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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爱河苦渡

第七章 爱河苦渡

云姑和小风坐在偏厦屋里,对大堂里正在发生的事一无所知。小风一见云姑回来,好像分别了几个世纪似的,一下扑到她的怀里,口里连声喊着"少奶奶",激动的泪水把云姑胸前的衣服弄湿了一大片。那神情,活脱脱一个在娘身上撒娇的小孩。云姑呢,对自己大难不死也感到十分惊疑和意外,甚至怀疑是在梦中。她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眼睛呆滞地望着墙壁--这是眼睛被黑布蒙久了的缘故。过了一阵,目光渐渐适应了,才抚摸着小凤的头,仿佛怕打破梦境一样,颤抖着轻声问:"小凤,我真的没死?"小凤说:"少奶奶,你不是还活着吗?"云姑还是不相信地朝屋子四周看看,又摸着自己的头,喃喃自语地说:"真的,这都是真的!"小凤摇晃着云姑,好像要把她从梦中摇醒一样,一边摇一边说:

"少奶奶,你是回来了,回到原来住的屋子里了!你看,那不是你的床,你的镜子......"

云姑没等她的话完,就挣脱凤,过去摸了摸自己的床。然后突然扑到床上。这时,也不知是为安慰自己痛苦的灵魂,还是庆幸自己活着回来,她的头埋枉被子上,肩膀开始一抽一抽地颤动起来。她先压抑着自己的哭声,接着传出了抑郁的抽泣。最后,这抽泣声慢慢大了起来,最后终于变成了抑制不住的嚎啕大哭。

小凤不知她哭什么,着急地摇晃和不断地安慰着她说:"少奶奶,你哭什么?别哭了,该高兴才是!"

说着,她不禁也掉下了眼泪。

过了一阵,云姑的失声痛哭又才变成一抑一扬的抽泣。她像记起了什么,猛地从被子上抬起头,抹了一把脸颊上的泪水,对小凤问:

"小凤,老爷为什么要放我?"

小凤摇了摇头,把睫毛上两滴晶莹的泪珠摇到了地下,说:

"我也不知道,少奶奶,大概是老爷后悔了。""后悔了?后悔了?"

云姑瞪着一双大眼,眼中还充满着泪水。嘴唇微微颤栗着,嗫嚅着这句话。

渐渐地,她的眼睛亮了,一串剩余的泪水淌出以后,刚才还有些呆滞的眸子,此时也透出了喜悦的光彩来。

是的,云姑虽然一点不知道汤敏斋免她一死的原因,可出

于对生的本能的渴望和对大难不死的庆幸,她也慢慢地显得高 蠹兴和幸福起来。当她终于明白这一切已经不是梦时,当她用眼蠹泪安慰了鸵帜剃后蚴趾又焕发出了僦仿譬霜绛紫色的朝霞,又照射到了她妩媚的面容上,她注视了小风一会儿,突然激动地一把揽过她,充满感激之情地把她抱在怀里,并且无限温柔、慈爱地在小凤的面颊上,像亲小孩一样亲着。

她一下子觉得生命变得十分可贵和可爱起来。这时再看看屋里的一切,原先在眼里非常淡漠的东西,此时全都变得亲切和珍贵了。

这时,老厨子给她们送了饭进来。

在这个夜晚,云姑感到自己从到汤府以来,才是第一次吃到这么香甜的饭。她不但吃得多,而且吃得津津有味。还不断像待客人一样,连续为小凤夹菜,弄得小风很不好意思。

刚吃过晚饭,汤敏斋结束了大堂里对黄友山的发落,走进了云姑房里。云姑来汤家大半年了,虽然天天都要和这位老公公打照面、说话,可汤敏斋还是第一次到孀居的儿媳房中来。云姑很感到意外,忙起身将椅子让汤敏斋坐了,心里不知他来干什么,就把眼睛移到一边。

汤敏斋将房里粗略打量了一番,也不看云姑,慢条斯理地说开了:

"唐氏,今天这事你还恨我吧?"

汤敏斋的气极诚恳,令云姑一阵感动。想起今天的不死之恩,云姑脸微微一红,回答说:

"爹,我不怪你。"

她本想说要怪那个蒙面强盗的话,可看汤敏斋这时瞥了自己一下,便忍住了。因为说出来,也没什么用处。

汤敏斋把目光从云姑身上收回来,继续为自己辩解地说:"汤家从祖宗立下的规矩,就是这样,我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呀!其实,哪个人心不是肉长的呢?我心里也疼呀,好歹也是汤家媳妇嘛!"说着,汤敏斋眼角似乎还泛上了潮湿的泪光。云姑从没听老公公说过这么诚恳、亲切、通情达理的话,心里又是一阵感动。她想说点什么表示感谢的话,可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语言,脸却更红了。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汤敏斋的眼光又落在云姑身上,停了一会儿,才告诉云姑让她改嫁的消息。

云姑听了汤敏斋这话,惊得倏忽抬起头,不相信似的望着公公,眼睛一眨也不眨。

汤敏斋似乎看透了云姑的心思,说:

"这是真的!黄友山在大堂上既然已经承认了他是孩子的爹,我就成全你们吧!"

云姑的眼瞪得更大了,一脸的惶惑。汤敏斋看了看云姑,继续说:"唐氏,你进了我汤家的门,是我汤家的儿媳。这次让你改嫁出去,也是我嫁出一个女儿。我汤敏斋素怀仁义之心,昭德乡里,何况你还是我汤家的儿媳?我要在祖宗牌位前,正式收你作干女,从今以后,把你做亲生女儿一般看待!"

说着,汤敏斋站起来,掸了掸衣衫,开始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对小凤说:

"这几天,好好服侍少奶奶!少奶奶受了惊,就让她在屋里将息,不要出去!"

说完,严厉地瞪了一眼。小凤忙低头回答了一声,汤敏斋才出去了。

云姑还木一样站在那里,脑海里飞速转动着"死、改嫁、黄友山、于女"这一类字眼。这一切,来得是这样突然使她没一点思想准备,也来不及思考。她想到过死,可对于改嫁,她根本没有想过,更不用说嫁给黄友山,和做汤敏斋的干女。这一切都是真的吗?真的是上帝睁开了眼睛,显灵了,才使自己的命运发生了这奇迹般的变化吗?小凤见云姑僵硬地直立在那里,以为她又犯了什么病,心一上就要和自己喜欢的男人结合,云姑一下沉浸在幸福的激情里,别的什么,便也来不及去探究、探测了。

接下来的口子里,云姑都沉浸在这种兴奋和喜悦的心情中。她心里的阴霾一扫而光了,变得亮堂堂、热乎乎起来。她更加热爱起生活来了,随时都有一种模模糊糊的、对人的感激之情,从心里泛上来。一下像回到做姑娘时那样,老禁不住想唱、想跳、想撒娇、想倾吐心中一切的渴望。汤敏斋要她在这屋子里将息,她也就果然不跨出门坎一步。也不知怎么的,过去老觉得像囚笼一样的屋子,如今也变得地阔天宽、阳光灿烂起来,她和小凤在这屋子里,像亲姐妹一样,无拘无束地唱着童年时的儿歌,做着充满乐趣的游戏,讲一些姑娘时听来的笑话,欢乐地打发着日子。

过了几天,汤敏斋就派人来为她收拾、布置屋子了。

本来,云姑最初是想让老公公,将他们的新房布置在下人房里。她已厌倦了这深宅大院死气沉沉的生活,再则已是嫁给A.,就不应该再住上房的屋子了。可汤敏斋不同意,说我既然已经答应收你为干女,让你住在下人房那破烂的屋子里.成天和那些下人一起,岂不让人笑话?再说,上房这样多屋子,不住也是空着,何况东厦屋本是你和汤玉麟成亲住的屋子?我现在是招婿入赘,当然更不能让你住下人房。云姑见老公公说得恳切,本是对他感激不尽的心里,更增添了一份恩搏。她觉得老公公完全是一片好心,是诚心诚意地把自己做女儿看待的表现,自己岂能不接受人家的一片好心意?便答应了。

不过,云姑又提出了在东厦屋后院墙,另开一道小门。因为黄友山常常要早出晚归,从大门进出不太方便。其实,云姑提出这个小小的要求,也是留有自己一点小心眼的。她已厌倦了汤家少奶奶拘束的生活,今后自己想自由活动一下,就可以不必在老爷爷的鼻子底下晃来晃去,而从小门出人了。汤敏斋本想不同意,可云姑一味坚持,一口一个爹喊道,说:"爹既诚心诚意将我做女儿看待,俗话说,嫁出去的水,泼出去的水,岂有不自立门户的道理?再说,临街开一道小门,只是方便我们出入,又不隔断天井的通道,进进出出还是一家人。再说,我改嫁虽然仍住在这里,可成亲的时候,总还得从大街上走一遭吧。改嫁的规矩,不能从大门进洞房,可又从哪里进呢?"

