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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大难不死"孽"

第六章 大难不死"孽"

刘妈和胡义顺被沉河以后,云姑就沉进了一片恐惧的心态中。最初两天,她的心里还只是充满着对刘妈的同情,把自己和蒙面男人的事,暂时忘到了一边。可从第三天晚上,蒙面男人又潜进房里,和她温存一番又悄然离开以后,她才突然为自己的命运担忧起来。蒙面男人这样频繁地来她的房里,要是被汤敏斋发觉了,不是只有像刘妈那样死路一条吗?死倒没什么,要是也被人赤条条捆在床上,抬在院子里供人参观、讨伐,无数双鄙夷中夹着下流的目光紧紧盯着自己,数不清的黑洞洞的嘴巴,发着刻毒的咒骂的声音,一口 口唾沫像钢枪的弹子一样飞来......天啦,那种日子才让人难过呢!这时,云姑在被窝里恐惧得像发起寒热病来,全身打抖。她急忙将被子拉上来蒙住头,紧紧闭着眼睛,好像真怕看见那一幕似的。可不想看见,眼前却偏偏出现幻觉。黑暗中,她似乎看见闭着的门自己开了,黑暗的屋子里一片通明,那是被许多火黝照亮的。许多人涌进屋里,喊着,叫着。蕉惹羹盏速国将她像老鹰抓小鸡一样提起。她用双手蒙住脸,口里大声叫道:

"这不怪我!这不怪我!"

可是人们并不理会她,用绳索将她捆住,纷纷幸灾乐祸地叫道:.

"把她沉河!把她沉河!"

她吓得脸色惨白,想挣脱开那伙人,可自己已没有一丝挣扎的力量。她努力用手去蒙住自己的羞处,但人们却粗暴地拿开了她的手,让她的羞处暴露无遗,有人甚至还在那里抓了一把。她的身子立即像被蜜蜂蛰了一下似的,陡地从幻觉中回过神,掀开被子坐了起来。云姑失魂落魄地瞥了瞥屋外,外面的夜色昏沉黑暗,像是黑色的丧服。不知名的夏虫躲在烂树根或砖墙瓦缝中,发出呻吟似的单调的鸣声。

云姑再也没法入睡了,对自身的命运的恐惧,代替了先前的对刘妈的同情。第二天,她的心情仍然忧郁不安。外面石匠们正在忙碌地为汤敏斋打凿"镇妖石","丁丁当当"的锤声,暂时给汤府这座坟墓一般的深宅大院,带来了一点热闹气氛。云姑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希望"镇妖石"能挡住蒙面男人不再来自己房里的想法,只能是大年三十盼月亮--妄想。可怎样才能逃脱这不幸的命运呢?心情郁闷中,她又爬到楼上,从那个小窗口眺望野外。已经快到盛夏的子了,晴空万里,阳光明媚。灿烂的阳光照在地面,大地的热气被南风吹拂着,闪着光,闲散、轻柔地往空中升腾着。远处的山崖上,绿草如茵,还依稀看得见如火如茶的野玫瑰花在盛开。农田里,茂盛的秧苗正在孕着稻穗,蓊蓊郁郁,翠绿一片。一对对鹭鸶、秧鸡,悠闲地支着一只脚,头埋在翅膀里,立在田岸边打瞌睡,近处,蜜蜂在忙碌地从头顶飞过,发出"嗡嗡"的振翅声。蝴蝶和蜻蜓,闪着五彩缤纷的翅膀,在空中飞翔。

四周很静,云姑只觉得在她面前,铺展开了一幅丝绒锦绣般的画卷。突然,几声阳雀的叫声,嘹亮地传过来。叫声像银铃般一样清脆、动听,似乎震得她周围的空气都发出了颤颤的回音。她被这婉啭的叫声吸引住了,忙循声望去。只见后院围墙边的柳树上,枝叶在簌簌抖动,却不见鸟儿--叫声也是从那儿发出来的。看了好一阵,才看见几只小小的影子,在枝叶间扑打、跳跃、嬉闹。她久久地看着鸟快乐的活动,心里又忽然产生一种酸涩的感觉,她是在羡慕和妒忌鸟的自由吗?是的!此时,云姑心里突然产生一种强烈的渴望,恨不得自己也变作一只自由的小鸟,跟它们飞到广阔的天空中去,逃离开随时都会降临到自己头上的、不幸的死亡的命运。想到这里,云姑觉得心里倏忽投射进了一束阳光,甚至还激动了起来。对,逃离,逃离!只有逃出这地狱一般的汤府,躲开像魔鬼一样残酷的汤敏斋,她才能避免像刘妈一样的下场,才能有生的希望。云姑立即沉浸在了一种希望的兴奋中--仿佛她已成了一只自由的鸟儿。南风拂来,她感到非常惬意。蝴蝶、蜻蜓飞来,她觉得是在向她舞蹈庆贺。她的心里,也泛起了从没有过的甜蜜、幸福和一种想舒展心灵,放声歌唱的感觉,眼眶中甚至还涌上了一层模糊的快乐的泪水。霹过了一会儿,兴奋的心情就冷了下来--她往哪里逃?逃到父母身边,显然不可能。即使逃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可自己又用什么来活命?世界上这么多的强盗,坏人,谁来保护自己这个弱小的女子......想到这些,云姑一下又感到绝望了。刚才为之兴奋的事,只不过是水中的月亮,看得见却捞不毒瓢一舞世界在她面前,又忽地暗无光彩起来。

这时,她忽然想到了那个蒙面男人,绝望的心灵里又马上燃烧起希望的火焰来。

"对,让他把我带走!带我离开这里。不管他把我带到哪里,哪怕是带上山做强盗夫人,也比死在这里强!"

云姑在心里这样说。接着,她又揣度着想:"他会带我走吗?会的,肯定会的!他已经占有了我,我让他得到了那么多快乐。再说,他把我带到了身边,也省得晚上跑那么远的路来找我。难道他来找我,就不怕别人看见吗?也肯定害怕。俗话说,哪有三年不漏的茅草房?真要被汤敏斋发现了,他有那么多的打手,纵然他有三头六臂,也一定会把他打死的,难道他就没想过这些吗?当然想过。既然他想过了这些,那么,自己提出跟他走,他一定会高兴的!。说不定,他心里早这么想过呢......

姑越想越觉得跟随蒙面男人走的把握很大,那种逃离汤家大院的希望之火,越烧越旺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她就坚定不移地生活在自己的憧憬里。说也奇隆,云姑一旦坚定了跟随蒙面男人逃离的信念,内心里竟不知不觉地萦绕起一种对蒙面男人的思念来。这思念起初并不是由于生理上的原因--尽管蒙面男人已经和她作过好多次那事了,可她是被强迫的,是屈从的,蒙面男人又只顾自己的需要。有时他也有温存的举动,可很少对她说点甜言蜜语的温柔话,完事后又匆匆忙忙离开。所以,云姑对他只有嫌恶、憎恨。有时,她想起最后一次看见汤敏斋和刘妈做那事的情景,汤敏斋那么不慌不忙、不轻不重像划船一样划着刘妈的身子,竟把刘妈给弄得一张脸庞红扑扑的,鼻尖上冒着米粒似的汗珠,双臂缠绵地搂着老爷的后背。那情景如醉如痴,可自己从没有那种感觉。她现在对蒙面男人的欲念,只是希望他能早点来,自己好将满腹的心事对他说说,让他尽快带自己离开。

可后来,随着对蒙面男人精神上渴望的不断积累,云姑渐渐觉得,她的身上另一种渴望也在悄悄地滋生。她对这种渴望有些把握不住,仿佛这种需求也像缥缈的云,实实在在的感觉得到,却又抓不住,她有时觉得身子发热,这热不是外界气温所致,而是从内心往外释放出来的,有时甚至弄得她很焦躁,仿佛身子里面有种被掏空的感觉,现在急需一种东西去填充他们。夜晚,一个人置身在床上,四周静悄悄的,她的眼前会蓦然出现汤敏斋摇晃刘妈那只小舟以及刘妈陶醉的神情,云姑在一阵惆怅以后,随着身子的又一阵酥热,她才发现,自己对蒙面男人的渴望里面,不光有精神的东西,而且还有了生理上的需求。

