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庐山面目爱
云姑和黄友山回到太平场,时间已经不早。血红的夕阳正在一朵朵镶了金边的白云中渐渐下沉,整个太平场都沉浸在血一般殷红的晚霞中。
他们的心,都还被小凤家里发生的不幸沉重地压着,一路上谁也没心思说话。到了场口,云姑才说:
"别把小凤家里发生的事,告诉小凤。"黄友山说:
"我知道。"
云姑还是不放心地叮咛说:"别在摆龙门阵时说漏了嘴。"黄友山说:
"不会。"云姑又说:"见了小凤,也别苦着脸。小凤人虽小,眼睛却挺能看事呢!"
黄友山又回答:
"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子,还能不知道这些?"
云姑叮咛了半天,感到没话可说了,又闭了嘴。但在心里,还在想着小凤的事。怪不得她说来汤家做女佣,别人都羡慕。可她小小年纪哪里知道,这汤府也是一座火坑呀!
这样想着,走进了太平场街上,两人还是默默无话。到了汤家下房前,黄友山忽然记起许多日子没进油坊看过了,一时生起了想去看看的念头,又朝前瞧了瞧,这儿离汤家上房的大门,也只十来间屋子的距离,想必那些二流子们不敢在这点距离上生出事来,于是便对云姑说:
"你先回去吧,我到油坊看一看!"
云姑朝前看看,金色的夕阳撒满大街,汤府门口的"镇妖石",无比威武雄壮,凛然不可侵犯地耸立着,看院的家丁正在大门朝街上张望。她也暗想不会出事的,就朝黄友山点点头,说:
"去吧,可要早点回来!"
黄友山"嗯"了一声,侧身进了油坊。
云姑低下头,朝汤家大院走去,可刚走过两间店铺,却从斜刺里冲出了几个妇人。为首的是曹德诚和傅程春两个二流子头目的婆娘,其余三个,是那晚在树林里被黄友山打伤了的小二流子的女人。五个女人乍呼着一下拥到云姑身边,没等云姑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就扯的扯头发,抓的抓衣衫,一边撕打云姑,一边口吐脏话:
"打这个卖骚×的!"
"把她的骚撕开看看!""看她还勾不勾引男人!"云姑渐渐弄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一边高声叫喊,一边和几个寻衅报复的二流子婆娘撕打起来。可她哪里是她们的对手。她的头发被她们紧紧抓住,脸上被几只尖利的指甲抓了一把,已经火烧火燎地痛。接着,只听得"噗哧"一声,曹德诚的婆娘一把撕开了她的上衣,紧接着又撕破了里面的贴身小褂,她感到乳房已袒露在了外面,想去护卫却被另几个婆娘抓牢了双手。几个婆娘还高声喊着:
"撕呀,撕呀,撕开看看!"
她只好尖声高叫,在她们手里挣扎。这时傅程春的婆娘,伸出了手,在她胸脯上抓了几把,她只觉得皮肤被抓破了,钻心的疼痛。可这些婆娘还不甘心,还在高声叫道:
"狗日的卖×婆娘还不老实!"
把她裤子脱了,把疆×亮出来看看!"婆娘们果然一边叫,一边撕她的裤子。在这场撕打中,这些二流子的婆娘,也和她们的丈夫一她们以这样的撕打,来满足与发泄自己心中的嫉忌和怨恨。她们不以为自己的男人有错,她们只以为有云姑这样的女人存在,才使她们男人心猿意马。她们以这样的女人受到赤身露体的侮辱,为最大的幸福。因此,在一阵吆喝声中,几个婆娘当真几把褪下了云姑的裤子,让她那洁白的胴体,一下子展露在腥红的夕阳光彩中。
正在这时,黄友山听到一个好心街坊的报信,从油坊冲出来了。霎时,他像一头暴怒的雄狮,两步跳到这伙女人面前,没问什么,抡起巴掌,先朝曹德诚女人脸上扇去。
"叭叭"两声,曹德诚的女人被打到了街角上。接着又是两声,傅程春的女人扑倒在了街石上。三个小二流子的婆娘见势不好,撒腿就跑。
这儿云姑头发凌乱,灰白的脸上划着几道通红的血痕。她哆嗦着拉起裤子,然后一转身,逃命一般向汤家上房飞跑回去。
这儿几个二流子婆娘,也飞一般回去叫喊自己的丈夫。
一些好心的街坊见状,立即劝黄友山快走。可黄友山黑着脸,鼻孔哼了一声,什么也没说,转身进油坊拖出一根五、六尺长的青桐木油榨,脱下上身衣服,露出一身油亮的腱子肉,走到大街上,叉开两腿,拄着青桐木油榨,当街站住。
五彩的夕阳映照在他身上,仿佛一蹲铁塔。
曹德诚、傅程春几个二流子来了,一见黄友山这架势,先背上冒出了冷汗。远远地看了一会儿,夹着尾巴溜了。黄友山还那样站着。他以为他们是去招呼更多的二流子去了。他要等着他们。今天不是鱼死,就是网破,非要出这口恶气不可。正在这时,小凤忽然喘着气,惊惊慌慌地跑来,手里还捏着一把锋利的剪刀。到了黄友山身边,一边哭一边说:
"姑爷,快回去吧!少姑姑她、她不想活了......""你说什么?"
黄友山从复仇的愤怒中回过神,盯着小凤问。小凤举起手中的剪刀,说:
"少姑姑她、她要刺死自己,我、我夺了剪刀,可又怕、怕她再......"
