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慧品
第三十一回 汴河桥清明遇旧 法华庵金玉同邻
诗曰:
彩云开处见仙人,莫把仙人便认真。
柳叶自然描翠黛,桃花原自点朱唇。
手中扇影非为扇,足下尘生不是尘。
如肯参禅干屎撅,须知粪溺有香津。
这八句诗,单说做书讲道的人借色谈禅,看书的人休得认假作真。那《金瓶梅》前集说的那潘金莲和春梅葡萄架风流淫乐一段光景,看书的人到如今津津有味。说到金莲好色,把西门庆一夜弄死,不消几日与陈经济通奸,把西门庆的恩爱不知丢到那里去了。春梅和金莲与经济偷情,后来受了周守备专房之宠,生了儿子做了夫人,只为一点淫心,又认经济做了兄弟,纵欲而亡。两人公案甚明,争奈后人不看这后半截,反把前半乐事垂涎不荆如不说明来生报应,这点淫心如何冰冷得!如今又要说起二人托生来世因缘,有多少美处,有多少不美处,如不妆点的活现,人不肯看,如妆点的活现,使人动起火来,又说我续《金瓶梅》的依旧导欲宣淫,不是借世说法了。只得热一回,冷一回,着看官们痒一阵,酸一阵,才见的笔端的造化丹青,变幻无定。
却说那第一回上,说潘金莲、春梅旧情不断,一灵真性,一个托生与黎指挥家,改名金桂,一个托生在孔千户家,改名梅玉。阴淫一气,依旧化成女身,偏又生在一答邻舍之家。当初在京,武职官们做了干亲家,不上五六岁俱已定了婚姻。金桂许了刘指挥之子,梅玉许了王千户之子。后来徽宗靖康年间,金兵抢进关来,童贯上了一本,把京营武职官儿都调在边关上把守,做了营头。一时间,各携家眷,领兵起身,各守汛地去了。黎指挥是山西居庸关参将,孔千户是真定府游击。原是京营官儿,每日当社饮酒,妇女们邻墙同住,好不亲热,一时各有官职上任分路,两个女儿如亲姊妹一般,临去时哭的当不得。人只说是儿女们常事,那知道他是前世的情根,又来还今生的业债。
话不絮烦,过了靖康六年,金兵斡离不直到汴梁河上扎营,那时宋朝兵马无一人敢出来遮挡,休说两个世袭武职官儿,那个是拿起弓箭来的!平日里擎鹰走马、饮酒宿娼,件件都会,及到金兵进了居庸关,黎指挥奉着延安府经略种师道的令箭,管西路扎营,不消金朝大军进来,只前哨就杀了个净。众军望风而走,黎指挥自刎而亡,不消说河北一带,自北京直到了天雄,如风卷残云一样。那孔游击守真定府,只有守城的老弱兵马不上一千,先一次到城下就降了。不料金兵受币讲和退去半年,被种经略查失去城池,把这降将正了军法,一概斩首。他两家武官人亡家破,流落在本管地方,寡妇孤女,一贫如洗,或是绩麻纺线,日不聊生。原指望平定了,雇辆车回汴梁来找寻旧日家业,谁料金兵得了中原,宋高宗南渡,一乱就是八九年,女儿渐渐长成了,又不知那公婆女婿存亡下落。就是孔、黎两干亲家,隔了河北山西,数年间那得个信息。两家在外,穷苦无依,如飘蓬落叶,不消细讲。
到了建炎二年,宗泽守汴京,立下营寨,拜曲端为大将,收了王善百万人马,招抚逃民,开屯复业。这些在外穷民尽回东京,如水相似。却说黎指挥娘子,因丈夫不在了,嫁了一个将官叫李守备,是汴梁人,年纪七十了,因有个十二岁儿子,才丧了妻,没人看管,听的说黎指挥娘子是汴梁人,要娶他续弦。黎家娘子才四十三岁,也愁外乡难住,拣择不的年纪,没奈何就接了首帕,胡乱成了夫妇,这金桂姐年已十四岁了,生的比花花解语,似玉玉生香。原是京城打扮,又缠的山西大同的小脚儿,真是风流绝代。因家贫没甚么妆束,天然雅素:面皮儿不红不白,身端儿不肥不瘦。红馥馥的朱唇,香生春色,碧澄澄的青眼,光转秋波。动人处,天香国色,只堪雅淡梳妆,照影时,月魄冰心,不厌寻常包裹。盘头水作油,浮水游鱼沉不见;对面花为镜,采花蝴蝶见还疑。
这李守备闻的宗元帅招抚逃民,趁此机会,就雇了二辆鬼头车儿,载着这十二岁的儿子和这随娘改嫁的女儿金桂姐,一路回汴梁来。说不尽凤餐水宿,到了自己住的剪子巷,找寻他的子侄,不知搬在那里去了。一口旧房被官改成造盔甲的厂,那里还有家哩!没奈何,赁了三间房,在花园营里,临着汴河,使家人李小乙开个冷烧酒店。老守备在门首坐着上账,黎金桂自和母亲在屋里做些针指,替人缝衣做鞋,得些钱来度日。李守备这个儿子年已十二,甚是痴呆,吃饭穿衣,不知道东西南北,屙屎尿溺也要人领他去,顺口叫做憨哥。黎家母子好不呕气。这里按下不题。
