,脸刷地暗了下来。黄友山急忙将帕子揣进褂子兜里,又埋头劈起柴来。刘妈来到了阶沿上。云姑忽然想哭,想喊,想骂。

"完了!一切都完了!这个死鬼!"她在心里骂着。

爹娘吃完饭,又陪她说了一会儿话,刘妈果然催着回去了。云姑此时已万念俱灰,事已至此,一切听从命运摆布了。于是也不和刘妈争执,也不像来时那样;要坚持走路了,主动坐在了轿中。

刚起轿,娘忽然抱着一捆书追出来,对云姑说:

"娃,这都是你在家喜欢读的书,放在家里也没人读,你带回去慢慢读吧!"

云姑一看,果真是她喜欢的那些《崔莺莺待西厢记》、《红楼梦》这些书。不过此时,她鼻头一酸,把这些书推了回去,对娘说:

"娘,我不需要这些书了,他们家里,有书读。"娘又问:

"是些什么书?"

"是,烈妇、贞女传这些......。"

云姑颤抖着回答。她怕自己忍不住,又在娘面前流起来,忙叫轿夫起轿。

轿子闪悠闪悠地走了。

走了一段路,云姑再也忍不住痛苦的泪水了。她恨,恨汤敏斋,恨汤玉麟,也恨前头这个抬轿的黄友山。她怨,怨自己命苦,落在了汤家这个深宅大院里。这样怨着,恨着,牙齿紧咬着嘴唇。可后来还是忍不住了,忽然带着哭腔,在轿中大喊起来:

"放我下来--"

声音之大,使刘妈和轿夫大吃一惊,忙停下了轿子。

刚把轿子停稳,云姑就从轿帘中钻了出来,还没待刘妈弄明白怎么回事,云姑突然在小路上,快步奔跑起来。

"少奶奶--"刘妈一见,急了,忙追过去。

轿夫稍停了一下,也似乎感到不对劲,忙把轿子移到路边,不知所措地看着。

云姑气喘吁吁地跑着,跑到了一块稍高的山岗上,停了下来,张开泪光莹莹的眼睛,四下看着。

刘妈追了上来,张开手要抓她。云姑生气了,大声喝道:

"别管我!"

刘妈张开的双手,突然放了下来。

停了一会儿,云姑突然放开嗓子,大声唱了起来。她唱的是乡间野调--热辣辣的山歌:

"叫声情哥啥,奴的肝吨,守着空房啥,受熬煎。刀尖子上过日子啥,不知死在哪一天,依那哀--"

声音凄宛,碰到对面岩上被撞回来,发出悠长的回声,令人心碎欲裂。刘妈的脸色突地变青了,颤抖着劝道:"少奶奶,别这样,让老爷知道......"可云姑没管她,换了一首,继续唱:"生要缠来啥,死要缠吨。哪怕雷打啥,在眼前!雷公要打一齐打啥,阳问打死阴问缠啥,依那哀--"刘妈拉住了她的手,几乎是哀求地说:

"少奶奶,再别唱这些小曲了!我求求你了......"

云姑甩开刘妈的手,她好不容易爆发了,就要倾泻个痛快。

"郎骑白马啥,过高桥吨风吹马尾啥,乱绕绕。绕着绕着桥断了啥,断了奴家路一条哇,依那哀--"

当天晚上,汤家的深宅大院里,发生了一件大逆不道的事--厨子苏明春跑进刘妈房里,抱住刘妈动手动脚,欲行非风吹马尾啥,乱绕绕。绕着绕着桥断了啥,断了奴家路一条哇,依那哀--"