黄友山一听,再也顾不上等待他们的仇敌了,忙撒开腿就朝屋里奔去。
回到房里,云姑果然哭得死去活来,手里捏着一条打了活扣的布带。
黄友山忙一把抱住了她,夺了她手里的布带,说:
"云姑,你千万别这样想不开!俗话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小凤在一旁,也一口一个"少姑姑"地劝。
云姑又痛哭了一阵,声音渐渐减弱了。黄友山找出云姑的衣服,让她换了。小凤又去打了水来,拧干帕子,递给云姑擦了脸上的血渍和汗水。到天黑时,云姑才完全安静下来。
黄友山等云姑安静了,才去找出一把大砍刀,脱掉上衣,
光着膀子,就着月光在院墙后门的大街上,"嚓嚓"地磨起刀来。
"嚓嚓"的磨刀声在静谧的夜晚,显得格外清晰。不一时,几个闲汉和一群小孩,聚在了他身边。一个闲汉下午亲眼目睹了云姑受欺辱的事,此时也知道黄友山磨刀为什么,却故意问:
"黄油匠,你一不砍柴,二不劈树,磨这样大的砍刀干什么?"
黄友山往砍刀撩了一把水,冲掉了磨出的铜锈,刀上已现出一条银色的锋刃。他举起看了看,又接着弯下腰,光洁的赭色的皮肤上,撒着一层柔和的月光。他又一上一下用力磨起来,一边磨,一边瓮声气地回答:
"干什么,我要砍人!""砍人?你敢砍哪个?"闲汉们又明知故问。黄友山又闷声闷气地回答:
"哪个做恶事,我就砍哪个!"
说完,黄友山再不说话,只专注地、用力地磨着刀。"嚓嚓"的声音越来越响亮。
大砍刀的刀口,在月光下闪出了明亮亮的光辉。闲汉们看了一阵,开始乍呼开了,说:
"哟,黄油匠要杀人了,快走呀!"
那些小孩们一听,立即惊慌地四处奔跑,一边跑一边喊:"黄油匠磨刀要杀人了!黄油匠磨刀要杀人了!"
霎时,太平场的家家户户,都知道了这一特大新闻。
立即,人们从窗台上、门缝里,或站在远远的街角,伸头朝这儿看着。
他们果然看见了磨刀霍霍的黄友山。
可黄友山没管他们,仍专心致志地磨着他的刀。不时将刀口举到眼前,用嘴吹吹,用手指弹弹,接着又弓下身继续磨。那时,云姑正躺在床上,她脸上和乳房被划破的伤痕,被水洗过以后,正隐隐作痛。刚才黄友山拖砍刀出去磨,她压根不知道,还以为他正在后院里,独自生闷气呢。
这时,小凤一头进来,告诉了云姑这个可怕的消息。
云姑一听,忙惊得从床上跳了下来。她虽然也恨这些二流子、强盗,恨不得他们被五雷劈死,可没想到黄友山要去杀人。一时,伤也不顾了,就和小凤一齐奔了出来。
黄友山还在"嚓嚓"地磨着。
云姑立即扑了过去,一把抓住了他的手,急切地说:"友山,你要干什么?"
黄友山说:
"你别管,回去睡觉!"
云姑几乎急得要哭了出来,说:
"友山,我不准你这样!你真要这样,就先劈了我!"黄友山愣住了。
云姑说:
"杀人是要偿命的。你杀了人,我怎么办呀?"黄友山的手停了下来,抬起头盯着了云姑。云姑又急忙说:
"你刚才劝我还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可为什么要忙着做这样的蠢事呀',黄友山拿刀的手松了。云姑趁机夺过砍刀,将它交给小凤,小凤十分懂事,先把刀拿回房里。这儿云姑才又拽又扯,将黄友拉了回去。些等着看热闹的闲人,这时才轰地一声,嘘叫声、吆喝着,十分不满足地缩回了屋里。云姑将黄友山拉回房里,立即扑在他身上,双手抱住他的光膀子,好似害怕黄友山又会出去莽干撞事一样,责备地说:
兔屈地死去。
云姑和黄友山是在第二天上午才听说这个消息的。他们都同时被这十分意外的消息惊住了。
接着,他们断断续续从别人口中,了解了事情的大致.过。说是昨晚二更时分,曹德诚和傅程春都同时听见门外有喊他们。他们以为是小二流子们,因为过去也常常有小二流们在深夜把他们喊起来,出去或嫖或赌。可这次,两个二;子头目估计错了。这一出去,一直到天亮还没回来。吃早{时,两个二流子头目的婆娘出去问,小二流子们都回答说昨没有去喊他们。两个婆娘一下慌了,忙和小二流子们一起寻{起来。最后,在太平场东南地的河滩上,找到了"就是!俗话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侄不到,时候一到,现眼现报。连老天都饶恕不过这些恶人了!云姑又说:
"我们可以过点清静日子了!"黄友山说:
"不但我们,就是太平场方圆百里,都要清静一些了!.凤的爹再来赶场,不用担心东西被抢了。"
云姑说:
"就是。可惜这两个二流子死得太晚了,要是早些死,凤的妹妹还可能活着......"
正庆幸着,忽然大街上涌来一大群人,举着木棒、绳索,领头的是那伙小二流子,身后跟着曹德诚、傅程春的婆娘和亲眷,气势汹汹地朝汤家后院涌了过来。一边朝前跑,一边高声喊叫:
"抓杀人犯!"