却说这汴梁,自宗泽安下营寨整练军马,不消半年,兵马钱粮件件俱足,城池寨堡整旧如新,把金人连败了三阵,拔营而去,不敢近河北来。宗泽连连上本,要定日过河,与金兵决战,恢复失去城池,以报二帝之仇。不料朝里汪、黄二相,力劝高宗要与金人讲和,怕宗泽过河惹动金兵,再开了江南边衅,屡疏不听。收的王善人马请旨封赏,俱不准行,把士气大沮。宗泽愤气,生出背疽,一月而亡,临死大叫:‘过河”三声,其气方绝!因此人心解体。幸得东京大将曲端镇守了几年,人民归业,略有太平光景。这汴梁原是繁华之地,士女极是奢侈,好游春看景的,虽经了大乱,那风俗到底不改。遇着佳节,都要出城外汴河之上,一般走马卖解,品竹弹筝,打弹抛毯,擎鹰架犬,弄百般杂戏儿顽耍。那一时是建炎三年二月清明佳节,但见:重重烟霭,淡淡风光。轻寒轻暖,佳人初试薄罗裳;乍雨乍晴,荡子共游芳草地。绿杨外秋千对对,红妆双跨凤,青林边猎骑纷纷,锦袄乱飞鹰。弹棋蹴球,五陵豪侠藏钩,拨阮调筝,百斗狭斜博醉。柳外青楼皆系马,车中红袖不垂帘。
那黎金桂年已十六岁,不消说容颜娇艳,又且绝世聪明,看着那阳和天气,柳叶儿半青半黄,杏花儿半开半落,汴河上的游人妇女俱是香车宝马,巧样的钗梳,异色的绫罗,滚滚香尘如云霞相似,自己却穿着一身粗布衣服,清水梳头,连油也不见一点,恹恹春气,又沉又困。想到邻家去打打秋千,又没件衣服,怎样去的。又想到,从小的公婆女婿不见个音信,倚窗默默无言,不觉吊下两行珠泪。正是对景伤春,有《浣溪沙》词为证。
燕蹴新泥堕画梁,海棠红艳妒罗裳,日斜无事暗总量。柳绿春眠无限恨,桃花香暖不成妆,难将心事写纱窗。
不消说,这金桂姐年少怀春,是女儿家的本等。却说他母亲从着黎指挥时,在京城和这一答女客们当会游春,何等风流富贵,耍笑风骚。夫妇二人原是一对京城里在行的妙人儿。一时没奈何,嫁了个老守备,吃的是粗茶淡饭,到晚上的床来,这老官几倒下头一个鼾睡。直聒到天明,再叫不醒的。就是一月间勉强来奉承两遭,一似那杀败的残兵,望着城门先抛枪弃甲,弄半日还是根折枪杆,通是进不去的,才用手扶得有些气儿,又滚出来了,改不了他的本色。这黎指挥娘子今年四十五岁,是经过大风大雨的,守了一年活寡,见这些春色,想起富贵时节,在岳庙林下多少妯娌姊妹顽耍,今日到了这个尽头日子!看见女儿落下泪来,一面劝道:“我儿,你有了这般人才,怕没有好对儿!因甚么凄惶?”说着,不觉也吊下泪来。娘女两个正自悲切,不题。
却说邻舍家一女,也有十五六岁,他父亲是吴银匠,乱后起家,开个小当店,常过来与金桂说话儿,上的墙来,探着半截身子道:“姐姐,你不出去河上耍耍!
今日清明,河上柳林里有三个会:一个是走黄河九曲的会,扎下了九层门,随人进去再走不出来,一个是团秋千会,只用一个车轮儿,这些妇女扳着短绳,用个滑车团团转将起来,飞也似和花蛾一般,打的好不爱人,到了半天里,胆小的还有唬出尿来的;又有一个香孩儿会,旗幡竹架扎在半天里,把人家好俊孩儿,扮做八仙过海、童子拜观音、蟾宫折桂、唐明皇游月官,各样的故事,摆十数里路。这时节,谁肯家里坐着!我母亲着我来问问李奶奶,一答儿好去走走,一路也好回来。”
说着话,金桂姐揩揩泪眼道:“就是去,我娘们也没有衣裳,那里借去!”那女儿道:“俺今日要请个两姨妹子,他送了衣裳来,因犯了心疼病不来了。现放着衣裳两三套,店里当的簪子、珠冠儿、环儿都戴不了的。你肯同去,我就送过来。”
桂姐点了点头,那女儿墙上下去了。过不多会,只见又上墙来,送过一个包袱。
打开看看,包着四套衣裳:一件大红绉纱袄,天青绉纱对襟衫儿,白绫洒线裙儿,又是一件玉色罗衫鹅黄绫裙儿。又是一个匣子,盛的是钗环,几枝翠花,稀稀珠于箍儿。金桂母子看见,不觉笑上脸来,使道:“为没衣裳穿,不得出去踏青,哭的眼也红了!怎么天假其便的,就有姑娘来请你陪他去走走!”说不及活,吴银匠媳妇也过来,道:“李奶奶你也忒煞拘紧姑娘了!这样节令,谁家不出去。女儿家只管死坐着,忧煎出病来!”看看金桂道:“这样一表人材,出去着人家看看也好来提亲。常言:有珠不露,谁知是宝?你老人家也还是半老佳人,咱在这河崖上走走就回来。也是一年一个清明,这样大乱年景,知道耍上几遭!”说毕,李守备进来说道:“你娘们走走去。大家早回来,我在家里看门罢。”也只为不得已,借着游耍安他久旷的心,老人娶了少妇多是如此陪罪。说毕,李奶奶替女儿梳了头,插上珠翠,把衣服件件穿的可体,一似照样儿裁的一般。李奶奶也穿上一套旧紫罗衫儿,衬着这玉色衫淡淡的,戴上两枝花翠,看来不上四十岁,且是面嫩典雅,和吴银匠媳妇,领着两个女儿出门。
