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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闺闱失贞

第四章 闺闱失贞

第二天,汤敏斋从二十里路外的草街场。又请了一个老头来家里煮饭。这老头比汤敏斋还要大两岁,六十一岁了,个子很高,又干又瘦,胸脯像乡间妇人洗衣的搓衣板,根根肋骨毕露。头不大,眼睛更不大,两撇寿星眉却又浓又长,比起尖下巴上几根稀疏的山羊胡须来说,上面的副产物显然比下面茂盛。老头的腿还有点罗圈,走路像鸭子一样,一拐一拐有点滑稽。他的手艺也不错,先前在县衙里为知事大人煮过饭,年纪大了,才被知事大人打发出来。这老头儿虽然干瘦,可也还算矍烁。但他不爱说话,这一点和苏厨子判若两人,和清洁夫兼看门的驼背胡顺义,倒恰好成为城隍庙的鼓楼--一对。除了干活和回答汤敏斋的话外,整天几乎听不见他一句声音。这样,本来沉闷的汤家大院,这时更是没一点生气了。

刘妈第二天起不来,躺在床上长一声、短一声地呻吟。这些呻吟声像针扎在云姑身上,她实在听不下去了,便也不再顾什么少奶奶身份,走到刘妈屋里。刘妈的脸色灰黄,头发凌乱,她在呻吟,可牙齿却分明紧紧咬住嘴唇,以免发出更高更痛苦的叫声,这些呻吟声只是无法克制才从牙齿缝里挤压出来的。云姑撩起刘妈的衣服一看,刘妈的身上青一道、紫一道,有的地方还打破了皮肤,结成一道道血痂。云姑在刘妈的伤口上轻轻摸了一下,刘妈便龇牙咧嘴,扭动着身子大叫起来。云姑不由得掉下一串串泪水来,猛地想到刘妈平时的种种好处,细心、周到、善良。特别是那次她为她掩盖去油坊和昨天她嘱咐轿夫要为她隐瞒自己有失少奶奶身份的举动的事,一下子更感激和同情起刘妈来。她拉住刘妈的手,心中一百个想不通的是,昨晚发生的事,刘妈有什么错?为什么也要受到这样残酷的惩罚?还有,汤敏斋又怎么能这样无情无义,难道就全不念在一点情分上?俗话还有"一日夫妻百日恩"的说法呢!想来想去,云姑想不出答案,便走出去,拿出几个铜元,叫胡义顺去场上的黄草药药堂里,配制了一付治棍伤的药粉,拿回来为刘妈擦了。那个黄友山,叫几个伙计,连夜把蚀背簿害。

刘妈却再也忍不住了,大滴大滴地掉着泪珠,一口气说下去:"当时,我看见他被老爷五花大绑,押出去了,我就知道他一定没有好下场。我关上门,觉得对不起他,是我害了这么一个好人,我就想死。我都解下了裤腰带,准备在床头吊死。眼一闭,什么也就晓不得了。我正往床架上挂带子,一下看见了我正给两个娃儿缝的衣裳,突然觉得这样死了,对不起孩子,死的勇气又马上消失了。我没法,跑出去对老爷求情,没想到......"刘妈说着,竟然悲痛地哭出声来。云姑听了,心里更难过起来。特别是听见刘妈准备自杀时,云姑既害怕,又伤心,一把猛地抱住刘妈,连连说;"刘妈,你千万不能这样!千万不能这样!要想开些!一定要想开些!"两个女人这样哭着,诉着,劝着,寂寞、痛苦的时光就慢慢捱过去了,从此,云姑和刘妈的感情,比过去更深了。转眼间到了春夏交替的季节,天气渐渐热了起来,汤家大院外面的田野里,白天,阳雀子、布谷鸟一阵一阵,发出婉丽的啼声,催促着农人赶快"布谷"。小燕子披着黑色的羽毛,不断在空中穿梭往来。夜晚,蛙鼓和蝈蝈声响成一片,十分热闹,天空蓝湛湛的,没有一丝云彩。空气清新湿润,夹杂着泥土的潮气和野草、山花的芳香,呼进肺里感到格外清新愉快,山更青了,水更绿了,美丽的暮春景色会使人感到生命的美好。

汤家大院发生的这场惨剧,虽然没从云姑心头抹去,可随着时间的流逝,她已渐渐地不再做噩梦了。

刘妈的棍伤也已经好了,又恭顺、卑谦地继续服侍着汤家;塑老爷、太太和小姐们,也包括在汤敏斋需要时,忍受着心灵馘他欢心一回。

在这春夏交替的季节里,还有一个特点,那就是人容易犯困。在这时,无论怎样吃,怎样闲着,都好像许久没吃过东西,好像干过什么重活,身子软绵绵的,腿也没多大力量,只让人想睡,想睡,一落枕便会发出香甜的鼾声。

这天傍晚时分,天气起了变化。先是一片片像青纱似的薄云,被一阵阵轻风吹送着,从四面的野地里飘到头顶的天空上。接着越飘越多,积聚在天空上不走了,慢慢地,澄明的天空挂上了一层灰色的帐篷,紧紧笼罩了大地。接着,尖锐的东南风刮来,义务地做起了街道清洁工,把大街小巷的灰尘和纸屑、破布片等东西,卷到空中,扬到屋顶。到了晚上,天空更黑了,暗得像是漆黑的锅底,除了风声,几乎听不见了别的声音。

这天晚上,云姑睡得很早,而且一上床,就很香甜地睡着了。睡梦中,云姑忽然觉得身子好像变成了一条船,被人轻轻摇晃着,河水溅到了脸上,可河水并不冷,却热乎乎的。后来,她嚎嚎咙咙觉得身子确实是被人摇晃着,脸上也不是河水,而分明是发热的肉体在接触,使她觉得有点儿不习惯。她嘴里含糊地"嗯"了一声,睁开了倦慵的眼睛。首先,她看见了屋里已经点上了灯。接着,云姑几乎是下意识地惊了一声,身子毫无目的地从床上坐了起来,说不清是恐惧还是别的什么,目瞪口呆了。云姑看见的是这样一幅恐怖的域面:一个连头带脸蒙着黑布的蒙面男人,身穿短褂,手执一把明晃晃的警彝黛露尹站在。她的床头。这蒙面男人的头和脸,遮得严严实实≯萸露出了一双闪着狡黠和恶光的眼睛。

最初的震惊和麻木过后,云姑的身子开始颤抖起来,她刚张了张嘴,想喊叫,可那蒙面男子立即将刀尖逼到了云姑脸。云姑张开的嘴倏地闭了下来,她双手反抓住床架,惊恐地瞪着蒙面男人手中的牛耳尖刀,什么也说不出来了。蒙面男人用变了腔的声调说:"你喊,我就杀了你!"他把刀尖在云姑眼前晃了晃。云姑更噤若寒蝉。蒙面男人接着说:"告诉你,我是鼓帽岭的好汉,杀人不眨眼!我早就听说你美如天仙,今天晚上,特地赶下山来和你玩玩。你要有半个不字,就别怪我不客气!"说着,他将刀尖贴在了云姑洁白的脖子上。一种凉冰冰的感觉,立即像水一样,漫过了云姑全身,她恐惧得连颤抖也顾不上了。蒙面男人又威胁着问:"说,答不答应?"云姑心里在大声反抗着,可话到嘴边,帮变了微弱的声音。她说:"我,我答应。""嘿嘿!"蒙面男人得意地笑了起来,将刀从云姑脖子上放下来,往床头柜上一戳,牛耳尖刀便稳稳地立在柜上,刀把悠悠地颤动。

蒙面男人将下巴上蒙脸的青布稍微往上抬了抬,露出了嘴唇,像饿虎扑食一般,急不可耐地伸出双手,一把抱住云姑颤栗不止的身子,将厚厚的大嘴贴在了云姑两片薄薄的、花瓣儿似的香唇上。云姑没有一点反应和感觉,她只觉得自己的嘴被他堵住,呼吸不畅,像要窒息。她想把自己的嘴唇从他的大嘴里挣脱出璧辫可是她做不到。蒙面男人是那么贪婪,好像他嘴里有一个吸盘,将她的小嘴牢牢吸住了,似乎要将她身上的血液,都从嘴里吸干似的。

