欣茹正沉浸在这一片宁静之中,手机突然响了,是菲菲打来的。欣茹这才想起,前两天有一份传真给菲菲的,她这两天一搬家就忙乎忘了,也不知道菲菲是否去拿了?菲菲在电话里说,传真她已经拿到了,欣茹告诉菲菲说她已经搬过来了,她邀请菲菲过来坐会儿,菲菲说雨梦已经睡了,不方便。菲菲在那边沉吟了一会儿说,“欣茹,你最好明天早晨七点钟到我这来一趟,我有件事要拜托你,一定要准时。”欣茹爽快地答应道没问题。
二十一
雨梦睡着了,习惯地左侧卧着,菲菲坐在床边,托着腮,在幽暗的灯光下,不错眼珠地看着她,眼泪止不住地掉了下来。
从下决心要离开后,菲菲就不敢正眼看雨梦,心一扯一扯地疼,她还那么小,以后的日子怎么办?把她托付给欣茹,是不是合适?自己这么做,是不是很自私?她翻来覆去地想过,可实在是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菲菲被老尼姑的话击中了,她觉得老尼的每句话说得都对。想想自己的过去和现在的遭遇,她觉得李真旭、雨田的死,雨梦的伤,还有伍德好好的生活被打乱,可能都是她的过错,虽然她不太确知自己到底错在哪里,但有一点她是信的,那就是命。她命硬,跟她在一起的人就要遭殃,而这些人都是她的亲人,她所爱的人,她不能再连累他们了。
老尼不是说了嘛,雨梦会有贵人襄助。她在,雨梦的生活是会得到很好的照顾,可谁知道以后还会发生什么呢?她害怕,无比的害怕,她怕有比雨梦的手伤更可怕的事情发生,她的生活,她的雨梦再也经不起折腾了。
胡菲菲不再犹豫,最后下定决心离开,前几天林楚发过来的那份传真起了决定性的作用,传真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只有真正的孤儿才能享受到免费的治疗。有她在,雨梦就不是孤儿,得不到免费治疗,全部得自费。她算了一下,加上来回的路费和生活费,治好雨梦的手全部下来至少得40万,而她手头上仅有李真旭留下的30万了,那10万元的缺口她到哪儿筹措去?伍德正在操心单云的病,能否有心力再管她呢?雨梦到底是不是伍德的女儿她自己都不能确定。伍德虽然说过不管是不是都是他的女儿,可这时候哪里有精力再来考验这个男人。男人在情人和妻子当中,需要激情和满足时是倾向于情人的,当他们在考虑责任或重大利益时,情人就是被牺牲的和不重要的。胡菲菲实在没心思没胆量去试了。当李真旭面对妻子的责难,心狠地掐死了林翘,这使她从此认为男人在关键时刻总会选择前途、妻子、家庭。不仅是林翘的事,其他听说的例子还少吗?
再说了,即便筹措到了,那她跟雨梦以后的生活怎么办?她还能再指望伍德吗?是,她可以去工作,养育雨梦,可她要真是个克星,雨梦就不会有好的生活,她难以承受生活的重创了,情愿做个逃兵。
胡菲菲思前想后,觉得惟有她离开,让雨梦真正成为孤儿,事情才能变得简单,如果雨梦的伤手能够得到免费救治,那么她留给雨梦的30万至少不会让这孩子成为收养她的人的累赘。至于把雨梦留给谁,她也是左思又想,雨梦不可能跟伍德,单云就是再通情达理,也不会接纳这个孩子的,何况她现在还病着。
伍德自单云病了以后,几乎就没有来过这里,他肯定也是很为难的。胡菲菲曾经被第三者深深伤害过,她多少懂得处于矛盾中的男人的心态,取舍是两难的选择,又是不得不作出的选择,必须得有人作出让步,事情才能得以解决,否则就不仅仅是两败俱伤了,很可能一发不可收拾,就像林翘和李真旭,覆水难收,所以她不怪伍德,理解他,体谅他,但她也有点儿伤心。
自己并没有像当时的林翘那样逼着李真旭结婚,她对伍德没有那么多的要求,没让他非得作出非此即彼的选择,可是伍德还是在她的生活中消失了。在雨梦的手刚炸伤时,她只是希望伍德能够多来陪陪她们娘俩,分担一些她的愁苦,好让她有些安慰,不那么害怕,可伍德只来过一次。她嘴上没说什么,可心里难受,曾经那么体贴的伍德不会不知道自己在这种情况下,有多需要他,胡菲菲只能自己消化着这种痛楚,谁让自己是个第三者呢?名不正言不顺呢。胡菲菲没有抱怨,只是觉得有些伤感,那种孤苦无助的感觉会在黑夜里袭来,让她心寒胆战。
幸好她遇到了老同学郝欣茹,欣茹还是那么热心,替她跑前跑后,帮了她不少的忙。在她打算离开后,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把雨梦托付给欣茹。她了解欣茹,知道她是个热心肠的人,不会怠慢雨梦,令她唯一感到不安的是,这样会给欣茹添很多的麻烦,在城里,多一个孩子就会多很多的事情,入托、上学等等。可是为了雨梦的将来,她好象也只能这样做了,别无选择。
这几天,胡菲菲把雨梦原来的衣服全部整理出来,又上街给她买了一年四季的衣服,她想尽量给欣茹少添点儿麻烦,大到衣裤,小到手套袜子,痱子粉、浴液、洗发水、感冒药,她都准备了若干,整整装满了两个皮箱,玩具也收拾了两大包裹,她把每件玩具都用开水消了毒,再一一搽拭干净,她在做这些的时候,雨梦在旁边问她:
“妈妈,你干嘛要烫我的玩具,他们多疼啊?”
菲菲说:“烫烫他们就干净了,就像给你洗澡,再说,他们也不知道疼。”
“为什么不知道疼?我的手炸伤了,还知道疼呢!”雨梦把自己的伤手举了起来。
“要是疼的话,他们就哭了。你看他们都不哭,一定很舒服。”菲菲看雨梦的样子,伤心至极,眼泪一直在眼圈里打转儿,不敢掉下来。
“妈妈,爸爸怎么还不回来,他要在家,肯定不让你烫我的玩具,他一不在家,你就欺负我。”雨梦像是故意气菲菲的样子,那表情告诉菲菲,爸爸是很宠她的。
“爸爸以后会常来看你的。”菲菲觉得她一走,伍德肯定就会把他们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单云了,窗户纸捅破了,结局定了,单云心里塌实了,就不会不同意伍德经常来看看雨梦。
雨梦自然不懂得这些,高兴地说:“爸爸以后是不是不出差了,那可太好了。”
胡菲菲的眼泪差一点儿就掉了下来,她忍了忍说:“雨梦,帮妈妈收拾一下,以后雨梦要听话,不光是听妈妈的话,还要听爸爸的,听阿姨的。”
“阿姨?是到咱们家来的那个阿姨吗?”
“是,就是那个阿姨。”
“那她也要搬到咱们家住吗?”
胡菲菲无言以对,站起身,把洗玩具的水倒掉。
整理好雨梦的东西,胡菲菲开始收拾自己的衣物。她的绝大部分衣服都是伍德给她买的,几乎每套衣服都有一个故事,挂满了整整一个衣柜。胡菲菲把这些衣服一件件熨平挂好,把从滨海带过来的一些衣服装进了箱子里。那些高档时装,她以后再也没有机会穿了,她穿给谁看?她要把它们留在这里,作为永久的纪念。
胡菲菲的家从来没有象现在这样干净整齐过,她把一切收拾妥当后,就给欣茹打了那个电话。欣茹没有任何异样地答应了,让她轻松了许多。她随后又给林楚打了个电话,问了一些办手续的细节问题,林楚都十分耐心地告诉了她。
放下林楚的电话后,胡菲菲一直坐在电话机前,呆呆地看着电话,她知道伍德一会儿会有电话打过来,就要走了,她该和伍德说些什么呢?伍德不可能知道她作出的这项决定,他知道她走了,会是一种什么反应呢?会不会怪她?
胡菲菲觉得自己的离开虽然是为了雨梦,但很大程度上也是考虑到自己和伍德,她不想伍德在她和单云之间为难。如果她还在,他们三个人的生活肯定会被打乱,虽然她可以不要名分,可是装糊涂得过且过,和真相大白后的情况,怎么可能一样,就是她能做到如旧如常,伍德和单云呢,能吗?肯定不能了,现在的伍德跟原来已经不一样了,她与其这样痛苦着,还不如一走了之,了去所有人的麻烦。
她这一走,伍德可能一时很难受,但很快就会过去的,还是让他恢复以前和单云平静温馨的生活吧。她唯一的希望就是她离开后,伍德能够经常来看看雨梦,别让雨梦感觉到爸爸妈妈都不要她了。
伍德打进电话的铃声吓了菲菲一跳,她从纷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接起了电话。
“雨梦睡了吗?”伍德问。
“刚睡着。睡前还问我爸爸怎么不来看她。”菲菲尽量使自己跟平常没有两样。
“是吗?等过了这段吧。”伍德的声音很低。
“单云好些了吗?她什么时候能出院?”