上的桥来,过河一带酒馆歌楼,都是些翠袖红裙,在柳陌花街,或是倚门卖笑,和郎君携手,或是在楼头弹唱,与荡子偎肩,好热闹的紧。金桂姐久静思动,从不出门,见这些男女交杂,调筝奏曲,心上不觉跳起来。过了大桥,上的岸来,一座大林子里,杏花开的一片粉红,柳阴之下,都是绒毡细毯,有就地上芳草摆设下矮桌香炉的,有就树下亭台铺下雕盘牙箸的,处处都有佳人在傍,笑成一片。这桂姐斜着眼偷看,不觉心又跳起来。走过林子,入了大寺,游人更多。那些少年浪子,白面郎君,和那游山的少妇,拾翠的娇娘,挨肩擦臂,彼此顾盼。又有那光头标致沙弥,涎眼好淫的贼秃,见了妇女人寺来,恨不得有百十个眼睛,穿透那酥胸玉乳,直通到一点灵犀。日里念佛,却心藏着凤月。这桂姐从不见此等光景,应接不暇,不觉心又大跳将起来。先是又羞又爱,后来又喜又馋,不觉心里跳的肉也麻了,其实按纳不下。就是黄花女儿,到了这个男女混杂处,还要想到那个滋味,何况金桂的前生,是那钻透过骨髓、刻画就风骚一个潘金莲。他一灵不味,怎么不现出本相来。走了几处,又有那些走马的、唱戏的、打团秋千的、走黄河的。天色过午,只得路傍坐在一座亭子上,走的香汗津津,花心吸吸。
见了一辆小车搭着席棚,载着一个妇人,约有四十多年纪,又一个女儿,有十分姿色。车夫也来林子里歇凉,买了两个烧饼,两碗粉汤,送到车上去,给这妇女吃。这吴银匠媳妇有些话长,问道车夫是那里来的,车夫道:“来的远着哩,从真定府走,直到了汴梁,有半个月了。”说话毕,见车上妇人探出头来,看了一回又看,问李奶奶道:“你不是黎婶子么?怎么坐在这里?”李奶奶一看,才认的是孔千户娘子:“我的十年前干亲家,在这路上相遇,不是你看见我,就当面也不认得了!”妇人连忙下车来,扶着女儿梅玉出来,拜见李奶奶母子二人。原来梅玉、金桂六岁上分别,今日十年相会,两不相识。彼此拜了,想起前因,不觉俱流下泪来。
正是:
十年曾是同林燕,此日相逢故国花。
再返旧巢难识面,初移新梦尚无家。
帆随春草迷江上,云送孤鸿过海涯。
翠袖天寒倚修竹,不堪闺怨寄琵琶。
一起妇女六人,坐在林下,前后说了一遍,细问这孔千户娘子,才知道死了丈夫,也是个寡妇,趁着这东京上真定府卖枣子的车子,一路走将来。如今没了亲人,还不知道当初的房儿在不在。李奶奶道,“如今咱的营里圈占了,一个熟人亲戚也没有。你娘儿们且到我家宿了。我如今嫁了个李守备,倒是个老实人。明日寻个房安下,咱姊妹们一处做伴,他姊妹两个也好做些针线。”
说着话,天色渐晚,把空车子随后推着,一群妇女回汴河桥来。这李奶奶又在僻静处与孔千户娘子商议:“咱如今认做两姨姊妹,我好留你住两日,李守备不疑心。除非这般才得常远。”那孔千户娘子原是京城生长的一路上人,点了点头儿,起身走上路来。到了家门首,吴银匠家娘们拜了两拜家去了。李守备见金桂娘们领着两个妇女进门,问道来历。李奶奶说是两姨姊妹,今日从真定府回来,留下住二日,好寻他的房子。李守备看见一个半老佳人,又领着个绝色女儿,又没个男人,连忙让进屋里去,也就动了个不安本份的心肠,借色图财的恶念。想了一想,如今金兵乱后,料他没有亲人,我又添上一个女儿,少也得几十两银子财礼。
喜喜欢欢,去买了些小菜下饭,让他母子坐下,大家饮酒吃饭。久别相逢,欢喜非常。车夫将他娘们的被囊皮箱搬下来,找完了车价,去了。金桂姐把衣服首饰送还吴银匠家,不题。
原来李守备住的两进房子,一间门面卖酒,后三间中面供着佛像,他两口儿住了东间,桂姐住了西间,没有闲房安歇。如今只得自己在中间支起两根凳子来自睡,把卧房让了孔千户娘子和浑家宿歇,两个女儿同去一间床上去了。这一夜,李守备也吃了几杯烧酒,不合动了些邪火,睡到半夜里那阳物有些生气,只推起来净手,悄俏的摸进房来,用手一摸,见两个妇人睡在两头,把浑家捏了一把,醒来推下床,坐马桶去了。守备扒上床来,见孔千户娘子皮滑如脂,只推睡着,可霎作怪,不知怎么把阳物一挺就进去了,抽了两抽,孔千户娘子久旷如火,慢慢相迎。谁料阳老不刚,一举而泄,甚觉有趣,甚愧无情,只得亲了个嘴,下床自睡去了。想了一夜,怎肯教他母子别寻房住,恰好墙西有个尼姑庵儿,叫他母子暂借他房住上几日,再作理会。一夜欢喜不尽,那知道京城娘子惯于这个买卖,原是他浑家定下一计,要添上一条绳子——打发老守备的催命索,自然上了他道儿。不知金玉姊妹二人这一夜如何亲热。正是:老阴遇老阳,瓦罐不离井上破;魔女逢妖女,热油同向鼎中烧。
且听下回分解。
游戏品
第三十二回 拉枯桩双妪夹攻 扮新郎二女交美
诗曰:
说到风流浪不禁,老人空有少年心。
牙稀漫羡膏粱味,耳塞难听丝竹音。
药里欲求青鬓宠,花枝谁赠白头吟。