"别让黄油匠跑了!"
云姑和黄友山在屋子里,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忙走出屋子。他们听清了外面的喊叫。云姑的脸霎时变白了,惊慌地看着黄友山,说: "杀人犯?他们说你杀了人?"
黄友山这时已明白了过来,可他并不害怕,反而安慰云姑说:
"别怕,没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云姑还是担心地说:
"可他们那么多人......"
正说着,一大群人已在外面砸起门来。门很牢实。几个小二流子从墙头翻进院子,打开了门。人群像潮水般涌进了院子。一又是几个穿青色短褂的汤氏壮汉,一个个横眉竖眼,摩拳擦掌,虎视眈眈的样子。
闹嚷嚷的人群一下鸦雀无声了。
挤在巷道边的人,不由自主地退了几步。
两个壮汉将虎皮太师椅,放在屋檐的阶沿上。
汤敏斋也不看众人,也不说话,将长衫的下摆一撩,坐在了太师椅上。然后将右手的茶盏递到嘴前,左手揭开盖,轻轻吹了几口,啜下了一口茶。 八个壮汉却像怒目金刚一样,立即分两边站在汤敏斋身后,一个个将双手叉在腰上。一些人手中的木棒、绳索,不知不觉滑到了地上。站在门边看热闹的人,开始将脚步移到门外。半天,汤敏斋才将左手的茶盖盖在茶盏上,慢悠悠地问了一句:
"什么事呀,闯到我的院子里来?"
闯进来的那伙人听了,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半天没有嘘声。汤敏斋似乎生气了,又大声问:"说呀"有什么事?又过了一会儿,一个流子才说:
"黄友山和唐云姑杀了曹德诚、傅程春,我们来抓他去见官!"
"嗯。"
汤敏斋听了,也不急不恼,又啜了一茶,才问:"捉贼捉赃,捉奸捉双,你们有什么证据?"
"他昨晚上磨刀,说是要杀人!"先前那个小二流子又说了一句。汤敏斋这时抬起了头,盯住了那个二流子问:
"磨刀就是要杀人,你家磨刀又干什么,啊?"
那二流子被汤敏斋鹰一样的目光,盯得不寒而栗了,嗫嚅着回答:
"老爷,我、我......"
汤敏斋收回目光,过了一会儿又慢悠悠地问:
"黄友山和唐云姑,与曹德诚、傅程春无冤无仇,为什么要杀他们,啊?"
他的目光掠过人群,一大群人纷纷低下了头。过了一会儿,曹德诚的婆娘才说:
"唐云姑勾引我家男人......"
可话没说完,汤敏斋忽然将左手在椅子边缘一拍,沉下脸来,大声喝道:
"这婆娘诬陷良家女人,给我打嘴!""是!"
八个壮汉立即响亮地回答了一声,声音在院子上空嗡嗡作响。两个汉子捋衣袖,就要过来。
曹德诚的婆娘一下瘫了,双腿哆嗦几下,就蹲在了地上。傅程春的婆娘本想说点什么,一见这场面,要说什么却记不得了。
来的二流子们和两家亲眷,一时噤若寒蝉,谁也不出声了。
过了一会儿,汤敏斋才正色厉声地说:
"夜人民宅,非偷即抢;光天白日,侮辱良家妇女,不怀好意,坑蒙拐骗,罪恶累累!分明是分赃不平,自相残杀而死,竟敢诬陷好人,闯入民宅闹事!说,是谁人带头?!"
汤敏斋一说,这一群人更大气都不敢出了。
有两个站在后面的二流子和几个亲眷,悄悄地退了出去。汤敏斋见没人吭声,便稍稍放缓了声酱说道:
好吧,你们不说也就罢了。俗话说,不看僧面看佛面,看在多年街坊邻里的面上,这次饶了你们!如果今后再寻衅闹事,和我汤某过意不去,我可不客气了!"
说着,汤敏斋又慢条斯理地啜了两口茶,将一片浮叶喷在地上。这才站起来,朝身后穿青衣短褂的家丁挥了挥手。家丁让开了路,汤敏斋不慌不忙走进了巷道。
这儿一伙先前气势汹汹的人,才将一颗悬着的心放下来。是的,他们没想到汤敏斋会出来,他们只以为黄友山不过是汤家一个下人,虽然唐云姑是汤敏斋的义女,那只不过是名义上的。在人多势众的吆喝中,他们也过高地估计了自己的力量。没想到汤敏斋那么轻轻一出场,便把他们给镇住了。尤其是那些小二流子们,如今见两个头儿已死,一下像失了主心骨,此时,他们谁敢再惹汤敏斋。那些亲眷们,原本是知道曹德诚、傅程春的劣迹的,加上汤敏斋的大名,已是如雷贯耳。一见汤敏斋,早已像老鼠见了猫,躲都来不及,哪个还敢去讲理?如今见汤敏斋大人大量,不追究来汤宅的事了下感激起来呢!
于是,等汤敏斋一走,这伙人便像霜打蔫了的白菜,一个个耷拉着头,忙溜了出去。
就这样,曹德诚、傅程春的死就成了一个谜,在太平场居民茶余饭后议论过一段时间以后,渐渐被人遗忘。
这事,就连黄友山和云姑也疑惑过很久。有一天,黄友山忽然想起那天和云姑在去鼓幄岭的树林中,无意间看见汤敏斋坐滑竿上土匪营盘的事,黄友山和云姑就明白了。一定是汤敏斋去沟通了土匪,晚上下山将两个二流子头目结果了的。谁都知道,汤敏斋通着土匪呢!