没有听见谁

当天晚上,汤家的深宅大院里,发生了一件大逆不道的事--厨子苏明春跑进刘妈房里,抱住刘妈动手动脚,欲行非礼,被老爷汤敏斋当场看见了。

事情还得从下午,云姑回来时说起。

黄友山将云姑抬进汤家大院以后,心里仍然闷闷的。他看见云姑下轿以后,头也没回,真像一个高贵的少奶奶似的,和刘妈一起昂首挺胸地走进了屋里。立刻,这个健壮的下人心里,刚才烦闷的情绪立刻变成了一种孤单、痛苦的意识,他猛地觉得整个世界在他眼前,变成了一片白茫茫的大海,他孤独地站在海岸上,没人能理解自己。这样一想,心里就更难受了。可他又不能把自己的痛苦说出来,只好强忍在心里,向外走去。

走到大门口,忽然撞见了笑模笑样的苏厨子。四十岁出头的苏厨子,个头不高,却长得墩笃强壮,像一匹雄健的小公牛那样。头很大,脸很宽,鼻很直,眉梢眼角密布着细小的鱼尾纹,两撇眉毛向上扬起。因此,随时都给人一种笑模样,让人感到信任、亲切。

苏厨子原不是汤家的下人,他原是太平场上王家馆子"祥和顺"掌勺的红案师傅,手艺出众,特别是他烧出的鱼,渠州九场十八乡都有名气。汤敏斋吃过他烧的鱼,心中念念不忘。他本在"祥和顺"干得好好的,却不料民国九年夏天,"祥和顺"被一把大火,把家当烧得精光,苏厨子便丢了饭碗。正当他准备远走他乡、另谋生路的时候,汤敏斋找到他,把他请进了汤家上房。这样,他便成了汤家的一个下人。

苏厨子和黄友山,有一种不寻常的关系--他们是"千兄弟"。他们的家都在一个地方,苏厨子曾拜黄友山的父亲为"宝宝"(干爹),那时,黄友山还没出世。后来,苏厨子到了"祥和顺"饭馆学红案手艺,他的"宝宝"在汤家油坊做行头,黄友山还小,被父亲带在身边。干爹和干儿都在一条街上,苏厨子便常常在晚上,用荷叶包了一包猪耳朵或肥大肠,拿去孝敬干爹和干弟。苏厨子和黄友山这份感情,就这样越交越厚。现在,两人都同在汤家做下人,苏厨子虽然不能像在"祥和顺"那样,给干弟偷去一包猪耳朵或肥大肠,但两人仍时常在一起,聊天吹牛,关系自然不同一般。

黄友山心中烦闷,一见了苏厨子,便说:"干哥,今晚上到我那里喝酒!"

苏厨子有两大嗜好,一是讲笑话,特别是爱讲一些逗男人上火的带荤味的龙门阵。二是喝酒,喝酒的量又不大,却又爱喝那么几口。因了会讲专让男人们上火那些龙门阵的缘故,下人们,特别是一些光棍汉,就十分喜欢他。因此,他就成了下人房里的常客,去了那里,也总能喝上那么一两盅。

听了黄友山的邀请,苏厨子就高兴了,一张本来和善的脸就更加笑容可掬了,忙说:

"要得!沙地的萝卜,一带就来,你拿啥子下酒?"黄友山心中不顺,瓮声瓮气地回答:

"要啥子下酒?就喝干二两嘛!"苏厨子听了,也不计较,说:"干二两就干二两,吃了夜饭我就来!"

汤家吃过晚饭,苏厨子拾掇完了厨房里的碗筷以后,就朝下人房走来。黄友山房里,劳累了一天的伙计犯春困,已经睡着了。黄友山果然还在等着他。

见了苏厨子,黄友山从枕头底下掏出一瓶酒,拿过两只土碗,"咕噜古噜"将一瓶酒全倒进两只碗里,又从破席子底下,拿出一包用火纸包着的麻辣葫豆--这是他刚才从张癞子的杂货店里买来的。

苏厨子"蹭"地蹬掉脚上露出两个脚趾头的破布鞋,撑住床沿,一下跳到床上,像和尚打坐一般将两腿盘在身子底下,端起一只土碗,先自呷了一口酒在嘴里,然后也不用筷子,用两根指拇夹起一颗葫豆,往嘴里一扔,嘴里就发出"嘣"地一声脆响。两人就这么不声不响地喝了起来。:酒是黄友山天黑时去作坊接的烈酒,劲大,味冲,喝了一阵,苏厨子的脸就渐渐放出红光,话也慢慢多了起来,看着黄友山说:

"干弟,我们不能两个哑巴困一头--莫得话说!喝酒不说话,喝起味也寡。我给你摆个龙门阵,包你听了心里安逸!有个丘二,看上了东家的小姐......"