汤敏斋没想到云姑会说出这样一番有理、有据有情的话来,心里有点不高兴。要在过去,他又会指责她多言多语,有违妇德。可现在既已允许她改嫁,话已出口,又找不到理由来拒绝云姑,只好同意了。这日,就找了相宅基地的曹先生来,相了门的方位,安门的时辰,然后请了石匠把后院墙"叮丁当当"地拆了一个洞,在曹先生规定的时辰内,将门安了。

这样,到云姑的东厦房,就有两条路可以出入了。一条是从天井的巷道通汤家大门,一条从后院墙的小门到后街。云姑觉得非常高兴。云姑的房屋,已被收拾一新。房还是原来的房,家具也还是过去的家具,不过墙壁重新粉刷了,墙壁上唁汤玉麟的"奠"字,换成了大红藉字,门口重新吊上了红灯笼,褪色的绿窗帘换上了大红的杭绸。汤敏斋又托小凤,送来了一床鸳鸯戏水的红绸被子,和云姑原先的被子配成一双。又送来一只白府绸双人枕头,换下了云姑原先那只。这么一布置,满屋子荡漾着喜气,让云姑乐坏了。

晚上,云姑静静地坐在床头,细细地品味着这幸福的喜悦和沉进憧憬之中。摇曳着的大红灯笼的灯光透进屋里,一闪一闪,像是对她眨眼。屋里的"嚣"字在灯光照耀下,放着柔和的光辉,像是对她微笑。新送来的被子和枕头,散发着淡淡的香味。她的眼里闪着愉快、温柔、恬静的光芒,世上的一切痛苦、丑恶、不幸,都在她眼前消失了。她好像是来到了一个非常非常美丽的地方,鲜花锦簇,阳光灿烂,百鸟啁啾。她觉得自己寻觅了很久很久,要寻找的正是这样的地方。她像要把这地方每个角落都看遍似的,如痴如醉把目光停留在这里,让幸福的感觉流遍每个神经末梢。

在这个晚上,云姑才觉得自己真正的生活就要开始了。在她身上,那些早已被压抑枯谒的生命与爱情的河流,一下像暴满了甘霖一样,重新掀起了美丽的浪花。

在幸福和喜悦中,云姑渐渐睡过去了。

睡梦中,她恍恍惚惚听得一阵锣鼓、唢呐声响,悠悠扬扬,好不热闹。她正诧异这声响来自何处,忽然一伙女人冲进自己房里,为首的小凤一把拉着她,对她说:

"少奶奶,快去,拜堂了!""拜堂了?"

她好生奇怪,可过了一会儿,想起和黄友山结婚的事,脸突地红了。

小凤说:

"快走吧,少奶奶,新姑爷在堂上等着呢!"

说着,拉起她就走,一群人在她身后嘻嘻哈哈。

到了大堂上,果然彩灯高挂,宾客盈门,锣鼓喧天,一派热气洋洋的气氛。

她抬头去看新郎倌,可怎么没见黄友山呢?四周人都对她"吃吃"笑着,瞪着一双双溜圆的眼睛,不怀好意地看着她,她突然有些害怕,于是喊:

"黄友山,黄友山,你在哪里?"

黄友山猛地从她脚下冒出来,笑眯眯地看着她,满脸通红,不好意思地回答:

"我在这里呢!"

人们这时高喊:;"拜堂吧!拜堂吧!"霜于是,司仪先生拖长声音喊了起来:"一张桌儿四角方,

两对蜡烛摆中央。今晚吃杯夹花酒,递酒夫妻拜花堂!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夫妻对拜,进入洞房--"

众人哄笑起来,司仪先生领着他们在黑黝黝的巷道里走,仿佛走了很久,才走到他们的屋子。司仪先生在门口挡住众人,又喊:

"好郎好友好风光,好女今朝配好郎。好时好日生贵子,好夫好妻好鸳鸯!"司仪先生唱完,打开洞房,让他们走了进去。

这好像是自己的屋子,又好像不是。屋子里到处明晃晃的,她看着黄友山,黄友山也看着她,两人都不好意思,过了很久,黄友山说:

"睡觉吧!"她也说:"睡觉吧!"于是脱了衣服,就躺在了床上。

过了一会儿,她就觉得黄友山趴在了自己身上,那一双大手,在她身上像蚯蚓一般慢慢蠕动着,她感到一阵酥痒的感觉,无限快感掠过心头。那手抓到了两只挺立的乳峰上,来回地摩挲着,她感到一阵痉挛,呼吸加快起来。可是,她觉得无限幸福,心里说:

"你摸吧,弹吧,就把它吃了,我也心甘情愿。它早应该属于你的!"

她觉得自己没有必要遮遮掩掩,身上躺的是自己的心上人。让他快乐个够吧!

云姑突地被疼痛惊醒了,她猛地睁开眼,一下惊住了。躺上躺的不是什么黄友山,而是蒙面男人!

云姑下意识地在床上挣扎起来。

蒙面男人又倏地抽出牛耳尖刀,马上贴到云姑嘴上。

牛耳尖刀凉飕飕的寒意,立即传遍了她的全身,她刚张开嘴唇不由自主地闭上了。蒙面男人眼里又闪出得意的光芒,从蒙着布的嘴里,瓮声瓮气地说道:

"你要干什么?不想干了?哼,没那么便宜!老子说过,我啥时想来就要来!"

云姑的嘴被他的刀压着,说不出话,眼里却喷出了愤怒的光芒。蒙面男人忙活了好一会儿,留下一滩秽水,却不忙着从云姑身上爬下来,只把刀从云姑嘴唇上收下来,眼睛盯着她,凶恶地问:"说,想不想干了?"云姑想反抗他,让他滚得远远的。可看见他凶神恶煞的样子,又有些害怕了,就说:"我、我明天结婚了......""我不管你结婚不结婚,我想来就要来,要是你不答应蒙面男人说着,将刀尖突然按在云姑一只鲜嫩的乳房上,云姑低头看去,却只见从刀刃上,已经渗出了鲜红的血沫。云姑不由自主地"啊"了一声。蒙面男人一只手,不等云姑发出第二声惊叫,就猛地捂住了她的嘴,又接着凶恶地盯着她问:

"说,答不答应?不答应,我今晚就剜了这两砣肉!"

云姑吓得面容苍白,身子哆嗦起来,她惊惶地看着蒙面人,迟疑了半晌,才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

蒙面男人这才松开云姑的嘴,把牛耳尖刀从云姑乳房上拿下来,然后跳下床,一边系裤子一边得意地说:

"这还差不多!"

系好裤子,又才回头警告云姑说:

"这事,如果你告诉你的丈夫,我连他也一刀戳了!"说完,打开门,走了。

云姑还没从惊恐中回过神,再看看乳房,一道长长的血痕已渗出了许多血,幸好这强盗只是扎破了一点表皮。不过,云姑真正害怕了。这强盗真是什么也干得出来的。她该怎么办呢?不过,她很快镇静下来了。爬下床来,一边找东西揩干净乳房上的血,一边在心里说:

"来吧,你这个十恶不赦的强盗!我就要对丈夫说,让他来收拾你!凭你的个头、身胚,你不是他的对手!我一定要让他把你剁成肉酱!"

想到这里,云姑忽然觉得有了依靠,有了力量,她相信这仇一定能报。于是,紧张和恐惧的心理得到了安慰和缓解。按照当地寡妇再嫁的风俗,云姑和黄友山拜堂成亲的时辰只能在晚上。第傍晚,汤府已是张灯结彩,太平场的绅粮、大户、汤氏家族的本姓,早早携了礼物来贺喜,汤府上下,又是一派喜气洋洋,热闹非凡的气氛。太阳落山时,汤敏斋也果然安排了花轿,让云姑轿内坐了,按照入赘的风俗,派一班迎亲的吹打和傧相,从汤府上房大门出去,到下人房里么迎接黄友山。上房到下人房,不过十来间门面,这儿队伍还没完全走出大门,那儿已经到了油坊门口。鼓锣唢呐一时吹打了个欢,满街的小孩和闲人就一起涌来看热闹。不一时,黄友山就蜡黄着一张脸,被油坊伙计强拉硬拽地扯出来,塞进另一顶空轿里。轿夫喊一声起轿,队伍吹吹打打就从正街向后街绕去。

正在走问,簇拥在后面看热闹的小孩,不知受了什么闲人的唆使,一个小孩尖声喊了起来:

"一对新夫妻--"

后面好几个小孩同时喊:"两个旧行头!"