这么醒悟过来以后,黄友山和云姑都从心窝里,感谢汤敏斋为他们、为太平场的百姓、为小凤的爹,办了一件大好事。可是,他们把想法窝在心里,没对任何人说出来。
因为只有他们两人,才看见汤敏斋上山的呀。
在不知不觉中,渐渐来临的冬日,驱走了秋天的明媚、清爽,向大地罩上了一件灰不溜秋的旧外衣。仿佛一夜之间,油桐、青桐、桤木树上的叶子完全落光了。枯叶和飞扬的尘灰、废纸、草屑,被西北风搅在一起,掠过狭窄、阴暗的街道。一团团尸被一样的乌云,在天空中沉缓移动、拼合,凝成一片,严严地遮住了晴空。落光叶片的树枝,在一阵阵寒风的摇晃中,像不胜寒冷似地颤抖着,村落、田野、山谷,一切都没了生气,悲惨地板着一张死人似的脸。偶有一只乌鸦用黑色的翅膀,试图剪破天空中尸被一样的青幔,在空中盘旋着。然后落在一棵孤零零的树上,凄凉地叫了两声。好像哀叹自己的白费心思。
曹德诚、傅程春两个二流子头目死了以后,云姑和黄友山这对苦命的人,相对地过了一段较为平静的生活。太平场上那些小流氓、小街痞,不是没人打云姑的主意,可因为曹德诚、傅程春神秘的死亡和慑于汤敏斋的权势,这些小二流子们也只好把那些罪恶的念头,暂时收束起来,等待时机再抽枝发芽。在这个肃杀的冬季里,黄友山并没有放弃让云姑出走的打算。相反,经过曹德诚、傅程春事件过后,他脑海中的这种想法更加坚定了。他明白,太平场上的二流子,就像春天的韭菜,割了又要长,一茬又一茬,永远不会绝灭。只要云姑还在太平场上,他们就会打她的主意,并且还会以十倍的疯狂和仇恨,来为两个二流子头目报仇,他们现在没敢轻举妄动,是由于没找到机会,一旦云姑落入他们手中,不知要受到什么样的折磨。还有,云姑的肚皮现在已渐渐隆起,像是平地上凸起的一个山包,他不想让云姑把孩子生在太平场上。那些二流子和长舌妇刻毒的目光、挖苦谩骂的语言,会让云姑难过和痛苦,
还会给无辜的孩子,带来阴影和创伤。
更重要的是,是在这段时间里,蒙面男人又来和云姑幽了几次。
有一次,蒙面男人来云姑房里,又让他碰上了。那也是一个晚上,他从外面回来。就像和云姑结婚不久碰见的那次一样,他听见了屋里异常的响动,现在,他不用去看也非常清夷是怎么回事了。他退到院子里,不敢咳嗽,不敢吭声,倒像己成了一个贼似的,呆呆地盯着窗户,他难过、痛苦、自责然而无可奈何,后来又不知不觉踱到街上。过了很久,他才压屋去。云姑脸上挂着两片红云又抱住他,一会儿流泪,一会撒娇,一会儿将身子靠在他宽大的胸膛上,亲热得不行。他箨楚,云姑内心里一样充满了痛苦和矛盾。她既痛恨这个蒙面强盗,可又喜欢他,事前不能控制自己,事后又为自己的行为害羞和自责,这样疯了似地对他爱抚、狂吻,这样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一会儿幸福,一会儿悔恨。
以后,黄友山只要一见云姑这样,便知道准是蒙面男人又来过无疑。
黄友山仍签装作一概不知的样子,不说也不问。可在心里,却把这一发都归咎于自己的错。每次,见云姑越是对自己亲热,越是表现出复杂的矛盾心态,他心里便越难过,那种让她出走的想法便越是坚定。
一天晚上,他手抚着云姑已经凸起的肚皮,决心再对云姑好好谈谈。于是说:
"云姑,快生了,是不是?"云姑说:
"早呢!"
黄友山把手放在小孩头上,他感到了孩子在不断颤动。他说:
"一晃就到了,你看,小家伙在拱呢?"
云姑也把手搭过去,也感觉到了,幸福地说:"是呢!"
黄友山说:
"云姑,孩子生下来,不能没老子呢!"云姑说:
"你不是?"黄友山说:"我倒想做,可是我不配。"
云姑诧异了,看着黄友山问:"友山,你怎么这样说?"
黄友山将抚摸着云姑肚皮的手放下来,一把抱着她,将自己的身子紧紧贴在云姑的皮肤上,然后动情地说:
"云姑,你应该让孩子看到他的亲爹,真的!云姑,你不用哄我了,我什么都明白,我都亲眼看见了。那个蒙面男人,到我们家来过几次。你虽然恨他,可又离不开他。每次来,他都让你舒坦、高兴。从心里讲,你现在是有些喜欢他了。这些,我不怪你,我是一个废人了,蒙面男人能给你的那些,我一点也做不到。因此,我丝毫也不责备你。每次看着你们那么偷偷摸摸相会,我心里就难过我再不能让你们这样过了,这不是一次两次的事。云姑,你就离开我吧,真的!去和他一起过日子,光明正大的、恩恩爱爱的,再不用这样偷偷摸摸,提心吊胆地来往了。你就听我的话吧,云姑!"