“还不知道。”
菲菲很想问一问单云到底得的什么病,怎么这么长时间了还出不了院。可是她想了想还是没有问出口。她顿了顿说:“对了,欣茹已经搬过来了。”
“是吗?那太好了。你最近要是有什么困难的话可以先找她。”
“我知道。”菲菲突然有些辛酸,觉得自己就是个负担,总得需要别人的帮助,以前是伍德,现在是欣茹。
“有什么话,找欣茹聊一聊,别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伍德曾叮嘱过欣茹不要将单云的真实病情告诉菲菲,怕她想多了,但他其实也希望欣茹能在适当的时候透漏一下单云病得很重的信息,从而让菲菲不要误会他,他实在是不能在这种情况下再背叛单云了。菲菲的处境虽然也很苦,但毕竟她还是健康的,他们也还是有着长久的未来的,可单云不一样啊,他必须让她有生之日活得痛快些。他想一切都等以后再跟菲菲解释吧。
“我挺好的,你不用担心。”
“雨梦的手,你也不用太着急了,我问过一个朋友,他说能治。”
“我前几天带雨梦出去玩儿,两个老外看到她的手也说能做再生移植。”菲菲还是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伍德。
这段时间,两个人在通电话的时候,都好象在刻意回避着什么,有时甚至不知道说什么好。对前途有了一个明确的安排后,菲菲倒显得轻松,没有那么多的顾忌了。菲菲觉得作出牺牲,其实也是一种很美好的感觉。她觉得自己挺悲壮的,为了孩子和所爱的人,有什么可舍不下的呢?自己忍受痛苦,总比让别人替自己痛苦塌实。
放下伍德的电话,菲菲给自己沏了一杯热茶,她平时睡前是从不喝茶的,怕睡不着,但今晚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她也就索性破了这个戒。
她捧着热茶,站在窗前,无限感慨,过去的苦与痛,都不复存在了,以后又是什么样子,她也不去做过多的考虑了。雨梦是让她放不下,可她转念一想,雨梦还小,许多的事情都不会有记忆的,最多在她刚离开时会哭闹,慢慢的什么都会过去的,她的人生她的未来都不需要设计,都是冥冥之中安排好了的,没有母亲呵护的人生是一个缺憾,但未必不幸福。她觉得,对雨梦来说,健全的双手可能比她这个母亲更有用。
胡菲菲站在高楼之颠,她非常明白,如果飞身而下,就一了百了了,没有了牵挂,没有了痛苦,可她没有想过要死,死对她来说是件容易的事,活着却是难的,她就是要看看自己有没有活下去的勇气,有没有活下去的办法,她只是不想让雨梦跟她一起受罪。她还想看看,若干年后,雨梦长大成人的样子。
夜已经很深了,胡菲菲叫雨梦起了一次夜,雨梦很不情愿地嘟囔着,解完小手,又甜甜地睡了。
胡菲菲躺在雨梦的边儿上,听着雨梦均匀的鼾声,难以入睡。多少个夜晚,胡菲菲都是在无眠中度过的,只不过是每一次睡不着的原因都是不一样的。第一次失眠,是因为雨田的离去,那时,她整夜整夜地睡不着,一闭上眼睛,就是雨田活蹦乱跳的身影,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后来只能借助安眠药才能勉强睡去。李真旭和林翘的事情发生后,她又被失眠折磨了许久,后来爸爸的生病,伍德的出现,雨梦的出生,林翘家人的恐吓,都让她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独自承受过那份恐慌和无助。现在,她依然睡不着,但她已经不再害怕了,她终于明白了,以前之所以害怕,是因为对未来还抱有希望,却是没有把握,在矛盾的交织中,内心才不得安宁。现在,她已经不去考虑她的未来了,她只要安排好雨梦,自己的未来对于谁来说,都不重要了。过一种不用考虑未来的生活,该有多么的轻松啊!
六点钟不到,胡菲菲就是在这种轻松的心态中离开的,只是在亲雨梦的一刹那,她还是有些控制不住自己,但她关上了门,心就又定了下来。上了电梯,她把一个信封交给了她熟悉的那位电梯工,并交代说:“我出去一下,你把这个交给1508家的姐姐,谢谢你。”电梯工爽快地答应了。
胡菲菲在暖暖的晨曦中走了。
欣茹读完菲菲的信,好半天回不过来神儿:菲菲居然选择了离家出走,把雨梦留给了她,这太匪夷所思了,菲菲怎么能出此下策?没办法,她又把菲菲的信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还是不理解,菲菲怎么能这样做。她手里捏着信,来回来去地在屋里面转悠,不知所措,事情来得太突然了,没有任何征兆。
二十二
七点不到,欣茹就下楼了。昨夜喝了点儿小酒,睡得不错,半夜张凯回来她都不知道。为了不耽搁菲菲昨晚的邀约,欣茹特意上了闹钟叫早,响了两声,她就赶紧起来,还是被张凯在迷迷糊糊中说了几句,欣茹知道错在自己,也就没有回敬。洗漱完了,就出了门。她刚一上电梯,电梯小姐就递给她一个信封说这是1209房间的人让交给你的。欣茹有些莫名其妙,赶紧问是什么,小姐说她也不知道。欣茹又问,她人呢?小姐说,六点不到就走了。欣茹心里一沉,她撕开信封,里面是一把钥匙。
欣茹按了两次门铃,都没有反应,她就用手里的钥匙慌慌张张地开了菲菲家的门,屋里面静悄悄的,比她上次来整洁了许多。欣茹顾不得多想,急急地奔了卧室。窗帘还拉着,双人床上,只雨梦一个人在酣睡。欣茹又飞速地到厨房、洗手间和另外一间屋子去看,都没有菲菲的身影。欣茹预感到事情不妙,她又返回雨梦的卧室,在雨梦的枕边,欣茹发现了菲菲写给她的一封信和一个活期存折:
欣茹:
一定要原谅我的不辞而别。我知道,我的这一决定,会给你带来无究无尽的麻烦,但我翻来覆去地想,实在是没有更好的办法了,看在老同学的份上,你就帮帮我和孤苦零丁的雨梦吧。
欣茹,我本来是要带雨梦回老家去的,可一件偶然的事情改变了我的决定。上周我和雨梦在潭柘寺遇见了一对来自加拿大一家慈善机构的夫妇,他们说雨梦的手可以做再生移植手术,后来他们给我发了一份传真过来(就是发到你那的,所有的资料都在客厅里的茶几上)。我详细地看了,雨梦其他方面的条件都具备,只是她还有嫡系亲属……母亲,对方不能够予以免费治疗,手术费用是非常昂贵的,是我无法承担的,可我实在是太想让雨梦拥有一双健全人的手了,所以我才出此下策:让雨梦真正成为孤儿吧!她失去了妈妈,可能够换回以后赖以生存的双手啊!
欣茹,所有的手续都只好麻烦你去代为办理了,我无以回报。存折上是李真旭留给我们母女的一笔生活费,还有大约30万元,我把雨梦交给你了。
欣茹,伍德那边,你代为转告吧!我不想再麻烦他了,我最大的遣憾就是把林翘带给我的痛苦又带给了你的好朋友单云,代我向单云道歉,让伍德好好照顾单云。
欣茹,千万不要浪费时间找我,我的去处我自有安排,一定要替我把雨梦的手治好。
大恩不言谢。
菲菲即日
欣茹读完菲菲的信,好半天回不过来神儿:菲菲居然选择了离家出走,把雨梦留给了她,这太匪夷所思了,菲菲怎么能出此下策?没办法,她又把菲菲的信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还是不理解,菲菲怎么能这样做。她手里捏着信,来回来去地在屋里面转悠,不知所措,事情来得太突然了,没有任何征兆。
欣茹怪自己太粗心,怎么事先一点儿苗头都没看出来,昨晚菲菲打电话时,她也没多问一句,现在一切都悔之晚矣。
菲菲没有把雨梦的事委托给伍德,是不想破坏伍德的家庭,但她并不知道单云真实的病情,欣茹现在非常后悔,没有把单云的事情告诉菲菲,好让她能够理解伍德,也能够好好计划一下自已以后的生活,现在菲菲为了雨梦的手,也为了伍德的家,选择了离开,不到4岁的雨梦成了无父无母的孤儿,伍德呢,单云病了,菲菲走了,他又该怎么办?怎么了,这是?这件因她而起的事情,最后的结局会是什么,天哪,她已经不敢再想了。
欣茹想来想去,觉得这件事还是无法不告诉伍德,尽管伍德现在烦心事很多,但他毕竟是菲菲在北京最亲近的人,出了这么大的事不告诉他,肯定是不行的,得赶紧想办法把胡菲菲找回来。
这样想着,欣茹给伍德打了电话,拨电话的手都是哆嗦的。伍德“喂”了一声,郝欣茹声音颤抖地问:“伍德,今天是怎么安排的?”伍德说待会儿就得去医院,他问欣茹是不是有什么事,欣茹说你最好过来一趟,伍德有些诧异,问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伍德最近因为单云的病,一次都没有到菲菲这边来,天天早出晚归,陪单云总是陪到医生撵他走,回到家,有时给菲菲打个电话,问问菲菲和雨梦的情况。这样地把所有问题都自己扛,他还感到心里稍微好过些。他也想到菲菲可能误会他,但不管怎么样,他也不会在这种情况下,再背着单云去做错事,如果那样做,自己实在太卑鄙无耻了。伍德已经下定了决心,在单云没好,也没走的情况下,他必须独自来承担着这一切,他不想给菲菲增加心理负担,也不想增加自己的负疚感,一切都得视单云的病情而定。
伍德私下里找林楚和单云的主治医了解过,两个人都说情况不容乐观,单云的精神也是一天差似一天,化疗带来的呕吐、脱发不说,最近这几天,还时不时地咳血,并已经有两天的下午开始低烧,林楚偷偷告诉伍德,这是肺部肿瘤引起的,照这样下去,单云维持不了多久了。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林楚说这话的时候,明显是带了一些情绪的,伍德听得出来她潜台词里的抱怨,所以在医院里,伍德不敢有丝毫的懈怠,他尽可能地无微不至,事必躬亲,他敢说没有任何一个病人的家属像他这么尽心。
欣茹打电话说让他去一趟枫林小区,伍德预感到可能是菲菲那儿出了什么事情。欣茹执意让他过去,肯定是事情非同小可,他放下欣茹的电话,就赶紧拨菲菲家里的电话,可接电话的却是欣茹,伍德急不可待地:“菲菲呢,你让她接电话。”“你还是先过来再说吧。”欣茹的声音很低。“那雨梦呢?”“她还睡着。”
完了,伍德想,菲菲肯定出了大事,他出了一身冷汗,打了个寒战,披上外套,撞上门,匆忙上路。
伍德的心里乱极了,这种情况下,他不敢开车,叫了一辆的士,一路上,种种不祥之兆笼罩着他。但他坚信,菲菲不可能选择轻生,她是坚强的,为了雨梦,她也不会这么干,可除此之外,还有什么事情致使菲菲不接电话?而由欣茹代劳呢?一定是意外,会不会是煤气中毒?还是摔着了?伍德又吓出了一身冷汗,他不断地催促司机快点快点,可正赶上上班高峰,车只能是窝牛般地往前爬行,伍德心急如火,他又给菲菲家里打电话,还是欣茹接听的,他说欣茹路上车堵得厉害,你还是快告诉我怎么回事,要不非急死我不可。要是菲菲病了或是其他意外,你立刻先送她去医院,千万不能耽误了。
欣茹说,不是你想的那样,是菲菲离家出走了。
离家出走?伍德不可遏制地大声吼了起来,她怎么能这么做?欣茹劝他说,你别着急,有什么话到这再说吧。出租车司机好奇地瞥了一眼伍德,伍德按掉电话,重重地叹了口气。
欣茹撂下伍德的电话,雨梦也醒了,她睁开眼,习惯性地喊妈妈,见床边的欣茹,有些诧异地说:“阿姨,妈妈呢?”雨梦揉了揉眼睛,似乎有些不解。
“妈妈出去了,一会儿就回来。”欣茹只好撒谎:“雨梦早晨吃什么,阿姨给你做。”
“喝粥,吃鸡蛋,还要吃一片面包。”雨梦说:“妈妈让我听阿姨的话。”雨梦自己边穿衣服边冲欣茹说。
“雨梦真乖,好孩子,阿姨给你煮粥和鸡蛋。”欣茹帮雨梦穿好了衣服。
“煮好了,妈妈是不是就回来了?”雨梦问。
欣茹不知道怎么回答雨梦,就说:“雨梦先洗脸涑口,擦香香,就有好吃的了。”
雨梦乖乖地进了洗手间,欣茹去了厨房。
伍德来的时候,雨梦还剩下半片面包没吃,见了伍德,雨梦显得很高兴,饭也不吃了,给伍德找来拖鞋,说:“爸爸,妈妈出去了,一会儿就回来,是阿姨给做的饭。”
伍德把雨梦抱了起来,询问地看着欣茹。
欣茹把菲菲留下的信拿给伍德,伍德看后大怒:“她怎么这么糊涂?费用高怕什么,只要人在,什么办法想不出来,犯得着采用这么极端的方法吗?她这么做,简直是太不负责任了。孩子有了手没了妈,不是一样的可悲吗?”