黄友山心里有事,知道这个干哥哥又是讲那些逗人上火的荤话,心里就更觉得烦躁,忙打断苏厨子的话:

"干哥,你别讲那些骚话了好不好?讲来讲去,也总离不开女人那个东西!"

苏厨子一听,不以为然,也斜着被酒精浸得有些发红的眼睛,对黄友山说:

什么?干弟说女人那个东西不好?什么时候让刘妈送来你尝尝,你就知道好不好了?!"

自从刘妈来到汤家以后,就成了这些油坊、作坊、糖坊伙计,打精神牙祭的对象了。

可此时黄友山,心在别处,听了苏厨子的话,不像平时那样,也跟着在口头上将刘妈糟蹋一番,却说:怪不得,你要半夜三更,翻山越岭往家里跑,回去和嫂子干那狗连屁股的勾当!"

苏厨子脸一下更红了。苏厨子的家,在离太平场十五里路的苏家岭。家壁有个

女人,比苏厨子小五岁,人长得很瘦弱,像一截干柴棍子,却很能顶事。苏厨子在"祥和顺"做丘二时,老板每周放他一天假,还有不逢场日生意冷淡的时候,他就可以回家,尽情和老婆温存一番,再和儿女一起,享受享受人生的天伦之乐。可是到了汤家以后,汤家的老爷、太太、小姐,不能一天不吃饭,

这样的好事也就没有了,汤家的规矩又严,他既"端了老板碗,就服老板管",又不敢随心所欲,轻举妄动。于是,男女那事只能憋着。可毕竟正是"如狼似虎"的年纪,他的身体又好,精神气又足,那事儿怎能长久憋住?憋得久了,便憋出了一个办法:他用小恩小惠拉拢了看门的驼背胡义顺,让他晚上给自己一点方便。吃过晚饭,等汤家老爷、太太都睡了时,他便悄悄溜出汤家大门,连夜奔十五里路回到家里,和老婆云雨一番,办完事儿后,又赶在天亮前奔回汤家做饭。

这件事别人不知道,可黄友山却知道--一次,苏厨子曾私下对他说过,不过,却已忘了。

现在,苏厨子一听黄友山提起这事,一下想起好久没回去干那事了,心里便不由得涌起一种不安分的力量和冲动来。他伤感地说:

"干弟,快别拿那话笑我了!我也好久没回去和你嫂子干那狗连屁股的事了。"

黄友山故意取笑说:

"怎么不回去了?嫂子抗不住你那骚货了?"苏厨子突然咬牙切齿地回答:

"屁!自从那短命鬼少爷翘杆以后,汤家那房里,吊丧的,念经的,做道场法事的,天天没断过人。我忙都忙不过来,哪还有时间回去?都快憋不住了?"

说着,苏厨子果真觉得身子在胀大,有种东西在心里冲撞,似乎要释放出来。

黄友山听了,想起刚才他拿刘妈和自己开玩笑,这时也便反齿相讥道:

"那你不找刘妈给退退火气?"

一提起刘妈,已经有些晕头晕脑的苏厨子,立刻亢奋起来,马上接了黄友山的话说:

"嘿嘿!说起刘妈,刘妈那一对奶子,泡酥酥,比过去我们'祥和顺'蒸的包子,还安逸!"