黄友山终于将自己所见和所想的,都真切地说了出来。
云姑听了黄友山这番话,才清楚自己在婚后和蒙面男人的事,都被这个善良的人知道了,并且为她忍受了那么多痛苦,立即既为自己的行为感到羞耻,又更为对不起他而愧疚,同时也为黄友山真诚的关怀所感动,一时百感交集,忍不住哽咽起来,抱住黄友山的头说:
"友山,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
黄友山感到她身子火烧火燎,特别是肚子上的皮肤,十分烫人。他伸出手,擦了一下云姑脸上的泪痕,安慰地说:
"云姑,我不是说了,这不能怪你!你是一个好女人,都是我不好。你只要离开我,就好了!"
云姑听了这话,以为黄友山是因为发现了她与蒙面男人的事,才产生让她离开的念头,于是急忙请罪地说:
"不!不!友山,我不离开你,我今后再不敢了!我绝不和他......来往了,友山!今后你再看见我和他......还那样,你随便处罚我好了......"
黄友山听了,一边抚摸着她的脸,一边又真诚地说:
"云姑,我知道你的心意是好的,可那些事,不是自己想控制就控制得了的,真的,云姑,我对你说老实话,我没被汤敏斋废以前,想你想得要命,有时明知想不到,就强迫自己不去想,可越是强迫不想,越是想得厉害,梦里尽和你睡觉,我那时常常想,男人要讨老婆,女人要找丈夫,说穿了,一多半是图那事。人要干那事,就像泉水要从地下冒出来一样。你看那岩石,就够坚固的,可泉水还要寻着一点缝缝冒出来,何况人那事,想不做就不做......"
黄友山越是这样解释,云姑越是误解了他的意思,还是以为黄友在指责她,便打断了黄友山的话,急忙说:
"不,发出,我再不敢了,我一定能够做到,你别说了!"黄友山见说了半天,云姑却误解了他的意思,想了想,便果然停了这个话题,换了一个话题说:
"好好,云姑,我不说这些了!反过来说,你即使做到不与蒙面男人来往,蒙面男人也不再来找你,可你也要为孩子想想呀!孩子不能没有亲生老子呀?再说,这场上的二流子.今后说什么的也会有......"
哪知他的话还没说完,云姑打断了他的话,也一口气真诚"友山,我求你别说了!我也正是想到孩子。你是好人,天底下难得的好人!只有你才容得下我们娘儿俩,才能把这个孩子养大成人,不受别人欺负!友山,我知道你心里记恨着我和蒙面强盗来往的事,我今后真的不了,友山......"
说着,云姑哭了起来。
一哭,黄友山心又乱了。他什么都不怕,就怕云姑流泪,几次的决心、意志,都被云姑的泪水融化了。他正想在心里,努力抗拒着她的泪水,云姑却一面流泪,一面又恳求地说了下去.
"友山,我也知道你心里难过、痛苦,从今以后,你就只把我当作你的一个妹妹,我们在一起过一辈子!我不离开你,你也别离开我,我们就像两兄妹,不,像两姊妹,带着这个孩子过一辈子好不好?"
黄友山的眼泪又悄悄爬出来了,他感觉到自己的意志,又要再一次被云姑的感情融化。他急忙忍住,不再说话,却在心里酝酿起另一个计划。他暗暗下了决心,这次一定不能打退堂鼓,他在心里说:"云姑呀云姑,我的好妹妹,请你原谅我。为了你这一生。我不得不这样了!"
过了两天,黄友山对云姑说:
"云姑,陡坎子的贩子在收购油桐籽了,我去看看。"云姑说:
"看什么,他收他的,到时候他们送来,你过称、牧货就行了。"
黄友山说:
"陡坎子收购的油桐数量最大,我怕那些贩子掺假使坏,以次充好。"
云姑说:
"你反正是个下人,管那么多干什么!"
沙沙地,沙沙地,像蚕吃桑叶一样。一片片雪花已开始在他面前堆积起来,黑沉沉的夜空,有了些灰亮的光彩。雪片也密密麻麻地飘到黄友山的身上,直往他的脖子里和脸颊上涌。他感到寒冷起来,身上的棉衣变薄了、变硬了,手脚也僵硬起来,耳朵先是像有刀子在割,后来便感觉不到什么了,呵出的气,立即变成了霜。这样的风雪之夜,黄友山更说不准蒙面强盗会不会来了,可他现在已没处可去。他望了望自己的屋门,知道那屋子里有一个温暖的窝,有一个身子温热的女人。他如果这时去敲门,立即就会告别寒冷,躲进热烘烘的被窝里,依偎在云姑的身边。可他却又不愿意,他怕引起云姑怀疑,更害怕万一蒙面强盗来了,又怎么办?他又想回伙计的下房里,去避一避风雪,可要是伙计们问起为什么不在家里睡,又怎么回答?不行,这些都不行!既然已经决定这么办了,就咬紧牙关再坚持一阵吧。
又蹲了一阵,这时已近半夜时光,还没看到蒙面男人的影子,黄友山知道今晚他不会来了,心里不觉失望起来。心里一失望,就更感觉到寒气袭人,身子发起抖来。他想,必须找个地方躲避寒冷,可到哪里去呢?这时,他猛然想起场外有几堆农户为牛畜过冬准备的干稻草垛,于是站起来,拖着已经冻僵的双腿走了出去。