欣茹还是头一次见伍德发这么大的火,看得出来他是真急了。雨梦被伍德突然的发火吓哭了:“爸爸,我要妈妈,妈妈去哪儿了,爸爸妈妈是不是都不喜欢雨梦了?”
这种情况下,欣茹只能充当救火队员,她说伍德你先别急,咱们得冷静下来想想办法,无论如何应该先找到菲菲,你先别急,吓着孩子。
伍德停止了咆哮,沉重地说:“上哪找她去呀?你想,她是为这事选择了离开,她能那么简单地让咱们找到她吗?她肯定不会回老家,可是除了老家,她又能去哪儿?这些年,我还没听说她能够投奔的地方。”
伍德的脸阴沉得可怕。
“伍德,也别那么绝对,菲菲走的时间还不算长,不一定那么赶巧就赶上合适的火车和航班,咱们要不先分头到机场和车站去看看?”
“也只好先到这两个地方去碰碰运气了。”
“爸爸,妈妈不要雨梦了。”雨梦似懂非懂,嚎啕大哭起来。
“雨梦不哭,咱们找妈妈去。”伍德紧紧地抱着雨梦。
伍德带着雨梦去了机场,欣茹去了火车站。可一直到中午,两个人均是疲惫不堪、空手而归。在菲菲家,欣茹给三个人一人泡了一盒方便面,然后她让伍德赶紧回医院照顾单云,自己下午到晚报社发寻人启示。
“那雨梦怎么办?”伍德不放心地。
“张凯正好是夜班,我让他照顾一下午。”
“那就麻烦你了,欣茹。”
“你就别跟我客气了。”
欣茹把雨梦带回楼上,张凯正好起床了,她陪着小心说:“你看,胡菲菲离家出走了,我下午想到报社发个寻人启示,带着她不太方便,雨梦你给看一会儿,她一会儿就会午睡,我快去快回,不会耽误你上夜班的。”
“哼,”张凯冷笑了一声:“我说什么了?你不是不信吗?是不是照我说的来了。你的麻烦开始了。”
事实摆在那儿了,欣茹无话可说,只盼着张凯答应下午看雨梦。欣茹知道张凯嘴上虽然这么说,但把孩子放在这儿,他也不会不管的。欣茹因为心里着急,就又冲着张凯说:
“那我走了啊?”
“她吃饭了吗?”张凯问欣茹。
“吃了吃了。”欣茹一听张凯这么说,知道他已经答应了,赶紧说,“你呆会让她在闹闹的床上睡觉就行了。”
“你去吧。”
“谢谢老公。”欣茹还是头一次这么酸。
欣茹就在车上拟了个寻人启示,今天的晚报已经印刷出来了,赶不上了,她就去了《晨报》和《都市报》,分别找了个熟人,说事情紧急,一定尽快安排,处理得显著些。两个朋友都答应得挺爽快,处理完,欣茹又着急忙荒往家赶,怕耽误了张凯上夜班。其实欣茹也知道,发寻人启示也不过是寻求个心理安慰,茫茫人海,一个主动彻底消失的人,到哪里去找啊?除非是有奇迹发生。
欣茹回到家,见雨梦正在看电视,张凯在喝茶看报纸,她一进屋就说:“辛苦啊,我马上做饭,上班来得及。”
雨梦见欣茹回来就问:“阿姨,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雨梦乖,晚上想吃什么?阿姨做。”欣茹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回答雨梦。
“我不吃,我要妈妈。”雨梦电视也不看了,扑到欣茹身上就哭。
“雨梦不哭,妈妈晚上就回来,雨梦吃饱了,妈妈就回来了。”欣茹其实不太会哄小孩子,急出了一头汗。
“来,雨梦,我给你讲故事。”张凯这会儿放下报纸挺身而出,把雨梦抱到沙发上,拿来儿子的米老鼠画报,绘声绘色地给雨梦讲了起来,雨梦终于不哭了。
欣茹对张凯感激不尽,做晚饭时格外卖力,做了可乐鸡翅,清蒸鲈鱼,丝瓜鸡蛋,还有爆炒圆白菜,又特意褒了一锅张凯爱喝的罗宋汤。
饭桌上,欣茹也殷勤周到得让张凯有些纳闷,又是盛饭又是舀汤的。欣茹还要照顾雨梦,忙乎半天,自己一口都没吃,一副贤妻良母的样子。
“你今天怎么那么反常啊?”张凯吃着吃着说。
“咳,两口子嘛,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嘛。”欣茹觉得两人这样相敬如宾的也挺好,干嘛总是打打闹闹。
“我可是就帮你这一回啊,时间长了可不行。”张凯喝了口汤说:“你就什么事都揽吧,早晚有吃亏那天。”
“知道知道。”欣茹今天无论如何也不能跟张凯发脾气,她最懂得知恩图报。其实张凯如果平时如果都能这么善解人意,他们俩不会有那么多的摩擦。
“怎么回事儿呀,她妈?”张凯顾及到雨梦,努了努嘴问欣茹。
“你看看这个。”欣茹从兜里掏出胡菲菲给她留的信,张凯快速浏览了一遍,扔给欣茹。
“这简直是太不负责任了,也太自私了,把孩子扔给别人,自己躲清净去了。”张凯有些生气,对胡菲菲的做法很是不理解。
“是,伍德也这么说。”欣茹尽量顺着张凯。
“这事你别管啊。寻人启示发了吗?”张凯问。
“明天《晨报》和《都市报》都见。”
“你给我一份,我看我们报纸中缝有没有地方,能塞塞上一条。”
“好好好。”欣茹赶紧把启示给了张凯一份。
“我跟你说,这事儿沾不得,太麻烦了,当务之急,赶紧把人找回来。要不你得担多大责任哪?”张凯今天的话说得不让欣茹反感。
“我知道,这不正跟伍德一起想办法呢吗?”
“你说这伍德烧错哪柱香啦?咋遇这么多事呀?”张凯感慨道,“都你惹的。”
欣茹没吭声。扒拉几口饭,对张凯说:“六点了,你该上夜班了。”
“今晚有你好过的,小丫头睡前肯定还得哭,不信你瞧着。”
“我慢慢哄吧。”
“没事儿闲的。”张凯临走还扔给欣茹一句。
果然不出张凯所料,晚上八点半,雨梦就开哭,欣茹怎么也哄不好,儿子的书玩具都派上用场了,但雨梦拿一个扔一个,哭着喊着就是要妈妈,欣茹被折腾得满头大汗,不一会儿,嘴上就起了个泡,她心想,这样下去,自己非得给磨死不可。好歹雨梦哭累了,也困了,十点钟抽抽搭搭睡着了,欣茹才算松了一口气。
她看看表,估计伍德还没睡,想给他打个电话通报一下情况。她先给伍德家里打,没人接,估计伍德还没从医院回来,想想也别打手机了,回头再说吧,自己折腾了一天,也累了,困了,洗洗睡吧。
伍德下午回到医院时,单云正在午睡,林楚刚好要离开病房,见伍德进来,小声地问:
“你上午去哪儿了,连个电话也没有,她着急得不行,怕你路上出事。一急,又吐了不少血,中午饭也没吃多少,刚刚睡下。”
“上午单位有点急事,我也忘了打个电话过来,多亏有你在。”伍德说。
“倒也没什么。不过依她现在的情况看,身边最好经常有人,要不还是让她父母过来吧?多多少少有个照应。否则你一个人怎么吃得消?另外她现在情绪很低落,多几个亲人在身边,能够缓解一下她的紧张情绪。”林楚没有像以前那样,话里藏着不满,她看伍德这副模样,觉得他也挺可怜的。
“行,我回头给她父母打电话。”
“那我先去查房了,完事再过来。”
“你先忙去吧。”
伍德心乱如麻,不停地在屋里走着,幸好单云睡了,没有发现他这副焦头烂额的样子。
菲菲的离家出走,对伍德是致命的打击:他不仅仅是失去了菲菲,也失去了她对他的信任和希望。单云病了以后,他很少去看菲菲和雨梦,他知道菲菲有可能误会他,但没有想到她对他误会的这么深。
他所了解的菲菲不应该是这样的呀。她通情达理、乐观达观、无欲无求,他对她很放心,认为什么事她都能想得开,能够撑过去,就是他长时间不去看她,她也能理解,从不抱怨。
他没想到,真的没想到,菲菲会有这么大的心理变化,怎么就没能挺过这个关口?