止堪林下寻仙侣,细问参同水里金。
单说人生到了六十岁,合着大易坤卦,六爻俱是纯阴,尚要保合太和,求复那一点孤阳出来,还不可得,如何当得群阴剥削!如今人富贵有才情的,偏是要未年讲些抽添以人补人之法,多有早送一程的。说到此处,不可不怕。即如李守备年已七旬,娶得一个四十五岁黎指挥娘子,已是败军之将,不可言勇,日夜点卯不到,也就罢了,因何引将一个孔千户家娘子,又领着个美貌的女儿,留在屋里,和他勾搭起来,住了三四比弄得个李守备添上了四件宝:腰添上弯。腿添上酸。口添上涎。阳添上绵。
寻思了几日,要留他在家里,没有住处,隔壁有个法华庵,姑子叫做福清,也是乱后初出家。原是京城刘大户家的妾,极会铺绒挑绣,被金兵掳去半年回来,没处归落,在这庵里落发。不上二年,他师父死了,招了两个徒弟,法名叫做谈能、谈富,住着法华庵,有几间闲房子,常有道奶奶们来住着。借他二三间来,可以安的他母子,来往也便些,省了人的口面。李守备到了福清庵里,问下了三间净室,连门面四间,讲了五两房租。孔千户娘女两个搬在间壁,只隔着一墙,时常往来。
这梅玉姐一千好针线,替人做些鞋西,母子们将就度日。或是白日过来和金桂顽耍,连夜晚了,就在金桂房里同床宿歇。孔千户娘于比黎指挥娘子小三岁,生的白净面皮,描着两道长眉儿,原是风流的,又守了二年寡。因和李守备勾搭上了,常常过来,和李守备夫妻两口儿一张桌上吃酒吃饭,以姐夫称之,通不回避。李守备时常送些小菜果子过去殷勤他,和他在屋里白日也干过几次,只是老阳不举,用手搓捏半日,再不起来,略一昂头,即完了帐。妇人甚不快意。
这黎指挥娘子从嫁了李守备守了活寡,一向到也把心冷了。因见孔千户娘子来,和他常在隔壁屋里坐着,半日不回家来,只说他有心到别人身上去,晚间上床偏要他来点卯。原是井绳扶不上墙的,又被孔千户娘子弄枯了,越发是稀软的,才一撮弄,反怯战羞敌,缩到皮袋里,不知那去了。有诗为记:
细似蜂腰已断筋,逃形无计问花神。
前身定是为中贵,后世还当变女人。
作茧春蚕僵半缩,垂头冬蚓屈难伸。
可怜夜半虚前席,水满桃源少问津。
原来这妇人再嫁,过了中年的,专要在枕席上取乐,一些羞耻也没有,就是穷也罢富也罢,吃的穿的俱是小事,上床来这件东西是要紧的。如果不足其意,到明日把脸扬着,一点笑容也没有,摔匙打碗,指东骂西,连饭也不给男子吃。先是因淫生出恨来,后来因恨越要想出淫来。看着这老厌物一脸皱纹,满头白雪,整日价眼里流着冷泪,口里吐的臭痰,两根瘦骨头连一身皮也干了,那个是你糟糠夫妻,来给你送老!睡到半夜里,倒枕捶床,不住的叹气,想到:“早死了,还各寻个生路!”一顿臭骂。李守备只得推聋装哑,全不言语。从来说:佳人有意郎君俏,红粉无情子弟村。这李守备也是无奈。
那一日,遇了个故人,卖生药的王回子,有名的好春药:颤声娇、琉黄圈、锁阳环、夜战十女不泄方、固精丸、兴阳丸一套儿的淫方,独自开个小铺,做些香茶耍药,广东羊角腾津,在市上哄这少年子弟们的钱。拿着五钱银子,取堆花好烧酒十斤,要煮虾米做药酒卖。李守备让到屋里,问他:“买烧酒何干?”王回子夸了一遍,喜的李守备让坐不迭,先筛了一壶五香酒来和他吃。细细问他:“这药可效么?”王回子笑道:“我这药若不效,家里这些老婆们肯依么?吃到一月上,这阳物发的粗大出二寸来,连青筋都是暴起来的。这是个海上方,又不费钱,只用些大虾和海马煮了,埋在土里三日就用。那个妇人当的起!”李守备是个老实人,就把自己败阳的真象,哀告了一遍,要求他的妙药。钱筒里有卖酒的钱,尽力一倒,还有七八百文,一齐串起,送给王回子,只要求个抬头当差的法儿。王回子道,“我有好药,先放在马口里,临时洗了,任意行事,如要完,只吃一口凉水就解了。”即时解包,取出一封兴阳不泄丸来,有三十多粒。又取一包揭被香,放在炉里,使妇人发兴的。李守备连忙退回道:“他们发兴,我越发了不成,这样不使药我还当不起。”
又送了他一枝腾津可以代劳。笑嘻嘻的出门道:“等煮了酒,还送二斤来。”
李守备拱了拱手送他去了,心里又喜又怕,喜的是我有了好方,再不怕这两个人笑话我了;怕的是万一不效,弄的进退两难,又是一场受气。又想道:“把他二人哄醉了,大家胡混一场,有些难打发处,还有这根假东西,使个替身法儿,好歹要卖一卖老手段,难道我就罢了。”等不到晚,先把药放马口里去。买了一只烧鸡、两碗烧肉、两段猪灌肠、一盘熟鱼,又是点心蒸糕买了一大盘,摆在床前一张桌上,要请孔千户娘子过来吃酒。黎指挥娘子已是知道他和王回子吃烧酒,讨了药来,只推不知,道:“你待请谁?”