喊得极有韵昧,然后哈哈大笑。

过了一阵,这些小孩又喊:"阉了的鸡公不下种。""阉了的牯牛不日--"

云姑在轿内,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在叫喊,锣鼓、唢呐声中听不清这些小孩喊的什么,可她知道不会是好话。不过,她现在已不往心里记了。她马上就要和自己喜欢的男人成亲了,管人们说什么,她都不会在意的。

没一会儿,轿子绕到了新开的后墙门前,停住了,他们走下轿来,刚想进门,身后的小孩一边叫,一边扔过来许多纸壳、垃圾。云姑一下发怒了,她来不及去看黄友山,只觉得血直往身上涌。她抬头地看了看那些远远地扔东西的小孩,却发觉他们身后,正有两个不怀好意的二流子,在唆使着小孩。云姑的眼睛盯在那两个二流子身上,不动了。可两个二流子却不怕她,还冲她做了一个淫荡的下流动作,那些孩子见了,也都跟着咧起嘴。卷起左手拇指和无名指,将右手食指插在左手卷起的圆圈中间,抽动着。云姑见了,虽然愤怒,可知道自己惹不起这些二流子,便耆红着脸,急急地进门去了,那些受二流子唆使的小孩,一齐向她暴发出嘲讽的笑声。

从巷道走出去,大堂里已经摆了汤氏祖宗牌位,也焚好了香烛。云姑和黄友山被带进去,先拜了汤氏祖宗牌位,再拜了汤敏斋和三房太太,然后司仪先生宣读了汤敏斋收云姑为女的祝板,再由云姑对汤氏祖宗神位,奠酒跪拜。做完这一套先仪以后,才转为拜堂成亲。这样直闹了一个时辰,方完成了云姑人生上一件大事,由司仪先生带着,和黄友山一起走进了东厦房那块幸福的小天地里。

人走客尽以后,整个汤家大院又显得十分冷清、寂静起来。东厦屋云姑房里,也是分外的静谧。黄友山压根不像一个新郎倌模样,他双手捧着头,心事重重地坐在门后角落里,既不朝床前的云姑看,也不打量屋里任何一件东西,超脱得好像局外人一样。不,甚至比局外人都不如,完全是一副冷漠的神色了。在他面前,原先放忍冬草的高脚木凳上,一只白银烛台上两支象征幸福、和乐、美满的红蜡烛,正在慢慢地淌着沉重的烛泪。这烛泪在白银烛台上盛不下了,又在凳面上积下油汪汪的一滩。蜡烛芯不时"叭"地爆响,迸出几点火星,接着烛光摇曳,像是要熄灭,可随即又恢复到原来的样子。时序已到仲秋,屋外,黑夜将它那青纱一样的裹尸布,月亮和星辰。山在做沉默的昏睡,河在做单调的呻吟。唯有风和黑夜达成了黑契,鬼敲门一般地摇晃着窗格纸和门环。一切都似乎死去,一切都像进入了坟墓。潜藏在竹林或屋角旮旯的不知名的秋虫,拖着凄凉的声调,"唧唧"地叫着,声音像是哭泣,不知是在排遣自己生命即将逝去的不绝如缕的哀思,还是哀叹人间的不幸和痛苦。

黄友山此时心里,酸、辣、苦、涩,么味都有,唯独没有甜,没有乐。这些日子,他的眼泪已经淌干了,他已淌不出泪,可泪却在往心里流。他捧着头,坐在屋角里,让烛光把他强健、高大的影子投在地上,仿佛泥塑木雕一般。他不敢去看云姑一眼,仿佛看那么一眼,他就会像小孩子那样,会委屈地放声嚎啕大哭起来。石姑呢,此时心里却辉映着万道霞光,感到幸福极了。她直到现在,还一点不知道黄友山遭受的惨无人道的厄运呢!汤敏斋不让云姑出屋,几乎像是软禁一般将她关在屋子里,自有他的打算。他害怕云姑知道这事以后,不答应这门亲事,那他的一切如意算盘都要付之东流。汤家的深宅大院里,一般的人进不来,也没人敢来告诉云姑的真象,而云姑呢,只沉浸在即将来临的幸福的憧憬中,压根儿没往别的地方想,这样残酷的刑法,就是她想,也无论如何想象不出呀!因此,她现在仍沉浸在已经得到的幸福的激动中。在她眼里,烛光是那么明媚、祥和和欢乐,它不仅把墙上的大红喜字照得分外夺目,而且也把床上的鸳鸯戏水的红绸被面,照得熠熠生辉。那两束红红的火苗,像是两支热烈、温暖的火把,使屋里的一切,都沉浸在一片'温馨晦暖流中,让人产生朦朦胧胧的向往和渴望。烛芯不时传出的'叭"的爆响声,像是向他们表示祝贺才特地发出的,响声那么快乐、清脆,摇曳的烛光是在对他们微笑,这微笑又是那么灿烂--就像一个美丽的姑娘见了自己意中人从眼睛中飞出的微笑那样。而屋外的一切呢,也是那样妙不可言,美不胜收,好像是上帝为他们特意安排的。虽然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可夜的香气,夜的静谧却弥漫在空中,一切显得那么朦胧、空幻、神秘,只有神秘才会诱人幻想,才能产生如梦如幻温柔的感觉。山在安睡,河在欢歌,风儿像顽皮的小孩一样,贴在窗格棂正在悄悄听他们的房呢!那不时发出的声音。不正是它们"吃吃"的笑声吗?汤家这所深宅大院,人一走,

门一关,就显得那么空旷寂寞,办喜事也没个办喜事的气氛,有了这调皮的风儿来凑趣,不是增添了几分欢乐和情趣吗?还有那"唧唧"叫着的秋虫,弹唱出那么优美的抒情歌曲,也该是在相互倾吐心曲,或为爱情礼赞吧!云姑就这样,被幸福的激流冲撞着。渐渐地,她已经有些不能自制了。她妩媚的面庞,在烛光辉映下,容光焕发,仿佛一朵出水芙蓉。她那一双明亮的大眼,已经填满了柔情蜜意,不时脉脉含情,荡人心魄地投向她所爱慕的那个男人,仿佛就要用这种目光,把他勾到自己身边来一样。她的心海里已经涨满了春潮似的洪水,这洪水冲击着她的灵魂,她的每道血管和每个神经末梢。她的身子开始燃烧起一种旺盛的火焰来,这火焰炙烤得她有些唇干舌燥,心短气促。可是,黄友山还是那么无动于衷地默默地坐着。最后一次,云姑勾魂摄魄的目光和他的目光倏忽碰到一起了,可是,只那么一瞬间,黄友山的目光就害羞似地垂了下去,没有兴奋,没有热情,甚至没有光彩,一潭死水似的。云姑的心"咯噔"了一下,她不知是怎么回事,只以为他是害羞。她又猛地想起春天时回娘家那次,他握着她故意落下的香绫帕,看着他的眼神手足无措的样子,就更相信自己的判断了,心里说:

"是呢!大男人也有害羞的时候呢!何况这事,对于他还是第一次,谁又不害羞呢!"

这样想着,云姑心里就更疼爱黄友山了。这时,自己倒没有什么羞赧的感觉了,将一双水汪汪、甜蜜蜜的大眼,干脆落在了黄友山身上,在他那宽阔的胸脯、发达的肌肉、健壮的腰身上,不断扫来扫去,越看越觉得着迷,心里泛起一股说不出的爱慕来。那紫红色的脸膛,磨扇般的胸脯,蕴藏着无穷力量的腱子肉,以及宏亮、高亢和圆润的喊号了的嗓音,都曾经使她神魂颠倒,情不自禁,甚至产生了甘愿冒着死亡的危险和他偷情的想法。可是这一切,无论金银财宝,荣华富贵,她都可以不要了。

想到这里,又一阵激情荡上云姑心头,她觉得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心里又说:

"他不好意思,我为什么不可以主动一些呢?为什么呢?咱什么呢?来吧,我的人儿,我要你!"

这么想着,心情又是一阵激动,便红着一张桃花似的脸庞,大胆地走到黄友山身边。她本想伸出手去拉他,可抬了抬,没这样做,只是无限温和亲切地说:

"睡吧。"

这次,黄友山抬头看了看云姑那张无比艳丽的面,目光中闪过兔子一般惊慌的表情,随即又低了下去。

云姑心里不觉"噗哧"笑出了声,她还没见过这么本分、老实的男人。不过,这样也好,心急吃不得热豆腐,那种猴急的男人,看似热烈,实际上才是清汤寡味呢!想到这里,云姑便不想再催他了。他不好意思呢,不好意思的人,越催他越害羞呢!他大概更没有勇气当着自己的面,脱衣服吧?那好,我先去躺着,不去看他,让他自己来吧!云姑想好了主意,于是轻轻在黄友山的肩上捏了一捏,又缠绵地低声说:"我先睡了!"黄友山的身子颤抖了一下,接着用眼角的余光瞥了瞥云姑。云姑这时已到了床边,开始解自己的衣服了。她脱下了外面的衫子,里面是一件白府绸的无袖紧身小褂。两条光生生的胳膊,这时像鲜藕一样显露在了外面。小褂不但紧,将胸部衬托得十分突出,两只乳头像要挣脱束缚一样,在里面闪闪地摇动着,而且也很短、恰至腰身,一圈白皙的肚腹显现了出来。接着,她又褪下了长裤,两条修长、丰腴的大腿,秀色可餐地放着诱人的光辉。脱完,云姑上床了。她头朝里躺下,轻轻拉过被子,却只盖住了肚腹一小块的地方,却将两只胳膊,一对大腿,白生生地摆放在外面。

这些,黄友山用眼角的余光都看到了,那凸起的乳房,那光洁、细腻、亮着银光的肌肤,那饱满、结实的大腿,他都能想象出是如何的,没有任何东西可比拟的美丽。可是,他不能、不能、什么也不能干了,一种巨大的痛苦,又突地向他袭了过来。

他抬眼久久地看着,从红蜡烛上不断淌下的沉重的烛泪,一颗滚圆的泪珠,也慢慢地从他脸颊上流了下来,"叭"地一声,掉在了手背上。

多么可爱的女人呀!他为她,不知默默地倾注了多少的思念、爱慕和渴望!