过了一阵,蒙面男人终于满足地,把他那张肥厚的大嘴,从云姑的两片玉唇上移开了。云姑仿佛绝处逢生一样,长长地透了一口气。虽然看不见蒙面汉子脸上的神情,可从他眼里;明显地流露出骄傲、自豪、得意的目光。"把衣服脱了!"蒙面男人对云姑命令地说。云姑下意识地把手抬到胸前;紧紧抓住了衬衫的扣子。蒙面男人似乎生气了,从床头柜上抽出牛耳尖刀,又对着云姑,逼着问:"脱不脱?"云姑双手颤抖着,解开了衬衫的扣子。白晃晃的酥胸,显露了出来。蒙面男人咽了一下口水,接着命令:"脱光!"云姑的手哆嗦了半天,都没有解开裤腰上那根避邪的红腰带,这红腰带还是出嫁时,母亲给她拴上的。蒙面男人用牛耳尖刀,"飕"地割断了它。接着,不再等云姑动手,蒙面男人抓住云姑的裤子,一下扒了下来。一丝不挂的云姑,呈现在蒙面男人面前。忽然从蒙面男人的嘴里,发出了一声轻轻的惊喜韵叫声。好像突然看见一件从没见过的稀世珍宝一样,蒙面男人的瞳孔放大了,眼睛也变成了三角形,接着注满了兴奋,放射出红红的光芒。一他这样看了半天,眼睛在云姑身上上下逡巡,似乎要把云、姑身上每个毛细孔都要看透。过了一阵,蒙面男人才突然伸出蘸霸只大巴掌,如同老鹰抓小鸡一样,一下抓住云姑的两只乳房。

云姑却仍然没有一点反应,她仿佛已经变成了一个木头人。她也不知自己是怎样被蒙面男人摆平在床上的。蒙面男人不慌不忙地从裤兜里掏出了一块白布,垫在了她的屁股底下。这时,屋外突然闪过一道电光,漆黑的夜幕被撕开了,大地仿佛燃烧了起来,从窗格棂透进来的明亮的光辉,把屋子也照得如白天一样。接着,一声令人心惊胆颤的霹雷,把房屋震得像要垮下来。云姑的身子也忽然猛地一抖,因为她突然感到,从女人神圣的部位那里,传来一阵锥心般的疼痛。紧接着雷声之后,"呼呼"的风声更强烈地刮起来。大风打着唿哨,发出尖利的啸叫,从房顶滚过。连汤敏斋院门和正房门上的门环,也被风拍打着,发出一阵紧似一阵的"丁当丁当"的响声,像阎王殿小鬼敲的铜锣。大风扑打着天井里的芭蕉,长长的芭蕉叶发出的声音,像是无数个老妇人悠长凄厉的哭声。紧接着大风之后,老天爷终于像哭泣一样,下起雨来了。雨不大,淅淅沥沥,滴滴答答,不紧不慢。这时,雷息了,风也停了,唯有这伤心的雨声,分外清晰。云姑也在哭!疼痛使她麻木的心灵醒了过来,她真真切切地明白了发生着的事。她既感封羞耻,更感到害怕。她没哭出声,只让泪水默默地流。身上的蒙面男人,从那蒙面的青布底下,轻轻地传来"吭哧吭哧"的喘息声。

好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口她像虚脱一般,浑身没一丝力气,仍那么一丝不挂地躺着。蒙面男人系上裤子,从云姑身下取出那块白布。蒙面男人像一个大获全胜的侵略者,狞笑了起来,说:"果然还没开瓜,哈哈哈!"说着,将那块白布扔到了云姑面前。云姑忍着身子巨烈的创痛,慢慢爬起来,想穿衣服。蒙面男人却又一把按住她,俯下身去,两眼又恶狠狠地看着云姑说:"你听着,我今后还要来!" 云姑两眼又惊恐地看着他,露出了十分害怕的神色。蒙面男人似乎看透了云姑的心事,又说:"你不要害怕!我飞榴走壁,来无踪,去无影,没有人会发现的!从今以后,你晚上要把门给我留着!如果你说出去了,告诉你......"他说着,又拿过牛耳尖刀,把它压在云姑的乳房上,继续说:"我先割下你这两砣肉,再剜下你下面的东西!然后,我还要去杀了你的爹妈,再一把火烧了这房子!你听见没有?"云姑只觉得身子发冷,身子的巨创加上恐惧,她又打起哆嗦来。蒙面男人不等云姑回答,又接着说:"我知道你不敢说不!那好,我们下次再会!"

说完,蒙面男人收起牛耳尖刀,又意犹未尽地拍了拍云姑的乳房,才转过身,打开门走了出去。雨下大了,辟辟叭叭地击打着屋瓦和芭蕉叶。远处不知什么地方,传来几声猫头鹰阴森恐怖的叫声。过了很久,云姑才像从噩梦中醒来一般,她爬起来,赤裸着身去关上房门,然后回到床边坐下。她仍然觉得身子难受,特别是下面那个羞于见人的地方,疼、麻、胀,说不出什么滋味。忙拿刚才蒙面男人扔的那块白布擦了擦下身,慢慢穿上了衣服裤子。云姑重新躺在床上,却怎么也没法入睡了。守着孤灯,她想努力把这事儿理出一点头绪来。

首先,云姑在脑海里想,这个蒙面男人是什么样的人?是年轻,还是年老?是英俊,还是丑陋......这一切她当然没有得到答案。接着,她又在心里问:

"他是怎么进来的?"

这个问题刚一冒出来,答案就有了。这就是那蒙面男人自己说的:

"飞檐走壁,来无踪,去无影!"

她相信,凡是强盗都有这种本领,何况自己房门的门闩,是很容易从外面拨开的。想到这里,云姑才又想起蒙面男人又一句话:"我今后还要来的!"

这时,云姑突然又陡地害怕了。恐惧像下午天空中四合的乌云一样,向她的心头袭来,记忆的屏幕上,走马灯似地出现汤敏斋刻板、凶恶的面孔,汤家的贞节牌位和那本发黄的烈妇、贞女传。特别是几天前的夜晚惩治苏厨子的恐怖场面,以及苏厨子的十指断指和两只血淋淋的双手......云姑突然觉得自己一颗心脏被收缩紧了,又身不由己在被窝里发抖。而这一次发抖,不单是皮肤和肌肉,连骨头也在抖动,像害寒热症一样。

"天啦,发生了什么事呀?要是汤敏斋知道了,怎么办呀?"她眼前又浮现出了苏厨子的惨烈下场。不,那会比苏厨子更惨!。可是,这怎么能怨她呢?这个强盗,就这么夺去了自己的贞操,把自己逼在了地狱的门口。这个千刀万剐的强盗!遭五雷轰的强盗!云姑咬着牙骂了一阵,可仍然没有平静下来。"我还要来的!"她耳旁不断响着蒙面男人这句话。

她知道,这些强盗是说得出就做得出的。鼓帽山这伙强盗的凶狠残忍,是远近有名的。她还在娘家做姑娘时,就听说了一件事:强盗头子胡麻子,看上了人和场一个姓张的女子,要娶她做三夫人,捎信叫张老汉将女儿送上鼓帽山去,张老头不忍心让女儿落入火坑,没答应。第二天晚上,胡麻子带了五个匪。闯进张老头家里,当着张老头的面,把他女儿拉到堂屋里,扒了衣服裤子强奸了。然后几个土匪轮流糟蹋,硬把这个女孩子给糟蹋死了。

想到这里,云姑知道她是得罪不起这些强盗的。可该怎么加、"夕匕!"

她脑海里倏忽冒出了这样一个想法,她甚至为这个想法高兴起来。与其让汤敏斋今后发觉耻辱地处死,不如现在自己去死,虽然死得不明不白,却总还能保全清白的名声。

可刚刚高兴了一会儿,可突然又想到蒙面男人说的"杀死你的爹妈"的话来,猛地又是一震。她想,自己死了,强盗会放过她的父母吗?肯定不会!强盗的目的是要霸占自己,自己死了,强盗没达到目的,肯定会把仇恨转移到父母身上去的。一想到含辛茹苦的父母,云姑的云姑还是不知该怎么办!

