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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回至第六十回

戒导品

第五十六回 扬州城分剐苗员外 建康府箭射蒋竹山

诗曰:

久恋繁华兴未阑,无言天道白漫漫。

笙歌括耳红妆乱,势位熏心白发残。

嵋坞金钱封爵厚,迷楼风雨过江寒。

应知祷杭终归尽,造物愚人纸上看。

话表金兀他十万人马过江,被韩世忠杀得大败,无路可归,几次哀告求生,俱被神臂弓射回,赶入黄天荡,不得渡江,指日生擒,再无生路。谁料天相金朝,出来一个闽人,指出一条旧路潜通建康。金人日夜开凿,把人马渡尽,韩都统方才知觉,无处追赶,上本请罪。高宗因功免议,许待罪立功,不题。金兀术似漏网游鱼,脱笼狡兔,急奔扬州。

那知元帅岳飞从江北提兵接应,八百精甲,三千步卒,把兀术的人马赶在江边泥淖陷坑中,一阵杀了个净。剩不下一万残兵,不敢回扬州,迤逦往淮南一路连夜奔逃。岳元帅直赶过淮扬地方才回。

单表这扬州城留下蒋竹山、苗青做了都督,同番将孛莫等老弱五千镇守,接应江南兵饷。自兀术渡江追高宗下海,这扬州城盐商大户死的死、伤的伤,子女金帛搜括已净。这苗青和王起事秀才,架着金兵,同蒋竹山大家小户不遗一家,比从前追拷捆打日甚一日。这些百姓真是釜中鱼一般,生死不保,捱得今日不知明日如何。

就中有一个好汉,姓李名安,原是山东周守备府中有名的家将,后来日汴梁失守,投在宗留守标下,南渡后流落扬州,做些小生意养母。此人武艺出众,胆勇超群,见苗青一般奸细引金人进城,久已不平,藏在百姓人家,旧日结识有十个义气兄弟,都是些营里旧武官们,动得手的好汉。大家商仪:“待金兵大营南渡后,城里杀起来!这些守城的金兵,不过几千老弱,久已足心,那提防着百姓起义?”只因金兵势大,不敢动手,专差几个心腹在瓜州打听兀术过江、韩将军的胜败,以便举事。

后打探兀术大败,走入黄天荡去了,大家喜之不荆连夜纠合起些有胆的壮士千余人,定日在天宁寺取齐,举火为号,先拿住苗青,以报献城之恨。正是:恶贯满盈,天随人愿。

不数日,兀尤败信到了扬州,孛莫正然点兵接应。这李安怕日久漏泄,一面差心腹上岳元帅营投报告急,一面城里设计,怕金兵走脱。到了半夜,塔上举起火来,满城呐喊,乱杀起来。原来金人破了扬州,料南人软弱,不敢叛的。这些番将们,那个不是醉拥红妆,几个妇女昼夜纵酒狂淫的。

就是这马兵步卒们,也都放胆奸淫,日日醉生醉死,全无提防。忽然半夜一声喊起,只叫:“休要走了番贼!”那些有胆力受冤屈的百姓,成千成万上的城来,把城门把祝岳元帅的兵早已入城,内外夹攻。这金兵好兵马都引过江去,老弱兵马不上三千,一个价束手就缚,没走脱一人。早把苗青、蒋竹山、王秀才一起奸人背剪绑了。只走了孛莫——剃了胡须扮作游僧走了。

却说这苗青和蒋竹山,从做了扬州副都督,穿着吞肩大蟒、大红倭缎、玉带金貂,日夜排宴。把得的珊瑚玉器、古玩珍奇,摆设得真似骨董店一般。王起事秀才公报私仇,诈有十万金银,每日还搜谁家有玻璃盏、汉玉杯、商周铜器,不知害了多少性命。又把琼花观封锁的美人悄悄叫出,昼夜奸淫。把个蒋竹山、苗青酒色里淘的终日昏昏沉沉,只是盹睡。也是数命已尽,罪恶贯盈,全没点活人气儿,好似隋炀帝迷楼上酒杯不离口的光景。那日,两般女乐唱到四更,吃得上下官卒大醉,忽然一声呐喊,放进岳家兵来。这一惊不小,好一似:雀人雕群,羊投虎口。短命索套住喉咙,阎罗王忽投请帖,磨刀石砌成脖项,刽子手不久尝新。盐船十万,旧元宝难认财神,侍妾百人,新春药尚存海狗。正是从前作过事,不幸一齐休。

岳元帅进了扬州,这些百姓和军士杀的金兵献首级的、活俘的,不消一日,把金兵杀荆百姓们焚香叫苦,细诉苗青投了蒋竹山,和王起事先将城里虚实私通金人,半夜献城,将一城良民妇女奸淫将遍,杀死大商富户不计其数。现如今,把妇女千余人封锁琼花观里,自己的金银和兀术收得元宝,不止三百万,如今垛在察院里封着,不曾支动。岳元帅大怒,即将三个大奸绑进辕门。那苗青、蒋竹山已被百姓打的半死,只闭着两个眼儿,王秀才还伶牙俐齿的口里辩话。岳元帅审问已毕,即分付刀斧手将苗青和王起事绑在辕门外将军柱上,凌迟处死,将蒋竹山带往江南献俘。

那时百姓上千上万,那里打的开!及至走到扬州府前市心里,那里等得开刀,早被百姓们上来,你一刀我一刀,零分碎剐,只落得一个孤桩绑在市心。开了膛,取出心肝五脏,才割下头来。这王起事秀才还睁着眼看着剐了苗青,轮到自己,才悔他平生兴词唆讼,专以捏款开单害官害人的报应,果然不爽。诗曰:

福不轻加祸不差,天公推算有巡查。

杀人但作家常饭,好色常看顷刻花。

斜日易倾歌舞尽,冰山难住路途赊。

木棉庵里豪华客,风雨夜深闻鬼车。

岳元帅看剐了苗青王起事一班奸党,行了一路文书,报镇江都统韩世忠遣将防守,并解蒋竹山江南献俘,他却去安抚淮安一带城池。将琼花观选过妇女,一应放回本家;中间有死节全贞的,都行文王推官雄表。又照依原册,搜括的商人富户金银,一一许本主领回,当官生理。虽然不得一半,百姓如重见天日一般,欢声如雷。

扬州都会之地,不消数月,依旧人烟凑集,商贾充满。岳元帅自去两淮防御,一面恢复不题。

却说韩都统见兀术逃回,正在发兵追剿。兵到仪真,才知兀术过江,岳元帅大杀一阵,直赶过淮西一路,复了扬州。只见岳元帅差标下副将牛皋押解伪督蒋竹山到镇江,上本听朝廷正法。韩都统大喜,即时差官上临安报捷:生擒伪都督蒋竹山,候旨定夺。不比高宗批下旨意:“扬州既已恢复,其忠义百姓首倡举义李安,着一例叙功,随镇江营效用;伪将蒋竹山,着押解建康市乱箭射死,仍枭首扬州悬示。”

韩都统得了旨意,即时押蒋竹山过江,领马步兵二千,扎着队伍,由龙潭麒鳞门进城,出示安了守官百姓。把蒋竹山换了一身红衣,头上插上叛贼白旗,先在各门上号令一日,两棒鼓,一声锣,吹一声喇叭,一百匹披甲前后围着,都是刀斧手,蒋蛮子一生一世受用不尽,这番才是他的结果。只可惜一件,这十万盐船上的银子,到底不曾支动,又有扬州盐商们攒送买命的元宝三十万、俱交与苗青收管,下在地窑里,到今不曾开包。又可惜我这旧表子新美人,红红绿绿,足有金钗十二,粉黛两行,俱不曾着落个人儿,如何就这等了账!蒋蛮子平日本草烂熟,因此将他的心事编了个药名《山坡羊·张秋调》,在南京建康大街上高声大唱:金银花红娘子把细辛埋怨,明知道当归,把金樱贪恋,只为那官桂车前,指望升麻贝母,那晓的巴豆般心肠,把人参续断。夏枯草百药熬煎,蜜甜的甘草忽变了黄连。牵牛般拴着把地骨皮剥了,骨碎补的川芎插了些鬼箭。俺本是浪荡子,威灵仙,大附皮也弄成了白刺猬、干海马,飞不去的姜蚕、青盐。想我那海狗肾的春方,空费了人言。石莲牡丹皮般茯神,只落了个千蟾。

看官听说,这《感应篇》上说道:“叛其所事,暗侮君亲,以恶为能,忍作残害。”为作恶的第一个注脚。当日苗青通了水贼,杀主苗曾,得了财宝,做了员外,也是他主人苗曾平日存心好恶,致有此祸。那苗青从结识了西门庆,五百两黄金、一千两银子买出命来,在扬州做盐商,终日花攒锦簇,美酒肥羊,也就说天不寻他了,那知道还有天眼昭彰的日子。这王起事秀才,一生调词告状,没一句良心话,专以讦官诈人,枉直作曲,以曲作直,有一种为恶之才,写揭开单不消起稿的,因此,人叫做王起事。遭着他的,再没有不吃尽亏受尽害的,着他弄个精光,再不得干净。投在苗青盐店做了主谋军师,把扬州一城百姓,借金兵入城害遍了,自己也得有数万。那想天理难容,心机无用,只好陪着苗青碎剐。平日机巧,反杀其身。

这蒋竹山草头大夫,当日遇掳不杀,也就该回心行善,做些好事。倚着四太子兀术宠幸,他做到大官,得了盐船上元宝还不足心。结交苗青,得了扬州,穷奢极欲,却搜尽扬州妇女,以任奸淫、贿赂,那有个能享到老的理?今日恶贯满盈,才知道造化鬼神愚弄这等小人,常是纵他为恶,心满意足的,才吊落下杆来,跌个稀烂。