鬼使神差地,她现在不但不畏惧蒙面男人,反而还盼望着他的到来。可是,一连十几天,蒙面男人好像失踪了似的,再没在云姑房里露过面。

云姑觉得这样也好。他只要不再来,过去的事没人知晓,虽然在汤府过得不那么称心如意,却也可以免去一死,再不用担惊受怕了。

尽管这样想,云姑心里却还是有一种失落的感觉。每天晚上,她都像在等待什么似的,躺在床上,两耳却在仔细地谛听着外面的声音。过去,尽管明明知道蒙面男人会不时光临,可她还是照样插上门,让蒙面男人自己用刀子从外面去拨开门闩。但现在,蒙面男人一连十几天不现面,云姑却莫名其妙地将门留着。有时,外面响起率塞的声音,她会产生一阵莫名的紧张和冲动。一旦这种声音消失过去,不见有开门声、她的心里就会涌上一种难受和怅然若失的滋味。子的被子,双手破天荒地搂抱住了蒙面男人蒙面男人被云姑突然的温柔举动,给弄糊涂了。他愣了一会儿,才回过神,受宠若惊地去看云姑。只见云姑一双眼睛,脉脉含情地望着他,充满着那么多的柔情和希望。她的妩媚的面颊,因泛出的红晕而显得鲜艳欲滴,美丽无比。这红蔓延到耳后,仿佛轻轻一弹,那甜美的甘汁就会从娇嫩的皮肤下冲溢出来。蒙面男人一时被云姑这种美丽和温柔,给弄得喜不自禁了。从他进入云姑房里以来,这是第一次看见她这种娇艳的色泽,第一次得到她亲呢的拥抱。蒙面男人激动地跨上床,俯下身,也一把搂住了云姑。接着,他又用手稍稍往上捋了一下蒙在嘴唇上的布,将嘴唇露了出来。然后,他高兴得有些发抖似的,将两片嘴唇落在了云姑的唇上。蒙面男人立即感到,云姑的嘴唇不但湿润,而且像两片火炭一样发烫。云姑接住蒙面男人的嘴唇,第一次将他的双唇,迎进自己的嘴里。蒙面男人浊重的呼吸,不断喷到云姑脸上,他的身子在微微地颤抖。云姑没感觉到蒙面男人浊重的呼吸,她自己觉得有些晕晕乎乎,像多喝了一点酒一般。蒙面男人把自己的嘴让云姑尽情地吻着,吮着,却腾出自己的手,在云姑身上动作着。过了一阵,云姑才觉得真正醉了,她感到心脏跳得十分厉害,血液奔涌着似乎要找到突破口,情不自禁地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渴望的呻吟。终于,在这个晚上,云姑找到了那种如痴如醉的感觉。当然,她没忘记自己这么做的使命。她知道,正是自己迫切希望身上的男人,带她逃离这个鬼地方,才产生了这样的冲动和愿望,才做出了一个下贱女人才做的事。但她先忍住没说。

她等待着让他把身子都融化、消蚀在她身上以后,才对他说。终于,云姑等到了这个时候。当那蒙面男人风平浪静,却还意犹未尽地趴在她身上,似乎不愿再分开的时候,云姑才紧紧搂抱着他,带着几分羞赧的神情说:

"好吗?"

蒙面男人无限甜蜜地点了点头,瓮声瓮气地说:"舒服死我了!"

云姑涨红了脸,紧紧盯着他的眼睛,又问:"愿意一辈子都这样?"蒙面男人愣了一下,才迫不及待地又点了点,并且又撩起蒙着嘴的布,在云姑脸上亲了一下。云姑已经明白蒙面男人的心了,他正巴不得这样一辈子呢!于是,便急忙说了:"大哥,我要跟你走,你带我离开这里吧!"蒙面男人听了,似乎惊住了一样,从云姑脸上抬起头,没回答什么,双眼却怔怔地看着云姑。云姑以为他没听清,又接着说:"我们这样,迟早要被老爷发现。老爷看见了,我们就没命了。我要离开这里,你带我走吧!"蒙面男人呆了一会儿,仿佛被云姑的话吓住了一样,急忙挣脱云姑的手,翻身跳下床。从蒙着布的嘴里传出一个干脆的声音:

"不行!"

云姑愣了,不解地看着他穿裤子。过了一会儿,以为他没明白她的意思,也翻身下床,急忙抓住他解释着说:"我跟着你走,你走到哪我就跟到哪,就是上山和你一起当土匪,我也心甘情愿,我们时刻都在一起了......"

蒙面男人像害怕云姑会从此附在他身上一样,急急忙忙豸好了衣服裤子,眼睛冒出了恶狠狠的凶光,甩开了云姑的手.不耐烦地说:"不行,我哪里也不能带你走!你必须老老实实呆在这里,我什么时候要来,就要来!"云姑一下呆了,半晌说不出话。她没想到蒙面男人会说出这样令她绝望的话。蒙面男人说完话,转身就要走。云姑从木然中醒过来,急了,连忙不顾一切地扑过去,抱住了蒙面男人,哀求着说:"大哥,你不能这样!不能不管我的死活呀?大哥,你行行好、带我走吧,我会一辈子对你好......"

蒙面男人见脱不开身,也有些恼了,"飕"地拔出了牛耳尖刀,逼到云姑面前,凶恶地瞪着她说:

"少说废话!不然,我一刀送你见阎王!"

云姑抱着他的双手慢慢松了,忽地瘫软在了地下。蒙面男人气咻咻地朝门外走去。云姑绝望之中,又升起另一种希望,她坐在地下,用带着哭腔的声音朝走到门边的蒙面男人说:"大哥,你行行好!你不带我走,我也不勉强你了。我只求你、大哥,别再来了!别再来了!不然,我真活不成了......"

蒙面男人听了,停了步,转过身来,看了云姑半晌,又将手中的牛耳尖刀在空中舞了舞,毫不动摇地回答说:"我说过,我想来的时候就要来!要是你不答应,我就先杀死你的爹妈,将他们碎尸万段,再割下你胯裆中间那个说完,头也不回,打开门就消失在夜晚里了。云姑像掉迸了冰窟里,十多天来的盼望、期待,全化作了泡影。她的脸色自得不成样子,眼前金星直冒,浑身哆嗦,上牙紧紧地咬着下唇,以至咬出了一丝血痕,她也没觉得。半天,才有几颗亮晶晶的泪珠,涌上眼睛,在眼眶滚动了一会儿,慢慢地顺着脸颊滚落到她的光身子上。接着,一行行泪水不断夺眶而出。她实在想不通蒙面男人为什么不带她走?她一边哭,一边在心里骂着这个无情无义的、狼心狗肺的强盗,越骂心里越恨,越恨越觉得自己痛苦、委屈,为未来颤栗、恐惧,越恐惧越是要哭。第二天,云姑的眼圈红红的。她怕汤敏斋发现,追问她眼睛为什么红肿,就躲在屋里,一连几天都没出门。时光在云姑的提心吊胆中慢慢流去。刘妈死后,汤敏斋又去乡下,请了一个贫穷人家的小女孩,来做女佣。小女孩姓孙,叫小凤;还差几个月才满十五岁。她长得很干瘦,面色发黄,胸脯平平,一切女性的曲线都没有暴露,看起来还纯粹是一个小孩子。她第一次走进云姑房里,云姑就猛然想起自己十四五岁时的样子,一种说不出的怜悯和喜爱就从心头升起。她把她叫到身前,抓住了她一双瘦骨如柴的小手,亲切地问:

"你这么小,为什么要出来做佣人?"小凤低着头,怯怯地站在云姑面前,说:"家里穷。"然后,她告诉云姑,她家里有五个姊妹,没有哥哥兄弟,她是老二。上半年死了爷爷,不久前奶奶又死了,佃种老爷的:地,因为天干没收到庄稼,租谷都没法交齐了,老爷给了他们家三石麦子,就把她领来了。云姑一听,知道小凤是变相卖给了汤家,更忍不住可怜她了,一把将她拉在怀里说:

"小凤,你是不该来的!"

毕竟是小孩子家,小凤听了云姑的话,却抬起头,扑闪着不解的大眼对云姑说:"少奶奶,做佣人不好吗?可好多人都说我享福呢,天天有白米干饭吃!"云姑听了,禁不住心里更酸,手在小凤头发上抚摸着说:"小凤,你还小,今后就知道了!"小凤被云姑拉在怀里抚摸着,心里十分感动,就想起了在家里的日子,脱口而出:"少奶奶,你像我姐!我走时,我姐也像这样,把我抱在怀里......"可刚说到这里,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怎么能把少奶奶比作自己的姐呢?立时,她的脸惶恐得变了颜色。还没等云姑明白是怎么回事,小凤就朝云姑跪下了,说:"少奶奶,我说错了,你惩罚我吧!"云姑明白过来,眼里不自觉地涌上了泪水,急忙伸手去拉她,说:

"你没错,小凤!你就叫我姐吧,我只比你大几岁呢!"小风一惊,更惶恐了,干脆把头埋在了地上,说:"不,我不敢,少奶奶!"

云姑的一行热泪,奠名其妙地掉了下来,拉了半天,才将小风拉起来,对了她说"不管你喊我什么,我今后只将你做小妹妹看!"就这样一句话,让小凤在这个陌生的家庭里,感到有了亲人,有了温暖。 从此,小凤只要一有空,就跑到云姑房里来,带着几分稚气,向云姑讲述在乡下时小姐妹间的故事,或报告一些在汤家感到新奇的消息。云姑呢,被小凤的情绪所感染,也常常情不自禁地从记忆的底片上,拣几件往事来说。这时候,她们无拘无束,完全像一个大孩子和一个小孩子,互相逗着玩。这样,倒常常令云姑暂时忘却了眼前的痛苦和以后随时可能降临的厄运。转眼就到了农历七月中元祭祀鬼神的"月半"节前夕。这几天,云姑忽然觉得自己身子疲倦,四肢乏力,躺在床上就想昏昏地睡过去,她摸摸身子,身子不发烫;摸摸头,头不疼。她不知是怎么回事,就躺在床上,很少出门。这天刚吃过早饭,小凤忽然进来,闪出几分喜悦和神秘的神情,告诉她说:"少奶奶,老爷叫人挑回好多担火纸,还有香烛。"汤敏斋要在中元隆重祀祖,云姑早已听说了。汤家是大户,又是受知府老爷旌表的"孝廉世家",还能不把祀祖搞得热闹一些。可云姑仍像才听说一样,故意歪着头,做出不相信的样子,对小凤反问:

"是不是?"