他知道,她也在爱着他。尽管他们没有缘分在一起山盟海誓,可是,黄友山凭着她那天在娘家时发生的一切,凭着她在路途上痛苦而大胆、热烈地用火热的情歌,倾述心中难以压抑的情感时的表现,就知道她一时难以割断对自己的情丝。尽管发生了苏厨子的事件,后来又发生了刘妈和胡义顺的事件,可黄友山凭着本能和直觉,仍然坚信这个女人对自己的爱不会轻易改变。他也一样爱她,爱得肝肠寸断。那块白绸的罗帕,被他珍贵地藏在怀中,已经被汗渍得发黄了,可他在夜深人静时拿出来,一看见它,那天的情景就历厨在巨,让他浑身火燎火烧。他把帕子举到脸上,就好少奶奶的体香还仍然残留在上面,他尽情地嗅着、咂着,心里充满无限的甜蜜。

在情与欲的攻击下,他不止一次和云姑在梦中做成了那事。醒来以后,他就常常痛苦地在心里呼唤道:

"少奶奶呀,少奶奶,什么时候我们才能真正这样?少奶奶,我快憋不住了!"

七月十二汤家接灵那天下午,黄友山终于证实了少奶奶仍对他有情的判断。

那时,他在专心致志地用铁戳子为汤家打着钱印,他没想到少奶奶会来,也不知她什么时候来到自己面前,站了多久?当他打完一排钱印抬起头时,见少奶奶刚刚转过身,他猛地一惊,一时间心慌意乱,热血沸腾,一锤子砸在手背上,手背上立即隆起一个又青又大的疙瘩。可是他没感到痛,心在剧烈地跳动着。他知道少奶奶一定是特地来看他,要不,为什么她不到别处去呢?他真想冲过去,喊住她,让她回头来,也仔仔细细地看看她--他也有好久没见过她了。可是,他没 敢这样做,只是心里暗暗懊悔,为什么不早些抬起头来。

接下来,他就心不在焉,将火纸上的钱印打得有一搭没一搭的。他盼望少奶奶再能出现在他面前,可是,他不知道,云姑满怀希望地来看他,见他久久没有抬头,又怕别人看见诧异,心里像失落了什么,灰灰的,身子又疲倦,便没出来了。直到出去接,黄友山才看见云姑,猛地一看,黄友山心里一惊,少奶奶的脸色怎么这样苍白?眼神怎么这样黯淡?她是病了么?一时,他的内心填塞了无限的同情。他看见少奶奶在向人群中张望,就大胆地迎向她。他们的目光终于相碰了,他知道她望什么,他的头脑涨大了,意识麻木了,一股火热的激情涌到脸上,使他觉得像发高烧一样。他不敢把目光久久地停留在少奶奶身上,只那么一眼,他就觉得心满意足了。他低下头,扛起一头纸马。为了掩饰自己的窘迫,他直往人堆里钻。

可等到队伍往外走时,他却故意又挤出人堆,专门走在离少奶奶不远的身后。他的心还在激荡,脚步飘飘忽忽,像喝醉,酒一般。可两只眼睛,却还受到意识的明白无误的指令,逶过前面一两个人缝,在少奶奶身上扫描。少奶奶的腰身还是耕样苗条,屁股一摆一摆,像是在召唤什么。看着看着,他想起了梦中的情景,一时又心猿意马起来,弄得他很不好受,幸好是在黄昏,又在这么多人当中,不然,他真不好意思。

最后一次见到少奶奶,是在十四汤家祭祖的晚上,这天晚上人很多,黄友山多想有个机会,单独和少奶奶说上一句话呀!他想起为汤玉麟守灵的最后那个夜晚,他在巷道里抱住少奶奶这件巧合的事,他多希望这样巧合的事,今晚再发生一次呀。那样,他就一定不会像上次那样害怕了。他一定要亲她、摸她,或者把她弄到哪个屋角里,将她弄了。即使被汤敏斋发现,把他沉河,他也死得其所。于是,趁着人乱,他就一趟趟地往后院茅厕里跑,有时去根本屙不出一滴尿。每次去,两眼都滴溜溜在昏暗的巷道里搜索。走到上次少奶奶将要摔倒的地方,他都会情不自禁地停下来,闭上眼回味一下当时的情景。尽管这天晚上,他跑了无数次茅厕,可上次那样凑巧的事,却再也没有发生。黄友山不知道,那段时间的少奶奶,正是妊娠初期,她不思茶水,吃的东西很少,自然没有那么多废物需要排泄!再则,这天晚上,她作为汤氏家族的一个成员,既要为祖宗亡灵祭奠,又要为汤玉麟烧纸叩头。她跪在前面,汤敏斋和三位太太,随时随地在监视着她。她就是知道有这样一个痴心的汉子,在痛苦地等待着奇迹降临,可是,她能走得开吗?黄友山知道自己的希望落空了,要和少奶奶在一起,除非等到下世了。心里一时绝望,便早早回下房歇息去了。他压根不知道,在为刘妈、苏厨子、胡义顺等这些冤魂"放焰口"时,他所钟爱的少奶奶曾在人群中,用眼睛寻觅过他,但没寻到。只说今生今世再无缘分了,却没想到云姑出了这事,起初听到这个消息,使黄友山一样感到吃惊,可他并不觉得难过、气愤或别的什么。他觉得他的少奶奶,不管做了什么事,他都能够容忍,谅解。当汤敏斋宣布将她沉河时,他的心如刀绞,可他毫无办法,别人都拥去看热闹了,他却没去,他摇摇晃晃地走回下人房里,一下扑倒在床上,伤心地哭了起来。哭了一阵,他爬起来,抹干眼泪,出去买了香烛火纸。他准备等那些残忍的人回来以后,再去河边祭奠他的心上人。没想到,少奶奶又被放了回来,更没想到,汤敏斋宣布了这么一条决定。最初,他黄友山和大堂里所有的人一样,不相信这是真的。他怀疑汤敏斋是像钓鱼一样,钓出这个男人,然后和少奶奶一同上死。所以,他没马上站出来。可过了一阵,又想,死就死吧,能和自己心爱的女人死在一起,也是福分。他看了看大堂上,没有人站出来应承这事,也不知道那人在不在人群里,于是,他大胆地站了出来。可是,汤敏斋却没让他们去死,却采取这样比死还难受的方式,折磨他们。这个婊子养的,一切又做得这样顺理成章,让你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在刚刚被阉割的时候,黄友山想到过死。这一是因为疼痛难忍,更重要的是,他不想坑害他深爱的少奶奶。是的,他日恩夜想的,是与少奶奶在一起。也正因为这样,他才冒名出来,承担起压根没有影儿的事。可是,废手废脚废眼睛,什么他都能忍受。唯独废了那里,他成什么人了?女人?不,女人也能发情。阴阳人?也不是!废人,纯粹的废人!这样毫无用处的废人,就是和少奶奶在一起了,还有什么作为呢?只能让少奶奶受罪呀!因此,他不让伙计们给他请医生,敷上药后,他又将药抓下来。可最终敌不过伙计们的精心照料,他的伤没鬻有感染,很快好了。刚才,云姑的花轿来接他,他还死死不愿翟蛛:答应,不知又要发什么威了!"

然后将他生拉活拽地塞进了花轿。

此时,黄友山看着那一滴一滴淌下的烛泪,心里像刀扎一样难受。他又瞥了瞥床上的云姑,那么娇憨。他知道她在等待他,呼唤他,可自己......

外面的风,吹动着天井里的芭蕉叶和窗格纸,发出悠长的塞率的声音。秋虫的呜叫也更加稠密,这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好像在相互诉说着痛苦和悲哀。

忽然,云姑侧躺着的男子稍稍动了一下,同时传来一声轻的、然而却是清晰的叹息和呻吟。

黄友山知道自己再不能这样坐下去了。无论如何,他应当把真相告诉她,不要让她再白费心思等待了。

这是痛苦、残酷的,可又是毫无办法的。

云姑的头在他的胸脯上,使劲摸擦着,她也伸出双手,将他紧紧地揽在怀里,说:

"你别叫我少奶奶,我不是少奶奶了。我是你的女人了。友山......"