因此说,天道将欲取之,必固与之。正人君子不敢居无功之位,受不义之财,也只是看透了,不肯被鬼神愚弄。正话休题。

却表蒋竹山游街三日,建康南门外教场里埋起桩柱来。

如竖趄一架天平相似。将蒋竹山剥得赤条条,一个滑车扯在半空里去,好象耍孩儿打秋千一般,韩都统坐了大轿,朱服冠带,扎了大营,一队队马步旗枪,摆出执事来,上了演武厅坐下。将坛上吹打三通,扯起帅字大旗来,放了三炮。那旗牌各官参见已毕,教场里人马严肃,谁敢喧哗。只见蓝旗马飞也似跑上将台来报说:“叛将蒋竹山已悬上箭垛,禀老爷看箭。”说不多时,将台上发一面牌来,先是马上将官各人比试,中三箭合式,多一箭者赏银牌一面。然后步下各哨官分班射箭,三箭合式,多一箭者赏牛肉五斤、酒一瓶。大兵射完,方许闲人乱射。擂鼓已毕,只见将台上各官盔甲鲜明,弓马齐整,从台上扳鞍,一齐放下马来。那教场里看的人上千上万,闪开三条箭路,俱躲在两边去了。这一班将官,俱是蟒袍银甲、长弓短箭,十分轻快。真是:马如走电,箭似飞蝗。弓弯明月,滴溜溜射中心窝;羽滚流星,响咯咯贯穿脑额。分鬃箭、对灯箭各分巧样,抹靴箭、回马箭争显奇能。当日官上加官,今日箭上加箭;当日色中选色,今日弓上加弓。蓬蓬乱插似狼牙,密密攒来如刺猬。

一班马上将官射毕,就是步兵分班较射。只听鼓声乱响,那箭都射满了。上堂报了箭筹,一面支赏,才叫闲人乱射,你看这些百姓,也有用箭的,那得这些箭来。

俱是砖头石块,往上如雨一般。那消半个时辰,把个蒋竹山放下来,已是当心有十数箭,射死已久。然后用刀割下首级,捧上将台,验了,封在首级筒盛了,发扬州府悬示。这才完了蒋竹山一场公案。诗曰:

贪暴骄淫事事奢,玉堂金谷斗芳华。

乞儿冒领千金爵,牧子来登七贵车。

狗尾续貂呼作宝,羊头贯槊贱如瓜。

早知鬼箭身为的,不及街头卖药家。

那《感应篇》上说“好侵好夺,掳掠致富,破人之家,取其财宝,纵暴杀伤,乘威迫胁”,正指苗青、蒋竹山一等小人。才得权势,就要害人,如何肯乘高行善、多财施舍,做一点天理事,自然他享过灾生,亡身害命,准算他的罪业。韩都统看着射死蒋竹山,放炮起营,自过镇江把守去了。一面发兵安抚扬州,提取义士李安等升为营将,随营征讨,使他巡拿沿江奸细。

却说一个小小的因果,完结淫报一案。当日郑玉卿固流落在表兄徐守备家里,认做表弟,托他守家。这徐守备随韩都统出江与金人对敌,久不回家。郑玉卿久惯飘风,终日夜在徐守备家串房入阁,把他大儿妇通奸已久,趁着金兵在江北,拐带妇人过江,又和骗银瓶一样。那知天理循环,连夜赁一渔船渡到江口,被李安队里哨船拿祝见有男妇过江,说话是东京语音,报了大营里来。问妇人口词,却是一口镇江的话,言语不对。把妇人一拶,即时招出,系水营徐守备家儿妇。提徐守备面审,才知是他表弟拐了表侄妇逃走。发与李安,即时打了一百大棍,立毙杖下。把妇人交与徐守备,休回母家,羞愧缢死。这是小人淫恶,了此一案。不知善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妙悟品

第五十七回 鸳鸯帐新妇听经 锦屏姐送夫赠衲

诗曰:

光明寂照遍河沙,凡圣含灵共一家。

一念不生全体现,六根才动被云遮。

驱除烦恼重增病,趣向真如亦是邪。

随顺众缘无罢碍,涅磐生死是空华。

单表了空同玳安南来探母,在寺中失散,被强贼掳至大营,献与淮海李全大王。

有梨花枪杨夫人收在帐下,与锦屏小姐成婚,强送了丝鞭。了空不肯破戒,日夜与锦屏小姐讲经宣卷、持斋拜佛。二人同心学道,全不行男女夫妇的事,白日一桌而餐,晚来各床而寝。后同锦屏小姐平了黑山贼回营,杨夫人要等李全大王回来,择日完婚,也不强他。

原来大寇李全因降了齐王刘豫,奉了令旨,同世子刘麟领五千人马,随兀术征南,在淮安镇守。后因兀术金山大败,被岳元帅领兵赶过淮扬,因此,李全敌挡不住,退回山寨,听兀术大兵再图进龋那日进的营来,杨夫人、锦屏小姐接见一毕,问了平安。李全便问行后寨中得了多少金银子女,各山寨主多少投献。杨夫人叫营将把册籍呈上看了。上有“沙弥了空”,李全大笑,“似此沙弥,要他何用?我们又不是南寺里和尚、北寺里长老,收了他去烧香扫地、打鼓撞钟。从来说僧尼三不利,就该一刀杀了,撇在一边,留在营里做甚么?”杨夫人笑道:“这个沙弥,倒比金银财宝不同。他生的面如满月,眉有毫光,果然有罗汉的威严、天人的相貌。我想女儿今长一十六岁,这山寨里那得招个好人家儿子来为婿?这沙弥年貌与小姐相当,天赐一对姻缘。专等大王回营,拣取良时吉日,以完婚配。日后,我夫妻两口,又没有儿子,有了锦屏武艺和丈夫,可以成其大事。”李全便叫传了空来见。只见了空穿一件茶褐僧衣,合掌当胸,不行礼拜,只打一个问讯,说,“南无无量寿佛。”这李全抬头一看,见了空一表非俗,两耳垂肩,双手过膝,唇红齿白,与锦屏小姐恰似姊妹一般,不觉十分欢喜。问了他生时八字,恰与锦屏同年同月同日同时。又问他家乡住坐,说是山东清河县西门千户家的公子,就知他是大家有根基的儿子。一面让他坐了,细问来由。了空便将南来寻取母亲,被寺中土贼劫掳到了大营,专等将军来发一个慈悲,放一条生路,得母子完全,胜造七级浮屠。说毕,泪如雨下。李全说道:“既到此处,就是天缘了。况与小姐生时一般,正是千里红丝,姻缘已定。”即取了历头来看看,今日正是黄道良辰,不犯红鸾,天吉星照命。忙传令下去,整理合婚筵宴,与驸马小姐成亲。

那营里军令森严,百般齐备。不一时,请了空回房沐浴,把穿的僧帽僧衣早被服事的营兵一顿剥了。了空无奈,只得换上锦衣巾履,从书房里鼓乐引出,锦屏小姐退入洞房,也沐浴更衣,从屏后一班细乐拥出。设下香案,李全夫妇看二人双拜天地,两边营将都换了吉服,排列左右。营中金鼓吹打,震天响亮,是好一对夫妻。

但见:男相庄严,女容端肃。一个价花貌云裳,不亚帝宫天女,一个价修眉碧艰,浑如净土比丘。一个要离色界无色界,安排坐象骑狮;一个要非想非非想,指望乘鸾跨凤。不能阿难超三界,且使摩登困一床。

二人拜了天地,回拜父母,交拜讫,差两个兵妇权作媒人,送入洞房合卺。这了空不破酒戒,小姐也轻轻接来放在桌上,点上灯烛。二人原是同居熟了的,也不做客,依旧对桌而坐。侍女送上茶来吃了,了空焚上一炉檀香,高声念一卷大悲观音陀罗尼咒。念咒已毕,又是一卷《金刚经》。直到一更时候,锦屏小姐卸了残妆,却来了空身边坐着,讲问佛法。

因问了空:“这佛道中男女俱得成佛,却要女换男身,来世方成佛道。诸问女身如何得转,”了空答说:“《维摩偈经》说,有一天女说法,舍利佛言:‘你既悟道,因何不转女身?’天女说:‘我从十二年来悟了佛法,求女人相便不得见,又从何转?即如做傀儡的,雕成木女儿,原非真相,又何必转?一切诸法,亦无定法,况有定相,一有佛性,即非女身。’天女说佛法,云何转女身?

参悟得菩提,女身已成幻。

譬如傀儡匠,幻化原无相。

非身于何转,大身无分别。

而况诸佛法,执相不可议。”

锦屏又问:“一切众生,如何脱得生死轮回?”了空说:“《圆觉经》云,一切众生,从无始来,就有恩爱贪欲,俱是轮回种子。因此种种性根,卵生、胎生、湿生、化生,皆从淫欲而生性命,当知轮回,爱为根本。因此一点爱根生出欲来,就是男女红白二点。从欲生命,就是生死轮回公案。从欲为因,从爱为果,爱有顺逆,欲有憎嫉,因此生出种种冤债,种种业因。既有轮回,复生地狱饿鬼。但知诸爱不真,能舍众欲,勤求如来回觉境界一清净身,便见如来。

云何得轮回,皆以贪爱故。

爱根生众欲,众生以为命。

各以不净身,恩爱生颠倒。

究其轮回因,生死在一念。

清净不染尘,便得无上道。”

锦屏又问:“色声香味触法,以何因缘从触得乐?男女相触才成夫妇,也有触到好的,触到不好的。还是触好,还是不触好?请问触字作何解说?”了空合掌而说日:《楞严经》:佛说:“阿难,汝常晨朝以手摩头,于意云何?此摩所知,谁为能触?能为在手,为复在头?若在于手,头则无知,若在于头,手则无用。云何名触?若各各有,则汝阿难应有二身。是故当知觉触与身,俱无处所,即身即触,二俱虚妄。本非因缘,非自然性。”

锦屏又问:“既说触非真性,那男女交触,便有一种真乐从心中来,岂不是性,天人相交,以眼代触,尚不能免,何况凡夫?请再参。”了空又说《楞严》而为答日:佛说:“阿难,又汝所明,身触为缘,生于身识,此识为后。阿难,若固身生,以身为界,困触所生,以触为界。阿难,若因身生,必无合离。二觉观缘,身何所识?若因触生,必无汝身。谁有非身,知合离者?阿难,物不触知,身知有触。知身即触,知触即身。即触非身,即身非触。身触二相,原无处所。合身即为身自体相,离身即是虚空等相。中外不成,中云何立,中不复立,内外性空。则汝识生,从谁立界,是故当知身触为缘。生身识界三处都无,则身与触及身界三。本非困缘,非自然性。”

锦屏听经已毕,心大欢喜,向了空问讯,情愿皈依佛法,了此轮回。上了牙床,垂下鸳鸯帐,和衣而寝,彼此再无相触。了空焚了一住香,自在一张禅椅上打坐,数息观空,合眼咖跌去了。捱得这侍女心焦、家婆眼困,天已三更,瞧了瞧,姑爷在房里和小姐还讲经哩。到了天明,传到大王帐中,说如此这般,和小姐终夜讲佛法,要度小姐出家,通不曾同床。李全大怒,向杨夫人说:“贼秃无礼,敢嫌吾女丑陋,以邪教外道蛊惑,不如杀了!”夫人劝道:“此僧乃有道君子,如是凡人,不知几时和小姐成亲了。大王息怒,待我慢慢劝他。”李全道:“我有一法,先把他拿来,看我行法杀人,自然畏惧,不敢不从。到其间,自有主意叫他心转。”