李守备道:“这些时没请孔二姨来坐坐,今夜无事,恁姊妹们叙叙。他的酒量大,好歹让他个醉。”娘子道:“他这几日不耐烦,等我自己去拉他去。”说毕放下针线,过墙去了。
原来两人商议就一路,也有个打发老厌物的意思,趁这个机会,正好顺水行船,试试这药灵不灵。一到了孔二姨家,见他坐在炕上,和梅玉纳鞋哩,一双红绉纱鞋,娘两个每人锁一只。把孔千户娘子拉在一间空房里,说李守备今日取了春药方来吃了,又买了好些东西,来请你吃酒,要安排试药的光景。如今咱两个把他试试,好不好打发他上路。有了咱姊妹两个,还服事家好人家,休说两个女儿花朵一般,就守寡也吃碗自在饭。如今兵荒马乱,有甚么正经,休说是两个寡妇,那里不是吃饭处。说的停当,孔千户娘子道:“姐姐先走一步,我洗洗澡就到。只怕你吃起醋来,我就了不成!”黎指挥娘子笑着过去了。孔千户娘子原是京师积年做过暗巢的,一向不得尽兴,也指望过来试试李守备的药。
即时烧水,用香肥皂洗的屁股白光,穿上一套半新不旧的月白罗衫,紫罗裙拖的裙子,一双小小纱绿高底鞋儿,梳的水鬓长长的,也不搽脂粉,略使绵子打个红腮儿,只好似三十岁的,又老成又俊俏。笑嘻嘻的从门里走过来,道:“打搅得恁两口儿也勾了,天长日久的,又要来请,也不当人了!”
李守备也换了一套新衣,忙来接进去,道:“咱家里五香酒熟了,胡乱请二姨来尝尝。有甚么你吃,敢言请么!”夫妻二人安下坐,李守备横头,他二人对面坐了。守备自己筛酒来斟,要请他小姊妹,二人都过那边院子里耍去了。一面用了三个雕漆茶杯,满斟过五香酒来。孔千户娘子道:“妹子量小,谁使的这大东西!”
李奶奶道:“大不大,姐姐收了罢。再换个杯,姐姐又嫌小了。”顽成一块,只得接杯在手,又取壶去还敬李姐夫。守备不肯送过壶来,自己斟了半盅,陪着坐了,吃了几巡。李守备用箸取将菜儿,拣好的送在二姨面前。孔千户娘子也取将瓜子来嗑了,送过瓜仁儿来。吃到热处,俗说道:酒是色媒人。渐渐说话俱是嘲惹姐夫,各带些骂趣。李守备道:“我有个笑话,说与二姨听。有一家和他姨娘住在一处,常常来往,这个姨娘极喜剃头,剃的人浑身快活。这大姨的儿子们都不叫他娘剃,只是央姨娘去剃。把个儿子剃的头光光的,极是好看。他父亲回来,问道:‘儿子!这头是谁剃的?’他母亲说道:‘二姨剃的。’明日见了二姨,谢了又谢,道:‘原来二姨这样善剃头。’二姨戏这大姨夫道:‘姐夫!你要爱我剃,我也给你剃剃。’大姨夫道:‘我到不消剃,你替替你姐姐罢!’”原来说着孔千户娘子该替他姐姐。剃与替同音,嘲的甚趣。二姨起来斟了一盅酒,送在李守备面前,道:“姐夫吃这杯酒,我也有个笑话回奉你。有一个斑鸠和一个燕子,常被那林里鹞鹰欺负、他二鸟商议:‘他一个来欺我不大紧,生下雏儿还要来夺我的窝巢,好不厉害。身小力薄的又斗不过他,不如拜认做个亲罢。,那斑鸠就认了个侄儿,叫道:‘姑姑!姑姑!’燕子就认了个外甥,叫道:‘亲姨!亲姨!’忽一日,有个饿老鸥飞过来,也要讨大,要他叫一声。这斑鸠燕子不肯叫他,道,‘我和你非亲非故,该叫个甚么?’饿老鸥道:‘我和你姑姑也差不多,我和你亲姨也差不多,以后只叫我声亲娘罢。’”原来骂着李守备,喜的个李奶奶在床沿上笑的没缝,道,“我也有个笑话,恁二人吃一盅,我才说。”忙把孔千户娘子面前斟了一满杯,李守备自己斟上半杯。二姨不依,夺过壶来,斟的流了一桌子。李奶奶道:“一个人,极孝顺他母亲,因家寒没甚度日,每日赊些酒来,去卖几贯钱来养母。一日赊了一瓶浆酒来,这人极是好酒的,一口一声只叫做是酒娘。那一日要搬家往山前去住,取了一担筐来,一头挑着酒瓶,一头挑着他八十的老母。行到山坡里,这人又饥又渴,取出木勺来,走一步吃一口,叫声好娘。不料他母亲在筐里只道是叫他,翻一翻身,把个担儿滚下来,把酒瓶打的稀烂,满石崖上都是酒。这人慌了,舍不得这好酒,趴伏在石崖上,就地去吃,乱叫道:‘好酒娘!好酒娘!’他母亲跌在山坡下,见他儿子全不理他,骂道:‘没良心的不孝畜牲!顾了你那个娘,就忘了你亲娘了。’”一句话骂着李守备,大家笑成一块。三人都有七八分酒,李守备有事在心,不敢多饮。天已半更,那药在马口里还不见发作,那件东西依然垂头而睡,摇之不醒。又见这二位臊冤家乘着酒兴欢喜爽快,比往日更觉颠狂。这药力不发,如何应承的下?