"是,是,云姑妹子,我,我对不起你,我不行、行了"

黄友山一边伤心欲绝地哭着,一边断断续续地说。云姑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她去找帕子为黄友山擦泪,可一时找不着,黄友山哆嗦着,掏出了云姑春天故意遗落的白绫帕。云姑一见白绫帕,更是百感交集,她紧紧抱住黄友山,像搂着一个大孩子,一边安慰一边恳求地说:"你别哭,好不好,你让我。也想哭。到底有什么伤心事,你说吧,我求你了!"黄友山突然像一头受伤的野兽,猛地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用手在床上使劲捶打着,痛不欲生地喊道:

"我、我被汤敏斋给废、废了呀......""什么?你说什么?"

云姑像是没听清一样,瞪着大眼惊惶地问。

黄友山只顾哭去了,答不出话来。却颤抖着将云姑的手,引到自己的大腿中间。云姑一摸,天啦,她几乎惊叫起来。她触摸到了什么呀?那里什么也没有了,没有了,没有了男人应该有的东西。"轰"的一声,云姑仿佛被晴天霹雳击倒了,周身立即瘫软下来。这时,屋子里的蜡烛爆完了最后一星火花,全熄灭了。吊在门外的大红灯笼,里面的油灯也燃完了最后一点灯油,火焰摇了几摇,也熄灭了。

屋里屋外,立即让黑暗凄惨的、恐怖的夜色所笼罩。黄友山被云姑搂上了床,他伤心地哭了一会儿,才断断续续地对搂着他的女人,讲述了事件的一切。那悲哀、凄凉的声音,在这漆黑的夜里,仿砩不是用语言表达出来的,而全是用泪堆砌而出的。

云姑听完黄友山断断续续的叙述,一下子像从云端掉进冰窟里,身子不但飘忽,而且从上到下全凉透了。她紧紧咬着牙齿,面色苍白,手足颤抖,让黄友山也明显感觉。他止住了抽泣,抬起头问:

"你怎么了,云姑?"云姑没答话,她现在的脑海里,已是一片空白。她没有想什么,也不希望想什么。没有了希望,也没有了痛苦。她的眼前是一片黑暗,心里是一片冰凉。天呀,怎么会是这样?怎么会是这样?可是,她曾经有过多少美丽的希望、幸福的憧憬和热烈的等待呀!就在刚才,她还像一个热恋中的少女一样,被爱情的全部魅力、全部热情、全部营晚、全部力量......冲撞得情不自禁。她是那么迫不及待地想得到他她期待着他那宽厚、火热的嘴唇,来紧紧地咬着她小巧而同样发烫的两片樱唇。她期待着自己滑腻的舌头,能在他那阔大、温暖的口腔里,像小鱼一样撒着欢游弋个够。她也期待着他那略带汗酸味的男子汉气息,甜透她的五脏六肺。那是五月的石榴香气,醇美、甘甜,会让人百闻不厌,回味无穷。她还期待着他那有力的大手,在她身上抚摸、柔搓,像那 葺个蒙面强盗一样,不,蒙面强盗是强迫自己的,可现在自己是曼;蛰心甘情愿的,她愿意让他抚摸个够,一百遍、一千遍也不算多。

她更期待着他那强壮的身躯,爬上自己的身子。她相信他会有使不完的力量。她一定要让他快乐。她要消融他,把他的身子紧紧吸附在自己身上,让他的一切深深地融入自己的身体里......是的,她在热烈的期待,体内那种羞耻的欲望在不断上升,勃发。她的口觉得干渴难忍,而只有他,这个男人,才是她救命的泉水。她以为他不好意思,可是这不要紧。冷水泡茶慢慢浓,一旦泡出了味儿,比滚茶更能耐喝、更有回味的余地。她躺在床上,故意露出两只白生生的胳膊和一对鲜藕似的细腻光滑的大腿,让烛光幽幽地照在上面。她知道,就是这样,也足以是一座喷发无穷温度的火山了。巍巍峨峨,任何男人只要盯上一眼,即便不被融化,也会销魂失魄,神魂颠倒地扑过来。这样还不上算,她又悄悄地解开小褂的扣子,让半边胸脯和一只饱满结实的乳房,裸露在半明半暗的烛光中。她睁开眼,打量了一下这半边胸脯,那么白,那么嫩。乳房隆起,随着胸脯的起伏,一动一动,充满了狂喜、温情和急切的企盼。她满意地笑了。如果说躺着的身子是一座火山,那么,这儿就是火山的爆发口那炽热的火焰和溶浆,什么样的冰川雪山不能融化、征服?可是,他怎么还不来呢?难道他没看见自己的身子,是何等的冰清玉洁?难道他一点不理解自己的心里,是充满何等强烈的渴望?这个憨男人哟!夜,好静好静。她听见自己的胸膛在热烈的跳动。

烛芯又爆响了一下,声音也那么清晰。

她闭着眼睛,却尖着耳朵捕捉着黄友山的动静。

在急切的盼望和等待中,她发出了一声不可抑制的、轻车的叹息和呻吟。

终于,她听见门后屋角响了一下,她的那个可爱的憨罗人,走过来了。

她的心马上狂跳了起来,她把眼闭得更紧,可是睫毛却盔不住幸福、激动地颤抖。她的嘴唇像两片蔷薇花瓣,微微珊开、胸膛急速地起伏着。

他来到了床前。

是的,他真真切切地来到了自己面前,她已感觉到了他剐火一样的目光,已经落在了她的身体上。

她在心里说:

"看吧,看吧!这一切都是你的。你看见了吗?这软绵绵的腰肢,这洁白丰腴的大腿,你都满意吗......"

可是,她虽然已经明显知道他已来到了床前,却还是没感到他的动静。屋里仍然十分寂静,除了她自己急剧的心跳声外,她连他浊重的呼吸都没听到。

"他一定晕眩了!"

她又想。这也难隆,每一个初次经历这种事的男人,大约都会眩晕。不过不要紧,过一阵就会好的。

想到这里,她干脆翻了一个身,仰面躺平了。让自己发烧的面颊,白皙得透明的皮肤,饱满的乳峰,在烛光的照射下,都更近地袒露在他面前。

她坚信,他这时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控制住了。那狂风暴雨一样的激情,立即就会排山倒海一般爆发出来。

她的喉头,轻轻地"咕噜"了一声。

她的嘴唇觉得干燥,不经意地动了动。;她的睫毛上,悬上了一滴幸福的泪珠。蓊她在等待着,等待着他的鼻息、他的温热,他的嘴唇来碰自己湿润而火热的红唇。不,那不是红唇,而是两片蔷薇花瓣,蓄满了香甜的蜜,等着他。

她在想,只要他的嘴唇碰了下来,她就立刻伸出绵长、光洁的手臂,将他紧紧揽住,让他吮吸个够。

可是怎么了,他还没有动?他是害怕吗?是惊得不敢来碰一下自己吗?是他在自己这洁白的胴体面前,更不好意思吗这有什么呀,你个憨人儿!这一切都是你的呀!我盼你、想你、爱你,不都是为了把这一切交给你吗?

或者,他已经看得呆了,还没回过神。如果真是这样,那也好。倒起吃甘蔗,最后才更甜。如果猴急地先把最甜的吃了,越到后面才越寡淡呢!

她于是假装像一个熟睡的婴样,把眼睛闭得很紧很紧,也尽量让呼吸均匀平静,以免让面前这个偷看禁书的人受了惊。

看够了吗?看够了?伸出你的手来吧,任什么地方,只要你喜欢,你就大胆地

触摸吧!

不要胆怯,不要惧怕,只是那么一下,你就不会羞涩了。可是,你这个憨木头,怎么仍然没有一点动静呢?难道你的身子里,就没有那个不安分的东西,怂恿你干点什么吗?你要知道,那个蒙面强盗,虽然也将我压在身下,可那是牛耳尖刀逞威的结果。只有你这个憨人,才是获得我心甘情愿的许可,可你为什么迟迟不来实施你应得到的、特许的权利呢?难道还要我亲自来牵引你吗?她的喉咙深处,又轻轻地咕噜了一声。

"少奶奶,不,云姑,我好想你!""真的?"

云姑一阵感动,将手插在他的头发里,轻轻抚摸着。"真的!好多晚上,我做梦都和你在一起!"黄友山瞪着眼,似乎沉浸在了过去那种痴迷状态。云姑的身子又哆嗦了一下。黄友山接着说:

"我梦见和你做那事,醒了,心里好难受!"