早起升帐,见了空不来谢亲,即传令刀斧手绑缚了空前来。了空正然打坐,小姐未起,早被几个丫环走至跟前,把了空扶出,上了绳索,到了厅前,了空依旧念佛,全不恐惧。传令:“绑出杀人场将军柱上,剜出心来,吃个佛心汤。”当下传人后宅,锦屏小姐梳妆不迭,三步做一步走出厅来,高叫:“父王且休动手,我小女和他是夙世的佛缘,不在一时夫妇。你若杀了此人,儿必不独生。”忙上前去拔出身边利刀,将绳索割断。这李全又是恼又是笑:“我要吓这贼秃,争奈小姐护他,如何是好?也罢,叫他看我杀人罢。”即时传下令去,“今日发十路喽罗下山,不分僧俗,俱要活捉了献功,一向山上不曾杀人,日日念佛,损了我的军威。把和尚放了,押在杀场上看我杀人罢。”小姐明知唬他,也要看看了空的佛性,小姐进宅去了。诗曰:

欲求恩爱反成仇,不是冤家不聚头。

自是善财参得破,剜心截颈任优游。

了空在此遭困不题。却说昆卢庵雪涧禅师,因烧佛得了一百八颗宝珠,缝在破袖裰里被贼僧了尘看见,盗取袖掇逃走南行。也是佛法难容,出门来行到徐州地方,遇见一起鏖神和尚,整有十二人,俱是棕团棕帽,肩挑经担,胸挂佛经,打扮得十分庄严。一个人一条扁拐,系个大木鱼,也有月牙铁拐、降龙的铜铲。见了尘一个和尚走得忙忙的,拿条短棍,就接住他一路同行。这了尘原是营伍出身,不知江湖上丛林里暗号,空做了几年和尚,不曾云游一步,只道是一样的和尚。那知这方上的鏖神成了一伙,如截路强贼相似,遇见孤僧孤道,假妆同道,便裹将来,替他背包挑担,如有银钱的,就夺了打死在路傍,如有小沙弥,就裹来大家奸宿,如有尼姑,也裹来做个浑家,好不利害。今日了尘遇见这一起,如何脱得手!他见了尘精壮,就哄了来同行,假说上南海九华听经说法。到了夜里,捏了捏了尘没甚行李,穿着个破袖掇,只叫他同两个徒弟下路去化斋。这了尘心里也打算:“没有银钱,那怕他们强梁。且搭伴往南好走,省的问路。”

行了数月,到羽山一带,是淮安地方。天色将晚,一行十三众和尚走到林子里歇息。只听得一声锣响,走出五十个喽罗来,簸箕圈一齐围了,把包裹禅杖上前夺了,俱上了绳,背剪绑着,往山寨上来。正是:太岁中间逢太岁,鏖神意外遇鏖神。

到了三更,走到一个大营里。

天明,大王李全升帐,各处峻呷将行路僧俗俱解到。这李全一见解到忠义堂大厅上,即叫:“刀斧手伺候,今日捉的俗人,有钱买命的,俱各放回。凡有僧人,俱是邪教惑人,游食诈哄良民,绑出去摘胆剜心,不许停留。”一时传令,那杀人场上将这些鏖神和尚,一个个剥得精光,衣服包裹收在内库,先砍下头来,截成四大块,抛在山后。不消说,这了尘和尚只为一百八颗珠子,偷来不曾动得分毫,干送了一条性命。诗曰:

衣底明珠却暗投,刀山剑树一时休。

得来至宝终无用,有宝何须分外求。

这了空看了,全不动念,佯佯不睬。李全看得明白,说:“此僧小小年纪,这样胆气,其实可敬。怪得女孩儿和夫人说他是个好男子。”走下来一手扯住,喜喜欢欢往后堂去了。杨夫人在后堂上知道,又早设下筵宴,笙萧细乐一齐奏起。锦屏小姐穿着一身艳妆。如天仙帝女一般。忙叫丫环取衣服,替了空换了,一齐入席。

知道了空吃素,也不相强,另备一席素菜油果,十分敬重,点了一本《昙花记·逢僧点化》。

【混江龙】你道是王侯位高,千年昨土锡分茅。真个是堂迎珠履,户拥旋族。

帐下义儿悬玉带,褪中稚子插金貂。响一派袅袅遏云嗷,列两行楚楚如花貌。受用的昼添桂酿,夜续兰膏。

【油葫芦】只道是富贵黄金铸得牢,又谁知一旦抛。须臾少壮成衰老,身子里紫缓虽堪贵,头儿上白发不曾饶。欢来有今夜,运去没明朝。恩情那得恋,歌舞为谁娇。容华谢桃李,憔悴掩蓬蒿。恨无情坯土,断送几英豪,今古价有谁逃。

【天下乐】当日功名仗宝刀,挣爵土与儿曹,到头来汤雪消。从此后,在持杯向坟上浇。冷落了宛转吴谣,消停了婢婷楚腰,又何须上铜台,那魂怎觉?

【北节节高】抱负了经纶、经纶才调,只不曾悟禅、悟禅闻道。偌大英雄,正好得意时,无常来到。挽了夫人,觑了爱妾,将儿孙嘱着。舍了金宝,撇了爱宠,辞了圣朝,独自个伶何黄泉路遥。

【元和令】这两个分明孽妖,直害得人眼光落。准备着管弦,夜夜与朝朝,尽人前卖弄俊娇。有一日水流花谢,粉褪香消,你风情那里讨?

【上马娇】你是个大丈夫,怎迷恋儿女曹?呀,只逞目下莽英豪,却等闲忘却来时道,怎不觅旧根苗?

【胜葫芦】你只看,古家新坟侵野潦,有多少贵官僚,早见狐狸穿墓道。珠糯玉押、桐棺瓦器,一样草萧萧。料此际,锦席华堂灯烛耀,待归去好良宵。绰约金屏珠翠绕,歌开檀口,弦拢纤指,河汉转星构。

【后庭花】只爱着锦堂春,风景好,那里管月华沉,天色晓。假饶千载常如是,也便尽风流将担子挑。不逍遥,猛可里做水痕儿微泡,戏棚儿收拾早。弄虚脾,猢狲圈套,有几个夜与朝?报阎王束帖儿招。形骸瘦、髦发焦,一场儿没下稍。

酒席上歌舞成行,香烟满坐。到了二更后,酒阑人散,使人扶小姐同姑爷回房:“料今番见我杀人的威武和款待的亲情,再没有不和小姐成亲之理。”他夫妇二人,依旧手携手儿,两意相投,不似新郎新妇模样,好似情熟的了。送在房中,点得灯烛辉煌。侍女们都困倦,各自睡去。

谁管这和尚的闲账?

到了三更时候,了空依旧不肯同床。锦屏小姐便问:“师兄,你果无心破戒,昨日讲的佛法,我也不肯自堕轮回。但你今夜再不同床,明日我父亲定不肯饶你,那时我也不能再救,不如打发你去罢。我今和你相伴一年,虽不成夫妇,定是前世同伴修行的道友。你去后,我也要一心入道,再不从俗招配。待我父母归天,往山东清河县昆卢庵去访你。你可留下一法名与我,就此送你下山。”了空闻说,合掌拜谢,二人向天立愿,与锦屏小姐起名了缘。那时三更将尽,山下鸡鸣,怕天明了走不远,被巡山楼哩拿回来,如何救得。了空便道:“贤弟,我今细想,正是有家难奔,有国难投。当日来时,是一个和尚,如今穿着一身色服,又无木鱼袖裰,如何去得?倒不如死在此处,也是我前世修固不全,今生遇此魔难。”锦屏细想一回道:“有了,今日父王在山上杀了许多游僧,剥得衣服、禅杖、木鱼,俱在此处,待我向廊下去找一件来送你去罢。”小姐走到前廊,果然堆着许多僧衣,即时取了一件破袖掇、一根禅杖、一个木鱼,了空脱去俗衣,穿上袖掇,将禅杖挑了木鱼,却从后营一条小路——不通大营里路径——小姐送出墙外。了空问讯,飘然而去。

山上善神拥护,那消天明,离山走有二十余里。正是:挑将明月力行脚,顿断柔情上法航。有诗为证:善财参得别山峰,刀剑林中有玉容。

威不屈兮色不溺,这回楼阁去重重。

不知了空何日得见月娘母亲,锦屏何日得逢了空,且听下回分解。

正法品

第五十八回 辽阳洪皓哭徽宗 天津秦桧别挞懒

诗曰:

才说奸谀透剑寒,岂无忠佞可平观。

报恩不必扳龙髯,误国应惭厕狗冠。

一代谗冤魂影暗,数行血泪史书丹。

宋朝不有秦长脚,安得中原尽可汗!