出来推去净手,用温水把马口药洗去,手托着央不动、叫不醒、装醉推死的臭皮囊,长叹一声,唱一个《驻云飞》:堪恨皮囊,旧日英雄何处藏。好似僵蚕样,弄着全没账。膝!当日忒风狂,何等昂邦,今日里缩颈垂头,不敢把门来上,死狗谁能扶上墙。
李守备想道:“这药不效,或是用的少了。”又将王回子的药取出三丸,用口嚼碎,使唾津填入马口,只见那东西眼泪汪汪,滴出许多津液来,越发不起了。又叹一口气,第二个《驻云飞》:朽物堪怜,伏祈抬头听我言。略妆些虚体面,休使人轻贱。呔!在自口垂涎,委曲难前。二指穷筋,变了根皮条线,一滴何曾到九泉。
从来这春药扶强不扶弱,济富不济贫。少年的人用了不消半日,随着人的阳气一时就发。这七十的老人,休说真阳枯竭,就是膀胧内邪火也是冷的,一时间这一点热药放在马口里,就如喂死狗的一般,那里有点热气儿?亏了后来吃了半日五香烧酒,又将温水将阳物一洗,内外相助,这三丸药一时发作,真个是:有脚阳春花再发,无油枯焰火重明。一时间,那个东西昂头跳脑,就有老将行兵纵横如意的光景。李守备大喜,寻思道:“此时不乘机行事,等的药力发尽,悔之晚矣!”连忙进的屋来,孔千户娘子要回家去,怕梅玉女儿一人在家害怕。守备道:“天已晚了,恁姊妹两人在房里,我还在这外面。天已起更了,还回去做甚么!依着我说,咱大家打个官铺,混上他一夜罢。”孔千户娘子故意骂了一句,道:“老汗邪了的,就说下路去了。我们在这里,撇下他姊妹在隔壁也不放心。”李守备道:“一发叫到这边来,他姐儿两个睡在一房也好。”说毕,孔千户娘子才走起身叫过金桂、梅玉过来,把房门锁了,院子门倒关着。原是一家人,从墙上走熟了的。说着话,房里点上灯,见他姊妹二人俱是中衣,不穿裙,从短墙上过来,上西间房里去了。这李守备还要让酒,孔千户娘子吃的桃花上脸,浪眼涎瞪上来,也有些春心按不住的光景,推是醉了。李守备也就不让,各人安排上床,换鞋使水,心里明白。黎指挥娘子要和孔千户娘子两头睡,怎当的孔千户娘子是个顽皮,又有了半醉,单单趴过来,和他一头,笑道:“咱姊妹两人今夜做个干夫妻罢!”脱的光光的,一口先把灯吹灭了。李守备那等的四平八稳,那阳物又粗又大,十分雄猛,也就脱的精光,挨进房门,往两人被窝里一滚。孔千户娘子摸了一把,见直挺挺一件东西,骂道;“好老没廉耻,哄的我住下,可是要小姨子么!”说不及话,拉在床沿上干起。那妇人玉足高跷,舟心外吐,先已十分热火如烧,不觉水淹了七军,把李守备围困攻打,不一两阵,那水火齐来,烧的烧,煮的煮,那点药力使完,又是怯敌,又是量小,不觉一阵酥麻从脑门直到涌泉穴,顺流而下,早已力尽输,夹破了脑子,抱头而走,又被热水涌涌出,汨汨有声,把这李守备的半截折皮条漂出门外,再休想还有抬起头的日子。这妇人嗤的笑了一声,道:“这药还要钱么!没的坷碜杀人罢了!”黎寡妇听了半日,已是难捱,摸了一把,见湿漉漉软丢当的,缩进皮袋里去,不勾二指的根软皮条,又是臊又是恨,道:“快刀子你打发了谁,留着这钝刀子锯黜我!”李守备怕他吃醋,别人又吃了头汤,十分过意不去,只得勉强奉承。那里抬起头来,被黎寡妇一把按在床上。帛子擦干,先使手捏,后使口吮,弄了半日,才得昂头。这妇人淫心酒兴,一齐发动,扒在身上,把那物用手填了一会,才进得外层门,就如软虾相似,只是打躬不进,妇人用身一伏,也就进去七分,又如火烧赤壁,那消两三阵,把个李守备弄的似落汤鸡,骨头皮毛都是稀软的,这老人家一阵昏迷,浑身冰冷,大叫一声:“罢了我了!”没奈何,取出一根三寸长的腾津,替他放在腰里。这妇人还在身上乱摇凑,兴不可遏。见了这个光景,方才下来,自己用手提弄半日,险不把一床被湿透了,方才住手。且不说李守备气喘口张,两眼紧闭,生死不保。