云姑一下将黄友山的头,紧紧地按在自己胸前,痛苦地说:

"友山,你别说了!我,我也一样,好想、想你!"可黄友山还接着说:

"真的,云姑!那时,我想,真有那一天,我一定把你干、干个够!那时,我那里,真好像有使不完的劲。别说是人,就是石头,也似乎能戳出一个洞!"他说得那么平静,完全像讲述一个遥远的、平淡的往事,没有一丝邪念和猥亵的成分。

可云姑仿佛万箭穿心,她一面抚摸着黄友山的头,一面无限痛苦和悔恨地说:

"别说了,友山,求你别说了!都是我害了你,是我不好!我知道,你不是那个蒙面强盗。我肚子里的这个孩子,与你一点没有关系。你是代人受过!友山,你是不该出来承认的......"

说着,大滴大滴的泪珠又从云姑眼里淌出来。黄友山急忙摇晃着她,说:

"不,不,云姑!我爱你,我要这样!我想,要死,我们能死到一块,也是福分!"

可云姑还是哭着说:蚕"是我对不起你呀!是我才害得你这个样子的呀......"但黄友山却打断了她的话,也说:

"不,不,云姑!是我对不起你!我这个样子,你今后怎么办呀......"

说着,也淌下了辛酸的泪水。两个苦命的人,这样互相搂抱着,诉着肺腑。此时,他们都忘记了各自的不幸和痛苦,而为对方深深的体谅着。这时,夜已深了,肆虐了半夜的风,已经似乎精疲力竭,躲到远处喘息去了。秋虫也停止了呜叫,整个世界,才真正像一个地狱了。他们还凄怆地坐着,没有睡意,内心里填满了哀愁。他们都还年轻,怎样捱过几十年的日子,他们不能不想。可是,任凭自己怎样想象,未来的路还是虚无、渺茫一片。下半夜了,疲劳渐渐袭了上来,云姑才说:"睡吧。"黄友山也说:"睡吧。"于是,他们双双倒了下去,云姑为黄友山拉了拉被子,黄友山为云姑掖了掖被角。云姑把手搭在黄友山宽厚的胸膛上,现在,她才闻到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略带汗酸味的男人气息。而黄友山则将手放在云姑柔软的小腹上。可是此刻,他们心中再也没有一丝杂念,透明得像两个玻璃人。有的,只是对对方的体谅和同情。云姑搂着,仿佛只是一个受了伤的大孩子,这个大孩子,需要她的关心帮助。而黄友山抚着的,也好像只是一个水晶般的白玉娃娃。夜,深沉得可怕。而此时,汤家这座深宅大院里,却正是老鼠、毒蛇、蝎子、蟑螂这些虫豸类疯狂的时候,到处是老鼠打架的"吱吱"声,是噬咬家具、房柱的"渣渣"声,是毒蛇吐信子的"咝咝"声,是野猫叫春的"哇哇"声......这些声音汇合在一起,

让人毛骨悚然,不寒而栗。

第二天,他们醒来,两人的眼睛都红肿得像桃子。

经过一夜狂风的扫荡,天空澄明,万里无云。空气也显得一尘不染,晶莹透明。太阳从东边天际露出绯红的面孔,万道霞光像瀑布一般倾泻下来。到处是山青水秀,到处都显得生气勃勃,像一个正年富力强的汉子,神采焕发,喜气洋洋。

大自然不知晓人间的不幸和苦难,所以才这样用它的光明和温暖,向人类献上一份爱心,欢欢喜喜地祝福一切,抚慰一切。

吃过早饭,黄友山刚要到油坊去,小凤忽然过来,叫道:"少姑姑。"

她现在这样称呼云姑了。然后说:"老爷叫姑爷去一下!"

"什么事?"

黄友山心里充满着对汤敏斋的刻骨仇,瓮声瓮气地回答。

小凤说:

"不知道,就叫你去。"

云姑忙看着他,亲切地问:"什么事?"

黄友山"咕噜"一声,往肚里咽了一口唾沫,然后忿忿地说。"狗日的,猫哭老鼠,假慈悲!"道云姑还是不知道是什么事,又急忙问:叠

"怎么回事?"

黄友山才闷着头,回答说:

"狗日的假仁假义,说我现在是他家的姑爷了,不要我再去油坊做苦力活了。叫我去堆子山、罗家场、陡坎子、中河场这些地方,去给他采购原料,以后再将桐油、青油押运到下河的万县、重庆去卖。狗日的还拿出一套长衫给我,叫我以后斯文一些,要像个先生样子,老子没要!"

云姑听了,不知该喜还是该忧,又问了一句:"这么说,他是想让你作他的管家罗?"

黄友山朝地下"呸"了一口,还是忿忿地说:

"屁的管家!这龟儿是头上生疮、脚底流脓--坏透的东西,谁知他又安的什么心?"

"那是,可要提防着点!"

云姑想起这一连串的事,心里也紧了一下,于是,就既像是告诫自己,又像是提醒黄友山似的,说了一句。可停了停,还是觉得高兴地补了几句:

"不过,这样也好,油坊的活儿苦着呢,你又不是从前的身子了,叫你去作个二先生,好歹比油坊的活儿轻松一些,你说是不是?"

云姑还是闷着头,没回答云姑。过了许久,他才站起来,往油坊里走。云姑知道他心里还很难过,也不再说什么,就默默地从后门把他送出来,看着他往汤家的下房走去。

可这时,一群拖着鼻涕、光着屁股的小孩,不知从哪条巷道和角落里跑了出来,追着黄友山有板有眼地喊道:

"阉了的鸡公不下种,阉了的骡子不爬背。"云姑看见黄友山站住了,瞪起了血红的眼睛,拳头在往掌汹收拢。可是,倏忽之间,他低下了头,像一个打败的公鸡,鼬蔫地向前走了。小孩们得寸进尺,一边喊,一边从地上拾起垃圾,纷纷向他掷去。黄友山像没看见一样,任这些泥块、木屑雨点般落在身上,只是如一个任人欺凌的小孩,孤独地逃避着。云姑直觉得血往上涌,这实在是欺人太甚了!她刚想冲过去,吼开这些孩子,可一回头,却看见对面街头一群女人,正对着自己指点着,议论着,目光像刀子一样,不怀好意地在她身上剜来剜去。她的脸立即红了,想冲出去的勇气也顷刻瓦解。她急忙转身进屋,"砰"地一声关上木门。然后将身子靠在门上,悲哀的泪水又禁不住流了下来。"这日子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呀?"她在心里难过地问道。

如果说,别人这种奚落、嘲讽、挖苦,使云姑在精神上感到痛苦的话,那么,这种痛苦她还可以咬紧牙关挺住。因为随着时间的流逝,这样的挖苦、奚落,终究会慢慢消失。因为即使不消失,他也可以把门一关,不去听,不去看,充耳不闻,也就当浚这回事一样。而对于从身子内部,慢慢滋生和勃发的肉体上的瘴黄簟、劐使她渐渐的难以忍受了。在最初的。段鼹予量她的内心始终充满着对黄友山的同情和关怀。她像关心一个太弦予番榉,怀着母性的柔情,无微不至地去关心他、安慰他,努力想让他摆脱精神上的痛苦。晚上,她搂抱着他,尽管他的身子强大粗壮,可她仍然觉得自己是一个母亲,内心里充满了至高无上的伟大的母爱。她用自己柔嫩的手,不断在他身上温柔的抚摸着,好似这样就可以抚平他内心深深的创伤一样。她把自己的头,埋在黄友山磨盘一样的胸脯上,像小鹿一样拱来拱去,去捕捉他的心跳,倾听从他阔大的肺叶里,发出的呼吸声。她对他说着一些甜蜜温柔的话语,声音像潺潺流动的小溪,带着草木山花的气味,流进黄友山的心河。黄友山在云姑的关怀和体贴中,也真的从心灵的痛苦中复苏了过来。他脸上的愁云稀薄了,也不再沉默寡言,偶尔还能听见他一两声笑声,尽管这笑声还有些勉强,可还是让云姑高兴。在那样的时刻,云姑的心确实像空气一样透明,没有一丝杂念。什么男人女人呀、性呀欲呀......统统没有了。那时,内心像一个平静的港湾,无风无浪,异常的恬静、和谐。可是,她总不能永远都处在这个止水一样的港湾里呀!她是一个大活人呀!她身上奔涌着青春横溢的热血呀!她还这么年轻,正是二十岁的青春年华。任何一点刺激,都会点燃她青春的热火,激发起强烈的渴望呀!何况她拥抱着的,也不是一个大孩子,更不是一截木头,而是一个大活人,一个她名义上的男人、丈夫呀!他身上温热的体温,时时也在烧灼着她呀。他那微带汗酸味的男人气息,也无时不在冲撞着她的灵魂。他那浊重的呼吸,也常常在激发着她的想象呀!就这样,在云姑用伟大的同情和崇高的母性,关心和照顾、安慰黄友山的时候,也禁不住在意识深处,慢慢地产生出一种渴望来。这种欲念一旦冒出来,便越积越厚,就渐渐地觉得身子又在膨胀、燥热、焦渴,难以忍受了。这是远比别人的挖苦、奚落、谩骂更难以忍受的痛苦,云姑也深知这种欲念,会给她带来什么样的折磨。无论自己怎样把肝肠想断,也是没法实现和满足自己的愿望的。她只应该像庵堂里的尼姑那样,永远断绝尘念,在清寂中打发一辈子。她曾经这样压抑过不断升腾的情欲,可是越压抑,这种初级的本能和初级的感情,便愈像泉水一般往上冒,任什么也压抑不住。何况她远不能像出家的尼姑一样,一个人守着黄卷清灯。她身边还躺着这样一个是她名义上丈夫的"男人",他的体温、气息、呼吸,时时冲着自己。他的宽厚的手掌,就压在自己的小腹上。此时,她能像尼姑一样,超然尘外,什么也不想吗?在欲望不断高涨又无法实现的折磨中,云姑便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咒骂着汤敏斋。骂他狼心狗肺,骂他不是人,骂他假情假义,既要让她改嫁,又把她喜欢的男人给弄成废人。这是比为汤玉麟守节更残酷的刑法,真真的是活受罪,比死还难受。