这一首诗单表君臣大义是一朝治乱的根本,臣子忠义的良心。有了好臣子为朝廷尽忠,天下百姓享那太平之福;有那奸臣拨乱朝廷,杀害忠良,天下自然受这离乱之祸。所以,世上风俗贞淫,众生苦乐,俱要说归到朝廷上大夫上去,才见做书的一片苦心。尊着《太上感应篇》说,那叛其所事,暗侮君亲,这样小人原是有的。也有天生的忠义肝肠,却从血性上自己生来的。不是沽名,也不是报恩,只为完他自己的心事。龙逢、比干死到快活处,那里想到身后的虚名!张巡、许远守雎阳一城,粮尽而死。颜真卿一人抗住安禄山的大兵不敢南下,唐肃宗说:“朕从不识真卿之面。”

可见臣子尽忠不在受恩深浅。即如妇人为夫守节,与丈夫相好的,固是该守节,就平日夫妻不和,难道就该丧了廉耻,另随一个男子去不成?总是臣子一受了国恩,这个六尺之躯就属了朝廷,一切身家、爵禄、名誉俱是顾不得的。只为完了这一生节义,才得快活。

今日单表宋朝一个忠臣,却是和金国的使臣,遭流离的迁客。在那万死一生之地,绝域穷乡,艰难困苦,忍死不降。

真可以愧杀李陵,比美苏武。此人姓洪名皓,自南宋建炎三年出使于金,通问二帝的信息。那时正与粘没喝交兵,被金兵囚禁云中,即今大同府地方,不许他与徽宗见面。到了南宋绍兴四年,金朝天会九年,金主怕二帝在燕京暗通信息,使了几辆牛车,番将押着,送到五国城——沙漠极北之地,去辽阳三千余里。那是穷发野人地方,去狗国不远,家家养狗,同食同寝,不食烟火,不生五谷,都是些番羌,打猎为生,以野羊野牛为食。到了五月才见塞上草青,不到两月又是寒冰大雪。因此都穿土穴在地窖中居住,不知织纺,以皮毛为礼。中国人从不曾到此,微钦二帝到了此处,四顾无亲,对面的都是蓬头赤脚、高鼻鹰爪,不似人形,言语不同,全无礼节,都来看中国的皇帝老儿,团团围住,如何受得。但见:种有九夷,城名五国:野人国,蓬头裸体,遍身俱是长毛;凹哈国,鹰鼻鬈须,满面全如黑铁;狗儿国,人面狗形,上屋趴墙来盗物,鱼皮国,钻江煮海,烧鳞披甲尽腥风;牛蹄突厥,常烧热铁销冰;鞭劫黑番,动则杀人饮血。五种杂居多上窦,四时不辨在冰天。

原来五种夷人在辽阳极北阴寒之地,与狗杂居,除牛羊、骆驼、驴马以外,只有狗多。男女一家与狗同食同卧,不避腥臭。因地气太寒,全用狗皮为衣,因此,狗多于人。微宗父于领着后妃、中官,原有百人,数年死去一半,止落得父于皇妃二十余口,到五国城绝北无人之境,交与一个土官,名唤番不哈儿,只管些野人鞑子。其余国各有一个头目,没甚礼法,不过是一刀杀了完账。常是一群非人非兽走来,与徽宗、皇后一搭坐着,把粪都抛在面前的,也有送牛肉马肉的。微钦父子不见中国一人,时或对月南望,仰天而叹,有诗曰:

目断中原雁影稀,玉熙官里梦依依。

边庭五月生芳草,冰雪连天无路归。

钦宗又有诗曰:

青衣万里一家同,五国投荒似转蓬。

误信奸臣倾社稷,当时犹自说边功。

当徽钦靖康被掳时节,还有些随身御用故衣,几个宫女服事,后来到了燕京,被监押的番官部搜去了,宫女都抢夺尽了,只有皇后妃子三四人,时常被番兵未凌辱,丑不可言。

到了十三年后,中国人物一件不存,先是问中国的旧将官们讨两件布衣,后来布衣破了,谁肯周济他?问这番兵们穿破的皮袄儿,也就缝补穿着。到五国城,连旧皮袄也是没的,父子妃后都穿起狗皮袄儿,狗皮帽于,也就随这些野人们吃肉吞生。可怜受罪,再不肯死。那地名葫芦河,不到七八月冻得冰尺厚,那有水吃,都是烧一块铁,去取一块冰来,在火上化水,才得口热气儿,岂不是现前的寒冰地狱。

不消数年,到了金主天会十三年三月,徽宗先亡,享年五十四岁,在北方倒困了十年。隔了数月,钦宗也死了,那妃后也前后相继而亡。五国城有一黑河滩,死人俱抛在里面,二帝的陵寝也就在此了。可怜这是宋家一朝皇帝,自古亡国辱身,未有如此者。

却说这洪皓,自建炎年间被粘罕监在云中上京地方。后来打听二帝在燕京,偶有一个番官在大同和他相与甚厚,托他传了一信,寄去布绵衣四件、麦面二包、桃栗各一斗,秘传中国高宗即位的信。后来事泄,几番要杀他,只把他递解到冷山地方——即今日说宁固塔一样。洪皓离二帝不知几千里,那得通个音信。那些北方鞑子去黑海不远,也是打猎食生,却是用鹿耕地,将我中国掳的男女,买去做生口使用。

怕逃走了,俱用一根皮条穿透拴在胸前琵琶骨上。白日替他喂马打柴,到夜里锁在屋里。买的妇人,却用一根皮条使铁钉穿透脚面,拖着一根木板,加人家养鸡怕飞的一般。因此中国人到了冷山,十人九死,再无还乡的。这洪皓到了冷山,有一个鞑官叫佛奴儿,即中国善人之称,知他是个忠臣,留他在家同住,教他两个儿子读书。这冷山是个外国,那有书本纸条儿?原来烨树甚多,番人多用皮桦弓。洪皓取将那桦皮来做纸。黑海边有一样石头,如滑石一般,却是黑的,取将来作墨。

用芦管栽上些鹿羊毛为笔。把平生记得四书五经写了一部桦皮书,甚有太古结绳之意。却将这小番童们要识汉字的,招来上学。又不要他的束修,只以野物为礼,或是打猎得野羊山兔烧熟了送来,终日享用不荆先是一两家学生,后来说师父是孔圣人的徒弟,来了五七十个门生,一面识字读书,一面耕田打猎。冷山地方千百家鞑子,供养着一个洪皓,好似得了圣人一般,好不快活。有一日,做了一套北曲,说他教习辽东之趣:

【北粉蝶儿】青海黄云,看狼烟直腾秋隼,听边声牧马消魂,也是俺铁石肠忠义胆,一腔幽愤。今日向穹庐帐说义谈仁,还强如李大白吓蛮书信。

【北石榴花】你好把《中庸》《大学》细评论,日新又日新,戒巧言令色鲜为仁。更言忠行笃,素位同人,功成一赘吾犹进。泛爱众不失其亲,致君行已尊尧舜。

这才是王道本人伦。

【北斗鹤鸦】南北分都,扶危济困,江海宾王,河图效顺。东夏西夷舜共文,统车书,六合同春。说甚么元凯勋名,干城豪浚。

【北上小楼】天惠生民,应运为君,外不过爱物推恩,布黔黎功满乾坤。舜日尧年,禹俭汤仁,太古里尊贤明训,不嗜杀为邦之本。息干戈,洽臣邻,动天心,悦鬼神,雨顺风均。瑞凤祥麟,八荒来觐。

全不用观兵开衅,跃马河津,噩噩浑浑。这的是羲皇泰运。

【北四换头】论强兵利刃,说甚么耀武扬威楚共秦。怕的是天心移闰,王灵威损,竭脂育四海崩沦,致中原鸟惊兽奔。才信道儒功稳。

【尾声】圣贤书,南北本无分,向辽阳开辟了荆榛,打辣酥吃不尽烧羊嫩,若比着皂帽投辽还快活得紧。

到了天会十五年,徽钦死了二载,方才知二帝遐升。拘禁在冷山,君臣不得一见,洪皓一恸几绝。换了一身孝衣,披发哀号,望北而祭。自制祭文,说二帝播迁绝域,自己出使无功,以致微钦魂游沙漠。内有一联道:“恨马角之未生,魂消雪窖,扳龙髯而莫逮,泪洒冰天。”当初二帝初到金国朝见,金主说,等老乌头白,马头上生出角来才放你还国,明明是再不放还的活。龙髯是轩辕皇帝的故事,炼药黄山,丹成了,骑龙升天,臣子哀号不舍,有扳着龙的须髯随上天去的,这是洪皓说不得从死的意思。冰天、雪窖,说那北方冷山之苦,因此二句至今传诵。后来南宋与金主讲和罢兵,情愿纳市称臣,才使洪皓还国。共在辽东一十三年,须发皓然,比苏子卿节毛尽落只少了六年,岂不是一条硬汉,完了自己的气节!那时公卿大臣,受朝廷的恩荣爵禄,每日列鼎而食,享那妻妾之奉,不知多少,那显这一个洪皓,做出千古的名节来。就是高宗心上,也看洪皓如九牛一毛,不甚轻重,那知他有十三年不夺之节,教授辽东,还以圣教行于蛮夷。可见他出处有道,患难不移的作用。

赞曰:

草木风霜运入冬,岁寒犹自有孤松。

微阳硕果存多少,留得纲常砒柱功。

如今单表一个贼臣,分明是敌国的奸细,却认作腹心;分明是害命的毒鸩,却求他救命。杀忠臣以奉敌国,为千古可恨第一件事。此人姓秦名桧,在徽宗朝为御史,也是一个名士。靖康年随二帝北狩,在金营中闻立张邦昌为帝,也曾正言力止。

当初岂不是一个知忠义、重伦理好人!到了燕京,见金朝兵马富强,看得宋室微弱,做不出大事来。因此,反宋为金,投在金宗室挞懒部下,渐渐把二帝疏远了,通不朝见,却日日在金营替他做了记室。粘罕侵掠江淮,曾移一道檄文,说高宗君臣之罪,就是秦桧代笔。一去燕京十有余年,同妻王氏极是个有谋略的,机巧乖变,都是王氏教他。那秦桧虽有机权,还要顾惜虚名,不似王氏狠毒,件件事极有辣手。

因此秦桧畏敬他和父母一般,凡事禀命而行,不敢违拗。

绍兴三年,王氏与秦桧商议:“久在北方终不得富贵,不如和金朝立下盟誓,送我们到江南去,和他合成一路。料南朝的人物本领,没有十分舍身为国的。南宋皇帝已被金朝杀过几番,破了胆的,不过是几个武将,挫争着立功。我们一拳主定了,把宋家的江山做金朝的蛰礼,落得我们做人情,可不胜似在北方,显不出咱的手段来。”秦桧大喜,夫妻二人打算已定,将此情秘秘说与挞懒。那时金主吴乞买因粘没喝专权,日日用兵,又被宋宗泽、岳飞、韩世忠、吴磷杀败几阵,料江南一时不能尽平,也要个人在宋朝做个细作,里应外合,好乘机取事。况且秦桧留在北方,不过是掳得一个文官,没用他处;又见此人十分好狡,凡事都不向他本朝,固此叫他夫妻回去,做宋朝一块心腹的玻晓得中国人极肯自己害自己的,就叫秦桧同挞懒、燃室平日相交的番将们宰了一匹白马,取血先祭天,各人献血对天盟了誓,又钻刀起咒。

原来金国钻刀盟誓是极重的,死也不敢变心的。辞了金主,把夫妻两人送在天津粮船上,直到了淮北。接着兀尤太子把心腹事说了,大家暗暗约了照验,兀术用一只渔船送他偷过江来。先见了韩世忠都统,说是:“金人监在他营里,被我哄醉,把番兵杀了,固此夫妇连夜私逃回来。”人人信真,反道他不忘本国,送上临安,自去面君去了。