外面风声、雨声更大了起来,斜雨急风从窗格棂拥进屋里,让云姑更感到悲哀和可怕。

她觉得面前只有惟一一条路,那就是听从命运的摆布了在这个风雨交加的夜里,汤家油坊的下人们,因为没事,就早早上了床。可是,他们并没有马上入睡,他们都是一伙精说:老板老板娘一方,少爷和少奶奶一方,这下人急忙去收碗,板娘说:着碗往厨房走,回答说:'做啥子你还不晓得?'老板娘以为下人说的是洗碗,也就不开腔了。有一天,老板的妹夫、妹妹来了,下人又照常念:'老板老板娘一方,少爷少奶奶一方,姑爷和姑娘一方,我和小姐一方。'吃了饭去洗碗,又说:'我和小姐做。'时间长了,老板娘看到下人经常念这些,以为他有神经病,就去给老板的妹夫说了。妹夫听了后,急忙说:'背时的舅母子,他说他和小姐做,说得不明不白,莫不是和小姐做孬活路哟?还不赶快回去问问。'老板娘一听,果然回去喊到小姐,问:'那小子老说和你做,做啥子?'小姐说:'还有做啥子,做娃儿嘛!'老板娘一听,坏事了,忙骂小姐:'背时婆娘,哪个叫你和他做娃儿?'小姐说:'他说他和我做,你们又没有反对,我以为你们同意呢!"老板娘听了,心想,生米煮成了熟饭,娃儿都做起了,就把小姐嫁给这个下人了!"胡二娃讲完,众人忙叫了起来.

"不好听!不好听!明天晚上买酒!"胡二娃又说:

"师傅,该师傅讲了!";

黄友山从十四岁起跟着父亲在汤敏斋油坊学打油,他舍得出力,脑瓜又灵活,不久,油坊的一套活计,炒、碾、磨、筛、蒸、告陀、踩饼、上榨,无一不精,很快就超过了别的伙计。父亲死后,他就顶替父亲,做了油坊行头,自然也就成了大家的师傅。

没想到黄友山听了胡二娃阿话,立即没好气地冲着他骂道:"讲!讲你妈的骚!不讲嘴巴会臭?!"众人一愣,忙向黄友山看去,只见黄友山黑着脸,一副怒气冲冲的神情。

众人愣了一会儿,忙小心地问:"师傅,你怎么了?"

黄友山仍余怒未息地说:

"哪个今后再讲这些让人上火的鬼龙门阵,我日他祖宗!你们忘了苏大哥的下场?"

一提到苏厨子,众人的心果然沉重下来,于是也就不再说话。一个个蜷到又破又烂的被窝里去了。

黄友山也躺在了被窝里,可是他睡不着,心里如外面的大自然,风雨如注。

黑暗中,他悄悄从贴身的褂子口袋里,掏出了云姑昨天落下的白绫帕,凑到鼻孔跟前,他又闻到了早已熟悉的那股檀香中夹着汗味儿的气息。

檀香味儿是白绫帕上原有的,汗气味儿是自己身上染上去的。

闻着,少奶奶那张妩媚的瓜仁脸上,一对希冀和怨恨的目光,交替着在他眼前出现。

他不是傻子、木头,他知道少奶奶对他有意,可同时也知道少奶奶在心里记恨着他。要不然,少奶奶昨天下午,不会那么不顾身份地唱那些火辣辣的酸调和放声痛哭。

可他恨不得把自己的胸膛剖开,把心脏掏出来让少奶奶看看,他是多么地喜欢她、爱她!可是,他没法把自己的心情向少奶奶表白出来。

汤玉鳞娶亲那天,也是他黄友山做的轿头。当蒙着红盖头,哭得身子乱颤的少奶奶,被两个女傧相扶着,移到轿边来时,他一看少奶奶那身架,就料想到这是一个少有的美人胚子。他为少奶奶掀着轿帘,让她进去,因为隔得近,少奶奶身上那股好闻的气息直向他扑来,使他禁不住心里一阵"咚咚"发跳。一路上,他的心思都在轿中的少奶奶身上,想着这样一个娇弱、美丽、年轻的女人,从今后就要厮守着一个要死不活的人,和他睡觉,和他做那些传宗接代的事情,黄友山心里就觉得很不是滋味,充满着对少奶奶的无限同情。因此,他没像抬别的新娘子那样,故意恶作剧地把轿子颠来倒去,以此来折磨轿中的新娘--他是轿头,只要他颠,别的矫夫也便要跟着颠。而是把脚步下得很轻,把轿抬得平平稳稳,尽量减少少奶奶一些痛苦。

在为汤玉麟守灵那三天时间里,黄友山也清楚少奶奶在把目光不断偷偷投向他,因为他也不时在暗中打量她。有几回,他们的目光甚至短暂相遇了。他既惊异于她的美丽--完全证实了他的判断,同时在心里,更为这位少奶奶的不幸遭遇感到难过了。刚过门就守寡,这样年纪轻轻,今后的日子怎么过?他心里替她充满惆怅、迷惘,越看她,越觉得她可怜和可爱了。

正是基于这样的心理,在那天深夜,他从厕所出来,看见巷道里走来的少奶奶,摇摇晃晃,打着趔趄要倒的时候,他才那么关心地、大胆地抱住她,没让她跌倒。是什么人?下人,打油匠,穷得丁当响!这可是十恶不赦的震氢念、犹豫之间,刘妈吃完饭朝外走来。一切也再不容他多想了,忙将这根香绫帕塞进了怀里。

可很快,黄友山又为自己的行为后悔了。他毕竟已是一个二十六岁健壮的男人,是一个从未接触过女人的处男子。在他的意识深处,无时无刻不在渴望着女人,而在睡梦里,也好几次和少奶奶干过那事了,醒来后,曾面对从那尘根里流出的脏物,烦恼痛苦过。可如今眼看着就要实现的机会,却让自己的软弱、犹豫,给白白丢掉了。他又懊悔、难过,在心里骂起自己来。特别是当看见少奶奶痛哭和悲愤地用歌声来发泄心中的怨恨时,他的心像压上了一块又大又厚的石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了。

后来就发生了请干哥苏厨子喝酒的事。

那天晚上,当他和所有下人一起,被叫醒到了汤家大堂里,听说了苏厨子发生的事后,他的心更痛苦极了。他觉得是自己害了干哥,太对不起他了,可他又无力挽救他的悲惨的命运。他只有在苏厨子被拖出汤家大院时,另外叫来一个伙计,连夜将苏厨子背回十五里路的家中,又拿出身上所有的钱,给哭得死去活来的干嫂,让她去找医生来给干哥包扎。

接下来的日子,黄友山的心情和云姑一样,脑海里始终忘不了那惨烈、残酷的场面。汤家的规矩是这样严格,家法是这样不近人情,汤敏斋又是这样残忍,所有这些,一下又使黄友山庆幸那天没跟随少奶奶去,否则,他们的下场会更悲惨。可是,他又实实在在忘不了少奶奶,好像少奶奶的形象,已经牢牢刻在了他的脑海里,就是拿铲子铲,也永远铲不掉。每当夜深人静,他就在被窝把玩起少奶奶留下的香绫帕。看见这根香绫帕,又越勾起了自己对它主人的思念。

黄友山就是这样,在礼教和情欲的漩涡中,苦苦挣扎着,麓黄友山在床上翻来覆去,难以入睡。外面谬力地砸在屋顶上,黑沉沉的夜里不时有电光一闪。风一阵紧似一阵,从破烂的窗格棂和糟朽的门缝刮进来,把挂在屋中间牛绳上的破衣服、像抹桌布一样的洗脸帕,弄出塞塞率率的声音,像叹息和呻吟一样。接着,黄友山又听见了不知从哪里传来的几声猫头鹰凄厉而恐怖的呜叫,更让他觉得整个世界都充满了抑郁和悲惨。

他还不知道,就在此刻,在离他十来间房远的汤家上房里,他所钟爱的少奶奶在遭到蒙面男人的蹂躏以后,正痛不欲生地在生与死之间,做着痛苦的抉择呢!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将手中的香绫帕按在胸膛上,终于睡过去了。迷迷糊糊中,他似乎披红挂绿,骑着高头大马,来到了一所房子前。房前围了很多人,男女老少都用好奇的眼光打量着一顶大花轿,叽叽喳喳说着什么,一看见他走来,人们立即纷纷让开,大声叫道:

"来了!来了!新郎倌来了!"