小凤做出肯定的表情,说:

"当然是!油坊、作坊、糖坊都停了工,老爷让伙计们都来往纸上戳钱印,撕纸钱,还请了场上的师爷写袱子!"云姑听到这里,忽然从床上坐了起来,真正有些吃惊地问道:"油坊的伙计都在那里?"小凤说:"我不哄少奶奶,你去看吧!"说完,调皮地向云姑笑了一下,先转身走了。云姑果然跳下床来。刚才,小凤说到油坊的伙计,她一下想起黄友山来。从看见苏厨子被砍去手指的当晚,云姑在十分的恐惧中,便开始努力压抑对黄友山的那份情感。这虽然令她十分痛苦,可为了活命,她也只能这样,不久,又发生了蒙面男人的事。在蒙面男人一次次潜进房里,和自己摆脱不掉的恐怖、痛苦中,她再也顾不上去想油坊的这个伙计了,黄友山的形象便渐渐在她脑海中模糊了。可现在听小凤说到油坊伙计,云姑一下子又升腾起了先前曾有过的那份情感。她自己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云姑跳下床后,急忙走到镜子边,拢了拢鬓发,然后转身走出了屋子。大堂里,果然十分热闹。一边是油坊、糖坊、作坊的伙计,有的用铁戳子往纸上打钱印,撕的撕纸钱,打戳子的"咚咚"声不断,撕纸时的纸灰和纸屑满堂飞得都是。一边摆着几张桌子,几个戴老光眼镜的老先生,面前摊一条汤家的"先考先妣"名册,不时从镜片后抬起眼,瞅一瞅名册上的字,再在墨砚里拖拖墨笔,提起来,往一种花纹格纸上,恭敬而严肃地写着"敬献清故进士祖考公伯太大人冥收,裔孙汤敏斋公奉具"的字样,一边又是汤家的下人,将伙计们撕开的纸钱,一百张一百张地数好,叠齐,再用老先生写好的花纹纸一封一封地封好。这就叫袱子,是汤家要烧给"先考先妣"的。祖考祖妣以上的每人两百封,以下的一人一百封,旁支五十封。封好的袱子已码了很大一堆。

云姑走到大堂门口,一眼就看见那张方方的脸膛,粗壮雄健的身躯--黄友山坐在大门口不远,正专心致志地往纸上打着铁戳子。

云姑的心又一下"扑通扑通"地跳了起来,感到自己身上早已沉寂的血液,又奔涌开了。她渴望黄友山能抬起头,看上她一眼。可黄友山的眼光,却死死盯在纸上,认真地打着铁戳子。云姑的希望落空了,她想走过去,可满堂都是众多的男人,她没那份胆量。稍立了片刻,云姑只好失望地转过身去,往回走了。然而,云姑不知道,就在她转身的时候,黄友山打完一排纸的钱印,抬起头来,忽然看见了她的身影,身子禁不住哆嗦了一下,再埋下头去时,一锤子砸在了手背上。

云姑回到房里,心绪乱乱的,身子更没力量了。第二日,是农历七月十二--接亡灵的日子。一大早,祥符寺的和尚和法龙观的道士,受汤敏斋延请,身着法衣,手执法器,早早地赶来了。汤家又顿时热闹起来。和尚们忙着布置法堂,小道士们忙着扎纸人纸马、方相灵刍。一位道长用五色纸裱背着接亡的纸幡,另一位道长在一道长长的用黄裱纸糊成的接亡灵牌上,又按汤家"先考先妣"册子上的名单,密密麻麻写着汤敏斋要接的亡人姓名。到太阳快落山时,一切准备工作才告结束。汤敏斋就令家人和全体下人,净手更衣,等待出去接亡。

云姑身倦无力,昏昏欲睡,本不想出去,可汤敏斋叫小凤来催了两次,知道不出去接亡不行。便强打起精神,下床来,略为整理了一下容颜,哈欠连天地走了出去。走到院子里,果然看见汤敏斋,不高兴地向她瞪了几眼。云姑情绪不好,也顾不得看汤敏斋的脸色,低下了头去。不一时,僧道们也整好了法衣,手执法器从大堂里走了来。汤敏斋过去接了道长手中的接亡灵牌,恭恭敬敬端在胸前。下人们也进屋扛起纸人纸马,牺牲供品、香烛纸钱等东西。云姑这时又抬头,去下人的队伍中搜寻黄友山,只见黄友山扛了一头纸马,也正往她看。两人目光一碰,就倏地红了一下脸。云姑觉得心又快跳了起来,忙避开了黄友山的目光。可待她忍不住再想去看黄友山一眼时,黄友山扛着纸马,已走到后面去了。

云姑心里,忽地感到失落了什么。

没待云姑进一步懊悔,队伍已经站好。僧、道们手执法器,接亡灵幡打前,汤敏斋手捧黄裱纸牌,站在僧、道后面。云姑和汤敏斋的几房太太,以及汤家小姐,站在队伍中间,最后才是举纸人纸马,方相灵刍,牺牲供品的下人。队伍站好以后,前头僧、道们手中的铜锣、皮鼓、钹、岔、钟、磬、木鱼等等法器,一齐奏响,并且口中念念有词,开始浩浩荡荡走出汤家大门。这时夕阳西下,晚霞灿烂。僧、道们身上的法衣、手中的法器,以及下人们举着的张牙舞爪的纸人纸马、方相灵刍,无不辉映着血样的晚霞,使这支人马在庄严中显出恐怖,在虔诚中透出滑稽。一没走多远,来到了太平场外的一个三岔路口,前面的僧、道们站住了,可法器还在一个劲响。后面的下人便急忙把供桌和牺牲供品端到前面。僧、道们接住,立即朝西方摆好供桌,陈列供品,插香焚烛。这儿汤敏斋率众人,按男左女右的原则,面朝西方跪了一地。僧、道们开始做法事,众人磕头,烧纸。主事的道长又单独焚了一道黄裱纸,在两位敲着铜钱的小道土配合下,围着接魂幡转了三圈,一边跳一边唱:"一殿阎王一转金.手捧莲花脚踏银,阴魂婆婆一殿去.引魂童儿快引魂。引来阴人见阳人.阳人恭候在山门......"

唱毕,道长又焚了一道黄裱纸,然后,像观音菩萨洒净水一样,用树枝从酒樽里沾上酒滴,向周围洒去。

众人又齐齐喊:

"引来阴人见阳人,阳人恭候在山门!"喊完,又叩头。

这时,晚霞已经消褪,暮霭开始升起,天地变成了一片朦胧的银灰色。在磕头时,忽然刮来一阵凉飕飕的风,把接亡幡吹得阴森森地响,纸灰黑蝴蝶似的飞。云姑禁不住打了一个寒颤,心想汤家的鬼果然来了。

三叩头后,汤家算是把"先考先妣"们接住了,于是起身,收了牺牲供品,又照来时的顺序,打道回府。

在起身那一瞬间,云姑趁乱又回头去看黄友山,可是没看清,队伍就开头走了。接下来的两天里,僧、道们在大堂里做法事,汤家日日在祖宗灵前摆设供品。这些事没让女人参加,也没让下人到场,云姑就再没见到黄友山。到了十四傍晚,汤家才正式祀祖,三叩九拜以后,开始为"先考先妣"们烧封好的袱子钱,一封一封地烧。云姑也被汤敏斋喊去,为汤玉麟烧了一百封,直烧到二更时分。为祖宗烧了袱子钱后,汤家的人才在僧、道的率领下,扛了大堂落里的几捆散纸钱,来到院子里。僧、道们先做了一通法事,超荐在汤家死去的孤魂野鬼,然后,汤敏斋跪在牺牲供品面前,也叩了三个头,又起身持酒樽,向这些孤魂野鬼奠酒以飨。完毕后,才由下人将一捆捆纸钱点燃,对空焚烧起来。烧这堆纸时,云姑忽然想起了刘妈、苏厨子、胡义顺,不觉心头一酸,直想掉泪,就在心里说:"刘妈、苏大哥、胡大爷,你们死得好惨,就来多领些钱回阴间用吧:年年有今天,老爷就发这样一回慈悲,你们就不安客气了!"

心里这儿祈祷,却见那堆纸的火苗直直往上冒,不见纸星儿飞,于是,云姑以为刘妈他们怨恨老爷无情无义,不魇领他的钱用。这么想着,她心里又是一阵唏嘘,心想这样世好,人都死了,老爷就发天大的慈悲,又管什么用?想着刘妈他们的不幸遭遇,云姑又突地联想到了自己。这时,只觉得身上越来越冷,也没有心思继续看放"焰口",蒯先回屋睡去了。第二天,她睡到太阳红山了,还是感到浑身没一点力量,也懒得起床。

小凤端来了早饭。可她一点也没食欲。小凤不安地问:

"少奶奶,你是怎么的了?"