那时高宗定都临安,久不闻二帝音信,听知秦桧逃回,料知北方信息,即忙召对便殿,细细问了金朝用兵的主意。

秦桧久知高宗无意恢复,只图苟安,便说:“金人也无志江南,如今肯两国讲和,以淮为界,把掳的南人送回南来,北人送回北去,两国交好。不过费了岁市几十万,省了多少兵饷,又不开边衅,各享太平,此乃当今第一妙用。如要进兵恢复,虽然得胜,反惹起金人大兵来。兵连祸结,我朝只江南一块土,如何敌得他住?终久不是长治之策。”一席话说得高宗心肯意肯,只恨相见之晚,次日设朝,即宣张浚、赵鼎一班大臣说:“朕昨日见秦桧回朝,议论了一番南北和好,情愿纳些岁市,以安百姓。真是一个佳士、一个忠臣。寡人一夜思之喜而不寐。”即时授秦桧为翰林学士,在中书堂,与丞相张浚、赵鼎办内阁政事。这秦桧初到江南,恐孤立无党,凡事情命于张浚,自称晚生后进,一切不敢自主,虚情厚貌,就是王莽谦恭一样。

满朝士大夫都说他是个好人,一片热心冒死还朝,深知北方的机密,件件都推重他。

只有赵鼎看破,和张浚说:“公看秦桧何如人品?”浚日:“亦佳士也。”鼎笑而不言,说道:“此人一来,日后破败宋朝天下,一切忠良多死其手。我辈为其所愚,终被其害。且如他所说杀了监守逃回,当初随二帝北行从官,尚有许多,如何只他一人回来?

果然狼狈而逃,那有夫妇二人这等完全的,明明是金人纵他回来,做一个奸细,内有秘谋,暗暗私通,破我江南战守之局,以机密泄漏于金。且看他的言语,俱是讲和纳款,与那金人来索纳进奉的书一样无差,岂不是一路来的话!”张浚还不甚信,以赵鼎所言太过。后来秦桧见高宗信任之深,渐渐专权巧苟,把张浚、赵鼎一班正人出之于外。绍兴八年三月,以秦桧为尚书右仆射同平章事兼枢密使,与金人讲和,退河南地,许尽撤江上守御将士。那时韩世忠在京口,从杀败兀术,兵威大振;岳飞在鄂州,屡败金人。各上了一本,说金人不可信,和议不能久,相臣谋国之计不为万全,恐贻后世之讥,以此与桧成仇。后来因张浚、赵鼎不肯力主和议,却与高宗悄悄秘议说:“讲和的事要朝廷自立定主意。这些大臣们是希图个好名色,借用专权的。这些武官们是爱两下交兵,固位专威,各人取功名的。到了财尽兵疲,他们各为身家,却顾不得朝廷。前日兀术下江南,直赶过临安。幸得圣驾走下海去,金人不知虚实,忙忙渡江回去了。如使久困杭州,一时勤王的可在那里?只有镇江侥幸一战,后来兀术暗渡了建康,火烧韩世忠海船,一败几不得兔。这就是用兵的样子。况金朝兵马强盛,是皇上亲经过几次。当初有中原全势还敌不过他,今日一隅之地,如何支持得来?臣在金朝十年,深知他用兵的利害。这些文臣武将一味莽撞。今日说恢复,明日说报仇,全不自揣国家力量,惹下大兵南渡,那一个是万里长城?如今皇上只要定了主意,不要和众人商议图这个恢复的好名,却担着自己的利害。请皇上寻思,三日再与臣谋。”高宗到了三日,秦桧又如此细说一遍,高宗道:“寡人主意已定,再不消和众人商议了。”秦桧又说:“皇上果定了主意,再思三日,臣还有秘话要奏。”高宗又住了三日道:“和议已定,再无他说了。”秦桧见高宗是个庸主,原无大志,意在苟安,国于偏殿无人处面奏,又做一个半吞半吐的模样,要起高宗之疑。果然高宗心疑,问秦桧:“卿前日要朕思过三日,别有秘奏。今日我君臣同心,主定和议,有何秘事,不妨直奏,定不加罪。”那秦桧跪奏,故作沉吟,被高宗扯起,在一个小阁子里,把太监俱挥出回避。秦桧才方密言道:“张浚、赵鼎和岳飞等,久有秘谋,要用兵杀败金人,求还二帝。这个消息,臣在北边知此已久。金人见议和不成,必然送回渊圣靖康皇帝回朝。那时节,文武百官只以扶助旧主登极,把皇上仍还藩王的位,天下没有两个朝廷的理。休说把前功尽弃,大臣争权,连这江南一片地轻轻的让与别人,皇上此身却放在何处?如今不把这恢复的大臣武将重处几人,和议终不能成,金人终不肯信。”只这几句言语,说得高宗胆战魂飞,把这和议的事如钉入木,牢不可破。这是秦桧大奸似忠,高宗迷而不悟处。因此到了次日,张浚先罢了平章事,安置在永州。明日,赵鼎罢政,除授泉州知府,又贬潮州。又数日,将岳飞、韩世忠召回入朝,尽罢了枢府的兵权,加升开府仪同三司,明是加升,实夺兵柄。诏张浚、刘奇、杨沂中班师。遣王伦入金求和,许以岁市称臣,年年纳贡。自此以后,秦桧内外专权,高宗任为心腹,百官拱手。

一切言官台谏,秦桧布了一班新人,平日讲恢复的一个不用。

任这些诸生百姓说些不平的话,俱以谤毁朝政流窜,故人人籍口。那金人探知秦桧立了和议,把恢复的局面破了,果然许退河南陕西地界,使宋朝遣官去管理,以应秦桧的谋。兀尤太子故意领了大兵渡河北去,高宗信为和议可久,便是万全之策。有个枢密编修胡铨,字澹庵,上了一本,专劾秦桧和议之奸,远窜了广州,从此人不敢言。

隔了一年,金人知宋朝无备,撤回岳元帅、韩世忠、刘奇一班守御兵马,又因金主死后挞懒谋反,新立了郎主箪为君。

粘没喝又亡了。兀术怕宋人乘机叛盟,久占河南,日后攻取不便,即大起人马,使撒离喝两路攻取河南、陕西旧地。那宋朝兵马久已撤回,全凭着和议,忽见金人来攻,那个是敢守敢战的,弃了城池到处迎降,又尽为金人占去了。此时秦桧见金人背盟,也慌了,怕高宗责他误国,内外旧臣蜂起参劾。又怕再用张浚回朝,讲起恢复,破了和局,日后再没有个把柄。使人探高宗的口气,说纵然失了国,也不用张浚一等人,秦桧才知高宗和议已定,牢不可破。有诗叹高宗之圈:

敌国仇深不戴天,却从奸计愿称藩。

败名犹信和戎好,愉向江南号苟安。

当日刘奇、岳飞奉旨去安抚河南、陕西退回地界,久知金人败盟,不曾废弛了兵政。忽然兀术攻取江南,撒离喝攻掠陕西,被刘奇顺昌大杀一阵。兀术自己索靴上马,围住顺昌七日七夜,被刘奇设计昼夜杀败,不能取胜,逃回汴梁。

岳元帅遣牛皋、张宪把撒离喝战败,来接应刘奇,合兵大战,连胜了十三阵,破了他拐子马,直赶到朱仙镇,去汴京四十五里。岳元帅命军修复宋太祖大宗历代陵寝,指日过河,唬得金人全不敢出头,把汴京得的宋朝宝器连夜使橐驼车辆往北如流水的运去了。金兀术又虑金主新立,朝廷大将争权,不便久留在外。到了次日,见岳元帅兵到朱仙镇,百姓们在山寨的上千上万,俱来送羊酒迎兵,兀术次日安排往北拔营而去。不料有一书生扣马而谏说:“太子不可固一战失利,轻弃前功,如今秦丞相力主和议,久命大将班师。今日岳元帅立功,秦相决不喜他。只暗暗使人通知秦相,诏他班师,此不战而坐享太平之福。如此计不行,那时太子北归未晚。”

兀术闻言大喜,一面使精兵把住河口,使岳兵不得过河,一面使奸细往秦相国处求解,把私书封入蜡丸,自有汴京往江南的熟人,星夜飞行去请诏颁师,不题。

战败金酋百万兵,中原指日望清平。

何来狂士翻留敌,自古书生败国成。

看官听说,兀术太子因何与秦桧交密到此好处?原来这秦桧夫人王氏,少年颇有姿色,机巧怜俐,淫邪非常。当初掳在金营,先做了兀术的夫人,过了年余,哄得兀术欢喜,叫将秦桧来做个记室,又把玉氏讨与秦桧。王氏时常往营里去,弄得个兀术昏迷了,两人非常的情厚。那秦桧又故意将王氏去奉承兀术,以固其好。因此,兀尤与秦桧夫妻,三人是一个枕头上朋友,如何不相厚。当日不写书与秦桧,却使一心腹人叫王伯当,极是能言,带了五百颗明珠,写了一封情书与王夫人。上写如不急救我,将你夫妇北方设计通谋的事一一说出。除非杀了岳飞,和议方成,如不杀岳飞,万无和理。

不消数日到了秦府,先通知王夫人。看了书,收了明珠,和秦桧商议:“今兀术被岳飞困住,如不颁师,金朝将你我通谋的盟誓要送还南朝。那时私谋泄漏,身命不保。不如把岳飞诏回。我知金牌为御前的军令,一牌不到以违旨论,今连发十二金牌,再用朝廷手书御诏一道,自然颁师。那时将岳家父子尽削兵权,使他随朝听政。另寻一个题目,杀之何难。”商议已定,奏知高宗说,金人因我朝用兵才致败盟。今日已胜,正好取和。如再穷追,开了边衅,日后不便讲好。高宗准奏。

即草手诏一道,连发金牌十二面,限即日颁师,如违者以欺君大逆论罪。差官到了岳营,宣诏已毕,军士大愤,却要矫诏取了汴京才回。岳元帅明知朝里有了奸细,如何做得大事,只得收兵拔营。河北父老十万有余,哭声振天,说:“元帅在此,我等终日送牛酒,金人俱已知道,元帅去后,百姓俱是一个不留的。分明是大兵来不是救我,反是受害了。”岳元帅也大哭:“没奈何,限你五日合家随我南行!”