伍德看了菲菲留给欣茹的信,伤心至极。她要走,要离开,她那么放心不下的雨梦,没有托付给他,她肯定是对他彻底丧失了信心,才把一切都托付给了欣茹,她是下了决心不再给他添麻烦了。
可是菲菲,你怎么就能这么想问题呢?我对你和雨梦怎么样,你不会不知道,我能不管你们,不牵挂你们吗?如果不是遇到了更大的麻烦,我怎么会这样?你是苦,伤心,可我有多难过你知道吗?我只不过是想挺过这一段,独自忍受,默默付出,自己做的孽,不能让别人分担,以自己的苦来赎罪,让单云没有遗憾的走,在她最后的日子,多给她些安慰,也让自己少些遗憾,这有什么不对吗?咱们还有的是时间,来日方长。
如果我告诉你单云得了癌症,没多少日子了,你好好等着吧,你的心里会好受吗?我不想让你知道这些,是不想给你压力,让你内疚,你和单云都没有错,都是好女人,错都在我,正是因为这样,我不愿意让你们两个任何一个受到伤害,自己把所有的难关都闯过去。可是,我还是错了,这些措手不及的事情,已经让我方寸大乱,理不出头绪了。
雨梦的手伤了,我心疼得要死,她多可怜,那么小,可单云的病,我能不管吗?我欠她的,也欠你的,可再不偿还她,我就没有机会了。我怎能让她忍受着化疗的痛苦,还在担心着我干嘛去了,我必须得一刻不离地陪着她,减轻她的痛苦,否则我心里不安。
菲菲呀,这些你是都不知道,没有人告诉你,可你应该了解我的为人,了解我对你和雨梦的情分,你怎么能采取这么消极的态度来应对这场变故,就这么一走了之?
你怎么可以用这么残酷的手段来惩罚我,你不打算让我活了吗?菲菲,你真是鬼迷心窍了,你的理智,你的责任都哪儿去了?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热情、豁达的菲菲吗?
雨梦治手是需要钱,可那算什么?归根到底,你是不相信我了,下决心疏远我,把我彻底从你的生命中删除了。
菲菲,我知道你,你只是一时想不开,你总有一天会回来的,我等你!
伍德想着这些,内心波涛汹涌,眼泪禁不住淌了下来。
欣茹突然有些伤感,这些年,除了忙碌、奋斗,她还得到过什么,她的快乐只属于记忆中的童年。可是人生的轨迹不能重新选择,她只能选择背井离乡,过着在别人眼里光鲜而实际快乐指数低下的城里人的生活。
二十三
可是菲菲一直没有消息,单云的病情也在急转直下,离不开人,伍德没有时间照顾雨梦,雨梦只好寄养在欣茹家,由欣茹和小时工轮班带着,张凯颇有怨言,说自己的孩子都不好好管,还揽这种事,也不知道你图什么?欣茹心里也烦,公司一大摊子事儿,凭空又多了个孩子,异常忙乱,生活节奏也被打乱了。可是,受朋友之托,看着雨梦又实在可怜,欣茹哪有不管的道理?所以她也有些赌气地跟张凯说,你有点同情心好不好?不是实在没辙了,你又不是不了解情况。张凯又说,那这什么时候是个头哇?总不能因为她打破咱们的正常生活吧?
是呀,什么时候是个头,欣茹心里也没有底。已经一个多月过去了,欣茹和伍德一样,对找回菲菲已经不抱有任何希望了,只能另做打算。再忙再累,心里再烦,欣茹也忘不了菲菲的托付,她是为了雨梦的手才选择了离开,所以在各个都市媒体都发了寻人启示也没有任何反馈后,欣茹开始着手为雨梦办理出国手续。
这天,欣茹把胡菲菲留下的有关雨梦出国的资料全部找了出来,摊在茶几上,一件一件仔细地看,她在一张联络人的纸上发现了林楚的名字,还有一张林楚的名片,郝欣茹十分诧异,不知道胡菲菲怎么会认识林楚,也不确知此林楚是不是彼林楚,就一个电话打了过去,听到电话里的声音,她断定是她认识的那个林楚,欣茹甚至都没有寒暄,上来就说:
“林楚,我是郝欣茹。你跟胡菲菲认识?”
那边的林楚沉吟了一会儿,不置可否地回答:“是。”
“那就是说,她们家雨梦出国治疗的事,是你替着联络的?”
林楚突然有些纳闷了,郝欣茹怎么会对胡菲菲的事情了解得那么清楚?她们只不过是住在一个楼里,难道还有特别的交往,她有点儿搞不懂了。她并不知道郝欣茹和胡菲菲是高中同学。出于礼貌,林楚还是如实地回答:
“是,她已经跟我联系了几次,不知道为什么最近没有消息了。”
郝欣茹一时也搞不清楚胡菲菲是怎么认识的林楚,从林楚的话里,欣茹觉得林楚应该还不知道胡菲菲离家出走的事情,她在电话里也就没说,但她问了一句:
“单云知道你跟胡菲菲认识吗?”
林楚说:“我觉得没有必要跟她说,她不知道。”
“那伍德呢,他知道吗?”
“当然也不知道。”
郝欣茹有点儿糊涂了,不知道林楚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难道她也是胡菲菲的朋友?那菲菲为什么不把雨梦全权托付给林楚呢?郝欣茹带着这些疑问,说道:
“林楚,你下午有时间吗?要不咱们见个面?”郝欣茹心里装不住事儿。
“中午吧?一起吃饭,边吃边聊,我下午三点有个会。”
“也好。”
郝欣茹看了看表,十点半不到,她跟林楚约在白石桥附近的湘临天下。两人几乎是同时到达的,她们找了一个比较安静的两人座位,欣茹一坐下,就急急火火地说:
“咱们先把菜点了,再聊?”
林楚说行。
欣茹问林楚能吃辣吗?林楚说还可以。欣茹边翻菜单边问,认识你这么长时间了,还不知道你是哪里人呢。林楚说我在北京长大。欣茹说那咱们点一些微辣的。她连菜单看都没看,就点了小炒黑山羊,剁椒鱼头,青菜钵,外加两块炸臭干。
两人点完菜,欣茹急不可待地问:
“你什么时候认识的菲菲?”
林楚听郝欣茹竟然这样称呼胡菲菲,心里更是诧异:“我早就认识她。”
“在你和单云遇见她之前?”郝欣茹更糊涂了。
“是。”林楚简短地答,有些百感交集:“你怎么也认识胡菲菲?”
“我和她是高中同学。同班的,你说巧不巧?”
“什么?那你老家是滨海的?”
“是呀。哎,你还没告诉我你是什么时候认识的菲菲呢?”欣茹想尽快揭开谜底。
“在我妹妹的葬礼上。”林楚低下头,用小勺搅着放了冰糖的菊花茶。
“你妹妹的葬礼?”欣茹刚喝了一口茶,差一点儿喷出来,赶紧往下咽,眼泪又差点儿给呛出来。
“就是被李真旭掐死的林翘。李真旭,你也应该认识吧?”林楚觉得对欣茹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了。
“你说什么?你是林翘的姐姐?”郝欣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林楚倒是相对坦然,虽然她今天也是刚刚知道郝欣茹和胡菲菲是高中同学:“其实,我那次陪单云去你们小区时,就认出她来了。”
郝欣茹一下靠在椅背上,把头甩向了窗外,她觉得太不可思议了,不知道说什么好。倒是林楚打破了沉默,她简单地跟欣茹说了她的从小过继给大伯家的经历,又把在潭柘寺遇见胡菲菲和雨梦的事告诉了欣茹。最后她说:
“雨梦治手的事应该抓紧了,你告诉胡菲菲赶紧办理。”
“菲菲已经不在了。”欣茹说。
“你说什么?不在了?什么意思?”林楚这次是万分惊诧,茶杯里的水漾了一手,赶紧扯过来餐巾纸来擦。
“她把雨梦的事都托付给我了。”郝欣茹没有正面回答林楚有关菲菲的问题。
两个人突然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谁都不说话。最后还是欣茹打破了僵局:
“林楚,那雨梦的事情你就多费心了,这边需要什么材料和手续,你告诉我。我抓紧办。”
林楚告诉了欣茹办理的步骤和手续,两个人直到道别的时候,还没有从各自的心绪中走出来。
不断地被意外冲击,欣茹都有些麻木了,她已经不再重复那句:“怎么会这样?”,什么没有可能的事都有可能发生,这就是生活的真实。
把公司里的事情处理了一下,欣茹回了一趟滨海。一个是取雨梦的出生证,还有就是到乡下老家找个保姆,她实在是忙不过来,再这样熬下去,她也会垮的。
下了火车,早晨六点不到,海滨城市还有点儿凉意,看看表,还早,担心菲菲家里人还没起床,欣茹就在车站附近找了一家早餐馆,要了一碗热汤面和一杯甜豆浆。吃饱喝足后,顺着站前广场的林荫路往西走。滨海城市不大,欣茹在这里读过三年高中,大致方位都熟悉,她知道菲菲家就住在市府大院里,离车站不远,走路也就一刻钟。
欣茹到胡菲菲家时,差不多八点钟。给她开门的是胡母,欣茹叫了声阿姨,说:“我是菲菲的同学,刚从北京来。菲菲托我来拿一下雨梦的出生证和户口,雨梦就要上幼儿园了,办理手续时需要。”这是欣茹在火车上想好怎么说的。
她骗胡母说菲菲在京看护雨梦,不方便回来,并交代胡母尽量不要给菲菲打电话,免得给林翘的家人以可乘之机,有什么事尽量往她的办公室打,她代为转告。胡母整个人显得木木的,欣茹说什么她应什么,胡父不时地发出呻吟,胡母忙不迭地就得去照顾。
欣茹走前给胡母放了一千元钱,说这是菲菲特意交代的,胡母眼里噙着泪说,她在那边也难着呢,让她别惦记我们,她一个人拉扯个孩子不容易。欣茹说是,不过阿姨您放心,我和菲菲就住一个楼里,互相有个照应。欣茹生怕胡母再问菲菲这菲菲那,回答不好穿了邦,就赶紧跟胡母道别说:“阿姨,我还要回趟乡下老家,九点半的汽车,就不多呆了,下次回来再来看您。”
欣茹从胡菲菲家出来了就奔了长途汽车站,回她老家砬子沟,要坐一个多小时的汽车。车随时都有,她上了一辆看上去车况较好的大客,坐下后给在县城工作的姐姐打了个电话说:“我在滨海,过会儿就回家,你们有时间也回来吧?”