却说这黎金桂从那日汴河看见男女行乐,已是春心难按,幸遇着孔家妹子梅玉回来,两人每日一床,真是一对狐狸精。到夜里你捏我摩,先还害羞,后来一连睡了几夜,只在一头并寝,也就咂舌亲嘴,如男子一样。这一夜见他两个母亲吃酒醉了,和守备勾搭,起来吹灭灯,就把房门悄悄挨开,伏在门外听他三人行事,只见水声自床沿流下来,摇的渍渍乱响,淫声浪语没般不叫,两个女儿连腿也麻了,险不酥遗顶门,跳开地户。到了孔家大战以后,黎家品咂,二女疾回,掩上房门,脱得赤条条的,金桂便道:“梅玉!咱姊妹两个也学他们做个干夫妻,轮流一个妆做新郎。我是姐姐,今夜让我先罢。”梅玉道:“你休要弄的我象我妈那个模样儿,倒了不成。”金桂道:“他男子汉有那个宝贝,咱如今只这一只手,耍个快活吧。”说毕把梅玉两腿檠起来,将身一耸,平塌塌的,嗤的笑了,忙把身子伏下,替他吮奶头儿,怪痒起来,才去按纳宝盖三峰,真是珠攒花簇,一个小指也容不进去,用了唾津,刚刚容得食指,略作抽送,早已叫疼,摩捏了半日,才觉津津有味。着梅玉叫他亲哥。金桂便叫姐姐妹妹,也学那淫声一样。梅玉用手把桂姐腰里一摸,那知他先动了心,弄着梅玉,自己发兴,那花心香露早已湿透,流了两腿。梅玉大惊,道:“你如何流出溺来了!”金桂道:“这是妇人的臊水,见了男子就常是这等流的。你到明日,我管弄的你如我一样。”弄了半夜,身子倦了,抱头而寝。如此,夜夜二人轮流,一人在身上,后来使白绫带塞上棉花,缝成小小袋儿,和小阳物一般,每夜弄个不了。不知李守备死活何如,二女子淫奔下落。正是:穿花峡蝶,双双春日入房来,点点蜻蜓,款款迎风随浪滚。
且听下回分解。
净行品
第三十三回 风雨夜淫女奔邻 琉璃灯书生避色
《楞严经》曰:
佛告阿难:如汝所说,真所爱乐,因于心目,若不识知心目所在,则不能降伏尘劳。譬如国王为贼所侵,发兵除讨,是兵要当知贼所在。使汝流转心目为咎,因而起惑造业,遂成颠倒。颠倒之法,略说有三:一心颠倒,二见颠倒,三想颠倒。
内勾外连,劫尽家宝,如或识贼,贼无能为。今见色者,眼根见耶,眼识见耶,空明见邪?空明之中,各各无见,亦无分明,和合因缘,生出眼识,眼识因缘,生出意识,能见于色,而生贪着。如是观时,无眼无色,亦无见者,亦复不见男女等相,当知受者,毕竟空寂,故眼对色时,则无贪爱。
《摩河止观》曰:
女有六欲,谓:色欲、形貌欲、威仪姿态欲、言语音声欲、细滑欲、人相欲。
观此欲心,为从根生,为从尘生,为共为离。若从根生,未对尘时,心应自起。若从尘生,尘既是他,于我何预?若共生者,应起两心。
昔无因生,无因不可。四句推欲,欲无来处。既无来处,亦无去处。无来无去,毕竟空寂。
今讲《金瓶梅》报应全为戒淫,因何又说入淫词,妆出秽态,也只为这淫根不净,流转了第二世还有习气宿根。因此从他淫处,才说到报处。那文殊度善财五十三参,有亲嘴咂舌,内藏禅棒。今与俗人说话,只得如此引导。写得淫秽,叫人肉麻,才露出病根,又叫人冰冷、因此大阐邪魔,以归正觉,引证《楞严》、《止观》两经,以见成佛之人,先从色字生灭。请看这不迷色的好人,又怕甚么摩登淫女。
却说黎指挥娘子和孔千户娘子,把李守备一夜夹攻,七十老人如何敌得两口飞刀,连泄两次,昏晕不省,次日遂成了瘫痪。不消两月,中风不语,呜呼哀哉。两个寡妇原是一路,要打发他的,胡乱买口寿器,送在郊外埋了,才得干净。只撇下一个痴子憨哥,随着当奴才使唤。两个寡妇商议着,就着这个酒店,咱两家同居,一个锅吃饭,同金桂、梅玉一处居住,省了费钱,又好作伴。因此两个寡妇占了一口房,打开福清庵的壁子,使两个女儿各人住一间,白日黄昏做针线,顽成一块。也不象良家,打扮得油头粉面,窄袖弓鞋,就是门户烟花光景。梅玉虽伶俐,还略老实些,只有金桂姐,十分油滑,口里学得街市上情词浪曲,没一个不记得,整夜价和梅玉顽着,叫亲汉子亲羔子,满口胡柴,不言一星儿羞。
这法华庵后面,邻着一个书房,原是一个老学究训蒙。