云姑笑笑,她也确实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的了?说有病又说不出什么病,说没病,又确实像什么病都有。想了一想就说:"没什么,只是现在不想吃!"

小凤听了,忙把饭端着往外走,说:"我等会再给少奶奶端来。"云姑一见,忙从床上坐起来,喊住小凤:"不!不!你给我!"小风不解地望了她一会儿,又将碗搁下了。云姑说:"你去吧,等会再来收碗,啊!"小凤点点头,恭顺地去了。小凤走出去后,云姑盯着饭,确实是一点也不想吃。可她又怕小凤端出去让老爷看见,要是老爷喊自己出去问,该怎样回答呢?

云姑望着那饭,热气在渐渐消失。望着望着,她突然觉得心里有一股酸水,在突突地往喉咙里冒。云姑立即感到肠胃里一阵难受,心里闷塞,仿佛要窒息。她正想努力把那股酸水压回去,可还没等她往回咽,那种闷塞的气息就迫使她张开嘴。她马上把头扭到床边,用手捂住胸口,以为立即要呕吐了,可是,从喉腔里发出的,却是一阵干呕。这种干呕弄得她更难受,好像五脏六肺都要从喉腔里牵扯出来,心里一阵一阵地像针扎似的作痛。她这样呕了半天,最后才从肠胃里,掏出了一点又粘又滑的唾液似的东西,这粘液慢慢从她嘴里吊出来,微微带着一种辛辣味。她用舌尖咬断长长的粘液后,喘息了一阵,十分虚弱地闭上了眼。

过了一会儿,觉得好受一些了,云姑才在心里自己问着自己。"天啦,我究竟是怎么了?"蓦地,她想起了刘妈。两个不祥的字眼,猛然跃上了她的脑海。"怀孕?我是怀孕了?我是怀孕了?!"云姑突然像身陷绝境的一头可怜的小鹿,睁开惶恐的眼睛,惊慌地望着四周。

她的面孔立即憔悴得没有一点血色。从自己和刘妈那次一模一样的症状,她又想到自己已经三个多月,身子没来红了。她更坚信自己是怀孕无疑了。霎时,阳光在云姑面前消失了,世界向她张开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暗的深渊,她的身子正在向下掉下去。深渊里,无数青面獠牙的鬼魂,张开双手,向她发出狰狞、恐怖的狞笑。她吓得全身发抖,双手抱着头,"啊"地大叫一声,从恐怖的幻觉中醒过来,目光呆滞地盯着窗外。又过了一会儿,云姑的眼角才逐渐湿润,泪珠缓慢地滴下化,仍双手缠绵地抱住他的腰,充满希望和憧憬地恳求着说:"大哥。这下该带我走了吧?!孩子是你的,把我带出去,我要为你把孩子生下来"

没想到蒙面男人却烦躁地从云姑身上,一下翻下身来。云姑刚要再去抓他、乞求他,却见他暴怒地伸出一只手,一巴掌打在云姑的脸上,嘴里愤愤地、莫名其妙地骂道:

"妈的,臭!"

云姑猝不及防,捂住火烧火燎的脸颊,呆了。

过了一会儿,蒙面男人穿好衣服裤子,气咻咻地又要离开了。

此时,绝望中的云姑,压抑过多少次的怨恨,一下子冒了出来。她也不知是从哪来的勇气,跳下床,几步冲过去,横眉怒眼地挡住了蒙面男人。蒙面男人没想到这个柔弱的女子会这样,一时有些慌乱地站住了。云姑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在往上涌,太阳穴的筋在哏哏跳着,她的牙齿紧紧咬着,两眼喷射着火一样的光束,死死盯住蒙面男人的眼睛。她没有说话,也气愤得说不出话。

屋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蒙面男人倒被云姑的气势给吓住了,紧张地后退两步,嗫嚅着说:

"你、你要干什么?"

云姑还是仇恨地看着他,半晌才一字一句地回答:"你带我离开这里!"

"不!"

蒙面男人害怕地后退着,回答。

云姑猛地扑过去,双手紧紧地抱住了蒙面人。

"少奶奶,少奶奶,这下好了!老爷给你请了一个神婆,为你驱鬼呢!"

云姑一激灵,抬头看着小凤。小凤继续天真地说:

"真的,少奶奶,神婆正在老爷的书房里,和老爷商量呢!老爷说,兴许是过月半节时,有阴魂附到了你的身上。少奶奶,只要把你身上的鬼驱走了,你就好了!"

云姑看着小凤这么天真地为她高兴,心里掠过一丝感动。她真想把自己的不幸、痛苦,都告诉她。可她还小,什么也不懂。

正说着,就听见从巷道里传来"咚咚"的脚步声,似是被什么追赶着一样。小凤停住了说话,走到门前望了望,回头惊喜地对云姑说:

"少奶奶,神婆来了!"

话音刚落,神婆旋风般走进屋里。

云姑看这神婆,先惊吓了一跳。这神婆大约五十多岁年纪,长得牛高马大,腰像小桶一般粗,脸上有着一绺一绺的发横的紫肉,嘴巴很大,目光凶狠。上身穿了一件红花镶白边儿的短褂儿,身着蓝绸子宽裆裤子。黄脸上擦着厚厚的脂粉,抹了口红,描了眼眉,头上戴了一朵石榴花,手中提了黄裱纸、香烛、净水、柳条、铜铃、三仙刀,还有一根短木棒等物件。她一进屋来,就忍不住想打哈欠似的,张开了涂抹得红猩猩的厚嘴唇,"啊哟"了一声,随即惊惊乍乍地说:

"果然这屋里鬼气好重!"

声音粗哑,让云姑又吓了一跳。神婆子开始将手里的物件,摆设起来。她先在屋子四角和云姑房前,插上香烛,点燃。正要作法,忽然瞥见屋里还有小凤,便向小凤瞪了一眼说:"屋里容不得生人,你快快出去!"小凤还想看看稀罕,听了神婆的话,生怕冲撞了神,误了少奶奶的病,便朝云姑说了一句:"少奶奶,我走了。"说完,走了出去。在门外,又回头看了云姑一眼。神婆"砰"地一声关上了门。小凤一走,云姑立即感到屋里阴森恐怖起来。神婆回到云姑床前,双手合在胸前,眼皮耷拉,口里开始"叽叽咕咕"地念叨起来。念些什么,没人能够听清,念着念着,突然一声大叫:

"我来了--"

叫着,忽然双掌飞开,向空中一劈,做了一个武术中的空掌霹雳的潇洒动作。

云姑被神婆那声大叫,又吓得头皮发麻。还没等她从惊恐中回过神,神婆已经转过身,一手抓了铜铃,一手握了三仙刀,猛地在屋里跳了起来。一边跳,一边摇铃、挥刀,发出种种凄惨吓人的怪叫和做出许多恐怖的动作,一时倒真把屋里搞得鬼气森森,让云姑不寒而栗了。

神婆开始唱了起来,这回唱的言词让云姑听清了,唱的是:

"三元将军听吾令。四元枷栲随孤征。五昌兵马作个神,六丁六甲传押人。七雄猛将手提刀.八大金刚拿捆绳。九天玄女当判官,十大元帅来施刑。若有地方为吾敌,即刻送你见阴灵!"原来,她是感到自身的力量不够,在请求天兵神将来助阵呢!

唱完,神婆停止了跳动,又把双掌合在胸前,耷拉着头,眼睛半睁半闭,嘴里一边不断往外吹着气,一边又喃喃地发着呓语。过了一阵,神婆的浑身忽然像打摆子似的哆嗦起来,双脚摆成八字步,在地下打着顿。

云姑知道天兵神将的神威已附在了神婆子身上,正惶恐得不知该怎么办的时候,神婆子突然睁开眼,朝云姑大喝一声:"少奶奶,我看见了,鬼已跑到你身上来了!"

云姑一听,立即吓得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在床上颤抖起来。

这神婆子忽然拿起床前的柳条枝子,一把掀开了盖在云姑身上的薄被子,就将柳条"呼呼"地向云姑身上抽下来。

云姑还没弄清是怎么回事,身上已经挨了好几下。神婆子一面抽,一面又唱:

"你、你要干什么?"

话音刚落,神婆子手中的木棒落在了云姑小腹上,接着将按住云姑肚子的手拿过来,握住木棒两端,把全身的力量都压在木棒上,然后像碾轧面饼一样,将木棒在云姑小腹上来回碾着,口里并恶狠狠地叫道:

"恶鬼恶鬼快出来!我看你敢不出来!"