等了五日,差人去辞兀术说:“不为君命,直杀到黄龙府,决不甘休。”

兀术也使人来下书请罪。从此和好不题。

岳元帅回了临安,罢为万寿观使奉朝请文官职衔,解了枢密司的印,把兵归御营。却寻出一件事来,使部将王贵告张宪谋反,牵连岳飞父子。知万俟楔与飞有仇,告飞逗留,以“莫须有”三字杀岳飞父子并部将张宪、牛皋,籍飞家产,妻子徙之岭南。后人叹曰:

曾挽天戈北斗回,朱仙战胜大旗开。

军声己振黄龙府,敌忾先摧玄茧台。

父老中原十日哭,廷尉三字万年哀。

松枝傍墓犹南向,似恨神好怨未灰。

绍兴十二年十二月岳飞下狱,半年尚未定罪。时大臣多上疏保他无罪。一比王氏在东窗下问秦桧:“因何岳家至今不决?”桧言公论不服,难于定罪。王氏说:“擒虎易,放虎难。”次日桧将片纸付狱吏,即报飞死。时年三十九岁。临安士民无不流涕,葬于西湖。后来高宗因和议成了,金人送还二帝灵枢,加封秦桧为魏国公。来年洪皓、朱弃因和议还国,洪皓久知秦桧与金人通谋,因向人说挞懒、燃室二番将交好秦相国的事。桧知大恨,贬皓江州太平观提举,又徒袁州,使人杀于路。

桧居相位十九年,有小卒施全,恨桧杀忠良以附金人,刺之不中,死于车旁。因此,桧出入甲士夹护,满京城有私言的,即时立斩。二子秦熔、秦坝,俱参知政事。

到了绍兴十六年,秦桧有病,见岳元帅领牛皋等至卧内,用铁斧劈脑,各寺仟悔不痊。到了三日,浑身俱是箭眼而死。

王氏梦至阴司,桧与万俟高铁枷受剐,曰:“东窗事发矣!”与二子俱死在一月之内。才知岳元帅有灵,在阴司把奸臣现报,如今做了速报司的阎王,以见忠臣正气,自为正神。到了孝宗登极,封岳元帅为鄂国公,加武穆二字溢法,削去秦桧官号。

一日,暴风雷雨将桧坟掘平,雷击尸碎,才见奸臣之报。至今在阿鼻受罪。或化为畜类,常遭雷击的朱字,相传秦桧化身。

可见这忠佞二字,再不能逃报应的数。宋人当时题诗秦桧之门曰:

格天阁在人何在,惬月堂深恨亦深。

曾共銮舆衔白壁,空于郧坞贮黄金。

和戎计遂兴罗织,误国谋成有照临。

堪恨神好终正寝,故教诛击到如今。

且听下回分解。

净行品

第五十九回 走江口月娘认子 下南海孝子寻亲

诗曰:

竹林深处挂袈裟,行脚十年未有家。

破戒偶沽彭泽酒,逃禅不饮赵州茶。

钵分香积仍施食,杯渡沧俱省泛搓。

诸佛行藏原不定,杖挑明月又天涯。

单表了空在淮西巨寇李全寨里逃下山来,多亏锦屏小姐一力主张,送他袖裰木鱼,从山后小路大宽转走上正道来。

了空一路化斋上南,不则一日,到了淮安府,正遇南北交兵,金兵满路。了空披着个破衲裰,也没人问他,直到了淮城。

一路茫茫,那里问母亲和玳安的信息?出孤身年幼,不便独行,只得一路上遇寺投寺,在丛林里安身。听得敲板吃斋毕,随大众上堂功课,各人安单。原来过了淮安,寺宇庵庙甚多,倒不愁没有饭吃。只是南北大乱,几番兵火,人民逃亡大半,没个定家。“我的母亲、小玉,一别十年,不知流落在何处。又不知玳安和我在破庙里宿时,半夜遇见强盗,不知是杀了,不知是回了清河县,不知是自己南来找寻我母亲哩?”

寻思得没处寻思。自己想道:“我只为寻问母亲,发愿南来,如不得见母,又说甚么参禅修道!走遍天涯也要见母方还,料韦驮菩萨岂不慈悲照见。”因此一念南行,再无退转的心。

走了半月,到了扬州江口上,见南兵盘问,不许北人过江,只得又转回扬州。

闻得有一座天宁寺,丛林广大,甚有禅林规矩。进得寺,见了知客,送到十方堂单上安歇,随众吃饭。那单上满了,只有一众小和尚,约有二十岁年纪,却同了空一处安单。细问了空来路,说:“是山东东昌府清河县,因为探问母亲——在淮安府多年寄居,特来寻访。不料行到半路遇盗,掳到淮西山寨里住了一年,才逃得回来。又不知老母流落何处,一地里乱找将去,只凭佛菩萨照怜罢了。”说毕泪如雨下。

一单上僧人,也有老的少的,见了空不上十六八岁,这等孝心,十分怜惜他,道:“你这个师兄,就是个孝子了,尽得人伦就是佛法。我们俱是游方行脚的和尚,或是人家请去讲经礼仟,或是寺里请去水陆道场,那里不去的。你写出家乡住坐,母子的姓名,我们在方上替你打听打听。也是好事。”这了空谢了众人,就借了一张纸,上写道:家住清河县,原任提刑西门千户之子,乳名孝哥。

在城南昆卢庵出家,法名了空。因生母吴氏大兵赶散,同家人玳安南来寻访,路遇强贼,半夜失散。今了空南行,乞化访母,如有慈悲檀越、方便法师觅得信音,即在天宁寺丛林报信,胜造七级浮屠,母子三生图报。

了空将姓名乡贯写毕,朝大众单上合掌问讯,众僧也各赞诵,将此字贴在十方堂廊下,使大众得知,以便访问。原来同单的沙弥,就是淮安湖心寺长老的徒孙,原是扬州人,因金兵破了扬州,也回来探母,不料母亲搬往镇江去了——固韩都统守住江口,这些扬州百姓多有逃躲在江口村里避兵的——明日也要往江口去。二人同单宿了,俱是访母亲的。了空问他法名,叫做如惠。次日起来,上堂功课一毕,吃了早斋,如惠别了空要过江探母。了空想道:“我在此处也不是久住之法,既然探访母亲信息,这丛林里如何打探出俗家的信来?不如同此沙弥一路南行,或者下村化斋,还好探问。”就与如惠说知,一路作伴过江。如惠甚喜。了空取了禅杖木鱼,披上衲裰,和如惠一路而去。《华严纶赞》曰:

德生有德两相融,同幻同生意莫穷。

同住同修成解脱,同悲同智显灵功。

同缘同想心冥契,同见同知道转通。

若要一生成佛果,昆卢楼阁在南中。

二僧过了瓜州,搭了一只人载船过了江,如惠自往他亲眷家去看母。了空别了如惠,上甘露寺丛林打斋去了,不题。

却说吴月娘自从祝发在湖心寺东村观音堂里,和玉楼两个寡妇作伴,玳安自在湖心寺丛林安身,每日到庵上打柴做饭,真是一个出家道人,从不和妻子小玉同宿,十分可敬。

听得金兵破了扬州,杀掳的妇女不知多少,那里想去找问孝哥的信,到了半年以后,金兵退回淮北,南宋兵马岳元帅直赶过淮安,这些百姓才得安生。略有回来复业种田的、开店的,又像是个世界。到了四月初八日,是湖心寺浴佛道场,月娘和玉楼商议:“我有一个愿心,要到寺里去烧一道疏,祈保子母团圆,只是没有布施,不好空去得。”玉楼还没答应,老姑子道:“如要发愿求安的疏,不消甚么布施,到寺里请了香烛,央知客师父写了乡贯姓名,或是求安祈福,他有印就的疏条,佛前烧了。着是俗家,还乞化他些米面香油衬钱。你我比丘尼,和男僧一样,只拜佛念一卷《报恩经》,就烧了疏。果然日后你母子得见,做个三日道场就是大布施了。”说得月娘大喜。到了四月初八日,月娘、玉楼同小玉俱各斋沐了,上湖心寺来。月娘是尼僧打扮,已是学得堂经烂熟,项挂数珠,僧帽戒衣。这几年流离困苦,日夜想儿,不觉老得面黄纹皱,倒像六十余岁的老比丘。也是天生该佛门修行,自然就像个方上的尼姑。到了湖心寺大殿上,见了知客问讯了,引到方丈拜了长老,说是要许愿寻儿,烧一道疏,保安求福的。

长老允了,交与管文书的僧人去写填乡贯一毕,才使上奉教沙门的印,长老画了花押,向佛前烧化,不题。

原来了空在扬州天宁寺丛林单上,遇见的沙弥如惠,就是这长老的徒孙,才从镇江回来。他管殿上填写疏头,一见了月娘是个尼僧,领着一群女众进寺门参见长老,就知是半路出家的,又见他写乡贯姓名去填疏,上写:“西门吴氏,系山东清河县籍,在观音堂出家,为失迷孤子哀佛慈悲,完全骨肉事。”填毕了疏,想起扬州遇见了空小和尚,他说是清河县西门千户之子,莫非这就是他母亲?如何出家做了尼姑?