这时,只见几个吹鼓手,立即"呜呜哇哇"地吹起了热闹的唢呐,一个伴娘扶着一个头盖红巾的新娘子走了出来;他将新娘子看得很清楚,上身穿的是夹袄,下面穿的是紫缎子裤子,脚上是红缎子绣花鞋子,头上戴朵红绒花。他心里纳闷,这怎么像是少奶奶那天的穿戴呢?正想再看个明白,新娘子已经坐在了花轿内,四个轿夫,头戴喜帽,穿着绿布短褂,过去抬了轿子,花轿就在一片吹吹打打、吆吆喝喝的声音中,离开了房子前。

他们走了许久,又来到一座房屋前面,好像是他过去的家。大门前面挂着红灯笼,人来人往也很热闹,也有人叫:"来了!来了!新娘子接来了!"

也是在吹吹打打中,他看见早已死去的娘,笑吟吟走出来,从轿中扶出了新娘。他们走进堂屋,就听见傧相喝礼,拜天地,拜父母,夫妻对拜,然后他们又被送进一间屋里,房内床上,放着红绉被面的铺盖,鸳鸯枕头,桌上点着红蜡烛。他 茸的心跳动着,不知新娘是不是少奶奶。他急忙从身上拿出先前 陲准备好的红筷子,走到新娘子面前,猛地一挑,将她的红盖头 争一下挑到床上。他一看,新娘子果然是少奶奶,他的心跳得更加厉害了,又惊又喜地问道:

"怎么是你,少奶奶?!"

少奶奶盈盈地对他笑着,一阵粉香直扑进他的鼻孔,他羞得不行,可少奶奶却说:

"怎么不是我?来吧!"

他一下觉得自己再也忍不住了,身子膨胀起来,果然就猛地扑过去,搂住了少奶奶,把她按在了床上......

正在这时,黄友山忽然觉得有人在使劲推他,并且在对他大声喊着,他一下醒来,才发现已经睡过了头--太阳光已从窗格棂透进来。并且一摸胯下,又有了粘乎乎、滑腻腻的脏东西。一想起梦中的情景,既害羞,又有些恼怒,便没好气地对摇醒他的赵广儿骂道:

"吼个球呀!哪里房子起了火?!"赵广儿急白着脸说:

"师傅,不好了,苏厨子他死了......""什么?"

黄友山一个激灵,从床上坐了起来,大睁着眼对赵广儿问。.

赵广儿接着回答:

"苏厨子死了!他的两只手烂了,痛不过,又感到没法干活了,不愿拖累老婆就跳了河,淹死了。他婆娘、娃儿,正在老爷的上房门前,哭呢!"

黄友山一昕,身子一下像掉进了冰窟里,梦中娶媳妇的好事,早忘到九霄云外去了。他急忙跳下床,穿上衣服,什么也没说,就朝汤敏斋的上房跑去。

黄友山还没走拢,便听见了干嫂一声长一声短的悲痛欲绝他跑过去,分开人群,挤到门口,见枯瘦如柴的干嫂和一对儿女,披麻戴孝地跪在汤家大门前。干嫂一把鼻涕一把泪。不断地用手拍打着地,呼天抢地地哭着。两个儿女用手紧紧地拉住了母亲的衣角,也在哭,可不时也在用好奇的眼光,打量着眼前汤家的这幢深宅大院和身边的人。黄友山再看,汤家的大门前立着那天晚上执行汤敏斋命令的几个打手,一个个如虎狼一般,怒叉把守着大门。黄友山还看见从大门后面,探出了少奶奶和刘妈的脸,她们的脸都白得像纸,只那么露了会,胡义顺驼着背,从里面房里走了出来,来到苏厨"大嫂子,你回去吧!老爷说了,苏大哥是、是调戏良家妇女,罪、罪有应得!这话我、我也不好说出口,可、可我是下、下人,不得不、不说。老爷说,你、你再不走,就叫人把"天啦!叫我们孤儿寡母怎么活呀?阎王老爷呀,你把我把几个家丁听了胡义顺的话,更气势汹汹地吼道:说完,不断捋着袖子。两个孩子立即大哭起来,惊恐地躲在母亲身后。童冀麓戮一芑事可他忍住了,他这胳膊拧不过汤家的大腿。想了一会他讨 凋去扶起了苏厨子的老婆,劝着说:叠"干嫂,想开些!你光在这里哭有什么用?干哥的丧事办没办?"

苏厨子的老婆抹了一把泪说:

"他大兄弟,我们拿什么来办呀?"

黄友山听了,心里一酸,忙叫赵广儿、胡二娃过来,把她扶进下人房里。黄友山掀开破席子,从里面取出一个布褡裢,"哗哗"地倒出自己的工钱,塞在苏厨子老婆怀里。这里油坊、作坊、糖坊的伙计,见黄友山拿出了自己的全部工钱,也都慷慨解囊,仨瓜两枣不介意,给苏厨子的老婆凑足了办丧事的钱。苏厨子的老婆感动得说不出话来,只一味地流着泪,要按着儿女的头,一一给大家磕头谢恩。大家忙将他们拉住了,红着眼酸楚地说:

"不用了!苦藤爬到黄连树上,大家苦到一起了,互相帮着点没啥!"说着,将他们孤儿寡母送出来。苏厨子的老婆刚要走,黄友山忽然喊住她说:"干嫂,你等等!干兄干弟一场,我还想最后见他一面。你一个妇道人家,许多事忙不过来,我去帮你料理一下丧事。"众人一听,齐声叫好。油坊的伙计说:"师傅,你放心去吧!油坊的活儿你不用担心,我们大家辛苦一点就是!"黄友山听了,心里也很感激大家。便忙朝伙计们点点头,随后就和披麻戴孝的孤儿寡母一道走了。

苏厨子的死,在汤家所有下人中,最为震惊和痛苦的,莫过于刘妈了。

一连几天,刘妈的一张脸都失去了血色,神思恍惚,仿佛谁掏去了她的魂魄一般。她给老爷倒茶,却打翻了茶杯;为太太打洗脚水,却忘了往热水里兑冷水;匆匆忙忙到云姑房里来,却记不起是来说什么事。只要一闲下来,她眼前便立即出现了苏厨子那张微胖的、笑眯眯的和善面孔,苏厨子的两只眼睛微笑着,一动不动地盯着她,仿佛在说:

"刘妈,我来了!"