霎时,云姑只觉得肚皮被碾到了后背上,里面的五脏六腑像被碾碎了,一种难以形容的剧痛使她发出了一声连一声的惨叫。

在这种难以忍受的惨痛中,云姑的意识里,忽然掠过了在家时听人讲过的用扁担刮胎的事:贫穷人家的女人怀上了孩子,不愿要,就用扁担在女人肚子上刮、碾、压,把胎儿生生地压下来。这是一件很痛苦、残忍和惨烈的事,女人不死也要脱层皮,而更多的时候,是母子俩一同去见阎王,脑海里掠过了这事,云姑忽然产生了疑问:这个神婆子为什么要用木棒碾轧她的肚子?会不会是那个蒙面强盗故意派她来的,借这个机会弄死她......一想到这里,云姑立即肯定了自己的猜测。对,一定是那个强盗想自身落个干净,要弄死她、弄死她。可她尽管知道摆在面前的,只有死路一条,但当死神降临时,她却还是眷恋生的。她不想死,尤其不想这样痛苦、残酷地死。顿时,对死的恐惧和不堪忍受的剧痛,一下子激起了她对生的渴望和对这个故意装神弄鬼的神婆子的反抗。在锥心般的疼痛中,她双手抓住了神婆子握木棒的两只手背,然后用尖硬的指甲,用力往神婆子的肉里掐。神婆子的手背被掐出了血,也痛得大叫了一声,松开了木棒在这一刹那间,求生的本能使云姑爆发出了神奇的力量。她顾不得疼痛,从床上一个挺身坐起来,双腿朝神婆子猛地一蹬。神婆子正照顾着手背,猝不及防,趔趄几下,倒在了屋角里。云姑再也不犹豫了,跳下床,肚子痛得直不起腰,她就弯着腰,提着裤子,赤着脚跑到门边,打开门,没命的逃了出去。一边逃,一边喊叫:

"救人呀--救命呀!"

跑到天井里,云姑不知该往哪儿去了,她一眼看见三太太的房门开着,就一头冲了过去。

三太太正在屋里做钱线。从三太太得宠以后,三太太为了收买人心,孤立二太太,一直对云姑不错。不知究里的三太太一见云姑这副模样,立即一把揽过云姑,大惊失色地问:

"你这是怎么了!"

云姑恐惧地伏在三太太怀里,断断续续地回答三太太:

"神、神婆说是给我驱、驱鬼,在我身上......我受不了,太太,救救我!"

"还不快滚!惹恼了老娘,叫下人来也将你打个皮开肉绽!"神婆子的脸一阵黄一阵白,听了三太太的话,回答了一声"是",忙拿起东西,慌慌张张地走了。那时,汤敏斋没在家里。等他回来知道这事后,木了半天脸,没说什么,事情就算过去了。然而,对于云姑来说,身体的疼痛,心灵的恐惧,远远没有结束。她躺在床上,只要动一动身子,被柳条抽得青紫的伤痕,就像被利爪抓着一样,痛得她嘴角抽搐,脸色发青,受了木棒碾轧的小腹,皮肤由红变紫,稍微呼吸一口大气,也牵扯得发痛。她只好尽量平缓地呼吸,也不动一下,可小腹里面,像是架着一把火在烧,烤得肠肚难受,使她时时想呕吐,又想把那些腑脏抓出来,浸在凉水里浸泡浸泡。她让小凤用帕子沾上水,贴在肚皮上,没一会儿,帕子上的水就被吸干了。在身上遭受伤痛折磨的同时,云姑的心灵更沉进了前所未有的痛苦和绝望中。她现在更对神婆子是有意害死她的判断,相信无疑了。神婆子走后,在伤痛的间歇中,云姑认真地想了想头天晚上,蒙面男人听说她怀孕的消息后,所表现出的恐慌和残忍的神情。他虽然在脸上蒙上了布,使她没法看清他面孔上的全部表情,可她从他的眼睛里,确确实实看见了一点大吃一惊的恐惧慌乱的火星掠过,稍纵即逝后,他的身子己软耷下来。接着,他的眼里是阴险残酷的神情,特别是当他要出门,自己去抱住他时,他手中的尖刀虽然没落下来,可他的眼睛迸发出狼一样的凶光,恨不得一口将她吃下去。临出门时,他又回头看她一眼,眼睛流露出的,除了得意的讥讽神色外,还有一种更歹毒的奸诈的阴影。是的,这个神婆子一定是受蒙面强盗的指使,故意来汤府一凳竿黧藉渤黧圣圈硬的脸上露出了凄惨的一笑。对,自杀!她在心里说,自己蹰死了,不但可以落个全尸,不至于血淋淋的暴尸荒野,到了阔间做鬼也没人要,也不会成了鱼虾们的口中食物。更重要的,是保全了自己的名声,虽然人们会对她的死感到疑惑不解,但绝不会怀疑她是因为怀了小孩才去死的。汤家会为她办隆重的丧事,她的尸体会盛殓人棺,葬在汤家坟茔里。她的贞节牌位也会永远立在汤府的厢房里,名字会永远记载在那本厚厚的《汤氏烈妇贞女列传》上,她的父母也不会被人指指戳戳地议论。是的,这是最好不过的死法。

云姑一下激动了,她的脸上泛出了妩媚的光彩。她好像是去奔什么喜事一样,立即起床,去插好了门,从箱子里拿出那块和汤玉麟成亲的红盖头,"哗哗"撕成几条,打成死节结好,又挽了一个活套,她刚想往床架上挂套子,忽然想起了什么,又停了下来。她走到镜子前,照了照面容,接着坐下来,做了上路前的梳妆打扮。她打扮得那么从容,脸上既无欣喜的神色,也无恐惧的表情,只有一种在平和宁静中透露出的麻木和机械。

梳好了头,她才去往床架上挂绳子。

在挂绳子时,云姑忽然嘴角又笑了一下,她觉得自己一辈子,都在听从命运的摆布,都在别人为她强行安排的生活中屈辱地活着,都没法摆脱别人为她制造的痛苦,可是现在,她有了一次自己安排自己命运的机会,她不再屈从于冥界之中那只看不见的大手为她安排的路了,她成为了自己的自己,自己的上帝。别人要她那样去死,她却这样死了,她为自己这样的死,太高兴了。

可是,冥界之中那个恶魔,却好像故意和云姑作对似的,她不能给云姑这样自由选择的权利,她只能按它的安排,把她推进更残酷的死亡深渊里。专妻籀就在云姑将绳子往床头上挂的时候,那个一向将她当徽亲人的小女佣小凤,心里放不下她,她忙忙地做完二太爽苈里静:涌活儿以后,便迫不及待地又向云姑房里跑来看她了小凤走到云姑房前,见房门关着,她轻轻推了推,没推开,她以为少奶奶睡着了,就没吭声,转身往回走,可走了几步,小凤又不放心,少奶奶身上的伤很重,刚才还痛得很厉害,别是痛昏过去了。想到这里,小凤又回转身,踮起脚扒到窗格棂上,往屋里看去。

小凤立即吓呆了。

云姑这时正往床架上挂着绳子,那个活扣套子不断地晃晃悠悠。小凤在乡下,是见过那些:二不下去的穷人吊死的情形的。一看见少奶奶挂那种有活扣的绳子,就立即明白了少奶奶要干什么。小凤想喊,嘴却哆嗦着不听使唤,双膝慢慢往下滑去。过了好一阵,她才醒过来,哆嗦着向外跑去。跑出巷道,口里才发出声音:"不好了,少奶奶上吊了!"院子里没人,三太太的房门关着,不知到哪里去了。大太太的门虽然开着,可小凤知道大太太已基本上是一个死人,这时,她惟一只有奔二太太李氏房里去了。进了二太太的房,她一把抓住李氏,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二、二太太,不好、好了,少奶奶上吊、吊了......"李氏一听,立即瞪大了双眼,紧跟着问 "你说什么?"

小凤又说了一遍。

李氏犹豫了一下,觉得救人要紧,再说,虽说老爷已经不像过去那样喜欢她,可她毕竟是汤家的一个主人,怎么能让汤府里出人命呢!这么想着,二太太就拉起小凤,一同往云姑房里跑去。

跑到窗格棂前往里一望,云姑的脖子已经挂进了活套里。要概盯过挝门,虾玳小凤也过去一齐撞嘲李氏爬起来,胆颤心惊地过去抱起云姑,又颤抖着对小凤喊:

"快、快解绳子!"

绳子已被云姑吊得很紧了,小凤解了好半天才解开。绳子解开,李氏、云姑、小凤三个人一齐跌坐在地上。云姑已经口眼紧闭,但从鼻孔里还有气息渗出。

小凤一把从背后抱住云姑的头,"哇"地大哭起来。李氏又忙着为云姑掐人中,在脖子上拔痧。

过了一会儿,云姑喉头"咕噜"地响了一下,慢慢睁开了眼睛。

她奇怪地看了看二太太和小凤,知道自己没死过去,突然伤心地痛哭起来。

这儿李氏见云姑醒过来了,心里踏实了一些。她不知好好的人,为什么要去寻死,一半同情,一半好奇的一2,理驱使着她想弄个明白,于是一边继续为云姑抚着胸,一边假意关切地问:

"我的媳妇,你这是怎么了?你为什么要去寻死?"云姑哭得更伤心了。

李氏见云姑哭得这样凄惨,便料到她有重大的伤心事,于是也假仁假义地陪云姑流起眼泪来。一边抹泪,一边又问了一遍。

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云姑,在巨大的悲痛中,突然产生了想向人倾吐满肚子委屈、痛苦的欲望。见二太太不但救了她,而且帮着她流泪,再想,她好歹是自己的亲婆母,在汤府里,她才是自己最亲的人了。这时,见二太太关切的问她,一时冲动,便一下倒在李氏怀里,哭着说:

"娘,我、我没法活了......"