化疏一毕,细问月娘是自幼出家、半路出家的。月娘答道:“因找寻儿子,在淮安不能还乡,因此出家。”如惠又问:“令郎甚么年纪?”月娘说:“今年一十七岁。从七岁上清河县遭金兵拆散,已是十年。只道是不在了,原来也出家做了和尚。

上年同家人玳安闻知我在淮安,南来寻访,不料又遇了土贼掳去,不知死生如何。因此,这条心肠不断,还指望母子相逢,特来大刹许愿。佛前化这道疏,日后果得相逢,还来答报三宝,另做道常”如惠同知客留月娘一起在斋堂吃茶,才细细说起:“在扬州天宁寺曾遇见一个小沙弥,名唤了空,同单上一宿,也说是山东人,来南方探问母亲。写了一个乡贯名姓,贴在十方堂上,求这方上的师父们通个信息。到了次日,同他过江去了。莫非就是令郎么?”说到此处,玳安上前问:“了空穿的甚么衣服?”如惠说:“是一件大破袖裰,倒不像是他的,多是方上化来的。”

玳安道:“原穿的是一件皂布单直裰。衣服虽然不对,却是真信。”问了是三月初四日在镇江作别。月娘大喜,向佛前韦驮拜了又拜:“可见佛法慈悲,一时间就得了真信,岂不是观音的灵感。”即时起身,辞别了长老,回东村观音堂去。大家欢喜,和拾了一个元宝一般。又借《华严纶贯》诗:

楼阁门前立片时,龙华施主几时归。

不惟弹指观深妙,又听慈音语细微。

理智行为身日月,菩提心是道枢机。

许多境界无来去,万里天边一雁飞。

月娘得了孝哥的信,昼夜思想,恨不得一步赶上,母子相见。先是欢喜——没有儿忽然有了儿,后来日日悲感——有了儿又恨不得见儿。那日和玳安商议,要同上镇江去找寻孝哥,自家又是尼姑,满口的功课都会了,又有玳安领路,不比一前妇女空身远行。日此辞了玉楼,要起身南去。玉楼自知月娘思儿心盛,不好留他。

那观音堂老师姑说:“我当初出家,曾许上南海落伽山参拜观音菩萨,到今兵荒马乱,二十多年不曾了得心愿。你今千里寻儿,虽是出家,终是个妇道家,见人口羞面嫩。我今陪你南行,了此心愿。等你儿子相见了,我自去南海烧香。”月娘大喜道:“老师父肯和弟子同行,越发好了。”看了一个出行的吉日,老师姑把庵上米粮家器交代与玉楼和一个火头看守,和月娘、小玉、玳安一行四众,打扮做行脚烧香的尼僧,炒些干粮,玳安挑了行李——扁拐、蒲团、大瓢、木鱼、卧单等物,玉楼送上三两路费,劝月娘:“见了孝哥早早回来。我在这里望大姐姐就是个亲人了,千万休撇下我去远了。”姊妹洒泪而别。又到湖心寺寻见如惠,细问了空去路。如惠道:“我同他过了江,因家母在姨娘家,住在城里,他自往甘露寺投宿去了。”

月娘又求如惠写了一个路程帖儿,一行四众上大路而去。不消说饥餐渴饮,一路投寺观安歇。

过了扬州,直奔江口,玳安挑着行李先去觅船。只见一船人坐满了,月娘众人上得船舱坐下,玳安在船艄上,却有一个老和尚先在那里。玳安问:“老师父是那寺里?”老和尚道:“是这甘露寺的。”玳安问:“贵寺还开丛林接众么,”老和尚道:“一个有名的古刹,在江南头一个路口上,怎么不接众?”玳安道:“有一个小沙弥,名叫了空,可在你丛林里么?”老和尚顺口答道:“正在家管殿上的事哩,早起来撞钟打鼓都是他一个,好不勤紧辛苦哩!”玳安听了空有信,连忙向月娘说了一遍。大家欢喜,不题。

原来这和尚耳聋,他寺里法师叫做宝公,误听做了空,正是各人说各人的话。

行不多时,过了金山江口,下船来不多路,就是甘露寺。一路回廊上去,江天阁、海岳庵、刘先主孙权试剑石,多少胜景。月娘一行四众,没有闲心观看景物,进到大寺先拜了佛,就投斋堂来。这比丘尼和男僧不同,只留一斋,原不留宿的,因此知客不来照管。月娘走到丛林单上一看,正敲板吃午饭,满堂的僧行有二百众,俱在大长条凳上低头吃斋。见月娘进来,让坐,月娘不好住下,使玳安细细看了,那有个孝哥!说不及话,船上的老和尚背了半叉口米摇进寺来,玳安问道:“师父,你说的了空今在那里?”

老和尚道:“你们随我进来。他在殿上管事,却到这十方堂做甚么?”引着一行四众穿过塔房、厨房、经堂,到了一座客厅,桌椅鲜明,挂一幅观音出山像,让月娘众人坐了,他却去传宝公出来。月娘心里自想,儿子年小出家,到此大寺,就这等有个体面,好似个堂头和尚一般。等了一会,一个沙弥先捧出四盏茶来,众人吃了。只听方丈里敲了一声云板,几个沙弥拥着一尊法师出来。但见:头如苍雪,重重螺顶出圆光,眼似寒星,捂招衣纹多道气。才向匡庐,人定竹林经一夏;又回江队谈禅北固说三生。鹤随飞锡过江东,龙负净瓶游海上。

原来这法师就是昆卢庵的雪涧和尚,因王杏庵修完大殿,向南海探取明珠,要接引了空回寺,改名宝公禅师。先到匡庐过了夏,来到甘露寺,见南北交兵,不便南游。本寺长老留在方丈里,又设了水陆道场三十昼夜,超度阵亡的冤魂。

这聋和尚只听了空二字,误听做宝公禅师,说这一行尼僧是来随喜水陆道场的。

聋和尚从扬州化回盏饭米来,船上遇见月娘,错领到这里。也是月娘有缘,佛法中接引,日后完聚,埋伏在此处。

却说月娘一行四众坐了一会,专等了空出来,忽然里面走出一尊法师,有七旬以上,古面庞眉,碧颅雪顶,见月娘一行尼僧,只当作路远进香参禅问道的,上了禅床,朝南坐下。

月娘众人只得朝上参拜,不敢说出找寻儿子、误听了聋僧的言语来。宝公禅师便问:“比丘尼二人,不似参方行脚,有何事参见和尚,请俺升座?”月娘唬得默默无言,答不出话来。

亏了老师姑终是出家多年,听过讲经的,晓得规矩,上前合掌问讯说:“弟子是山阳县湖心寺庵上出家,从不曾听法师说法。闻得甘露寺老法师做水陆大会,特来瞻仰,皈依受戒。”

宝公听说,道:“比丘尼出家,先受戒律,才讲圆通。不断爱根,如何讲得受戒?我看你二比丘尼,这个后来出家的,想是你的徒弟么,”老尼道:“是乱后出家,他有一件心事,南海进香即找寻儿子,求法师慧眼一观。”法师闻言,闭目入定,有一盏茶时,笑道:“原来此会甚奇,只要虔心前去,自有相逢之日,去罢!”

说毕下座,扬常退入方丈去了。月娘大喜,一行四众自去投尼庵去了,不题。

却说了空从那日过了江,到甘露寺宿了两夜,没处找母亲信息,发愿上南海烧香,亲见观音菩萨指路找母。托钵化斋过了镇江、丹阳,昼化长街,夜宿古庙,要受些苦行,才见他一点孝心。原来江南阴雨连绵,了空不服水土,到了宁波府,感了一场瘟疫,大病五日不汗,在一座关王庙里寄宿,看看至死。庙祝是个道人,怕了空死在庙中不便,只得赶出庙来,在大门底下仰卧。四顾无亲,水米不得到口,眼见得多凶少吉。可怜今生不得见母,了空双眼落泪,惊动韦驮菩萨,到一更时分,送一碗凉水来给了空吃了,即日出了汗。

这是了空行孝,该受七日之灾,从声闻缘觉证入普贤苦行处。

好了数日,将养得身子壮了,依旧托钵化斋。等了一起香客,是山东临清善人当的南海进香社,僧俗有百十人,搭了个舱,同这些善人过莲花洋,朝南海去了。

船到海中,忽然起一阵飓风。但见:

长年胆怯难回柁,艄手魂消急落篷。

瞬息千山如鸟过,洪涛一叶舞天风。

原来过海极怕飓风,一时间不得到岸,又用不得篙撑橹摇,只好抛锚在海中,一任凤飘浪滚,多有翻船覆水的。大风一夜,将吹到日本倭国地方。这一船人有一百多队那有粮米?不遇着顺风回来,也要饿死在海里。众人也有哭的,叫的,念佛的,总是无路逃生。了空把心定了,口中默念《观音经》陀罗尼咒,日夜不绝。忽然梦人一岛,见楼阁重重,与虚空一样宽大,也不知几万丈高,又内藏着千百重楼阁,中间都是观音。他母亲吴氏跪在面前,却又是几千重楼阁里,观音菩萨和母亲面前俱有了空跪着念经,一处处光明透现在虚空中,不见大海,也不见人船在那里。

到了天明,早已一篷风送回南海岸边。诗曰:

五百由旬摩顶间,本无风浪亦无山。

如登彼岸随潮转,似遇长风跨鹤还。

楼阁重重天不夜,毫光炯炯月无关。

由来佛母无分别,行满功成只等闲。

不知了空进了南海,何日得会母亲,且听下回分解。

妙悟品

第六十回 面前母逐亲儿去 衣底珠寻旧主来

诗曰:

一卧西湖梦欲醒,宋家烟雨隔南屏。

君臣不洒江山泪,驼马常流草木腥。

说鬼偶然残脉望,传经谁可听伽陵。

紫阳问道无馀答,止记前身鹤是叮

话表月娘一行四众,辞了宝公禅师,一路南来。玳安挑着行李,小玉扮做女道,老师姑敲木鱼化斋。止有月娘终是见人羞惭,不像个久出家的。幸得南方家家好道,不消念经就送出斋供来,还有送上布施铜钱白布的。只是一路茫茫,或投寺院安歇,或是搭载渔船,漫山过水,走了两月有余,到得临安,是南宋绍兴二十一年秋尽冬初光景,那里去找问孝哥信息?到各寺里问得个影儿,不过是游僧挂搭,及至寻到近前又不是了。月娘昼夜啼哭,老师姑劝他:“虔诚亲上南海,祈求菩萨灵感接引,休把儿子放在心上,倒是爱根牵缠,不算一心修行的了。”月娘没奈何,只得随众南游,过了钱塘江,问定海的路,水陆一千余里。

到了绍兴府地方,赶不上程途,天晚下雨,把衣服行李湿了。路旁一坐火德真君庙,叫开庙门问路,却是一个尼庵。叫了半日不应,只听的里边叫“了空开门”,喜的玳安忙叫月娘不迭。走出一个小尼姑来开门,年纪二十余岁,生得且是秀雅,一团和气,让进月娘一行人进庙去。来了一个老尼姑,有五十余岁,拄着拐杖,一似瘸子般,却是一双小小脚儿,也是半路出家的。忙问月娘何来,月娘和老师姑细说了一遍:“是朝参南海的,到了宝方天晚下雨,借宿一宵,籴些米来,常住里吃斋,不敢打搅。”老姑子道:“十方贤圣,就有十方接待。我这小庵虽不留众,几位师兄远来,难道一顿粗斋备不起?”忙叫徒弟了空备斋,一面斟了茶来吃了。玳安放下行李,也去帮他担水烧火。原来门前一个神泉,用竹竿直引到屋里灶前,南方丛林里多是如此方便。少顷煮得饭熟,用大盆捧将来:两碗腌笋,两碗腌豆腐,又是酱炒面筋,一碗煮的干藕,两碟盐豆儿。晚斋已毕,玳安自去庙门下打一个草铺,月娘和师父一单,没有闲床,小玉要在地下睡。