她会兀地惊叫起来,失魂落魄地浑身颤抖。

要不,眼前就是出现那天苏厨子老婆带着孩子在汤家大门前哭泣的悲惨场面。她就会挂上眼泪,喃喃自语地安慰似的说:"大嫂,是呵!搁下你们孤儿寡母怎么过日子?我也是女人,也是寡妇,只有女人才知道女人的痛苦,只有寡妇才理解寡妇的难处,大嫂,你们该怎么办?"这样一想,她更感到自己对不起他们,更感到是自己导致了苏厨子的死亡。

"大嫂,恨我吧!是我对不起你们!不是我,苏大哥不会死亡。"

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这样默念。

可是,苏厨子的形象却无法从她眼前消失,仿佛这汤家大院里,每间房屋,每个角落,都有苏厨子的冤魂。她只要一闭上眼,有时甚至是睁着眼,她都能看见他。一天傍晚,天还没有黑尽,.她去上厕所,刚蹲完起来。一抬头,就看觅苏厨子笑吟吟地站在她前面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刘妈头皮一紧,情不自禁地曩垮了一声提着裤子跑出了厕所。在巷道里,她哆嚷着好不容易才系好裤子,正往前走,又好像听见身后传来苏厨子的脚步声,那么响亮,那么有力。她立即魂不附体地跑起来,一口气跑进屋里、关上门,靠着墙壁站着,才没瘫软下去。她听见头上两边太阳穴"咚咚"地像打铁一般,发出清脆的声音。第二天晚上,是个有着淡淡月光的夜晚。刘妈刚刚睡下,便听见有人在轻轻敲门,她一下坐起来,屏声静气,又认真听了一会。不错,是有人敲门,一下、两下......声音虽然小,却很清晰。她以为是老爷来了,忙起身下床,去打开门。可她打开门一看,外面什么也没有!风在不紧不慢地刮,远处有什么走动的塞率声。刘妈突然发起抖来,毛发也竖立起来,"嘭"地一声重新关上门,又回床上躺下了。可是,黑暗中,她总觉得屋内有一种奇怪的声音,这声音在万簌无声的寂静里,使她辨别出了像男人一重一轻的呼吸。她恐惧地睁开眼,猛然又看见了苏厨子,仍是笑眯眯地站在她的床前,眼睛死死地盯着她。她甚至还感觉到了从他鼻孔喷出来的、强烈的酒气。刘妈的毛发又一下倒竖起来,疯了一般大叫一声,跳下床,也像那晚云姑看见幻觉恐惧得要死一样,赤着脚跑到云姑房门,颤抖地打着云姑的门,口里不成声地喊着:"少、少、少奶、奶--"云姑被喊醒了,听出了是刘妈的声音,忙点上灯,跳下床去打开了门。刘妈一下瘫在云姑怀里。"刘妈,你怎么了?"云姑搂着刘妈,急切地问。刘妈结结巴巴地回答说:"鬼!鬼!苏、苏厨、厨子找、找我来、来了......"云姑听见,刘妈粗重的喘息,犹如从风箱里发出的风声。云姑也不由自主地收紧了毛细血管,全身发冷似的哆嗦了一下。她忙把刘妈扶到床边两个女人紧紧挨着,坐下来。过了一阵,刘妈断断续续对云姑讲了自己看见的事。讲完后,刘妈忽然恳求地对云姑说:

"少奶奶,、我怕!少奶奶,让我在你这儿睡吧!"

这下轮着云姑惊慌和恐惧了。她眼前立即浮现出那个蒙面男人来,忙说:"不!不!刘妈,不......"刘妈惊疑地看着她,几乎是乞求地抓着了云姑的手说:"少奶奶,我实在怕得要死!要不,今晚上我们住一起吧!"云姑犹豫了一下,刚想答应,可又猛地想起蒙面男人的话。这食强盗说不准什么时候来,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要是等会就来了,可怎么办......想到这里,她又坚决地拒绝了刘妈:"不!刘妈,你还是回去睡吧!"刘妈彻底绝望了,簌簌地流下了泪来。云姑想了一下,反抓住了刘妈的手,安慰她说,"刘妈,你别害怕!苏厨子的死,怪不着你的。他是通情达理的人,不会害你的......""不!少奶奶,是因为我他才冤死的,他不会放过我,他一定也要把我拉进阴间去。"停了一会儿,云姑突然想起什么,高兴地对刘妈说:"刘妈,我听人说,阴间的鬼对阳间的人,再有什么深仇大恨,只要阳间的人给他烧点纸,祭奠一下,说点赔礼的话,什么仇也就没有了!阴间的鬼,比阳问的人大量。苏厨子找你,恐怕是希望你给他烧点纸,送点阴间的钱去!"刘妈抬起泪光莹莹的脸,眼中也闪出了兴奋的光芒,说:"是这样,是这样!我在家也听人说过。"云姑接着说:

"你不妨买火纸,找人用铜戳子打上钱印,抽个时间到苏厨子坟前去祭奠一下,也许就没事了!"刘妈高兴了一会儿,可随即眼光又黯淡下来,说:"可,他的坟在什么地方,我都不晓得。"

云姑想了一想,说:

"听胡义顺说,黄友山去帮忙料理的苏厨子的丧事,他肯定知道。你要去,就悄悄对他说了,让他带你去,不就行了!"刘妈一听,心里开朗了,感激地说:

"少奶奶,你不说,我倒忘了!你真是好,我一辈子也忘不了你!"

又说了一会儿,刘妈就回屋睡了。不知是找到了解除恐惧的方法,心里踏实了,还是在阴间的苏厨子知道了刘妈一片一思后,不再来缠她了的缘故,刘妈眼前便再没有出现过苏厨子的影子了。接下来的两天里,刘妈果然悄悄去场上买了几刀火纸,请人用铜戳子打了钱印。刘妈特地嘱咐那人,一定要把钱印打紧密些,每一迭的钱印必须打穿,不打穿据说对阴人心不诚,阴人是不会要的。那人也果然将钱印打得很认真。刘妈拿回来藏了.又悄悄去油坊找行头出来说话。黄友山一听是去为干哥烧纸,二话没说,就一口答应下来。事有凑巧,这天下午,汤敏斋说是有事要找知县老爷商量,吃过午饭,就叫胡义顺去把轿夫喊来。轿夫来后,汤敏斋当即坐上大轿,离开了汤家大院。晚饭后,刘妈服侍几房太太睡下后,便从床下扯出捆好的纸钱和香烛,悄没声息地溜出汤家大院,到下人房喊出黄友山,两人便一起奔苏厨子的坟地去了。这是一个月光璀璨的夜晚。一轮皎洁的满月,像一块晶莹的大玉盘,高高悬挂在碧澄明净的天空上,辉煌灿烂,银光耀眼,银白的清辉把整个大地都照得亮堂堂的,也把黄友山和刘妈的影子,一前一后投在脚下的路下。这又是一个初夏的夜晚。天气恰到好处,既没有春寒,也没有暑热,款款的南风迎面扑来,像轻柔的绸缎摩挲着面孔。麦子已经打黄,稻田里蓄满映着明月和星星的水,等着农人插秧,风拂动着庄稼、树木、婆婆娑娑,像是亲切的絮语。除了沙沙的微风拂动外,一切都像睡过去了。田野、村庄、树木、山岭......都在月光温柔的抚摸下,在睁着眼睛睡觉--因为它们身上的一切,都铺展得非常清清楚楚。走了很久,他们来到了一块很大的墓地前。

刘妈一到这里,便不由得紧张起来,倒抽了一口冷气。黄友山站住,对刘妈说了句:"这就是苏家坟园!"刘妈朝坟园看了看,要不是有黄友山在旁边,她又准会吓得要死。这是一个很大的坟园,大约有二三亩地大。数不清有多少座坟,一座接一座,密密麻麻。有的很大,用石条垒的坟边和拜台,像发财人的宫殿一般巍峨壮观,有的却很小,只是一座土堆,前面两尺来宽空地做拜台。坟地中间,有几根水桶般的大柏树和杂树,树影婆娑,在坟头上投下浓重的阴影。不知怎么,刘妈刚才看见遍地白晃晃的月光,觉得没有什么,心里反觉得有一种轻松和愉快。可一走进这片坟地,她立刻就觉得有一股阴森森的气息,向她袭来。明月的清辉此时也变成了冰凉、悲惨的颜色。她不自觉地靠近了黄友山。黄友山一下看出了刘妈的恐惧,他伸出手,下意识地想去抓住刘妈的手,给她二些鼓舞和勇气。可伸到一半,手又忽地缩回来了。他也说不清这是为什么,只对刘妈说:"别怕!怕什么?阴间的鬼都怕阳人!"说着,他们来到了苏厨子的新坟前。苏厨子的坟在坟园的边缘,也很小,还没完全干去的泥土在月光下,发出黧黑的光芒。坟前还插着几支断香,和遗留着的一撮黑黑的纸灰。刘妈立即在苏厨子的坟头前,双膝跪了下来。她打开了带来的纸钱和香、烛,将香烛插在地上,点燃,然后朝坟头深深地磕了一个头,声音颤抖着说:

"苏大哥,我给你烧纸、赔不是来了。苏大哥,你是好人,我忘不了你。我知道你那天晚上不是故意的,是喝醉了酒,没想到你这样冤死了!撇下他们孤儿寡母......"说着,刘妈硬咽起来。过了一会儿,才继续说:

"我知道,苏大哥,你心里怨我,恨我,可我不想害你呀!一点也没这样想呀!我想把身子给你,可我不敢呀!我来为你求情,可老爷不听我的话呀,还把我打得死去活来。苏大哥,我向你赔不是了!你可怜可怜我,再别来吓我了。来世我变牛变马,也要报答你,苏大哥......"说到这里,刘妈几乎是哭出声来了。蜡烛的火苗摇晃着,蜡泪也像刘妈的眼泪一样,长长地落下来。说着,刘妈又朝坟头长长地磕着头。黄友山被刘妈的话,说得心里酸酸的。他也忽地跪下来,从怀里掏出一瓶酒,打开瓶盖,将酒全倾在地下,边倾边说:"干哥,我知道你爱喝那么几口,给你送瓶酒来,你在地下慢慢喝。喝完了,就给我投梦,我再给你送来。我也给你赔不罴暮劁鹪暴好人,你不是她害死的,可别再去吓她了。不看僧面看佛面,干弟求你这回了!"说完,也朝坟头磕了一个头。磕完头,他们就并排跪着,将刘妈带来的纸钱,一张张撕开,烧起来。不知什么时候,也不知是从哪座坟墓的石缝或草丛里,传出蝈蝈的悠长的叫声,叫声也显得有些悲凉。

一边烧着纸钱,一边忍不住打破寂寞,拉起话来。"黄大哥......"

"刘妈,我年龄比你小,不该喊我大哥的!""我不知道该怎样叫你?"

"你,那就叫我......大兄弟好了。""好,大兄弟!"

"哎!"

"听说这纸钱不一张张撕开,烧下去阴人不要,是吧?""是的!"

"撕破了也不好,是不是?"

"是!撕破了是破钱,哪个愿意要破钱呢?""真是啥都和阳人一样!"

"是和阳人一样。"

黄友山说到这里,停了停,斜眼看了看刘妈。刘妈一张脸被火光映着,显得十分洁净、秀气。过了一阵,又才像忍不住似地说下去:"刘妈,我说这话你不要多心!""什么话,我不多心!""过去是不准女人给阴人撕纸钱的。""为什么?""说女人也是阴人,与地下的阴人是同类。女人撕的纸钱,烧了还是纸钱,变不成真正的钱。还说女人身上不干净,经手的纸钱有秽气,即使变成了钱,鬼也嫌脏,不要。"刘妈听到这里,脸红了红,说:"我身子干净着呢!"说完,两人沉默了下来,只听见一张一张撕纸的扑扑声。火光映红了他们的脸。过了一阵,刘妈又忽然想起了什么,对黄友山问:套兄弟,听说阴人来领钱的时候,纸灰擎翻不是?"

"黄大哥......"

"刘妈,我年龄比你小,不该喊我大哥的!""我不知道该怎样叫你?"

"你,那就叫我......大兄弟好了。""好,大兄弟!"

"哎!"

"听说这纸钱不一张张撕开,烧下去阴人不要,是吧?""是的!"

"撕破了也不好,是不是?"

"是!撕破了是破钱,哪个愿意要破钱呢?""真是啥都和阳人一样!"

"是和阳人一样。"

黄友山说到这里,停了停,斜眼看了看刘妈。刘妈一张脸被火光映着,显得十分洁净、秀气。过了一阵,又才像忍不住似地说下去:"刘妈,我说这话你不要多心!""什么话,我不多心!""过去是不准女人给阴人撕纸钱的。""为什么?""说女人也是阴人,与地下的阴人是同类。女人撕的纸钱,烧了还是纸钱,变不成真正的钱。还说女人身上不干净,经手的纸钱有秽气,即使变成了钱,鬼也嫌脏,不要。"刘妈听到这里,脸红了红,说:"我身子干净着呢!"说完,两人沉默了下来,只听见一张一张撕纸的扑扑声。火光映红了他们的脸。过了一阵,刘妈又忽然想起了什么,对黄友山问:套兄弟,听说阴人来领钱的时候,

几乎是在夜猫子声音响起的同时,刘妈也吓得惊叫了一声,接着,身子完全是无意识地,一下歪倒在黄友山怀里,双手并且紧紧抓住了黄友山的衣服,哆嗦着叫道:

"大、大兄弟--"

那一瞬间,黄友山什么也没想,出自一个男人保护女人的本能,他也伸出双手,一把抱紧了刘妈,口里说着:

"别怕!刘妈,我在这儿!"可是,稍过一会儿,黄友山觉得有点不对劲了,一股异样的感觉正从他体内升起。他猛地想起了那个夜晚,他在巷道里抱住少奶奶的感觉。对,就是这样的感觉!刘妈的腰肢也是这样柔软。刘妈的身上也有那种好闻的气息。刘妈的乳房,隔着薄薄的衣衫,抵在他的胸膛上,像两团火,烤得他口干舌燥,呼吸短促起来。黄友山一下感到体内升腾起了一种不可阻挡的欲望和力量,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在不断膨胀、膨胀,皮肤都快撑不住了。他这时才突然意识到,他是一个男人,是一个充满雄性力量的强壮的男人,是一个无时无刻都在思念、渴望女人的男人!刘妈在他怀里,似乎感到他有些不太对劲了,忙要将身子挣脱出来。黄友山不但没将刘妈放开,反而一把将她抱了起来。刘妈已明显感到是怎么回事了,一边在他怀里挣扎,一边恳求地看着他说:"大兄弟,你这是怎么了?别这样,大兄弟......"可黄友山没答应刘妈,浑身像一块火炭似的发着烧,喘着她感到身子几乎快被黄友山压扁了。过了很长时间,黄友山自己也觉得透不过气了,才将嘴唇移开。他的双手稍稍松开一些,刘妈就像干过重活体力不支一样,双膝发软,顺着树干坐了下来。

黄友山没管刘妈,在林子的空地上,双手灵巧着捋起长长的茅草来。不一时,他将一大抱散发着清香气息的茅草,铺在刘妈面前的空坪上。他把刘妈抱过去,放在了厚厚的青草上。现在,刘妈也不说什么了,她心里恐惧,可她又不愿违拗面前这个好心人的意愿,即使她想反抗,此时也完全无济于事。她只好顺从地在草堆上躺了下来。

一片明月的清辉,正好从树枝的缝隙中照下来,落在刘妈清秀的脸庞上。刘妈此时的脸,也皎洁如月,长长的睫毛,那么长,那么黑。刚被黄友山狂吻过的嘴唇,这时泛上了血色,鲜红鲜红的,像两片花瓣。顺着脸庞看下去,朦胧的月光中,黄友山看见了刘妈薄薄衣衫下的乳房,似乎在起伏、颤动,看见了刘妈美好腰身上的曲线,自由自在地流淌下来,看见了她丰腴的臀部和修长的大腿。黄友山觉得自己心慌,气短,像要窒息。他紧紧挨着刘妈坐下,好像再不敢去碰她了。他看见刘妈闭上了双眼,胸脯起伏着。刘妈的眼角有一滴她感到身子几乎快被黄友山压扁了。过了很长时间,黄友山自己也觉得透不过气了,才将嘴唇移开。他的双手稍稍松开一些,刘妈就像干过重活体力不支一样,双膝发软,顺着树干坐了下来。黄友山没管刘妈,在林子的空地上,双手灵巧着捋起长长的茅草来。不一时,他将一大抱散发着清香气息的茅草,铺在刘妈面前的空坪上。他把刘妈抱过去,放在了厚厚的青草上。现在,刘妈也不说什么了,她心里恐惧,可她又不愿违拗面前这个好心人的意愿,即使她想反抗,此时也完全无济于事。她只好顺从地在草堆上躺了下来。一片明月的清辉,正好从树枝的缝隙中照下来,落在刘妈清秀的脸庞上。刘妈此时的脸,也皎洁如月,长长的睫毛,那么长,那么黑。刚被黄友山狂吻过的嘴唇,这时泛上了血色,鲜红鲜红的,像两片花瓣。顺着脸庞看下去,朦胧的月光中,黄友山看见了刘妈薄薄衣衫下的乳房,似乎在起伏、颤动,看见了刘妈美好腰身上的曲线,自由自在地流淌下来,看见了她丰腴的臀部和修长的大腿。黄友山觉得自己心慌,气短,像要窒息。他紧紧挨着刘妈坐下,好像再不敢去碰她了。他看见刘妈闭上了双眼,胸脯起伏着。刘妈的眼角有一滴"不怕!现在,就是泰山压下来,刀架在脖子匕.我也.不涌出第亲 "刘妈,你怎么了?怎么了?"刘妈长长叹息了一声,又闭上了眼。同时,她稍微调整了一下自己的睡姿,把身子摆得更平了。