两个男人就这样把刘妈拿来做下酒菜,不知不觉,碗中于了。

苏厨子已明显过量了,他站起来,摇摇晃晃地往回走。一边走,一边咿咿呀呀地唱:

"蜜蜂飞起翅膀红,端端飞在姐怀中,路上残花我不采,专采姐的月儿红。"唱着,他眼前就浮现出了刘妈的影子。那好看的瓜子脸

儿,淡淡的眉毛,颤颤的酒窝儿,特别是那一对高耸的、肥嘟嘟的乳房,都一齐在他面前晃动。他周身的血液顿时沸腾起来,身上充满了亢奋的欲望。

像魔鬼附身一样,苏厨子一下觉得自己忍受不住了。他口里轻轻念着"刘妈"这两个字,手朝前挥舞着,好像刘妈就在面前,他要一下抱住她似的。

进了汤家大门,又走过院坝,进了正堂走廊,本来他该拐进从天井通往左边厢房的巷道,可是却鬼使神差地,苏厨子拐进了右边巷道。

他来到了刘妈屋前。刘妈屋里还亮着灯。这时,苏厨子如果稍为清醒一点,后面的悲剧便也不会发生了。

苏厨子虽然嘴上爱讲一些男女肚脐下的龙门阵,可他这人正直、善良,口说心不乱。平时,当刘妈到厨房来办什么事时,他的眼睛虽然也往刘妈身上瞥上几下,可从来不存非分之想。退一步说,即使他有那份贼心,也没那个做贼的胆量。他深知汤家家法的严酷,即使刘妈是块天鹅肉,摆在那里,他畦不敢拿自己的小命去碰汤敏斋这块石头的。

可是今天,被酒精冲得昏头昏脑的苏厨子,眼前什么也溜有了,只有刘妈。心中什么愿望都消失了,没消失的只是想尽快发泄两个多月来积聚在体内那股力量的愿望。

他举起手,敲响了刘妈的门。

那时,刘妈正在灯下,一针一线地赶缝着那两件为儿女改做的衣服。听到敲门声,刘妈惊了一下,她以为是汤敏斋来了,愣了一会儿,极不情愿下床来,过去打开了门。

满嘴酒气的苏厨子一下扑了进来。

还没等刘妈弄清是怎么回事,醉醺醺的苏厨子一把抱住了她。

刘妈慌了,她并不讨厌他!苏厨子对人和善、亲切、正派,她一向把他当大哥哥看待。可此时,她一下慌了,不知该怎么办。

苏厨子双手抱住刘妈的腰,抱得很紧很紧,几乎让刘妈喘不过气来。一边抱着,一边将嘴凑过来,要亲刘妈。

经过一阵短暂的慌乱以后,刘妈镇静下来,她本能地躲避和反抗着苏厨子,一边说:

"苏大哥,你怎么了?苏大哥,你,别这样......"

已经是糊涂了的苏厨子,哪能再听得进刘妈的劝告,将刘妈搂抱得更紧了。

正在这时,厄运降临了。

经过几个晚雕歇息过后,汤敏斋这天晚上,也往刘妈这儿来了。还没走到刘妈房前,汤敏斋便听到了从刘妈房里,传出的"扑扑"的扭扯声。

汤敏斋站住了,他想,是谁敢在屋里和刘妈打闹?

然后,汤敏斋大步走到刘妈门前,猛地一把推开刘妈的房门。

他一眼就看见了屋里这番景象。

顿时,汤敏斋一下变成了头被激怒的狮子,怒不可遏地大喝了一声:

"好大的狗胆!"

骂着,他冲进屋去,朝苏厨子"叭叭"地扇了几个耳光。苏厨子的手从刘妈腰上放下来了,他的酒一下子全醒了,木然地站了一会儿,身子颤抖了起来。接着,他双腿一软,就朝汤敏斋跪了下去,磕着头说:

"老爷,我该死!我糊涂!老爷饶了我!"