第二天,黄友山还是不声不响地在油坊翱下房里捱过了白天,在昨晚同一时刻,又回到了院墙里面那个隐蔽的角落。这个晚上,黄友山没有白等。他刚蹲下不久,就听见了"踢沓、踢沓"的脚步声,朝这后厢房走来。
他立即屏住了呼吸,目不转睛地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一个黑色的人影,从巷道里幽灵似的闪了出来。
借着还没融化的雪光,黄友山一眼就认出了果然是云姑描述过的蒙面强盗。
黄友山的心"怦怦"地跳动了起来。一会儿,他就要完成自己庄严的使命了。
蒙面强盗轻车熟路地走到了云姑房前,开始"砰砰"地敲门了。
云姑大约醒来了,或者压根就没睡着。黄友山听见从漆黑的屋子里,传出了一声云姑惊疑的问话声:
蒙面强盗刚要进屋,云姑却一下横在了门口。云姑此时将棉袄披在身上,下身没来得及穿棉裤,因此,隆起的肚子就显得格外突出。她双手把着门,两眼像是乞求地望着蒙面强盗。
义一次说:
"大哥,真的,你回去吧,我死也不会答应你了!我不能对不起他,让他难过!大哥,我求你了,我给你跪下了......"说着,云姑就要往地下跪。
蒙面男人却一把揪住他,右手又从腰间抽出了牛耳尖刀.用刀尖顶住了云姑的下巴,恶狠狠地说:
"妈的个,你不愿意了,哼?告诉你,没那么容易!滚进去,老子要好好收拾你--"
蒙面男人将云姑用力一推,云姑踉跄几下,幸好扶住了门框,没倒下去。黄友山看到这里,不由得怒火中烧。这个狼心狗肺的强盗,你占了云姑的便宜,差点让别人为你送了命,也害了我,可你还这样蛮横无礼,太欺负人了!想到这里,他突然从角落里站起来,一个箭步冲过去,从背后紧紧抱住了蒙面强盗。蒙面男人没提防背后有人。一下子傻了。
云姑也懵了。
过了一会儿,云姑才看清是黄友山,叫了起来:"友山,是你?放了他!"
可黄友山的双手像铁箝似地箍住蒙面强盗,对云姑说:"你别管,云姑,你让开!他太欺负人了,让我收拾他!"说着,他用力将双手一撑,便像推倒一截树桩一样,将蒙面人"扑通"一声,摔在屋子中间。 蒙面人手中的牛耳尖刀,被摔在了一边。蒙面人愣了一会儿,想去拾,却被黄友释过去,一把抢在手里。蒙面男人的眼里开始闪出恐惧、惊慌的光来,身子像害寒热病似的开始发抖。云姑以为黄友山要用刀杀死他,忙过来抱住他的手,哀求地说:
"友山,友山,千万别这样,让他走,让他走吧!"
黄友山看了看云姑,这才一下冷静下来。刚才,他确实想出心中的一口恶气。可现在,他想起了自己的使命。为了云姑,他必须把这气忍在心里。因此,他看了看云姑,顺手把手中的牛耳尖刀,一下扔到了院墙外的雪地里。将云姑拉在身边,说:
"我不会打他,云姑!来,把棉袄穿上,我有话对他说!说着,他帮着云姑穿上棉袄,扣上纽绊,又说:
"去把棉裤穿上,啊,天太冷了!"
云姑见黄友山这样,放心了一些,忙去将棉裤穿上了。
这儿黄友山守在门边,才怒视着地下茫然无措的蒙面男人说开了:
"你这个大哥,也太不像样了!俗话说,好男不和女斗,你一次又一次地来,害得人家差点被汤敏斋沉河,一夜夫妻百日恩,你就全不顾一点夫妻情分?哪有你这样在女人面前逞凶动刀子的男人,啊?"
蒙面强盗呆呆地看着黄友山,说不出话来。黄友山又接着说:
"看在云姑的面上,我今晚不和你计较这些!我只对你说一件事,云姑肚里怀的是你的孩子,你如果有情有义,今晚就把云姑带走。你们走到远远的地方,安家立业,过一辈子恩恩爱爱的日子。你如桌没有这份情义,就表明你只是一个奸人妻女、十恶不赦的坏透了的东西,你今晚就别想活着出去!"蒙面强盗听完,身子抖动得更加厉害了。
黄友山见蒙面人抖动不止,心里有些鄙夷起他来,说:"你怕什么?好汉做事好汉当,你就干脆一点!,"
这时,云姑忽然又像往常一样,一下扑到黄友山身上,哭了起来,说:
"不,友山,我不离开你!我真的不离开你!求求你了......"
这时,黄友山的心一下碎了,一种生离死别的感觉立即攫住了他的全部身心。虽然是他心甘情愿,可是,只要地下的这个蒙面人说一声同意,今生今世,他就可能再也看不见云姑了。她的温柔的声音,她的发烫的体温,她的甜蜜的气息,都将永远从他面前消失,永远......此时此刻,黄友山才感到了什么是痛苦。可他决心已下,再不容动摇了。他举起手慢慢地捧住云姑的头。云姑的两眼泪如泉涌,胸前的棉袄已经打湿,双肩像发冷似的不断抽动,双手抱着他的脖子。是的,云姑是真的不愿意离开他。可是,他不能留她,她太年轻,有权利去过正常人的日子呀!他咬着牙,牙齿磕打着,半天,才断断续续地说:
"云姑,不要哭,听我的话,你走了,慢慢就会习惯的!如果他欺负你,你就回来找我,我永远当你的亲哥!"