黄友山还是没明白刘妈的意思,不知所措起来。他抬起头,忽然发现前边不远,从树枝透下的稀疏的月光,正照着几株火红的野杜鹃,当地人叫映山红,因它月月开花,像女儿每月必须来的例假一样,所以,不少人又叫它女儿红,又叫月月红。的事。汤玉麟的百日祭过几天就到了,

爷认为这是有利于匡正世态人心、维护礼教大义目答应下来,立即差人找来工匠;做匾刻字敏斋为她举行的所谓仪式。

在此以前,蒙面男人已好几次来和她行了男女的云雨之事。每一次来,蒙面男人都把自己连头带脸,蒙得一点不漏,只剩下两只滴溜溜的大眼,在她身上痴迷留连。

每一次来,蒙面男人都要逼着云姑脱得一丝不挂,然后尽情欣赏着她身上每一处凹凸的地方。有一次,他用手抚摸着云姑身上性感而柔软的肌肤,压抑不住地从蒙着布的口腔,传出瓮声瓮气的话语:

"我的小乖乖,你太美了!太嫩了!真是一棵十足的嫩白菜!你这嫩,让我永远过不够瘾!"还说了另外一些更下流的话。每次来,云姑都像木头人一样,任他摆布蹂躏。除了因为恐瞑以外,她还在心里恨他,这种恨难以诉说却铭心刻骨。不错,她曾经渴望有个男人爱抚,渴望倚靠在一个男人宽广有力的胸膛上,甚至产生过偷人养汉的想法。可是,决不是这样的男人!他是强盗,强盗!并且他每次来,都像饿狼一般,尽情折腾她,仿佛要把她往死里折腾一样。而事情一完,裤子一提,对她只扬下一句硬邦邦的话:

"等着,过两天再来!"然后便扬长而去。

云姑希望他在回鼓帽岭的路上,跌下岩摔死,被人杀死,或被毒蛇咬死,永远不再出现在她面前。可是老天没睁眼,没顺她韵意,这个强盗仍频频来到她的屋子里。云姑知道躲不过他,也咒不死他,只希望他这几天不要来,千万不要来!这次,老天似乎顺了云姑的意。第一天晚上,云姑相安无事。第二天晚上,云姑又睡了一个安稳觉。

第三天晚上到了。这已是最后一个晚上,只要过了这晚,云姑一颗心才会放下来。

她在心里为自己祈祷了一遍,才上床睡觉。心中怕鬼来,鬼却偏偏来,云姑刚刚提心吊胆睡下,就听见了蒙面男人的敲门声。

云姑的心紧了,拉上被子蒙住头,身子在被窝中缩成一团。

蒙面男人又敲了一遍门。

"大哥,行行好吧!过了今晚,以后叫我怎么办,我就怎么办

"少罗嗦!老子等不及了!"

蒙面男人没等云姑说完,就两眼怒气冲冲地打断云姑的话,说着,又"飕"地抽出牛耳尖刀,一下扎在床沿上。云姑再没有说什么,她只是一只懦弱的羊羔。绝望中,她只有又一次将自己的命运交给上帝安排了。她屈辱地剥光了自己的衣服。蒙面男人得意地爬了上去。每一次,云姑诱人的胴体,都让他着迷,让他沉醉。然而,云姑的内心却恐惧、痛苦不堪,她觉得自己的灵魂已飞出体外,她躺着的,只是一具僵尸,一段发软的、有温度的木头。"你蹂躏吧,强盗,魔鬼!"她闭着眼,让泪往心里流着。第二天一大早,来汤家帮忙的两个本族男人,忽然为云姑房里,抬来一只大黄木桶,放在屋子中央,接着,驼背胡义顺挑来两担热水,倒在大木桶里,然后出去了,刘妈紧接着走进来,对云姑说:"少奶奶,老爷吩咐,请你净身!""净什么身?"

云姑不懂,带着几分不理解的神情问刘妈。刘妈回答说:

"就是把身子洗一下!今天迎神,.老爷家大小人等,以及来参加的人,都要把身子洗干净。老爷说,是不能让秽气带进神殿的。云姑明白了,又惊异于这礼节的繁琐和庄严,想想洗洗也有好处,便对刘妈说:

"好,我洗。"

刘妈又说:

"老爷还吩咐,把你今天穿的衣服,不管里里外外,都拿到大堂里薰香。"

云姑又不懂了,忙问:"薰香?薰什么香?"刘妈回答说:

"大堂里燃了苦艾、菖蒲香草,凡今天大小人等穿的衣服,都要拿去薰一遍,把衣服上的秽气都驱逐掉。

云姑又明白了,忙打开箱子,找出一套绿绉布面衣服。刘妈见了,忙说:

"老爷说,今天又是少爷一百天忌日,不准穿花哨衣服,只能穿素服。"

云姑知道,这又是要她穿那件青色丧服了,于是便不说什她将"秽气"带进了神殿,是怕她亵渎了汤家祖宗神灵。可是,她已经是不干净的人了!特别是昨天晚上,那个蒙面男人还把脏物弄得她满身都是。她不知道世界上究竟有没有鬼神,可是,面对汤敏斋特地为她举行的这么隆重、庄严的仪式,她还是隐隐感到了一种鬼神的力量。因此,汤敏斋越是这样,她越感到恐惧,甚至还产生了一种罪孽感来。想到这里,云姑睁开了眼,忽然在水里使劲搓起自己下身来。她几乎是想把一切抹去一般,狠命地擦着、搓着。直到那地方痛得忍不住了。她才停下手来。她知道,无论怎样洗,她反正是一个不干净的人了!这样,她又才稍为安静一些。一会儿,刘妈托着薰好的衣服进来了。

云姑也无心洗了,从木桶里爬出来,擦干了身上的水珠,就接过刘妈手中的衣服穿起来。刘妈一边给云姑帮忙穿着衣服,一边说:"少奶奶,老爷今天为你准备的排场好大!"云姑无心听这些,淡淡地问:

"好大?"刘妈说:"刚才县城文庙里的一班响乐师来了。这些响乐师只在每年祭孔圣人,才肯出一次场的,老爷也去把他们请来了!"云姑又问:

"还有呢?"刘妈说:"祭品也是整猪整羊,还有好多东西,我说都说不上来。

反正我长几十岁,没见过这样大的排场!"

云姑听了,心里十分反感,想说管他排场不排场,自己反正是菜板上的鱼。横切竖切都由别人了。可她没说出来,说了又顶什么用呢?

穿好了衣服,两个帮忙的男人又来抬走了大木桶。刘妈又对云姑说:

"少奶奶,牌位定在午时立,老爷吩咐,叫你不要出屋.时候到了我来叫你!"

云姑这时才凄苦地回答:

"刘妈,随他们的便吧,我不走。""那好,我出去了,少奶奶!"