“你事先怎么不打个招呼?”姐姐说,我得问一下他们几个。欣茹的仨姐俩哥都在县城工作,只有老父亲在乡下。
欣茹的老家是在一个四面环山的小山沟里,她在十二岁上初中时就离开了老家到县城,这么多年,欣茹一直有个愿望,想在老家过一个完整的四季,春天挖野菜,夏天捞鱼捉蛤蟆,秋天摘果子采蘑菇,冬天溜冰滑雪。二十多年过去了,她这个愿望没能实现,一年能回来一次就不错了,而且总是来去匆匆,大多是春节、“五一”、“十一”回来,不到一个星期又得走,所以老家的四季,永远烙在她的记忆中了。
家乡的景色真美,天是那么的蓝,空气都是甜的,山不高,却是无比的葱郁,欣茹知道,这个季节正是采蕨菜的时候,小时候,一到这个季节,她和小伙伴们就挎着筐三五成群地上山了,采回来的野菜用开水煮了,蘸着酱吃,特别的香。欣茹想到这儿,口水都快流出来了。今天要是有时间,到家后一定得上趟山,吃自己采回来的野菜。
欣茹到家时,哥哥姐姐们也都到了。老父亲和后娶的老伴看到儿女们都回来了,自然高兴,张罗着做晌饭,左邻右舍也都过来帮忙。欣茹连屋子都没进,把包给了老父亲就进了菜园子,揪根黄瓜,摘两颗樱桃,再掐把葱叶,欣茹觉得什么都新鲜。站在菜园子里,吃着自家产的樱桃,沐浴着清风,呼吸着这么香甜的空气,她搞不明白自己,当年为什么要哭着喊着上学,离开农村,去大城市,在那晚上连星星都看不到的大城市,她真正快乐过吗?
欣茹突然有些伤感,这些年,除了忙碌、奋斗,她还得到过什么,她的快乐只属于记忆中的童年。可是人生的轨迹不能重新选择,她只能选择背井离乡,过着在别人眼里光鲜而实际快乐指数低下的城里人的生活。她总觉得自己悬浮在空中,在北京,她是个外乡人,在老家,她也不能完全融入这里的生活了,不知道自己的根究竟在哪里,只能通过这种短暂的环境的变迁来调剂一下乏味的生活。
“上山采点儿蕨菜去吧?”她招呼着姐姐们,她不常回来,又是家里最小的,所以什么事儿都顺着她,其实邻居家看他们回来,已经把刚采回来的蕨菜送了过来。欣茹就是想过把上山的瘾。姐儿几个上山,一人采把蕨菜回来,蘸酱的、凉拌的、肉炒的,光蕨菜就做了好几个,欣茹吃得无比高兴。
她这次回来,就安排在家住一天,周末就得赶回去,公司的事和雨梦的事,都急,耽搁不得。
吃完晌饭,欣茹跟家人说,说不定下半年要出趟国,家人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她说她也说不清楚,她让姐姐在屯里给她找个保母,这次就带走。姐姐说这么急,冷手抓热馒头的,哪有合适的?老父亲说,村东头老刘家的玉凤在家闲着呢,说不定愿意,还是个远房亲戚,人也可靠,去问问。姐姐去跟人家里人一说,满口答应了,欣茹看了看本人,觉得还行,就把事情敲定了。论辈份,小保姆叫她姑姑。
第二天,欣茹就领着玉凤回北京了。
回到北京,正赶上双休日,早晨一进家门,就见家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餐厅厨房到处杯盘狼藉,地砖上沾满了泥点子,新家也没了新家的样子。欣茹见状,心情一下就黯然下来,她看也不看迎到门口的睡眼惺忪的张凯,径直奔了儿子的睡房,闹闹和雨梦睡在一张床上,小时工睡在地板上,听见响动,小时工急忙起身,说姨你回来了,欣茹没有好气地说:“家里乱成这个样子,怎么不收拾一下?”小时工嗫嚅着,两个孩子太闹,刚收拾完,又弄乱了,我这就去收拾。刚来的小保姆也放下手中的包裹,识趣地跟小时工进了厨房。
欣茹出了儿子的卧房,一屁股坐到客厅的沙发上,精神不爽,疲惫不堪,张凯趁机跟了过来,他也不问欣茹回滨海的情况,上来就说:
“怎么不高兴啊?谁惹你了?”
欣茹听他这种口气,心里越发地不痛快:“行了行了,我刚回来,不想跟你吵架。”说着,别过脸去,一声不吭。
“来的是谁呀?”欣茹知道张凯问的是新来的小保姆,听他的口气,是不欢迎的。
“一个亲戚。”
“干什么来了?”
“当保姆。”
“给咱们家?”张凯的口气已经明显不悦。
“是。”欣茹有些挑衅。
“你过分了吧?这事也不跟我商量一下?”张凯提高了嗓门。
“别嚷嚷,孩子还在睡觉。”欣茹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我可跟你说好,别让她带闹闹,我看她不顺眼。”张凯声音降了下来,口气却加重了。
欣茹苦笑了一下说:“在家里,你除了跟小保姆较劲,我不知道你还管过什么?你不觉得无聊吗?”
“你有没有良心?孩子我管得少吗?”张凯又把孩子搬了出来。
“你可以不管,我管。”欣茹说:“你不要老拿这件事来压我,我已经跟你说过很多次了,你要是觉得不平衡,咱们可以分工。”
“行,分工。真是的,要是没有我,你做什么生意呀?”张凯扯开了嗓门,一副自己功不可没的口气。
欣茹冷笑了一声,心想居然有这么无聊的人,从来不看看自己的毛病,什么功劳却都往自己的身上揽,她赌气地进了洗手间,把门摔得山响。张凯不甘示弱地跟了过来,脸红脖子粗地嚷嚷:“你还别来劲,一回家就发脾气,我说什么了,我。”
“你什么都没说,行了吧?张凯,我刚回来,不想跟你吵架。”欣茹的眼圈有些红,她还是忍了忍,没让眼泪流下来。
可能是她们的吵架声惊动了闹闹和雨梦,两个孩子爬起来向这边张望着,雨梦怯怯地说了一声:“阿姨,妈妈回来了吗?”欣茹赶紧停止了与张凯的争吵,进了他们的房间,抱起雨梦,柔声地说:“雨梦乖,过些日子阿姨就带你去找妈妈。闹闹,你没欺负妹妹吧?”