骂过了,心里觉得好受了一些,可这并不能熄灭心中的欲望之火呀!过了一会儿,这欲望又像皮球一样,从水里冒了出来。并且再怎么按,也沉不下去了。

这是他结婚的第五或者第六晚上,天上已有了半轮新月,高高地挂在天空上,从窗格棂透进淡淡的清浑。外面,风微微地在吹,很温柔,像是说着呢喃的呓语。昆虫像是呼唤伴侣,发出的营营声时长时短、时有时无。夜已经很深了,可云姑睡不着,她突然又有了初婚那天晚上,等待黄友山时那种感觉,浑身燥热,身子里涌动起一股不安全的渴求。她的手枕在黄友山的臂弯里,黄友山的一只手放在她侧着的腰肢上。他们相对而卧,紧紧地挨在一起,隔得那么近。黄友山那男人特有的汗酸味和浊重的呼吸,直向她扑来,更使她体内不安全的力量越来越强大了。她睁开眼,看见黄友山睡得十分香甜--他还暂时在油坊干活,活儿十分繁重,自然容易疲劳。温柔的月光在他身上,勾勒出朦胧的侧影。她想看清他的面孔,却模模糊糊看不清楚。然而,这剪影却使她感到可爱,也令她动情。看了一会儿,心中那股泛起的激情仍无法消失。她干脆坐起来,点上灯。霎时,灯光清晰地映照在黄友山的身上。云姑是第一次这样静静的欣赏他的身子。

她立时感到一阵心跳,呼吸加快。她端上灯,让灯光凑近他的面前。他的脸,还是那样方正。短茬茬的头发,像马的鬃毛一样粗硬,透示出力量。鼻子又大又直,向外拱起,像是一座山峰。两个鼻随着呼吸,扇动得鼻翼一起一伏。下巴像是刀削斧劈一般端正,有棱有角,一片密密麻麻的胡茬还暂时保留在下巴上。无疑,这曾是一张孔武有力、充满男性魅力的脸,一张令她动情的脸。她用手在这张散发着紫铜色光辉的脸膛上,轻轻触摸一下。黄友山的面孔,轻轻动了一下,又接着睡去了。云姑将灯移下来,照在了他的上半身上。她轻轻解开了他贴身的汗褂。那饱满的胸肌、有力的腱子肉,一下袒露出来。看那胸肌多么发达呀,鼓鼓地向外冒出两砣结实的肌肉。这肌肉,就是生养过孩子的妇人,也没有办法比拟!胸脯一起一伏,发出的呼吸也是那么有力!这一切男性的特征,都还没有因阉割而马上消失。她看得呆了。一时,她的眼睛亮亮的,双颊红红的,心潮像被狂风搅动着,要冲决堤岸,呼啸而出。看着,眼前这个睡得十分香甜的男人,渐渐在她眼里晃动起来。她不相信这么强壮、剽悍的男人,会无能为力。她多么希望他能翻身上来,亲她的嘴唇,吸吮她的乳房,抚摸她的肌肤,在她身上像野马一般,来踢趵子撒欢呀!她忽地感到自己忍受不住了,像是压抑很久的情感需要宣泄一样。她将灯放回床头柜上, "噗"地一声吹灭,然后一下扑丑黄友山身上。黄友山似乎梦中一般,翻了一下身子,躺平了,可仍然熟睡着。云姑搂着他,将一只手落在他隆起的胸脯上,轻轻地爱抚着。 一时,她心潮起伏,情不自禁。

抚摸了一阵,她又忽然翻到黄友山身上,将两片温热的嘴唇,紧紧压在黄友山宽厚的嘴上。然后像品咂一片香槟糖似的,一个劲吻着。

这一切,黄友山都已清楚,并强烈地感觉到了。还在刚才云姑点灯看他时,他就醒了。可是,他没打搅秘晾扰她。他心里更理解她的一切。她是人,一个年轻的女人。她会产生那种欲望,这是他在结婚那天晚上,就明白无误地知道的。这不能怪她!不管男人还是女人,这都是没法控制的事。就像他过去一样,会在晚上情不自禁地做那些怪梦,梦醒以后内心如焚。也就像他那天晚上,和刘妈干那事一样,不管事先想没想,在那一刻会失去理智,会变成野兽,会像好几天没吃过饭的饿汉一样,那样不顾一切地去得到它,满足它。这不能怪她,只能怪自己,怪自己连累了她。黄友山想到这里,内心充满了自责。他又想到,要是自己是个女人也好呀!是女人也有女人的性和欲,就像现在云姑勃发的激情一样,那么,至少他也有那份心情和欲望,去抚摸她,亲吻她,让她得到短暂的刺激,也好哇!可是,他现在连女人也不是。不会产生一丝的欲念,一丝的冲动,真的只是一段木头了。每天晚上,看着云姑解衣脱裤,看着她那光洁、妩媚的肌肤,如果在过去,不知该怎样的,如痴如醉。他一定会像发情的公牛,猛扑过来,将她按在躺下,尽情地撒野。可现在,已经激不起一星半点的情感。看见就看见了,连比看见街头一段布、一个肉包子都不如。看见布,看见肉包子,心里还会产生想要、想吃的感觉,还会回头去看上几眼。可是,看见那么漂亮的、诱人的身子,却什么感觉也没有,心里只是一片真空。

"云姑,我的云姑,没有办法呀!我实在没办法呀,云姑----"

过了两天,黄友山没法再违抗汤敏斋的命令,便只好收拾了一个简单的行李,先去堆子山联系冬至以后,收购桐籽的事去了。

毕竟过惯了几天耳鬃厮磨的日子,黄友山一走,云姑立即觉得这屋子空落落的,寂寞起来。她抬眼看窗外的天空,天空是那么深邃遥远,也显得十分冷清。她看了一阵,觉得无聊又回头打量屋子的东西,可平日感到非常亲密的家具,也变稚有些疏远和冷漠起来。她知道,这都是因为孤独的缘故。她楚有人作伴,有人说话。只要有了一个人,这屋子便会显得充爹和富有生气。她于是出去把小凤喊了来。小凤走进屋子,不知什么事地歪着头问:"少姑姑,有什么事?"云姑说:"没什么事,只是想和你说话。"小凤仍是不解地问:"说什么呢?"云姑说:"随便说什么都行。"小凤想了一想,就问:"少姑姑,你和新姑爷过得可好?"

云姑没想到小凤说这些,心里愣了一下,忙苦涩地笑着说:"好,好,当然好。"可小凤眨眨眼,却又说:"那新姑爷怎么老是愁眉苦脸的呢?"云姑又是一愣,忙说:

"他就是那个样子,从爹妈肚里生下来,就不爱笑。"小凤还是两眼审视地盯着她,说:

"可少姑姑,你怎么也好像不高兴似的?"

云姑心里十分痛苦,又不得不在小凤面前强装笑脸,于袁"噗哧"一笑,说:小凤似乎仍不相信,目光疑惑地在她脸上扫来扫去。云姑以为小凤知道他们的事了,停了半片,忍不住又问:"小凤,你听见了些什么?"小凤摇摇头,说:"我没听见什么呀?老爷不准我出门一步,我真想出去玩玩,我还想回去看看爹娘和妹妹她们!"云姑说:

"好,没听见什么就好,我很高兴!我们说点别的什么吧。"

小凤歪着头想了想,忽然说:

"少姑姑,我给你讲一个我们那里的龙门阵,好不好?"云姑连忙点头,说:

"好!好!"小风于是说 '坟湾',就是梭梭坪的坟湾,你知道为什么叫'坟湾'吗?"