可汤敏斋哪里饶他!他是"孝廉世家"当今的主人,他是守先贤、圣人之道,循名义礼教之规的楷模,他严于治家是渠州九乡十八场没人能比的。他要是容忍了这伤风败俗的、大逆不道的事,他还会受到知府大人的旌表吗?还会成为一代人学习的典范吗?不!他必须要重重惩罚这个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的苏厨子,杀一儆百,以正家风。

汤敏斋鼻孑里哼了一声,铁板着脸,喘着粗气,在苏厨子身上踢了一脚,便返身出去叫来胡驼背,亲自用棕绳将哆嗦不止的苏厨子,五花大绑地捆了。然后叫胡义顺立即去通知油坊、作坊、糖坊所有的下人和太平场上的汤氏族人,连夜来汤家的大堂里集合。

刘妈早就吓懵了,苍白着脸。等汤敏斋押着苏厨子一走,她就立即关上门,伏在床上,身子一阵一阵地痉挛。

这一夜,云姑经过下午一场急风暴雨似的发泄后,心情显得比平时安静,又因为回了一趟娘家,情绪也比往日好,便睡得很早。而且一落枕就睡过去了。对相隔不远的刘妈房里发生的事,她一点儿都不知道。她是被二太太来喊醒的。

当云姑起床穿上衣服,按照二太太的话走进大堂里时,大堂里已站了黑压压一屋子人。大堂神龛两边,点起了两只大桐油火把,把大堂照得雪亮。神龛上方,知府大人旌表的匾额上,四个"孝廉世家"的大字,闪着几分冷漠、刺人骨髓的光辉。汤敏斋坐在台上的虎皮太师椅上,仿佛木雕泥塑的怒目金刚似的,一动不动,可人人都能感受到从他眼中迸发出的两道砭人肌肤的寒光。汤敏斋两旁,肃立着八个横眉叉腰的壮实汉子,一律穿青色短褂,青色裤子,活像武林中的打手。不用说,这是汤敏斋为维护家族和自己利益、威严,专门组织起来的行刑的队伍。他们都是汤氏族人,虽然没被汤敏斋养在家里,可平时得到汤敏斋的恩惠不少,养兵千日,用兵此时他们的脸上,都表现出一种同仇敌忾和威风凛凛的气概。那神情仿佛告诉人们,只要汤敏斋一声令下,就是、下火海,也要照办。那个倒霉鬼苏厨子,仍被五花大绑地捆着,现在跪在汤敏斋面前的条案面前。可这时,他的身子已经不抖了,因为他的大脑已经麻木,他的眼里,发出的光辉是柔和的,甚至是好奇的,脸上仍带着一贯的和善的笑容。

静谧,死一样的寂静,桐油火把不时"砰"地爆出一个声音,分外令人惊心动魄。

突然,汤敏斋石破天惊般喊了一声:"点香!"

胡义顺过来,颤抖着把香点燃。

汤敏斋慢慢离开太师椅,转过身,朝神龛中的"天、地、君、亲、师"位的木牌和"孝廉世家"的匾额跪下。

堂屋里的人也立即跟着他跪下。

汤敏斋朝祖宗牌位叩了一个头,然后说道:

"天皇地皇、列祖列宗在上:敏斋读诗书,敦孝悌,守礼教,循然为乡党典范。今有不肖下人,竟敢作奸犯科,于府内调奸女婢刘氏,犯我汤族家法,是可忍,孰不可忍?为正礼教,使我汤氏族人和家人永奉祖先之行而行之,今敏斋特遵祖宗之训,对不肖下人以家法处之,祖宗明鉴!"

神龛两边的长明灯火焰摇了摇,似乎"明鉴"了汤敏斋一片忠心。

汤敏斋向祖宗汇报完毕,又朝祖宗牌位叩了一个头,然后站了起来,又坐回太师椅上。

众人也跟着叩了一个头后,站了起来。

汤敏斋正襟危坐以后,两道凛冽的眼光又犀利地扫了众人一遍,然后才大声喊道:

"来人!"