“他哪敢欺负她呀?”张凯接过话茬儿说,“闹闹,快起床,去奶奶家。”闹闹乖乖地起了床,看了看张凯,又看了看欣茹,一改往日的调皮,主动去洗漱。闹闹平时跟欣茹就不亲,碰上欣茹和张凯吵架,他肯定要站在张凯一边,这会儿他走过欣茹身边,颇为老成地说:“脾气可真大。”
“你看,连孩子都看出来了!”张凯不失时机地为自己进行辩解。欣茹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也搞不清楚,自己在外面,脾气总是挺好的,怎么一回到家,一见张凯,一听他说话,心里就不舒服呢?就有吵架的冲动。
闹闹洗漱完后,被张凯领去了奶奶家。临走,张凯还跟欣茹说了句:“你就瞎折腾吧,有你好看的。”
“我愿意。”欣茹也不示弱,恨恨地回了他一句,欣茹没见过这样的男人,总盼着自己的老婆倒霉。
欣茹心绪黯然,她跟张凯的这种看似鸡毛蒜皮的小矛盾,也让她不胜其苦,张凯几乎每次吵完后,都是带着孩子一走了之,他过后的解释是让你眼不见心不烦。欣茹的气无处可撒,只好想办法分散注意力。
她看了看表,已经是上午10点了,想单云应该是睡醒了,伍德也该到医院了,她就打了电话过去,听见伍德在电话里悄声细语的,就知道单云还没醒,她简单问了问单云最近几天的情况,又告诉伍德说她已经从滨海回来了,准备下午去看单云,伍德说好你过来吧。
欣茹吩咐小时工教新来的小保姆玉凤如何用煤气、洗衣机、电饭煲,并告诉小时工说因为请了全职保姆,明天她就不用来了,小时工听了有些讪讪地说,那好吧。
欣茹见小时工露出了不高兴的神色,怕她闹情绪,不好好教玉凤,就从衣柜里找了两件不穿的衣服送给她,小时工脸上才阴转多云。两个人打扫完卫生,开始做午饭,欣茹在客厅里不断地听到小时工喝斥玉凤,锅碗瓢勺也乒乒乓乓响个不停。欣茹一琢磨,跟玉凤怎么着也得磨合半个月左右,才能使得顺手些,加上她和张凯的指导方法又不一样,容易让玉凤无所适从,她想还不如让小时工多带她几天,免得自己操心。
欣茹把小时工叫过来说:“这样吧,你下个星期继续来,任务就是指导玉凤,让她尽快上路。”小时工听了显得很是高兴,心想,这美事,轻省不说,还能多拿些钱,最好这玉凤再笨点儿,啥也学不会才好。
欣茹吃完午饭,就张罗着去看单云。看看外面骄阳似火,她实在是有些发怵,北京的夏天这几年变得可怕得很,动不动就40度,比四大火炉还要热。虽然是炎热难耐,但想想自己已经差不多有一个月没去看单云了,还是出了家门。
炎热的午后,小区里显得非常安静,几乎看不到一个人,如雨的蝉鸣将空阔的小区衬托出了“鸟鸣山更幽”的意境。欣茹只听得见自己的高跟鞋笃笃敲地的声音。
欣茹心绪复杂地走在小区里,不禁感慨万千,才三个月的时间,她的身边发生了多少让她意想不到的事情:伍德有了情人,单云得了不治之症,胡菲菲离家出走,小雨梦成了残疾……她不知道生活中究竟还能有多少意想不到。也许是年轻时少不经事,什么事发生过了也就不留痕迹了,可人到中年后,情感反倒变得敏感和脆弱,因为已经没有青春可供挥霍,也没有更多的出路可供选择,能在现有的生活基础上稍做改善,能保持现有的平安就已经是莫大的奢求了。欣茹不知道,张凯有没有静下来想过这些事情,为什么遇事还那么冲动和较真,口不择言,像今天,完全不顾她的感受,领着孩子就走,让她很不是滋味儿。
快到小区门口,欣茹看见那个老人又怡然自得地躺在浓密树荫遮盖下的藤椅里。老人的头发已经完全白了,但梳理得一丝不苟,白晰的脸庞虽然有了老年斑,但仍不失滋润,眼睛微微地眯着,左手一个半导体,右手一把蒲扇,地上一杯清茶,老人的脚在随着半导体里的节奏轻轻的点着。欣茹看着有点儿感动,她不知道老人的年龄,但欣赏老人的状态,完全的放松和享受,她自打搬到这个小区,除非是极恶劣的天气,都能看到老人就这么坦坦然地沐浴着阳光、清风、鸟叫蝉鸣,优哉游哉。对老人,欣茹除了欣赏还有羡慕,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够停下奔波的脚步,放下名利的追逐,也这么简简单单地消磨时光。
欣茹走过老人的身旁,禁不住多看了几眼,老人的脸上正漾起一抹祥和安宁的微笑。
从她在枫林小区看到伍德和胡菲菲,她的心每日都象在火上烤着,她不知道是伍德虚伪,还是自己不好,对事情丧失了基本的判断能力,有的时候气愤委屈到了极点,有的时候又自卑到了无法自拔。得知自己病了之后,她除了恐惧外,仿佛又获得了解脱,她想,反正这样难受的日子也过不了多久了,总会很快结束的。
二十四
单云这些日子一直感觉不好,时不时的低烧,胸痛也在日渐加剧,昨晚又咳血不止,她已经感到自己来日无多,每天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从枕头底下抽出小镜子,看看自己的脸色,她对着镜中苍白瘦削的面孔,有一丝丝恐惧:这张面孔,很快就会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伍德进来的时候,单云迅速地把小镜子收了起来。
“今天感觉怎么样?”这是伍德每天都要问的,“欣茹说下午过来。”
“她那么忙,就别让她跑了。”单云病了后,只有几个至交好友知道她真实的病情,对单位里的同事和一般的人都还瞒着未说,单云不愿意让不相干的人看到她这副病容。
“伍德,你还是让我爸妈抽空过来吧。”
伍德有好几次问单云是不是让爸妈过来,单云都说先别告诉他们,过些日子再说,今天突然提出了这个请求,让伍德有些措手不及。“让他们什么时候过来?”
“就最近吧。”单云挺平静地说:“总有瞒不住的时候,再说,你再熬下去,怕也撑不住了。”
“我倒没事。”
“伍德,你有挺长时间没到那边去了吧?”单云突然问。
“哪边?”单云冷不丁地一问,伍德不知所答。
“枫林小区。”这是单云第一次正面问伍德这个问题。
“是。”伍德实事求是地答,他想起了自己曾经答应过单云,等她父母一走,就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她,可是直到今天,他都难以启齿,他不知道该怎么和单云说,因为她病着,现在的头等大事是给单云治病,其他的都不重要。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单云这个问题又出乎伍德的意料,“其实,我一直都挺想知道的。”单云想自己都这样了,也没什么好顾虑的了,这是她长久以来的一个心结,她要在临走前揭开这个谜底。
“是在滨海认识的。”伍德说,头埋得很低。
“我猜到了。”单云的语气很平淡。
“云儿,不是你想象的那样的。”伍德有些着急,他怕单云把他想成不正派的男人。
“我想象什么了?”单云苦笑了一下,继续说:“夫妻两地分居,你又是那么优秀,她那么漂亮。”单云一副通情达理的口气。
“云儿,我如果没有认识李真旭,这种事情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发生的。”伍德不想让单云把他想象成那种人。
“李真旭?”单云有些不解。
“是的,就是菲菲的丈夫。”
“菲菲?”单云惊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我知道了,就是那个女的。”
“是,云儿,你不知道她有多可怜。”伍德抓住了单云的手。
“是吗?还会比我可怜吗?”单云看到伍德那副痛楚的表情,不知道是嫉妒,还是生气,冷冷地回了伍德一句,把手抽了回来。
“云儿,我全都告诉你吧。本来早就应该都和你说的。”伍德把如何认识的李真旭,李真旭又是如何帮助他,出于感激他如何经常去他家,后来李真旭夫妇住院,他常去探望,知道了李真旭与小护士的事,他又是如何因为朋友的嘱托和同情常去照顾胡菲菲,他跟胡菲菲又是如何日久生情,在几次意乱情迷后,他如何后悔和打算分手,然后又是知道胡菲菲怀孕,然后是去找李真旭时碰上了林翘在威胁李真旭,他在劝阻时无意中推倒了林翘,李真旭代罪而死。伍德说,李真旭是家中独子,胡菲菲肚子里的孩子如果是李真旭的,那么出于道义和内疚,他不能撺掇菲菲打掉。况且,他也知道或许是他的,那么他也不忍心让自己的孩子被扼杀在胚胎状态。最后,为了一个男人对朋友的承诺,一个男人对爱自己的,或许怀着自己孩子的女人的责任,他必须要照顾她保护她,于是菲菲来到北京。后来,就发生了单云发现,他良心受到谴责,胡菲菲也深受折磨,在这种时刻,在雨梦被炸伤后,绝望地选择了离家出走,等等,都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单云。
单云听得唏吁不止。“伍德,这些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我,说不出口。你还病着。”
“本来我想,我得了这个病,你也不用为难太长时间了,你和她就可以团圆了,仍然可以有一个圆满的家,可是谁承想呢?”单云的目光是散淡的。
“云儿,你说什么呢?”伍德虽然这样阻止单云,但自己心里未曾没这样想过,胡菲菲的离家出走,让他对未来已经没有了任何计划,他也不想那么多了,好好伺候单云,求得一些心理安慰,别无他想了。
“我倒是觉得我以这种方式退出挺体面的,谁都不伤害。”单云说得很淡然。其实,单云本来的想法是今天和伍德开诚布公地谈一谈,等父母来了,就让他多关照那边一点,自己反正也是这样了,能到哪天是哪天。都说久病床前无孝子,何况夫妻呢?她甚至想,自己可以表现得嚣张些,好让伍德发烦,以减少他的愧疚之情。可是,无论如何她都没想到,伍德的情人竟是欣茹的同学,她比自己更早地选择了退出。那个孩子或许并不是伍德的,虽然伍德和胡菲菲有了那层关系,可自己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能体会伍德的心情。伍德还背负着对李真旭、胡菲菲的巨大愧疚,他活得也是无比的沉重,这让单云想起来有些心疼。
“伍德,你还是要想办法把胡菲菲找回来。要不,孩子就太可怜了。再说,一切都交给欣茹,也不合适。”单云还是那么善解人意。
“你别想那么多了,安心养病吧。”伍德说到这儿突然泪如雨下,他憋了这么长时间,终于可以痛痛快快的哭了,如释重负。单云不停地递纸巾给他,她还从来没见伍德这么脆弱过,这个和她一起生活了十年的男人,不但外表出众,事业有成,还有着那么多不为外人所知的故事,他的眼泪也只有在她面前能流,那就让他哭个够吧,单云一声不响。
欣茹到的时候,伍德仍然泪眼未干。欣茹毕竟是外人,伍德不想让她看到自己这个样子。他推说去洗把脸,走出了病房。欣茹见单云形锥骨立,面色灰白,十分的憔悴,心里非常难过,又不能太过表现出来,就说单云看上去还满精神的,要不要出去透透气。单云说,还真想出去呆会儿,欣茹就扶了单云,披好衣服。单云本来就长得小巧玲珑,一瘦下去就更显得弱不禁风了。
伍德站在走廊里抽烟,欣茹叫他歇会儿,自己陪单云就行。
医院的中心花园修在门诊楼和住院楼之间,有很长的回廊,廊檐上爬满了青藤,回廊的四周是修剪得很齐整的草坪,草坪上间或有几簇五颜六色的月季,在繁花似锦的六月,再娇媚的花朵在浓密的绿色中也显不出别样的艳丽了。单云自病了以后,每天都出来晒晒太阳,可最近,身子一天懒似一天,走不上几步就喘个不停,坐一会儿就想躺一躺,她觉得自己好像过不去这个夏天了。在石凳上坐下后,单云突然流泪了。
“欣茹,这段时间你尽量多来看我几次,看一次少一次了。”以前单云总是让欣茹不要老是放下工作来看她。
“你又胡说。”欣茹强忍住自己的眼泪。
“其实,伍德也挺不容易的,还多亏了这段时间你在帮他。你没看见你来之前,他哭得跟什么似的。他今天把什么事情都告诉我了,我也不怪他了。只是挺替他可惜的,到最后落了个鸡飞蛋打。这胡菲菲也是,怎么就能做出这样的事情?”
“单云,你不知道我这心里有多难受,要不是我……”欣茹有些说不下去了,伍德把事情都向单云做了坦白,欣茹稍微感到了轻松,心直口快的她在单云面前不必闪烁其词了。
“欣茹,谁都不怪,这都是命。那孩子怎么样?老放在你那儿也不是回事。张凯该有意见了吧?”