云姑摇了摇头,说:"不知道。"

小凤就接着讲:

"很久以前,我住了一对老夫妻,他们有个女儿叫妮子。妮子长得很美,阎王爷知道了,就变成了一个英俊少年,带了许多金银财宝来求婚。可妮子已经爱上了村里的一个小伙子,妮子的爹娘也喜欢这个小伙子正直、善良、勤劳。所以,他们不但没答应阎王爷的求婚,还把死乞白赖的阎王爷骂了一顿。阎王爷恼羞成怒了,说:'你不答应,我就要你这个梭梭坪的人,全部都死!'说完,阎王爷走了,妮子的爹没办法,去找妮子商量,却发现女儿不见了,当时惊得昏了过去。不一会儿,阎王爷带着一伙鬼差来抢亲,到处都找不到妮子,就拿出生死簿,把梭梭坪的人一一勾去。这样,全湾的人都死光了。

妮子到哪里去了呢?原来她是王母娘娘的五孙女,投胎到人问来的。就在阎王爷向她逼亲的时候,带着她喜欢的那个小伙子回天上去了。她在天上看见家乡的惨景,就大哭起来,泪水变成倾盆大雨落下来,把山下的泥土冲进湾里,将一个个尸体都埋了起来,成了许多小坟。于是,我们那里就叫'坟湾,了。

云姑听了,心里好一阵为这个小姑娘的天真、善良所感动。她一把将小凤揽在怀里,说:

"你是,你就是那个妮子!好心的妮子!''两人说着都笑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云姑止住笑,说:

"我也给你讲一个我们那儿的故事。我们那儿,有一块叫'女'。为什么叫'女儿田',你肯定不知道。这块田,宽只有三丈三,长却有三十三丈。这块田是张老汉家的,张老汉有个女儿,长得不高不矮,眉清目秀,又十分能干。张老汉想招个女婿上门,消息传出去,周围团转好几十个年轻人都纷纷涌来。张老汉隔壁的王三,从小和张家姑娘一块长大,两人早有心意。这么多年轻人来争夺,两人心里都着急。可王三栽得一手好秧,张家姑娘就对父亲出主意说,哪个能一口气顺着那块三十三丈长的田把秧栽完,就嫁给他。这一天,几十个年轻人就来比试,都想当张家的女婿,可没有一个人能一口气栽完。只有王三,心里真爱着张家姑娘,他始终没伸过一下腰杆,到后来腰痛得要命也不愿伸一下,终于栽到了对面田埂。张家姑娘欢喜地向他跑去,王三栽完最后一窝秧,斜眼看见他心爱的姑娘向他跑过来,就忘记了慢慢伸腰,心里一欢喜,猛地把腰杆一伸,就站了起来。这时,就听到'崩'地一声,腰杆断了,倒下去就死在了田里。姑娘刚跑拢,看见王三一死.扑在他身上也伤心地哭死了。张老汉伤心地把两人的尸体放在一起,埋在那块田里,后来那田就叫'女儿田'。"

云姑讲完,小凤瞪着圆圆的大眼,似乎沉进了这凄惋悱侧的爱情故事里,半天才惋惜地说:

"真可惜!"云姑也说:"是可惜。"就这样,小凤只要一有空,就跑到云姑房里,和云姑一直说些闲话,白天就渐渐过去了,云姑也没感到太孤独。可是,到了夜晚,情况就不同了。她的身边,没有了那个温热的、强壮的身子。没有了浊重的呼吸声,也没有了那已经闻惯、完全熟悉的微带汗酸味的气息。四周全被夜色包围,汤家这座深宅大院,一如既往地像坟墓一般静寂无声。此时,一种从没有过的寂寞像潮水般涌来。在这种难耐的时光中,一阵乱七糟八的思想,又从脑海里涌出来,在她体内翻上翻下。她想起了前天晚上的事,立时感到害臊起来。天啦,自己成了一个什么样的女人了?也不知黄友山知不知道。这是多么丑陋、害羞的事呀!可是,刚刚还在自责,那个羞耻的欲念又围着身子在打转,好像要把她紧紧缠住一样。她惶惑了。想努力抗拒那些来自本能的骚动。可是,越抗拒,这本能的骚动越来得迅猛。这时,那个蒙面男人的影子,猛然出现在眼前。一种说不清的情愫,立即在心头产生出来。此时想起他人,也不会像一个人在家那样孤独。

她仍旧只穿了那件贴身的无袖短褂和花布裤衩。她打开门,却突然惊呆了。

门外站着的是蒙面男人。

蒙面男人往她身上轻轻一扫,就像忍耐不住似的,一步跨进屋,掩上门,一把将她搂进怀里。

接着,那手急切而匆忙地伸进褂子里,好像捞救命稻草一样,在她身上抓挠着、揉搓着。

云姑一下子血往上涌。她想反抗他,可周身却像抽了筋骨一样,没一点力量。她想拒绝他,可身不由己,对他那只在身上乱探着的大手,还有点儿依恋。她想骂他,可觉得喉咙里十分干渴,就像需要得到甘霖一样,盼望着他粗野地把一场大雨降下来。

她的喉咙里"咕噜"一声,似乎像难受地咽下一口唾沫。接着发出一句短暂的呻吟,然后将身子瘫在了蒙面男人的怀里。

这天晚上,蒙面男人似乎非常满意。事情过后,他从云姑身上爬下来,还情意绵绵地用大手在云姑身上抚摸了一会儿,又将嘴唇贴在云姑嘴上,亲吻了两遍,这才高兴地离开。

可是,等这个蒙面男人一走,云姑心里又痛苦地折磨开了。天啦,我这是怎么了?这个强盗,可是我的仇人呀!我和他怀有深仇大恨呀!我怎么又心甘情愿给他了?我还是人吗?还是人吗?我怎么对得起那个可怜的人呀?要是他,那个可怜的人,知道这个可恶的仇人、这个强盗又来过,知道我今晚是心甘情愿给他的,他会怎么样?天啦,我太没良心了!要不要把今晚的事告诉他呢?告诉他,告诉他,不然,神灵也不会放过我......可是,别忙,要是他知道了,会不会把我掐死、杀死、碎尸万段呀?我到底还是他的女人呢......

云姑痛苦地想着,没办法拿定主意。

然而,云姑万万没有想到,今晚发生的事,不用她告诉,她那个可怜的人已完全看见了。

堆子山离太平场,有六十多里路。按照过去的规矩,是要在那里歇息一晚的。可黄友山腿快,加上又没别的事耽搁,和几个老主顾谈妥生意后,他就立即返回了。

回到太平场时,已是深夜。

走到自己屋前,他刚想喊门,忽然听到从里面传来一种异常的声音。这声音不是叹息,不是哭泣,更不是说话。而是一种混合着忙碌的喘息、愉快的呻吟,以及床板压动时发生的响动的声音。黄友山已经有了一次和刘妈干那件事的经验,立即就知道了屋子里正在发生的是怎么回事了。

他一下惊呆了。

过了一阵,他又不敢相信这是真的。这个人是谁呢?会是那个蒙面强盗吗?这么想着,他就走到窗格棂前,从没拉严的窗帘缝中望进去。床头的灯光下,正是那个蒙面强盗,在云姑身上忙碌着。黄友山头脑"嗡"地一声,一股热血涌上了心头。他虽然失去性的能力,可属于人的自尊却还是照样存在附。何况他现在面对的是这个盗强盗,这个曾经坑害过他心爱的女人,也坑害过他的仇人。他的脸在仇恨和愤怒扭曲起来,双手紧紧地握拢,捏得指关节都"叭叭"作响。他恨不得一下闯进屋去,将这个寻欢作乐的强盗,揍得七窍流血。可这时,云姑愉快的呻吟又一次传来。他一下傻眼了。天啦,该怎么办?她心爱的人此时也正快乐。她有权获得簦快乐呀!灞了道她也是鬻盈了,才会这样的。一塑 都是自己无能呀!

这么悔恨着,他握着的双手慢慢松开了。

他不知该怎么办,只觉得头脑在无限膨胀,胀得生疼生疼。身子像在虚空中一样飘飘忽忽,不知将飞到何方。他悄悄地离开窗格棂边,拖着铅一样沉重的双腿,一步一步地走出后门,来到大街上一处屋檐下,突然蹲下身,捧着头,"呜呜"地哭了起来。

这样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哭够了,才站起来,挪动双脚,踱回到房前。屋里此时已风平浪静。静谧中,云姑发出的呼吸是那么均匀、平静。他刚要叫门,又犹豫了。他想这时叫开门,云姑会不会怀疑他已经看见刚才的事了呢?如果真是这样,她一定会不好意思的。

想到这里,这个善良的人就在门前坐下来。他决计不去打扰她,待天明以前,自己再去罗家场。他要让云姑相信,他压根儿不知道这事,并且永远不去问她。就这样,黄友山在第二天天刚黎明时,就去了罗家场,第三天上午才回来。云姑一见他,内疚加上思念,就猛扑过去,搂抱住黄友山。她的嘴唇动了动,想把蒙面男人又来过的事告诉他。可犹豫了一会儿,怕他难过,便把即将出口的话,忍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