八位大汉立即响亮地回答一声:"在!"

声音震得屋子里"嗡嗡"作响,云姑在前面,靠着一根柱子站着。从汤敏斋刚才的话里,她已清楚了是怎么回事,可她不知道汤敏斋将用什么样的家法来惩治苏厨子,一直同情地望着他。

听了八个大汉的声音,云姑禁不住吓了一跳,她觉得一股阴森的冷气,在满屋子游荡着。

"将他十根手指砍去,逐出家院!"汤敏斋又发号施令了。

八个大汉又一齐回应:"是!"

汤敏斋这道命令,不但使云姑吓得浑身哆嗦起来,大堂里其他人,特别是汤家的那些下人,都一下子将心提到了嗓子眼上,皮肤上皱起了鸡皮疙瘩。

一道道紧张和同情的目光,投在这个可怜的身上。

两个大汉走过来,解开苏厨子背上鹃塞绳,将苏厨子架到燃烧着香烛的神案前。接着又过来几个汉子,架住苏厨子的胳膊,将苏厨子两只手按在了神案上。

教,使我汤氏族人和家人永奉祖先之行而行之,今敏斋特遵祖宗之训,对不肖下人以家法处之,祖宗明鉴!"

神龛两边的长明灯火焰摇了摇,似乎"明鉴"了汤敏斋一片忠心。

汤敏斋向祖宗汇报完毕,又朝祖宗牌位叩了一个头,然后站了起来,又坐回太师椅上。

众人也跟着叩了一个头后,站了起来。汤敏斋正襟危坐以后,两道凛冽的眼光又犀利地扫了众人一遍,然后才大声喊道:"来人!"

八位大汉立即响亮地回答一声:"在!"声音震得屋子里"嗡嗡"作响,云姑在前面,靠着一根柱子站着。从汤敏斋刚才的话里,她已清楚了是怎么回事,可她不知道汤敏斋将用什么样的家法来惩治苏厨子,一直同情地望着他。听了八个大汉的声音,云姑禁不住吓了一跳,她觉得一股阴森的冷气,在满屋子游荡着。"将他十根手指砍去,逐出家院!"汤敏斋又发号施令了。八个大汉又一齐回应:"是!"

汤敏斋这道命令,不但使云姑吓得浑身哆嗦起来,大堂里其他人,特别是汤家的那些下人,都一下子将心提到了嗓子眼上,皮肤上皱起了鸡皮疙瘩。一道道紧张和同情的目光,投在个可怜的身上。

两个大汉走过来,解开苏厨子背上鹃塞绳,将苏厨子架到燃烧着香烛的神案前。接着又过来几个汉子,架住苏厨子的胳膊,将苏厨子两只手按在了神案上。

"是!"

两个汉子应了一声,立即过来把刘妈架走了。

"砍!"

汤敏斋一声大喊。

还没待堂下的人回过神,只听得随着砍刀落在神塞基鲴的响声,苏厨子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叫喊。摆在案板上,手指头还在微微颤抖。苏厨子两只血肉模糊的手淌着殷红的血,被几个汉子架着,拖到大门口,扔到了街上。云姑的眼前发黑,整个大堂在她面前摇晃了起来,为了防止瘫在地下,她两手紧紧抱住了柱子。接着,从东厦房刘妈的屋里,传来了刘妈一声接一声的惨烈的叫声。每一声惨叫,云姑都觉得心脏像被绳子勒了一下,越勒越紧,快透不过气了。她跌跌撞撞走回屋里,点上灯,头皮还一阵一阵发炸。油灯的灯光摇晃,变成了苏厨子那十根惨不忍睹的断指和一双血淋淋的双手。"天啦,怎么下得了手呀!太残酷!"她在心里这样想着,越想越恐惧,就用双手捧着头,一直坐到了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