“单云,你说,怎么就会有这么巧的事?我这些日子只要一闭上眼睛,你们这档子事就会在我眼前晃来晃去。李真旭的事情我是听说过的,因为他毕竟是我的同学,可胡菲菲怎么就跟我住到一个楼里来了呢?那天,我看见她抱着浑身是血的雨梦跑出电梯时,都没有察觉出来她跟伍德会有什么瓜葛。嗨,什么叫世事难料哇。想来想去,始作俑者还是我呀,我要是不介绍李真旭给伍德认识,哪会有后边这些事情。”
“欣茹,这不能怪你。当初,你还不是为他好。”单云没有把林翘其实是被伍德失手错杀的事告诉欣茹,这是一个只有他们夫妻俩知道的秘密。
“菲菲走的时候把雨梦托付给了我,她其实还是对伍德有误会的。她也不知道你得了这个病。她也是走投无路,也说这都是命。失夫丧子,好端端的女儿又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恐怕连活下去的勇气都没有了。”郝欣茹想到杳无音信的胡菲菲,又是一阵伤感。
“欣茹,你一定要帮伍德把胡菲菲找回来。我走了,他们在一起还能像个家的样子。不然,伍德也会内疚一辈子的。这么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伍德心里放不下。”
“单云,都到这种时候了,你还是处处为他着想。”欣茹替单云捋了一下垂下来的头发。
单云今天的心情轻松了很多,她把想说的话都说了,也把一直想知道的事情知道了。她可以全心全意地对付病痛了。从她在枫林小区看到伍德和胡菲菲,她的心每日都象在火上烤着,她不知道是伍德虚伪,还是自己不好,对事情丧失了基本的判断能力,有的时候气愤委屈到了极点,有的时候又自卑到了无法自拔。得知自己病了之后,她除了恐惧外,仿佛又获得了解脱,她想,反正这样难受的日子也过不了多久了,总会很快结束的。
可她不能容忍的是,她依然不知道伍德为什么有了外遇,她不相信伍德和其他的男人一样,有了钱就变质了,所谓的饱暖思淫欲,但除此之外她又找不到其他的解释。她的内心是非常希望伍德是出于极特殊的情况,是迫不得已,她甚至希望这一切都源于伍德爱孩子,而她又不能给予,是她的原因而不是伍德的原因,她宁愿是因为自己的不好而不是伍德的不忠。今天,伍德将事情原原本本跟她说了,她觉得伍德没有什么不可原谅的,是因为伍德的心好,对朋友的仗义,富有同情心,才让伍德陷入了这样的境地。
她还是想欺骗自己,不愿意往是胡菲菲的漂亮性感也在吸引和打动着伍德这方面去想。在内心里,她其实一直知道自己瘦弱,缺乏热情,性格内向,加上总是怀孕失败,这使他们夫妻的性生活早就变成一种小心翼翼的义务。那天她远远地看到过胡菲菲,她高挑、性感,女人味儿十足,手里拉着孩子,身子那么闲闲地腻在伍德身边,妩媚地笑着看着伍德逗着孩子。伍德是个男人,只要是男人就会对美丽和性感产生冲动和身不由己。
但听了伍德说得话,她知道伍德依然那么爱她,在乎她。说白了女人痛恨第三者,很多时候是在恨应该自己得到的爱却给了别人,如果丈夫还是在深爱自己,对别的女人动心或爱恋,要比不爱自己要好接受得多。单云不再觉得那么委屈了,自打病了以后,她的心里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畅快过,她甚至觉得病也好了不少。
“欣茹,我到今天算是活明白了。这辈子也算没有白活,想要的都有了,挺丰富的。最遗憾的就是没有孩子,这可能也是上天眷顾我,让我无牵无挂地走。”单云说这话的时候,甚至还笑了。
欣茹不知道说什么好,她看单云不像是强装出来的坦然,心里也愉悦了些,就扯一些别的话题。
“你好好养病,等稳定些,咱们再出去一趟,。”
单云很向往地说,“咱俩的黄山之行还是很不错的。就不知道还有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你就像现在这种心态,肯定没问题。”欣茹又恢复了乐观的情绪,“你想吃点什么,我去给你买。”
“特想吃重庆火锅。”
“那咱们跟林楚申请一下,出去吃?”
“好哇。”
两个好朋友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这样好的兴致了,说完,就急忙回病房,让伍德把林楚叫了过来。
“林楚,能不能给单云放个假,我带她去吃重庆火锅?”欣茹一副商量的口吻。
“这么大热的天吃火锅?”林楚似乎不大乐意。
“她想吃,你就准假吧。”欣茹不达目的不罢休。
“那还是我跟着一起去吧,要不我不放心。”
“那太好了,伍德也去。”欣茹又热热闹闹地张罗起来。
几个人看看时间还早,就让单云先歇会儿,林楚去准备单云饭前要吃的药,欣茹趁这个空给家里打电话说晚上不回家吃饭了,让小时工打电话给张凯问晚上是否回来吃,如回来赶紧准备。
单云小睡一醒来就张罗着要走,欣茹看了看表,也快五点了,说:“行,现在就出发。”
他们去了最近的金山城火锅城,虽然路不远,怕单云坚持不住,还是让伍德开上了车。由于是盛夏,来的又早,金山城一改往日的宾客盈门,显得有几分冷清。他们选了个最好的位置坐下,单云叫了她平时爱吃的黄腊丁、午餐肉、黄喉,欣茹则点了她百吃不厌的宽粉条,伍德和林楚又点了不少蔬菜、豆腐什么的。整个就餐过程,单云的胃口都很好,兴致也高,根本看不出来是个病人,几个人都吃得大汗淋漓,林楚不断地提醒单云擦汗。
吃完后,单云冲着伍德说:“你先把我和林楚送回医院,然后送欣茹回去,顺便去看看雨梦。”
在送欣茹回去的路上,伍德长时间的不说话,还是欣茹最后打破了沉默:“单云都知道了也好,你看她今天状态多好,事情已经这样了,能让她快快乐乐过完这段时间比什么都强。”
“是。”伍德应了一声,又没有了下文,欣茹也不再打搅他。
人总免不了一死,只不过是她还太年轻,不是寿终正寝,跟人说起来,总是不免可惜。可是自己都看开了,还在乎别人说什么?单云只希望自己不要遭太多的罪,能够安乐死最好。她一直认为安乐死,不管是对病人,还是对家人,都是最人道的。可就是实行不了,觉得有些遗憾。
二十五
欣茹回到家,张凯和闹闹还没回来,小时工已经走了,玉凤正陪雨梦看电视,看见伍德来了,雨梦高兴的不得了,拉着伍德的手,到她和闹闹的房间,告诉伍德说这是她的新家。伍德见雨梦欢呼雀跃的样子,心里很是不好受,就问雨梦的手还疼不疼,雨梦说一点都不疼了,还拿出小手摆了摆。伍德想,到底是孩子,什么事情很快就忘了,没有那么多悲伤和牵挂,雨梦也没问他妈妈什么时候回来,伍德稍微有些解脱。他看雨梦的指甲长了,就问玉凤要指甲刀,帮雨梦剪起了指甲。
欣茹给伍德倒了杯水,指了指玉凤说:
“这回好了,有专职保姆了,我刚从老家带回来的。雨梦的各种材料也都备齐了,我下周就可以开始办了。”
“要不等我有时间再说?”伍德觉得这件事还是给欣茹添了太多的麻烦,有些不落忍。
“别,万一老外把你当成真的”欣茹朝雨梦努了努嘴,省略了爸爸两字,“事情泡汤了就更麻烦了。”
“那就辛苦你了。”
“这事儿还多亏了林楚。”欣茹顿了顿说。
“林楚?”伍德十分不解。
“你无论如何都想不到,林楚是谁。”
“是谁?”伍德有点慌张,手抖了一下,差点儿剪了雨梦的肉。
“林翘的姐姐。她是在北京长大的,五岁的时候过继给她大伯了。”
“这么说,她认识菲菲?”伍德索性放下了剪刀。
“在林翘的葬礼上见过。”
“那她为什么要帮雨梦?他们家对李真旭和菲菲可是恨之入骨啊。”伍德有一丝忧虑。
“她也不是特意要帮的,只是碰巧赶上了。”欣茹把林楚在潭柘寺陪外宾时遇到胡菲菲和雨梦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伍德。
“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伍德的心里很不安,他想起了死去的林翘。
“是呀,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我都不敢相信是真的。”欣茹说,“伍德,其实我一直觉得挺对不住你们的,要不是我缺根筋,事情也许不至于这么糟糕。”
“都是天意,你有什么错?”伍德显得无可奈何,转移话题说:“单云让我把她爸爸妈妈接过来。”
“也该让他们过来了。别到时候落个埋怨,老瞒着也不是回事。他们过来,你也能少操些心。”
“老两口要知道了,还不定得多难过呢。”伍德忧心忡忡。
“谁说不是?可早早晚晚都得知道。你还是趁早让他们过来吧。”
“我明天就给他们打电话。”
雨梦困了,打起了哈欠,欣茹让玉凤给雨梦洗澡,哄她睡觉。雨梦老大的不情愿,还腻在伍德身上,问这问那的。欣茹哄她说:“雨梦听话,爸爸明天还来看你。要是不听话,爸爸就不理你了。”雨梦一听这话,就乖乖跟玉凤去了洗手间。
洗完澡钻进了被窝,雨梦不一会儿就睡着了,伍德也告辞了。
伍德出了欣茹家门,没有上电梯,他走楼梯,去了1209房间,他和胡菲菲曾经的家。他开了门,拉亮了灯,屋子里面空空荡荡的,家具上面蒙了一层厚厚的灰尘,有股异样的味道。伍德的心里掠过一丝悲凉,他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了坐,又起来。到洗手间,钭了块抹布,擦起了家具。又钭了拖布,把地板都擦了一遍,推开窗户,点了一颗烟,就在窗前抽了起来。
“菲菲,你现在在哪儿呢?你就不想我和雨梦吗?怎么就一点消息都没有?”伍德这样想的时候,心就一扯一扯的疼,他的眼睛也湿润了。