李氏不解地望着她,过了一会儿,才追根刨底地继续问:

汤家大门外几个过路的闲人,听了李氏的话,也一齐倚靠在"镇妖石"上,兴奋和好奇地冲院里看着。忽然,汤敏斋从街上走了回来,几个闲人"呼啦"一声,四处散开了。李氏还认为自己发现了云姑的丑事,是一件功劳。见汤敏斋进来,不但不歇口,反而叫得更凶了。

汤敏斋黑着脸,几步走到李氏跟前,还没等二太太闹明白,几个巴掌就把她打哑了。李氏这才知道,自己是不该这么嚷嚷的,可既然嚷开了,又有什么法能收回来呢?当然是没法收回来了。

云姑知道,自己脱口说出怀孕的话后,不管李氏嚷与不嚷,她都是必死无疑的了。痛苦的是,.她仍然没有摆脱别人为她安排的耻辱的死法。但是,她却显得十分平静。既然已经摆脱不掉命运的主宰,那么,一切悲伤、愤怒、痛苦、怨恨,都显得多余了。小凤奉汤敏斋的命令,在屋子里看着她。两个年轻的生命在这个盛夏的下午,默默地坐在床前,几道灿烂、温和的阳光,从窗格棂照射进来,在她们身上和面前,投下了无数金箔似的光片。屋子里的一切,都被小凤收拾得十分整洁、擦得干干净净。云姑朝向阳光方向坐着,那张妩媚的面孔,透着平静、清爽,甚至还带着了几分高贵的神情。她看着地下闪烁的阳光,灵魂逐渐飞出了躯体,随阳光飞回了自己出生和长大的小屋。她看见了破旧的木屋里,正在纺线的母亲和手捧一本发黄书页的父亲。纺车"吱吱呀呀"地吟唱着父母一生艰辛、多难的子。那条可爱的、活泼的小黄狗,已长大了许多,皮毛发着光,在院子里衔着一块破布片玩。院子前面梨树上的梨,已有小口杯大,再过一个多月,就可以摘下吃了,那糖梨进口就化,真是甜得像蜜。房前的小溪,波光粼粼,流水哗哗,那是谁家的几个孩子,男孩女孩混在一起,男孩都光着腚,女孩都只穿着一条小裤衩,赤着双脚在水里捉着小螃蟹。还有屋后的那片树林,树叶多稠密,挡住了炎热的阳光,多清静凉爽......想着这一切,她的脸显得更柔和、更美丽了突然,她从回忆的遐想中收回思绪,对小凤说:"小凤,你会唱歌吗?"小凤一双眼睛不解地看着云姑,问:"什么歌?"云姑回答:"什么歌都行。"小凤想了想,说:"我会唱《张打铁、李打铁》。"云姑高兴地说:

"行!我们来唱歌,小凤。我先唱,你后唱,看谁唱得多!"

小风认真地回答:"我唱不过少奶奶。"云姑说:

"唱得过的!".

说完,就快快活活地唱了起来,唱的是童谣《我是外婆好外孙》:

"茅草根,侧耳根,我是外婆的好外孙,外婆请我吃花生。你一颗,我一颗,

咯哆一,咯哆二,剥了壳壳一大堆。"唱完,小凤唱《打铁谣》:"张打铁,李打铁,打把剪子送姐姐,姐姐留我歇,我不歇,

我在桥儿脚下歇。螃蟹把我耳朵夹个缺。我找铁匠补,补个耳朵黑又黑!"小凤唱完,云姑连声叫好,末了自己又唱:"一斗麦子二斗糠,一挑挑到王家庄。王家庄,一对狗,把我撵到庄门口。庄门口,一对鸡,把我看得笑嘻嘻!"小凤听了,也立即唱了一首有鸡和狗的童谣:

"赶场,赶场,赶赶场,一赶赶到王家场。王家场上王家溪,王家溪上一只鸡王家溪上一条狗,把我吓得不敢走。不敢走,忙开吼:'王老婆婆快打狗!"'唱毕,云姑和小凤都高兴得大笑了起来。云姑说:"唱得好,唱得好!小凤,我们来拍手!"于是,两人面对面,伸出手,一左一右地拍了起来,一边共同唱:"燕燕,红线。扯扯,大姐。花花,牙巴。缺缺,毛铁。大大,古坝。雷雷,罗锤。梭梭,蛋歌。鬼鬼,下水。鸭鸭,鸡杀。罐罐,铁夹......"唱着,云姑拍错了手,她输了,忙把身子凑过去,接受小凤的惩罚。小凤伸手在云姑的胳肢窝里搔了一下,云姑痒得一把抱住小凤,开怀大笑着。这时,云姑真像一个大姐姐,逗着一个小妹妹快乐地玩一样,她真的已忘记了死亡。她的眼睛变得十分明亮,从两颗黑葡萄似的眸子里,发着喜悦的光辉,这光辉是那么清纯,还带着几分顽皮的稚气。她的脸上呈现着天真活泼的微笑,微笑中又带点儿哄小妹妹不哭似的娇憨。这世界要是没有罪恶,没有黑暗,该是多好哇!就在她们玩得正快乐的时候,两个穿黑衣的汉子,砰"地踢开门,凶神一般走了进来,也不呼名,只瞪着眼睛,手叉在腰里,径直对了云姑说:云姑和小凤停止了玩耍,奇怪地望了两个恶魔似的黑农霍鹾羞子一会儿,才恍然大悟。

小凤一下抱住了云姑,大哭了起来。

云姑知道死神来临了,虽然还是很平静,可是刚才欢乐的笑容来不及消失,现在僵在脸上,使她感到很不自然。

一个黑衣汉子过去,将小凤凶狠地掀开了。

小凤在地下,一边哭,一边朝云姑无可奈何地喊道?"少奶奶--"

云姑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对小风说:"不要叫我少奶奶了,叫我姐!"

小凤爬起来,追过去,口里继续喊道:"不,少奶奶--"云姑似乎生气了,大声说:

"你怎么不听话?你别过来,少奶奶已经死了,我现在就是鬼"

说着,云姑不知是故意吓小凤,还是潜意识里本能的恐惧作怪,她的脸上,果然呈现出了一种扭曲的、恐怖的怪相。小风被云姑脸上这副怪异的神情,真的吓住了。她惶恐地瞪着双眼,不敢再朝云姑追去了。

云姑被带进了大堂。大堂里,又是黑压压一屋子人。汤敏斋坐在虎皮太师椅上,他的左右,除了那几个糟老头子以外,汤敏斋的三房太太,也坐在了两边。看来,祖宗已经祭祀过了,大堂里还残留着缭缭香烟。仍然十分静谧。这静谧又不似春天和初夏时处治苏厨子和刘妈、胡义顺时,那时天气还不热,此时大堂却是一个大瓮子,闷热得不透一点风。云姑被黑衣汉子带到神案前跪下了。神案上,除了汤家祖宗牌位外,还有一个小牌位,那是汤玉麟的牌位。云姑在这种肃杀、阴森的气氛中,尽管想努力保持平静,可仍然禁不住发起抖来。她在心里乞求着上苍,让她快点去死。她现在已经不怕死了,她怕的是也像刘妈那样,遭到那些假正人君子的谩骂和唾液的喷射。这时,坐在正中的汤敏斋开始审判了:"唐氏,你在汤家做出这样的丑事,快把你的奸夫招出来,是什么人给你干的!" 云姑说出了蒙面男人。

没想到汤敏斋一下勃然大怒了,说:

"胡说!鼓帽山的强盗敢到我汤府来做出这等事?分明是云姑不再说话了,她知道再辩解也是于事无补的。果然,汤敏斋最后问话了:"唐氏,你做下犯族的丑事,我汤氏家法难容。今天要按家法将你沉河,你还有什么话说?"云姑想也没想地就回答说:

"我要你们帮我捉住那个蒙面强盗,把他千刀万剐!"汤敏斋听了,又恼怒地斥责道:

"无根无据,你要我们上哪里去捉?分明是你替奸夫偏袒不成!来人--"