云姑听了这些,哭得更凶了。
他们在这儿说着话,却没想到地下的蒙面人悄悄地爬了起来,乘他们不注意,"呼"地一下冲到门边,想夺门而去。可说时迟,那时快,黄友山感觉到了响动,他一把推开云姑,反过手来,将仓惶逃跑的蒙面人抓去。危急中,他一把抓住了蒙面人头上的青布,用力将他往后一拉,蒙面人退了回来。接着,恼怒中的黄友山将蒙面人头上的青布往上一掀,那块遮羞布立即被拉了下来。
刹时,黄友山和云姑呆若木鸡。云姑的嘴张成半圆形,耳畔回响着"嗡嗡"的雷霆的声音。黄友山拿着青布的手,半天没放下来。
在他们面前站着的,竟是云姑先前的老公公、现在的义父、"孝廉世家"的老人--汤敏斋。
趁他们发愣的当儿,汤敏斋一溜烟跑了。
半天,黄友山举着的手才放下来。云姑也回过了神,一下扑在黄友山胸膛上,抱住了他。
世界一片死寂,房上的雪在慢慢融化,雪水"滴答滴爸地掉下来,像是哭泣时滴落的泪珠。
他们却忘记了哭。这意外的发现,使他们来不及哭泣了,他们这才明白,所有一切不幸的根源在哪里了。
是的,都在这个满嘴巴仁义道德、满肚子男盗女娼的老二身上是他,垂涎于云姑的年轻和美丽,在儿子死后,用冠冕!皇的理由,要她守节。或者说,甚至是在汤玉麟没死以前,个老强盗就打下了罪恶的主意。
是他,既要树牌坊,又要当婊子,假扮鼓帽岭的强盗,莹占了她。
是他,当知道云姑怀孕以后,怕罪恶暴露,收买神婆子乡她强行打胎,没达到目的,又打主意将她沉河,杀人灭口。是他,当王云璋意外发现即将沉河的云姑后,顺水推舟没让她死,耍了一个让云姑改嫁的阴谋,却又将黄友山残酷障割,以达到长期霸占云姑的目的。
也是他,当发现曹德诚、傅程春这些二流子不怀好意时勾结鼓帽岭强盗将他们杀死,不让别人染指云姑。
是购,都是他,这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强盗。还有刘夔的死、'苏厨子、胡义顺这些无辜、善良的人的死,都是这个衣冠楚楚、斯斯文文,却心狠手辣,禽兽不如的强盗所为。
还有那本厚厚的汤氏烈妇、贞女册子上,记录的无数年轻、漂亮的女人,被这家鲜廉寡耻的"孝廉"门第的老、少爷们,变着法儿蹂躏、糟蹋,像她一样......想到这些,云姑本能地害怕了。她紧紧抱着黄友山,牙齿"咯咯"磕打着,喃喃地说:
"友山,我、我们怎么办?"
黄友山一时也没了主意,可为了安慰云姑,就后悔地说:
"我刚才该打死他!"
云姑的眼睛在屋子里游移着,说:"友山,我们活不成了!"
黄友山一惊,说:
"云姑,别说丧气话。"
云姑却摇摇头,非常认真地回答:
"真的,友山,我们识破了他,他不会放过我们的!他的心太毒辣了,再说,他会害怕我们说出去,坏了他的名声。"黄友山一听,云姑完全有道理。是呀,汤敏斋怎么会放过他们呀?
可是,怎么办呢?
他们都在心里冥思苦想着,"咚咚".的心跳声分外响亮。过了一会儿:黄友山说:
"云姑,我们逃吧?"云姑一愣,说:
"逃?"
黄友山说:
"对!不逃就没命了。我们逃到很远的地方,逃到汤敏斋找不着的地方!"
云姑还是忧郁地说:
"可我们什么也没有呀?"黄友山抚摸着她说:
"不要紧,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f''
云姑想了一想,再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了,于是说:
"好吧,我跟你走!你走到哪里,我跟到哪里!你讨饭我给你打狗!"
黄友山说:
"云姑,别说那些丧气的话!我们快收拾一下,走吧!"云姑说:
"现在就走?"黄友山说:"晚了就来不及了!"
云姑听了,就再没说什么,忙着去收拾起东西来。其实也没什么收拾的,只是平常穿的东西。黄友山撕了被子的包皮,捆成一个包袱,挎在肩上,就牵着云姑走出了房门。屋外仍然风雪弥漫。黑沉沉的大地,都让雪花填满了,可大雪还在铺天盖地的飘着。狂风刮着冰凌、树枝,怪声怪气地叫着,像是咆哮,又像是呜咽。走出太平场,云姑在暴风雪中颠了一下,黄友山急忙扶住她。云姑张开嘴,问了一句:
"往哪儿走?"
话刚完,就被风雪呛了一口。黄友山抱住她,回答:
"走到哪儿算哪儿,关键是要快走!"
说完,两人紧紧搂抱着,在迷迷茫茫的风雪中,跌跌撞撞地向前走去。白茫茫的雪地上,留下了他们深深浅浅的两行脚印。没走多远,忽然听见从后面传来一片喊叫声。他们回头一看,发现身后火把齐明,一伙人高声叫着,朝他们追了过来。雪地上映出了这伙人被火把照出的影子,像鬼魅的身子一样朝前蠕动。云姑一惊,在黄友山怀里抖动了起来,说:"友山,我们完了!"黄友山安慰她说:
"别怕,云姑,我们没做什么错事!"云姑绝望地说:
"友山,不在于我们做没做错事,我们只是他们这些有钱有势的人菜板上的肉,横切竖切是他们的事了!"说着,一行清泪涌了下来。黄友山急忙为云姑揩了泪水,说:
"云姑,不要哭,就是死也不在他们面前哭!"云姑抽泣了一声,果真不哭了,说:
"我没哭,友山!我只是觉得对不起你,是我连累了你!下辈子,我再给你当女人,好好报答你!"