掐灭烟,伍德拉开了衣橱,他一件一件去摆弄菲菲的衣物,就像触碰着菲菲的身体,有这些衣服在,他就觉得菲菲没有走远。这间房子,他要留下,他要等着菲菲回来。他要告诉菲菲很多她还不知道的事情。
伍德把窗户关好,锁上门,走了,已经是午夜时分。
第二天,伍德给单云的父母打了电话,电话是单母接的,伍德在电话里说的很含蓄,说单云最近不太舒服,您二老要是没事就过来再呆一阵子。单母突然高兴地说,是不是小云有喜啦?伍德将错就错地说,算是吧。单母显得异常兴奋,说肯定尽快过来。
打完电话的第三天傍晚,老两口就坐飞机到了北京,伍德去接的站。两人仍然是提了大包小裹地过来。两位老人见了伍德吃了一惊,说怎么不到三个月的工夫,瘦了这么多?伍德敷衍着说可能是太累了,他在盘算着一会儿到了家,老人见不到单云,该怎么和他们说。
伍德心事重重地开了车,到了家附近的一家餐馆,跟两位老人说,单云今天报社有点儿事,可能要晚回来一会儿,您二老也累了,咱们先在外面吃点饭,两位老人一个劲儿地说不用不用,还是回家做,等单云回来一起吃。伍德说做饭的时间多着呢,今天就在外面凑和一下。两位老人见姑爷坚持,便不再多话。伍德是想哄着老人在外面吃了饭,回家便把事情说了,免得他们连饭都吃不下。
回到家后,伍德给两位老人分别放了洗澡水,让他们先洗漱。两人洗完后,看了看表,已经快九点钟了,单云还没回来,有些着急,单母就问,小云怎么这么晚了还没回来?伍德给老人沏了两杯热茶,见单母问,就坐了下来,尽量用平和的语调说:
“爸妈,小云病了,住在医院,就是你们上次走的当天。”伍德见两位老人紧张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本来以为是老毛病又犯了,就没惊动你们。可最近……”
“什么病?”单母急不可待地打断了伍德的话。
“葡萄胎。”
“啊?那可是要人命的。”单母脸吓得煞白。
“是,现在已经扩散了。”
“什么?”单母差一点晕过去,单如海急忙扶了老伴,让她别着急。单母已经哭成了泪人,嘴里不住地念叨,这孩子怎么这么命薄福浅啊,咋会得这个病呢。说着就要去医院看宝贝女儿,被伍德和如海劝住了,说现在去单云肯定已经睡了,叫醒该睡不着了,白白消耗她的精力。
单母呜呜咽咽地哭着,说完单云命苦,又叹自己的命糟,说自己的两个儿子,单云的一哥一弟,没一个让她省心的,就只单云,从小就懂事,从不让她操心,可怎么就好人没长寿,赖人活百年哪。单母说到伤心处,几乎哭得昏厥过去,伍德和如海只好百般解劝,单母就哭一会儿,说一阵,整整折腾了一夜。
第二天,伍德陪单父单母到医院,母女相见,又是一场大悲大痛,林老太太看三个月不见的女儿如今已经瘦脱了形,哭着说要知道这样,当初就先不走了,肯定是我们来那一趟把你累着了,单云见父母伤心至极,心里也非常难过,不过病了这么长时间,她好象已经渐渐趋于麻木了,前几天跟欣茹她们吃完火锅回来,加上伍德把与胡菲菲的前因后果跟她说清楚后,她自我感觉好了不少,精神头也比往日强了,现在不过是在死神手里挣扎,活一天就该看开一天,所以她劝父母反正也这样了,痛苦忧愁都没用,死马当成活马医,没准还能出现奇迹呢。父母听她这样一说,倒也稍微宽了宽心。
林楚来查房时,单母刚收了眼泪。林楚知道单云的父母今天过来,她见单云的病情最近这些日子还算稳定,到了这个阶段,其实治疗的作用不是很大,关键是病人的情绪,所以林楚想建议她回家静养,这样她父母照顾她也能便利些,定期回来做化疗就可以了。
林楚把想法跟单云一家说了,单云显得非常高兴,单父单母则有些担心,林楚就宽慰说:“我会随叫随到,定期给她做检查,伯父伯母尽管放心。今天先做个全面检查,把该拿的药都拿上。”听林楚这么一说,单父单母连说也好也好,说单云在医院这些日子多亏你照料了,林楚说我们都是好朋友,没的说。
单云做完全面检查,已经是下午四点多钟,伍德办了出院手续,开上车,单母扶了单云坐在后边。车窗外是一片盛夏的景色,生机勃勃,花红柳绿的,单云在医院里住了好几个月,早就向往外面的世界了。到了新新家园,单云感到无比亲切,正是傍晚时候,小区里人来人往,生机活现的,单云说想在外面透透气,单母说,伍德你陪小云,我和她爸回去准备晚饭,又问单云想吃什么,单云说就吃大煮干丝吧,又好吃,又省事,单父让他们六点钟准时上楼吃饭,老两口提着东西上楼了。
伍德问单云想走走,还是坐下歇歇,单云说走走吧,就挽了伍德的胳膊,顺着林荫道慢悠悠地遛跶。起初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单云病了以后,两个人单独在一起的时候,总会陷入这种状况,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伍德的心绪更复杂些,除了内疚,他还有难以表述的苦楚,对单云病情的担忧,对菲菲下落不明的牵肠挂肚,对雨梦的怜惜,让这样一个曾经坚强、春风得意的男人,变得落落寡欢。
单云理解伍德的心情,但却不知道应该为他做点儿什么,她看他一天天消瘦下去,没了以往的活力,有些心疼。
“伍德,你不要把什么事都揽到自己身上。其实,好多事情都是命定的。”单云终于打破了沉默,“你把自己弄得这么痛苦,是解决不了问题的,过去的就都过去了。”
伍德仍然不知道说什么好,从单云病了以后,他好象都没有说过什么安慰单云的话,现在反倒让单云来安慰自己,他心里很是过意不去,就把单云揽紧了一些。
“你知道吗?”伍德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林楚是林翘的姐姐,我就是杀死她妹妹的凶手,而他们却把这笔帐记到了李真旭和菲菲的身上。”伍德眼睛望向远处。
“不会吧?”单云惊诧万分,看着伍德的脸说:“我从来没听林楚说过她有个妹妹,她是独生女。”
“她从小过继给了她大伯,在北京长大的。她那天陪你去枫林小区,其实已经认出菲菲来了。”
“是她告诉你的吗?”
“不是,她告诉欣茹了,欣茹跟我说的。”
单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她觉得这下伍德又背上了一个沉重的包袱。两个人沉默着。
不到六点钟的时候,单父下楼来叫他们,说饭已经做好了。
从医院回到家,单云感到踏实,生活也有规律,早起后由伍德或者如海陪着到小区散步,有时也会练练太极拳,单母在家准备早餐。吃完饭后,伍德去上班,单父单母出去买菜,单云一个人呆在家里,看到哪收拾得不妥贴,她再整理整理,更多的时候,是呆在电视机前放些喜剧片来看。沉浸在喜剧的情节里,会暂时忘掉病痛。
这是个落雨的清晨,吃完饭后,父母拎上菜篮,撑着雨伞就要出门,单云说雨还下呢,别着急出去,呆会儿再说吧。父母说,说不准会越下越大,天阴沉得很,恐怕一时半会儿停不了,还是先出去买,心里踏实。单云见阻止不了,就让他们一定要小心,千万别摔着。父母互相搀扶着出了家门,单云从楼上望下去,父母背已经驼了,小心谨慎地行走在风雨里,心一下子酸起来。
想自己一走,年迈的父母依靠谁去?哥哥前年下岗了,嫂子又不安分,不顾家不说,还在外面胡搞。哥哥带着10岁的小侄女常回父母家混顿饱饭吃,生活无着,就经常借酒浇愁,父母常把单云贴补的钱接济哥嫂,可毕竟是救急救不了穷,日子总不见好转,这一家成了父母的一大块心病。已年近三十的弟弟,也不让父母省心,虽说吃穿不愁,可总也没有个固定的女朋友,更别说成家立业了。以前单云总劝父母说,儿孙自有儿孙福,不要管他们太多,有我呢。想不到自己如今落到这个景况,成了父母最不省心的一个,白发人送黑发人,父母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病了这么些日子,单云倒是不为自己担心了,自己不过是那日子一来,两眼一闭,化做一缕轻烟随风而去,什么也不知道了。最难过的就是父母了,失了女儿,也没了依靠,晚景何等凄凉。
单云前些日子趁家里没人的时候,把自己这些年的存款统统整理了一下。伍德平日的工资奖金都交她,但考虑到他家里也是一大家子人,单云还是把日常开销的钱留出来后,两个人的钱分开来存,伍德挣的多,存款自然比她只多不少,她自己有将近十五万的存款,在北京这点儿钱不算什么,但在她老家那个小镇,已是不小的数目。她走后,把自己这部分存款留给父母,虽不能掩去他们的哀痛,但至少是个安慰,单云想在自己不好时,再将存折交给父母。
至于伍德,单云倒是不太担心他,以伍德的条件,等她走后,什么样的都找得到,不过是一时的凄凉寂寞,很快会过去、会弥合,她只不过是他生命中的一个过客,一生一世,相携到老、到死,不过是人们一种美好的愿望,能够真正实现的,少而又少。遗憾的是胡菲菲也逃避了,否则,单云觉得自己死得其所,去得不免高尚。回来这些天,她和伍德相拥而卧、同床而眠,只是不敢再消耗。她不知道伍德抱着将死的她是什么感受,她却挺留恋这人间的温暖。
人总免不了一死,只不过是她还太年轻,不是寿终正寝,跟人说起来,总是不免可惜。可是自己都看开了,还在乎别人说什么?单云只希望自己不要遭太多的罪,能够安乐死最好。她一直认为安乐死,不管是对病人,还是对家人,都是最人道的。可就是实行不了,觉得有些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