八个穿黑衣的汉子,一声应答,从汤敏斋身后闪了出来。"备轿,送唐氏上路!"汤敏斋发出了最后的号令。

立时,一个黑衣汉子过来,将一块黑布蒙在了云姑头上。接着,另外两个汉子过来,架起她的胳膊,就往外走。大堂里的人也"哄"地一声,跟在后面,挤挤攘攘地走了出来。

大门口的"镇妖石"旁,早停了一乘小轿,两个黑衣汉子将云姑架到轿前,掀开轿门,将她塞了进去。

另有两个等候在轿边的黑衣汉子,还没等云姑坐稳,就忽地将轿抬在肩上。其余的黑衣汉子和看热闹的汤氏族人,护卫在轿边,吆喝着往外走了。

这时,傍晚正在来临。夏日傍晚的景色分外美丽,晚霞像火焰一样燃烧,半个天空涸染得通红。空气十分清澄,到处弥漫着稻子扬花时的清香气息。稻田和草地、树林上面,都渐渐地笼罩上了一层柔和的雾气。虽然气候有些暑热,可不时有凉爽的和风吹来,轻轻抚去了人们身上的暑热。一切都显得温暖,显得平和。云姑在轿中坐着,她虽然看不见这幅美丽的画卷,可她心里却仍有几分惬意。她已经闻到了大自然清新的气息,这么清幽,纯美。更重要的,是她觉得自己没遭受到刘妈、胡义顺、一苏大哥那样的折磨,也许是因为汤敏斋顾了她是汤家儿媳的情分,发的慈悲吧。她也没听到众人的唾骂,没遭受那些男人不怀好意的唾沫的扫荡。她坐在轿上,轿子闪悠闪悠,要是头上蒙的是一块红布而不是黑布,有这么多人簇拥,还真像办大喜事呢!她觉得自己这样的死,也是不错。只是感到心里,还似乎牵扯一点东西。是什么呢?理了很久,才找出一丝头绪:那个油坊伙计,这时在干什么呢?他也在后面这群看热闹的队伍里吗?他同情自己吗?他会不会也把自己当作淫妇而在心里羞辱着她......想了一会儿,自然猜不出答案。又一想,反正都是快变鬼的人了,还想这些干什么,于是也就不想了,静静的等着和刘妈见面吧。快了,云姑听到了河水的流声。这段河水也怪,终年发出的声音如鸣如咽,伤心欲绝,所以叫了"伤心河"这样一个名。可是,河水却深不见底,下面波涛汹涌,好多死在这儿的人,连尸首也不容易打捞出来,只好葬身鱼腹。"呜呜--"河水的声音更清晰了,嘶哑,尖厉,像鬼怪发出的欢呼。云姑听到外面的人声和脚步声,一下凌乱忙碌和兴奋了起来。云姑在轿内闭上了眼睛。轿子停了下来。到了!大限的时刻到了!云姑的眼角淌下了最后一行泪,等待着穿黑衣的刽子手将她架出去,再在背上绑一块石头,然后沉进喧嚣的河水里。前面有人在闹嚷嚷地说话,是在催促、喊叫快沉吗?轿子落下了地。前面的说话声小了下来。可是,穿黑衣的汉子们,怎么还不来将她拖出轿外呢?他们还在磨蹭什么呢?

云姑不知道,此时,轿外正发生了一点戏剧性的变化。这变化,让死神暂时离开了她,可是,却又将她的命运,推进了比死亡还难以忍受的痛苦中。

汤家这支带着杀气的队伍,走到了伤心河石拱桥头。的确,离云姑大限的时辰就要到了,队伍开始骚动起来,一些人纷纷跑向桥头,占据有利位置,准备目睹最让他们刺激和兴奋的那一瞥。河水汹涌,波涛拍岸,那妇人一样尖利的呜咽声,声声催人下泪。抬轿子的黑衣汉子停住了脚步。另外两名黑衣汉子,向河岸跑去,双手抬了一块大石头,向桥面走来。人们屏声静息,延颈以待。可正在这时,从桥那头,四位官府模样的人,骑了高头大马,"得得"地向这面走来了。中间那位老爷,四十岁上下年纪,白净面皮,梳一个东洋式的分头,头发抹得油光。穿一件白府绸衬衫,领子坚挺,扣子上面系着一个花领结。手上拿了一根文明棍,横在马上,老爷的身后,跟着两个公差。

这几个人走到汤府的队伍前,不知是奇怪,还是什么,前面的老爷立即勒马站了下来。汤家眼囊的萋炎;立躲认出了这位老爷是县商会会长王云璋--王云璋是老爷的世侄,常到汤府走动的。汤家的下人认出了王老爷以后,便知趣地站到一边,让王老爷他们过去。的身子,那如桃花一般艳丽,妩媚的面孔,那饱含娇羞和青春 氢光彩,像潭水一般明亮妩媚的眸子,以及向他拜茶时那一弯她那份楚楚动人的形象了。他还在心里替她感叹过她的命运,这么一位如花似玉的美人,落入了那么一个半条子命的少爷手中。他又恨自己无缘,没在汤敏斋为他儿子订亲以前,见识她。看来,竹篱茅舍出美人,此话不假,汤少爷死后,他又默默替她难过了一阵,可碍于礼义,他也只有在心里怜悯一番了事。可此时听说了这事,一种怜香惜玉之心油然升起。他觉得这是上苍给了自己一次机会,如果能够把这位美人救下,再买到身边,也是今生有缘,艳福不浅了!王云璋正痴迷地想着,两个黑衣汉子已将石头抬在了轿前,人群又开始兴奋了。忽然,王云璋将手中的文明棍一挥,大声叫道:"慢,手下留人!"两个正要掀轿架云姑出来的黑衣汉子,听了这话,愣住了。王云璋跳下了马,走过轿边,朝几个黑衣汉子双手抱拳,打了一个拱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各位好汉慢着,我要去面见世伯,乞求放过这小女子一次!"

"这......"

黑衣汉子们迟疑着。王云璋正色道:

"这什么?你们难道不知道我和你们家老爷是什么关系?"黑衣汉子们立即像鸡啄米一样点头回答:

"知道!知道!""知道就好!"王云璋举起文明棍,指着几个黑衣汉子继续厉声说:

"我等一会儿回来,要是见不到活人,就要你们的狗命!"几个黑衣汉子立即气馁了,低眉地回答说:

"是,老爷!"

王云璋翻身上马,又对两个公差吩咐说:

"你两个在这里守着,没有我的命令,不准他们轻举妄动!"

说完,用文明棍在马屁股上狠狠抽了一下,马扬开四蹄,就在路上急奔了起来。不一时,王云璋就到了汤府。那时,汤敏斋正在书房里,和几位老头子等候着那几个黑衣汉子回来报告消息。见王云璋突然来访,不知有什么事,忙把他迎进书房里,施了礼,泡了香铭,然后才问道:"世侄多日不到寒舍,今日光临,不知有什么事?"王云璋也不客气,说:"无事不登三宝殿,世侄是代家母和姐夫,来求世伯一件事!"王云漳抬出家母,是因为汤敏斋和他的父亲,是拜过把子的兄弟,其母亲和汤家的情分自然比他深厚些。王云璋说的姐夫,便是当今知县老爷。果然,王云璋一说出这两个人,汤敏斋就又立即站起,毕恭毕敬又朝王云璋施了一个礼,然后说:"尊嫂和知事老爷有什么吩咐,汤某甘愿效劳王云璋却不直说是什么事,先绕着弯子说道:"家母一心敬佛,以慈悲为怀,世伯是知道的。每逢春夏之交,乡间小儿以捉鳅、鳝为业的,常提了活鳅、活鳝人市,待价而售。家母每天清晨,必入市以高价购买,然后携至江边,倒人江中放生。今日清晨,家母又购得活龟、活鳖五只,嘱我带回老家龙王洞放生。家母仁慈至此,岂不感天动地?""那是!尊嫂仁慈,早已名闻四方!"

汤敏斋还是不知王云璋要对他说什么事,急忙点头附和。王云漳又说:

"前日里一游方僧人,对家母曾言,三日以内,如能救人一命,定可享年百岁,福禄双全。我姐夫听了这话,原本要赦免一个死犯的,可狱中近日并无死囚。此事已让家母和姐夫着急!"汤敏斋听了,还是没明白王云璋的意思,说:"此事,不知汤某能效什么劳,望世侄明示!"王云璋说:"愚侄今日前来,当然仰仗世伯了!愚侄刚才和公差回老家放了龟、鳖回来,路经河边,正遇一妇人即将沉河赐死,所以......汤敏斋立即明白了,惊讶地看着王云璋说道:"你是说、说......"王云璋一下站起来,朝汤敏斋行了一个礼,马上打断他的话,说:"请世伯赏脸!"汤敏斋突然一挥手,显出气恼的神情,说:"不,不......"几个老头子也显出愠怒的神色,可在王云璋面前,他们很有自知之明--自己算什么东西,因此,尽管有不平之气,也只好憋着。

汤敏斋没想到王云璋对他提出的是这样一件事。对王云璋,他自然不敢得罪,这不仅因为他是县商会会长,掌握着全县商贸课税大权,更主要因为他是知事老爷的小舅子,深得知事老爷的器重。汤敏斋作难了一会儿,还是想找出理由来拒绝他,就说:"唐氏淫乱犯族,有辱祖宗,家法难容。况我又受了知府大人的旌表,如果姑容了她,岂不让人笑话我?"王云璋说:"世伯差了!这旌表之事,原是人做出来的。唐氏有过,世伯已严令惩治了,于世伯的家风和名声并不影响。今饶她一死,使向佛慈悲之人延年益寿,也是行仁义之举,愚侄向姐夫说了,再让姐夫奏请知府大人,不是还可以再获旌表吗?""世侄虽为 我想得周到,可是从古以来,万恶淫为首,罪不容诛啊!"