黄友山也忍不住想哭,他紧紧搂住云姑,说:
"云姑,这不能怪你,怪命!就像刘妈、苏大哥、胡大哥一样,怪命!如果下辈子转世,我还当男人,我一定娶你,真的,一定!"
正诉着肺腑,那些举着火把、魔鬼一样的人走近了,正是汤敏斋养的家丁和打手。
火光映在黄友山和云姑身上,亮亮的。一片片雪花在火光中飞舞,又倏地融化。打手们叫了起来:
"狗的往哪里逃,捆起来!"
黄友山护卫着云姑,怒视着这些气势汹汹的走狗,厉声问:
"凭什么捆我们?"走狗们说:
"你们杀了曹德诚、傅程春,老爷叫我们把你们抓起来,送到县衙门!狗的脚板心抹油--想溜,没那么容易!"
黄友山听了,将一口浓痰喷到一个狗腿子脸上,大声说:"放你妈的屁!曹德诚和傅程春是汤敏斋这老狗杀的!"狗腿子们叫道:
"你还嘴硬!上--"一伙人立即扑了过来。黄友山还想反抗,可他手脚也冻得僵硬麻木了,又要护卫着云姑,很快就被几个狗腿子按在了雪地上。他在地上大声叫着:
"狗日的汤敏斋,老子变鬼也要找你!"
他还想喊叫什么,把刘妈、苏厨子、胡义顺的死和汤敏斋霸占云姑的经过,都喊出来。可狗腿子们往他嘴里塞进了一块脏布,他便什么也喊不出来了。
接着,云姑同样被他们捆了起来,在嘴里塞上了破布。黄友山和云姑互相望了一眼,知道诀别的时候到了。泪水迷蒙了他们的眼睛。
他们这时想放声大哭,可这种权利已被残酷地剥夺了。泪水默默无声地滚下脸颊,掉在了雪地上。
风搅着雪,尖锐地呜叫着,雪打着旋,越下越大,越飘越密,大自然似乎在替他们鸣着不平。
云姑和黄友山以杀人罪,被官府判处死刑,刑期刚好定在腊月初十日。
这正是一年前,云姑被隆重迎进汤家的日子。
在一年前的今天,太平场的居民,有幸目睹了县太爷率领一大队人马,敲锣打鼓、鸣金奏乐地为汤家挂上知府大人亲自旌表的"孝廉世家"朱红大匾的场面,看见了十八岁的"少奶奶"美若天仙、楚楚动人的模样。一年后的今天,闲暇无事的太平场居民,也压抑不住内心的好奇和激动,一大早就从低矮破旧的房屋涌出来,踏着冻得坚硬的泥土,赶到县城去,要去观看官府枪杀云姑和黄友山两个犯人。
这一天,天气奇特地寒冷,连空气也似乎给冻死了一样。没有一丝风,天地灰沉沉,可到处都像有看不见的冰凌似的,直往这些喜欢看热闹的人肉里钻,咬啮得身上发疼。他们身着破棉袄,拦腰拴一根草绳,头戴破帽子,厚厚的汗泥在帽檐闪着油光,袖着手,呵着气,汲溜着不断冒出的清鼻涕,却又显出莫名其妙地兴奋。
可是,他们还是没有亲眼目睹到让他们激动的那个场面。他们带回的消息说,他们去时,云姑和黄友山已被官府枪毙在河边沙滩上。他们没看见尸首,却看见沙滩上的两滩血,已冻成了冰块。
他们说,官府在云姑身上打了五颗子弹,其中一颗打在她隆起的肚皮上,刚好从婴儿的脑袋中穿过。那婴儿已有八个月大,再有一个月就该生了。
他们对这个婴儿表示十分惋惜。他们发表议论说,应该让这个孽种生下来,看看他究竟长得像谁。
他们说,黄友山挨了一枪子后,却挣扎着扑到云姑身边,抱住了她。官家人去拉,没拉开,又补了一枪。
他们对官家没等他们赶到,就枪决了两个犯人这事,感到十分气愤。因为犯人是太平场的人,怎么能不等太平场的人赶到了才枪毙呢?他们十分遗憾地说,要是押到太平场枪毙就好了!
可是,他们还有的是热闹看。
第二年春天,汤敏斋又娶进了一房太太,这四太太刚好和云姑头年进汤家时一样年龄。同时,头年天旱,庄稼欠收,到了第二年春荒时,不少穷苦人家被迫卖儿卖女。汤敏斋趁这个机会,又用几斗小麦,为汤府换来两个十五六岁的丫头。而头年到汤家的小风,经过几个月丰衣足食的生活,已经由一个枯萎黄瘦的小女孩,变成了一个妩媚美丽的大姑娘。她的胸脯已经高高挺起,头发油黑光亮,腰肢纤细,皮肤光洁而富有弹性,屁股变圆并微微往上翘着。有好多次,汤敏斋的目光已像死蜂一样,紧紧盯在了小凤那高高的胸脯和上翘的屁股上。因此,这"孝廉世家"的故事,离真正的尾声还远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