说着,刘妈忙忙地离开了云姑的屋子。这里云姑去关了门,回床上坐下,静静地等待着那个要给她带来厄运的时刻。主宰她命运的这个时辰终于来了。午时前十多分钟,刘妈来将云姑带了出去。

走出天井,云姑就见大院中,黑压压站了一院子人,全是男人,不论穷的还是富的,都果然穿了干净的衣服,仿佛过节一般。一个个神情肃穆,寂静无声。看见云姑由刘妈搀着走出来,也都只是回头瞥了一眼,接着回过头去,面北而立。

汤家大堂的朱红大门紧紧闭着,一对麒麟铜环闪着耀眼的光芒。

汤敏斋穿一件崭新的宁绸青色长衫,站在阶沿上,一样神色庄重的面向北方,垂手而立。

云姑被刘妈带到人群后边,也照样站住。

这时,云姑觉得先前感受的鬼神的力量,又一次向她压了过来和院坝中的几百人一样,她几乎是屏声静息,连大气儿也不敢喘这黑压压一片人群,静得仿佛空无一人似的。突然,大堂的朱红大门訇然一声打开,一个年约六十多岁的先生,手执旌节玉棍走了出来,唱歌一般喊道:"午时已到,主祭官进殿!"

喊声刚落,汤敏斋掸了掸衣衫,拱手抱拳,朝北方行了三个礼,然后转身,走进大殿。

执旌节玉棍的先生又喊:"副祭官进殿!"

几个老态龙钟、行将就木一般的糟老头子,想必都是汤氏家族中辈分和声望都最高的老家伙,随着喊声,拄棍戳棒地走进了大殿。

"通赞、引赞、鸣赞、捧帛、迎神、司尊、执爵、盥洗等祭官进殿!"

执旌节玉棍的先生喊了一连串名单。这些人不待话完,就鱼贯而入,进了大殿。

执旌节玉棍的先生等他们进去后,又喊:"众祭官进殿!"

这时才轮着院子中的男人,仍然没有一点声音,人群雁行有序地朝大堂移去。

过了好一阵,人群才走完,院坝中就只剩下云姑和刘妈二人

云姑以为执旌节玉棍的先生就要喊她了,可是没有,那先生转身入了大殿。

云姑心里突突跳着,她不知那先生为什么不喊她,她站在这里千什么?她想问问刘妈,;可周围那种神秘、肃穆的气氛仍然压迫她,她张了张嘴,又忍住了。

正在这酎,那先生在大殿里喊了起来:"唐氏进鼹--"

声音带着大堂嗡嗡晦回音,又拖着长长的威严的尾声,让云姑听来,好像是从地狱传誊她不禁打了一个寒颤地走进大殿。一那先生过来,把云姑带到大殿右前方,让她站任云姑偷偷抬眼向大殿看去,只见汤敏斋平时坐的高台正中,此时摆了一个神案,神案上供着汤家祖宗巨大的牌位。牌位以下,是一长溜香案,香案上摆放着香钵,香钵内燃着的香烛袅袅不断地向整个大堂释放着云姑刚才感觉到的那种阴森气氛。香案前面,是几张供桌。正中供桌上、三只大盘子中,一只摆着一个大猪头,一只摆着一个大羊头,一只摆着一个大牛头,这些畜生大约是不甘心服侍鬼神,此时都圆睁着双眼,龇牙咧嘴地,怒视着众人。云姑一看,更增加了几分恐怖气氛。正位供桌上的祭品还有:一只圆形竹筐中,装着一条二丈八尺长的白绸。两只铜钵中,盛着牛、羊肉。一只铁钵中,盛着用淡牛羊熬的汤汁。两只圆形的瓦盘中,盛着用猪脊肉切成的薄片,在油中滚过,拌以佐料,再以腰花盖面的和羹。两只方形的瓦盘中,装着粟谷、小麦。两只两边有耳、中间圆口的瓦钵中,装着稻谷、高粱。六只精美的竹篮中,装着用筛子筛过的精细的白盐、一条净盐少许微腌晒干又洗过的鳖鱼、一块鹿

肉、红枣、核桃、龙眼、荔枝等。六只带高座的盘中,装有韭菜,韭菜只取了中问三寸;鹿肉酱;兔肉酱;鱼肉酱;笋片;芹菜等。三只高酒樽。这些东西,让云姑看得眼花缭乱。供桌前面,正中站着汤敏斋,仍是一脸肃穆,面北而立。在汤敏斋两边,才分别站了刚才看见的那几个散发着死亡气息的老东西。一个个刻板着脸,看不出一丝表情,仿佛全都成了泥菩萨。大堂两边的横方上,也果真吊了和摆了许多乐器。云姑看见,吊着的乐器有金钟一排,玉磬一排,大鼓一面,搏皮鼓二面。放着的乐器有琴六张,瑟四张,排萧两架。还有一些人,手里拿着笙、箫、笛、埙,另有其他乐器,云姑叫不出名来。云姑又稍稍回头向后看了一眼,只见阴森森的大殿内,肃量誊胤丽礼鞘众入一仁降歆兮大宫!"羞歌声中,司仪喊拜礼,二拜礼,再拜礼。歌毕,众人也瞧。

读完,汤敏斋将祝板插在祖宗牌位前,似乎是想再让祖宗过一下目,然后退了下来。

接着,行正献礼,乐队奏靖和之章,歌童唱的歌词是:"万舞兮洋洋,礼再举兮陈觞灵昭昭兮既留,庶鉴诚兮降康。"歌声中,汤敏斋端起第二只酒樽,又将酒徐徐奠在祖宗牌位前,众人又是三拜。

拜毕,行终献礼,乐队奏康和之章,歌童唱:"名世兮钟灵,炳河岳兮口星。祀事兮三成,肃骏奔兮庙庭。"汤敏斋向祖宗牌位敬了第三杯酒。乐队开始奏送神德平的蹈和之章。歌童唱:"告彻兮礼成,神其受兮宓芬。明德兮惟馨,播声威兮八颊。云驾兮高翔,神将归兮九阀。受福兮子孙。导我族兮惟扬。"慌和紧张,这时一下加剧了。她觉得自己快支持不住了,忙粒忽然,外面鼓乐大作,人声沸腾。原来果真是县羞着人送来了旌表的大匾。盏酸誊 汤敏斋听说,忙停了大殿里的活动,率漆的清香味道。四个"千秋垂范"的楷书大字,金光闪闪,遒劲有力。汤敏斋喜笑颜开地接了匾,又安排了送匾的差人到书房歇息喝茶,这才回到大殿,继续着云姑的祭奠仪式。三声鼓响,乐队奏迎神昭平。云姑一人,颤栗栗地跪了下去,行三叩礼节。又是三声鼓响,乐队奏奠帛初献宣平。云姑双膝打着抖,捧起丈五白帛,走向高台,披挂在场玉麟牌位上。又为木牌奠了一爵酒。做这些的时候,云姑心里只觉得是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有。思想意识没有,喜怒哀乐也没有。她只是一个被别人操纵的木偶人,机械刻板地做着那些动作。司仪喊了一声:"读祝!"接着,他将一尺二寸长的祝板送到了云姑手上。云姑接过祝板,只见祝板上那些字一齐在她眼前跳跃。她不用细看,就知道那五寸宽的黄裱纸上写的是什么。无非是说她甘心守节,永志不移,如有违抗,天神不饶等等。可是,这不是她的心里话呀!她就像面前这些怒目圆张的猪、羊等畜牲一样,不愿被供在祭坛上做牺牲呀!何况,她已并不是什么贞女、节妇了呀!她已经失了身,并且就在昨天晚上,她的身子还被男人玷污过。一想到这里,那个蒙面男人淫荡、下流的声音和那把牛耳尖刀,一齐浮现在面前。立刻,她恐惧得几乎要死,一阵晕旋的感觉向她袭了过来。她的四周,大殿摇晃了起来,汤敏斋和那些糟老头子,一个个也似乎狞笑着,红着眼在她面前晃来晃去,满殿的男人全成了鬼魅,连那和她同样命运的羊头、猪头,此时也像活了过来,龇牙咧嘴地向她扑来。她紧张得要死,恐惧地叫了一声:

"刘妈--"

可话音刚落,捧着祝板的云姑,"咚"地一声就倒在大殿里,昏迷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