那小尼姑道:“我两人一单上将就过这一夜罢。”老瘸姑子自去里面一张禅床上睡去了,不题。

原来这小姑子法名也叫了空,和小玉在外间一张绳床上睡了。睡到半夜,小玉是走路乏倦了的人,丢下头鼾鼾的睡着,脱了上衣,只穿着小布裤儿,一个旧绢抹胸儿,不解中衣,只松了裤带。那知这尼姑却不是雌的,就是这老瘸姑子的幸童如意君,扮做尼姑,却是个沙弥。这了空悄悄钻过小玉身边,一头并枕,用手摸他的乳头儿,肚皮儿,渐渐摸到下边,把裤带替他松了,小玉那里得醒。褪下裤去,摸他高突突似馒头缝儿一般,倒似个女儿。这了空把阳物弄的直挺挺一根,从后边桩翻身往小玉屁股里一插,进去了半截,不住乱抽。小玉猛醒,忙问道:“是谁?”他只说是玳安久不同宿,一时间进来偷野食吃,那晓得这小姑子是个雄的,疾忙推开身子。

却是这小姑子了空来和他干事。摸了一把,还挺硬的一根鸡巴,在腰里还湿漉漉的。小玉不敢高声,道:“好出家人,你不是个姑子,倒是个和尚,”连忙跳起来找衣裳穿不迭。姑子道:“我就是南海大寺里的沙弥了空,常来这庵里行走,我这南方常是尼僧同居,你要走漏风声,坏我们的戒行,叫你一步回不到北方。快快上床来,依我睡了就罢,你要不肯,我随你到了南海,也逃不出这几座寺去。那个和尚没有几个尼姑,那个尼僧没有几个和尚?只除非是观音菩萨,才是个真修行的。”

慌的小玉大叫,惊醒了月娘、玳安,一齐起来。小玉又不好明说,只道有贼。

这小尼姑开了门一直走了。闹到天明,全没敢睡。黑暗暗收拾了行李,去辞老姑子起身,只见老尼姑在房里大骂:“那里来的一起村野侉蛮妇们,平白的到我庵里作践,骗了斋吃,还半夜起来打劫财。天明我和你见官报县,决不干休!”月娘明知他羞了撒赖,只得忍气走出庙来,上了大路,从今再不信这尼姑和尚了。

一路小心,过了宁波定海地方,望见汪洋万顷,就是南海了:浩渺接天,停泓绝地。南极朝宗,为日月归藏之府;东江总派,收岷峨尾闾之区。名山渊储,旁结雁荡天台,禹穴会稽,下接番闺闽岭。龙宫千丈挂冰绢,绞人织网;蚊窟万层排雪窦,蚌母含珠。海帆几片日边来,梵阁千寻天外起。

原来过海船,不等风顺不敢开,不等人多也不肯开。月娘等在海边村里,寻了一口庄家的屋住下,使玳安下乡化些米来。连住三日,等得一起镇江进香善人和些僧众们,上了大船,抛了神符,拜了菩萨,齐声和佛念着“南无灵感观世音”慈悲名号,才敢开船。月娘一行四众,随在船稍上过海,不题。

却说了空,从渡江南来,在宁波得病,渡海遇了飓风,幸喜倒过顺风吹回船来,得登彼岸。因想:“这南海地方空阔,大寺小庵、名山净室不止一二百处,那里寻见我的母亲,就是玳安也不到这里,那里去问?他们就往南来,也无处找我。”因此写了一个木牌佳在胸前,是“了空化斋”四个大字。虽到海中,不去安禅听讲,只在各处化斋,以便探取母亲信息。

那日月娘一行过了海,还隔菩萨的大寺有二日的路,也要探问孝哥的信,使玳安扮作道人,去左近寺庵里化米,好访问信息。那日玳安化斋去了,月娘在一个施主寡妇人家吃斋。天晚了,玳安不见回来,只好借宿在此等玳安来,明日进山。黄昏时候,只见了空披着衲掇进得村来,朝着小玉问讯,只说他是本处的善人女道,要在此化斋,方便投宿。

这小玉略识几个字,见胸前挂着牌于是“了空化斋”,想赵那一夜假姑子的话来:“说要随到我南海,好歹不肯放空,这厮想是知我们过海,随后赶来了。”慌忙与月娘说知。那了空远远立着,还不曾开言,只听小玉、月娘秃长秃短一顿臭骂,了空不知是那里账,可怜忍气吞声回步而走:“自古道,此处不留人,还有留人处。一个佛国地方,这位女菩萨和这比丘尼们全不学好,就不布施也罢,因何破口伤人?”了空低头去了。诗曰:

姓名面貌几曾真,真假相疑疏间亲。

认贼为儿多自误,将仇逐子是何因。

曾参投抒疑慈母,阳虎招尤误圣人。

衣钵不逢真骨血,当前错过失金针。

看官听说,了空母子对面不相认识,难道小玉也不记得孝哥模样?原来七岁上被兵赶散,做了十年沙弥,改头换面,长破了面皮,又经了一场大病,枯黑干瘦的一个小和尚。这月娘也做了尼姑,老了许多,自然对面两不相认。小玉夜里吃了假姑子的亏,白白的被他弄了,一肚子恶气,如何不骂!了空自去投古寺打斋过夜不题。

天将入夜,玳安回来,化了五升米,说道:“遇着人家斋僧道场,留着吃了三个大油饼,又是一百铜钱。又打探出一个喜信来了。”月娘问道:“甚么喜信?”

玳安道:“我问这斋僧的人家说:‘有个小师傅名叫了空,可不知南海丛林里有这个名字没有?’那家道,‘有个了空,时常在海中各村里化斋,一个牌子技在胸前,只在这几坐寺里,他又不安单坐禅,说是探问母亲的信。’这个信是真的了,当初和他南来找娘,他原说要朝南海的。我明早起去把这各村里一问,他既有了招牌,就好找了。”月娘小玉唬了一惊,向玳安道:“今晚来了一个了空,想起那绍兴府假姑子了空来,怕是他妆作化斋又来赶我们的,被我们大骂一顿去了,也是一时性急,不曾问得明白,他就去了。那孝哥当初也不是这等一个黑瘦的。”玳安道:“一个人隔了十年多,又剃了头,那里认去?这多是孝哥了。”恼的个月娘一夜没睡,巴不到天明叫玳安各处去找,不题。

却说了空因找寻不见母亲,不敢投寺安单。白日各处化斋,夜在山岩树下打坐,也不怕狼虫虎豹,发愿今生不得见母,决不还乡。那日走到一坐山崖边,只见一个白衣贫婆在山涧边拆洗破衣。见了空来,坐在一株松树根下打坐,便问了空道:“小禅师,你有甚么衣服,脱下来我替你浆洗浆洗。

我在前庵里住,有个儿子出了家,来此看他,替他拆拆衣服,也是生他一常这些身上垢腻,通洗不净。只有这个涧水,是老母濯垢泉,随甚么破坏直裰,一经了这水,都是光明干净的,又不沾灰泥,又坚壮耐穿,再不得破的。”了空大喜,即忙脱下这件破衲裰来,看了看一片片补得破布铺衬:“一年多不曾离得身子,这些虱虮灰垢都生满了,那得这个女菩萨一片好心,休说替我浆洗,就拆开缝补的几针也就是布施了。脱下来,天又寒冷,没得替换,只得问女菩萨借个针来缝缝也罢。”

那白衣婆婆揭开襟底,一个金针送与了空补衲。好个金针!偈曰:

不是凡铜顽铁,曾经水火磨成。

拈来切莫暂停工,绣出鸳鸯交颈。

最怕一针有错,乱丝积缕难凭。

穿针九孔要分明,乞巧天孙觑定。

了空得了金针,将破衲掇取来,放在石边,看见前襟底下一块破布高突突滚将绵絮出来,有些破绽。用针挑起这块布来,抽出些絮子好补。不想揭起破布,露出一个黄纱囊来,不知是甚么物件,用手一捏,沉甸甸圆碌碌,拆开一看,原是一百八颗七宝佛首的数珠。这件破衲裰中,如何有此异宝,才待告诉婆婆,抬头一看,那里有个人影儿。把手内金针,疾忙把珠子缝上,藏在胸前,使金针缝祝起来在濯垢泉取出钵盂,盛出一钵清水,先洗净钵盂,却取第二钵水洗净面上尘土,又取第三钵水一饮而尽,觉五内清凉,尘心病体一时洒落。真是甘露洒心金骨换,醍醐灌顶玉池融。了空披衣托钵,从山涧边来,远远望见一个道人,挑着扁拐蒲团,大踏步走得将近。看着了空从山下过,他却立住了脚,只管细看。等这了空到面前,这道人呵呵大笑,大喝一声道:“你走那里去!”唬得了空只当作截路鏖神,劫僧的外道。睁眼一看,却原来是玳安。怎么也来到这里?正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诗曰:

越水吴山何处寻,主人原不隔前林。

濯将法水还三宝,收得明珠值万金。

手拈菩提慈母近,眼看彼岸导师临。

团圆正好回东土,听取潮音观世音。

主仆二人一僧一道,坐在道旁一块盘陀石上,各人细说别后之苦。玳安说:“大娘为你出家做了尼姑,远来找你。前日说骂了你一顿。原有一个假了空,妆作尼姑,只当你是个假的。”了空大笑道:“我只知一个了空,那知道弄出许多假了空来,果然骂得我没处去想。”又诉说:“被贼掳在山寨,遇着锦屏小姐,放我下山。一路找寻没信,才到南海,不想此处相遇。”真是千言万语一时难荆说话多时,天色晚了,问道:“玳安,还有多少路才到母亲住处?”玳安道:“我听得一家善人斋僧,知道你在这里左近。走了几处俱有信,不知你走到海边村里来。我出来了三日,这山路黑了,又怕有虎,今日回不去,且到寺里宿下,明日走罢。大娘在村里等我的信,不知怎么焦燥哩。”了空道:“前边有一座小净室,一位苦行老和尚,我常来投宿,且去打搅他一斋。”说着话,二人走到门前,只有两口草庵,师徒二人住着,以耕种石田为行,也不参佛念经,每夜打坐不睡。听得狗叫,小沙弥赤着脚来开门,认得是了空,请进来,上绳床坐下。没有夜饭,却是一锅蔓青和些山芋,煮得稀烂。烧得松柴满屋松香,各人吃了两大碗。了空还念了功课,同玳安上单睡了。

次日才去拜见母亲。正是:

雪隐鹭鸶飞始见,柳藏鹦鹅语方知。

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