汤敏斋还是有些迟疑,于是搬出了圣人之言。

王云璋听了,却没有被汤敏斋举起的圣人武器所吓倒。中国圣人很伟大,他们给后人们留下的武器,大多有正反两件,让他们的子孙们各取所需。此时,王云璋很快就找到了对抗汤敏斋的武器,这件武器也同样出自圣人那里,似乎比汤敏斋举起的那把武器更锋利一些。王云璋说:

"世伯这话也固然不错,可愚侄也还记得,孟子曾说,口之于味,目之于色,耳之于声,鼻之于嗅?四肢之于安佚,性也。这孟子还说,人只要有命活着,就是君子,也不能不讲性呀!"

"君子讲性,适可而止。岂不闻有天理,灭人欲吗?"

汤敏斋觉得王云璋不应该说出那些话,又略显得有些气恼地质问。

没想到王云璋听了,并不生气,反而更振振有词地说开了。王云璋和汤敏斋虽然同样好色,但汤敏斋却既要好色,又要拿圣人、礼教做遮羞布,把自己装得一本正经。而王云璋却不像汤敏斋那样假正经,满嘴仁义道德,满肚子男盗女娼,甚至连羞羞答答的作风也没有。相比之下,王云璋就可爱得多了。

"傲伯,请原谅愚侄冒犯,这存天理固然可以,但这灭人欲,却有些霸道。自古以来,这男女欢情,屡禁不绝,何也?《诗经》有言:'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窕窈淑女,君子好逑?'《易》口:'天地氤氲,万物化纯;男女媾精,万物化生。'你说这人欲怎么能灭?"汤敏斋被王云璋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想了一想,便零酒着不快对王云璋问:

"依贤侄的高见,这唐氏就无罪无过了吗?"王云璋说:

"要说唐氏,有罪也可,无罪也可!年轻守寡,苦节难熬,禽兽都有发情之时,何况人呢?深宅之内,偶遇干柴烈火,一失念做下此事,依愚侄之见,也算不了什么大罪过。所以,愚侄再三恳求世伯,为家母夙愿,饶她一死!"

说了半天,王云璋又把话题绕到放云姑话上来了。

汤敏斋已被王云璋的伶牙利齿,说得理穷词屈起来,又不愿得罪眼前这位世侄和他背后的知事老爷,略一沉思,便道:"汤某即便免她一死,但敝府绝难容留她,如何处置,不知贤侄有什么高见?"王云璋听了,不觉暗暗高兴起来,就说:"如果世伯府中留她不便,小侄愿出资把她买回府中!"汤敏斋一听这话,一下子看透了王云璋的花花肠子。原来你绕了大半天,才是想把她带回府中。你王云璋金屋藏娇之事,我岂不晓,如今竟打起我汤敏斋的主意了。这么一想,汤敏斋十分生气了,觉得自己被他作弄了。他想了一会儿,终于想了一个既不得罪王云璋,又不让他得逞的办法,说:"既然令母一心向佛,以慈悲为怀,有了救人凤愿,汤某这次网开一面,就依了世侄之说,饶唐氏一死!"

王云璋立即喜形于色,又站起来朝汤敏斋打了一拱,连声说:

"谢世伯赏光!改日我和姐夫登门拜谢!"汤敏斋挥了挥手,说:

"不敢!不敢!不过世侄要买唐氏,却是万万不行!""世伯,这......"

王云璋一下变了脸色。汤敏斋说:

"这原因嘛,一是唐氏虽犯罪过,却毕竟是我汤某的儿媳,你买回去不管做主做奴,我汤某恐怕都要逗世人耻笑吧?二嘛,世侄刚才说得对,这苦节之事难熬。如今唐氏既已做下这事,我想成人之美,找出她的意中人,让他们结成眷属,汤某也落个美名,你说是不是,贤侄?"王云璋一下愣住了。他之所以赶到汤府来,之所以搜肠刮肚,引经据典为云姑开脱,就是想得到她呀!可如今,他又没法反驳汤敏斋了。他知道汤敏斋这只老狐狸已看出了他的心思,才这样说的。自己是借母亲向佛行善的理由,向汤敏斋提出放唐氏的,既然人家答应了,自己还有什么可说。至于如何发配唐氏,那是他的事,何况他现在又提出了一个"成人之美"的理由,更让自己没话可说了。想到这里,王云璋只好尴尬地对汤敏斋说:"这,对世伯说得对,成人之美!成人之美!世伯既已答应放人,愚侄就告辞了!"说着,也不待汤敏斋回答,就心烦意乱地走出书房去了。这儿汤敏斋也立即叫了几个家丁,迅速去河边吩咐,将云姑抬回来。就这样,云姑第二次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后,意外地又活了人,又全喊在大堂里。

这时已到晚上,被喊到的族人和下人,都不知汤敏斋葫芦里又装的什么药,脸上全都挂着惶惑,连几个老头子,也都面面相觑地望着。

人重新到齐以后,汤敏斋才阴沉着脸,走进大堂里,在虎皮太师椅上坐了下来。

这次,没有那么多祭祖、焚香的过场了,汤敏斋于咳一声,威严地朝大堂扫视了一番,然后一本正经地宣布说:

"唐氏违反族规家法,本应重处,承蒙王老爷讲情,我今天特地破一回祖宗的规矩,放她一条生路,也算做一件行善积德的好事。我刚才对王老爷说了,汤某要成人之美,并不食言。我料想和唐氏行奸之人,如果不是族人,就一定是下人。谁人做下这事,应承了,汤某就将唐氏改嫁给他!"

话音刚落,大堂里立刻响起了一片嗡嗡嘤的惊讶和怀疑的声音,人们互相望着,脸上挂上惶惑的疑问,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可是,人们惊疑的声音立刻安静下来,大堂里静得一只苍蝇飞来,也能听到"嗡嗡"的声音。大家的疑惑更重了,老爷真会发这样的慈悲?老爷会不会故意引出那人,然后一齐处死。

人们惶惑的脸上,又罩上了恐怖的阴影。

汤敏斋见大家默不作声,知道人们心有恐惧,于是又说道:

"怎么,大家不相信?俗话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汤敏斋也算一个君子吧,岂能够说话不算数?我再说一遍谁只要应承了,就把唐氏改嫁给他!"

"说吧,老爷说话岂能是戏言?!"旁边一个糟老头子附和着说。

可是,人们还是屏声静息,垂头肃立着。沉默了许久,汤敏斋有些沉不住气了,大声说:"没人承认,是不是?什么人做了这事不敢承认?我汤某想成人之美,可你们不让,这就怪不得我了......"汤敏斋话还没说完,突然,在静悄悄的人群中,响起了一个沉闷的声音:"老爷!"说着,一个汉子大步走到汤敏斋面前,跪下了。人们一看,原来是油坊行头黄友山。大堂里又立即传出一片惊讶的声音,声音比刚才更激烈。连汤敏斋也瞪着大眼,惊住了。

人们惊讶了一会儿,接着把心提到嗓子眼上,变得紧张起来。

黄友山的身子在颤抖着,看得出,他的内心也充满无限的恐惧。

大堂比刚才更静了,灯笼的光辉朦朦胧胧,映照出一片阴森的气息。

半晌,汤敏斋打破了沉静的空气,低沉地问:"这么说,是你所为?"

"是,老爷!"黄友山停了一下,回答。汤敏斋似乎没听清地又问了一句:"你真的是唐氏肚子里婴儿的父亲?""是,老爷!"黄友山的答话比刚才坚定了来,不由得都松了一口气。老爷不治唐氏的罪,让她改嫁,还收她做义女,真是宽宏大量呀!"可黄友山却半天没吭声。

旁边一个糟老头子见状,立即说开了:"老爷真是仁至义尽,难得难得,你怎么不答应?"黄友山听了,才像被迫似地说:

"老爷有情有义,我答应。"

汤敏斋闪出一丝狡黠、阴险的笑来,可随即猛地一拍神案,正色说道:

"这第二件事嘛,你勾引少奶奶,既乱了主仆之道,又坏了我族规家法,不惩治不足为训?"

登时,人们松下来的心,被汤敏斋话音一震,陡地悬到了半空里。天啦,老爷真是阴晴不定,喜怒无常,谁都猜不透他的心思呀!

大家都为黄友山捏了一把汗。

黄友山的脸色也刷地变白,变灰了。

汤敏斋这时却放低了话音,用了商量的口吻对黄友山说道:"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去死。我只想把你那个不安分的东西像猪一样阉割了,作为对你的惩罚,你看怎么样呢?"

黄友山的身上立即冒出了冷汗,这是要废了他呀!他一时有口难言了。人们又为汤敏斋想出的这个歹毒主意惊得"嗡"了一声。"怎么样,答应不答应?"汤敏斋两眼迸着凶光,直视着黄友山问。黄友山浑身颤抖了起来。他刚才站起应承时,就知道汤敏斋不会把这样好的事白送他的。为了少奶奶,他可以废手、废脚,却不能废了那个东西。废了那里,他冒着死亡的危险,出来和她结婚,又有什么用了?他一边朝汤敏斋磕头,一边嗫嚅看说:

"老爷,不,不......"

可汤敏斋哪里肯听他的,朝几个黑衣汉子喊道:"来人--"

"是,老爷!"

几个黑衣汉子闪到了汤敏斋面前。

"把黄友山拉回下人房里,把他阉了,将那两颗东西拿回来见我!"

汤敏斋咬着牙,下达了命令。"是,老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