后来有一个年少秀才,姓严名正,字好礼,因贫穷,家内无处读书,和这尼姑是个亲戚,隔家不远,就借了一间房,在韦驮殿东里紧间壁,白日读书,连夜里也不家去。家贫无油,时常也来佛灯里借油去夜读,至三更还不睡。是一个有志气的正人,未逢时的君子。此人生得面白唇红,年方一十九岁,尚无妻室。每日不出书房,有朋友和他嘲戏的,连面腮都红了。日夜以读书为事,念的书声且是好听,到了半夜,凄凄楚楚,如泣如诉的,常念到好处,双泪俱下。
这个书房和金桂姐卧房紧邻着屋山头,一边是习静好学的书生,一边是妄想求夫的淫女。这屋壁年久漏了雨,把墙渐渐的倚斜,使一根朽木撑着墙根。又裂了一条斜缝儿,那边使纸糊了,常常透过灯光来。这金桂时常用个竹签儿通开纸缝,窥看这秀才,见他生得一表人材,白生生的和美女一般,恨不得搂在怀中,免得我半夜三更叫着名儿胡思乱想,指头儿不得歇息。白日间听得这边说话,常悄悄的先丢过瓦片来勾搭。后来见他不理,又将自己带的一个红纱香袋,连一只睡鞋儿,隔墙丢去,指望这秀才钻隙相窥或是逾墙相从。那知道这读书人,专心只在诵读上,并没这个闲情,就见是个香袋睡鞋,也只道是那个朋友撇下的,再不想到邻家有妇女勾引的事。因此,每夜金桂背了梅玉常常在墙缝里窥看,见他好似泥塑木雕的一个书生,并无邪视,又伸将一根细细竹竿去棚弄他。严秀才不提防有竹竿在背后杵他,只道是有鬼,唬得把被窝床帐俱移在中间来,把这一间白日做书房,又把墙缝用泥来塞了。从此后,金桂姐只好闻声动念,害了个单相思,再不能勾半夜隔墙窥宋玉,西邻掷果向潘安。也只好在枕头上、被窝中悄悄叫几声风流哥哥。心里想着,口里念着,指头儿告了消乏,才罢了。
不则一日,那姑子福清常常来孔千户娘子这边,来央梅玉做些针指。因佛堂石榴花盛开了,姊妹二人要往庵上去看花。金桂有心要细细端详这严秀才,恨不得撞个满怀。那日同梅玉过来,到了姑子房里,炕上放桌儿,吃了茶,走到韦驮殿傍一个小门进去,见大红千层石榴花开得火也似红。妹妹二人每人折了两朵,插在髻子上,才待要走。只见严秀才从书房走出来,方巾幅衣,一个脸儿白光光的。看见两个少女,慌得忙忙走回,不敢回头,一直进去了。这金桂姐到只管留恋,拈着花儿顽耍,见秀才不出来,各自回房,不题。
从来有机会相凑成了好事的,也有空有机会不相干涉的,总有个缘法。况夫妻二字配在前生,有月老系定,岂是淫奔得来的!世间没巧不成话,那时五月,天气渐渐暄热,也是久旱了,忽然连连大雨,就下了三昼夜。先是细雨,后来风雷大作,汴河水长起来,把人家小房破屋,倒的倒,漏的漏,常是半夜里大家不睡,预备着倒屋,怕有压死的。谁想这严秀才住的书房,俱是乱后破烂草房,又没烟火薰着,上漏下湿,到了二更时候,听得忽刺一声,好似天崩地塌一般,把那堵破墙从根下直倒在地,恰好与金桂姐卧房倒通了。桂姐忙起来穿衣不迭,那时天热,只穿得个红纱抹胸儿,连一条中衣也找不见,自光光的赤着身子,正然害怕,只见严秀才在房中间里看书,还点着灯哩,正忙不迭把灯盏拿起来,照着收拾被窝。这桂姐黑影里看得分明,不觉淫心忽动,想起自日问折花遇着他,几番勾搭再不上手,今半夜无人,姻缘凑在这里。趁着他灯影半暗不明,往那秀才屋里直走到床前,道:“哥哥救我则个!”严秀才见一女子忽然走到面前,光着雪白的身子,吓了一跳,道:“你因何这样来?甚么道理!”一面说着,这金桂姐早钻入秀才的床上帐子里去了。严秀才见他如此,慌忙把灯放在桌上,一直走出屋来。外边大雨如注,那里站得下?看了看韦驮殿里琉璃灯还点着,忙忙走入韦驮殿来,以避这夜半男女之嫌。走到韦驮面前,可霎作怪,只见那琉璃灯大响了一声,似爆竹相似,灯光一晃,好似个明月放光,金盆献日一般:非黄非白,如月如烟。圆陀陀一点灵光,明朗朗满空瑞彩。浊垢扫开,千佛影中悬宝杵,琉璃普照,八功德里涌莲花。无生无灭,牟尼顶上自毫光;为净为明,舍利珠中金梵塔。
单说这佛法中,“不可思议”四字,概尽一部《法华》。
世上的事,人人思议到的,都是聪明机巧,伎俩权术,总因妄想,生出揣摩,以此去测天量海,那有窥见一斑的。这严秀才为金桂淫魔,在半夜无人暗室之中,略有些邪念,岂有不动之理!少年轻薄子正要窥邻窃色、选妓倾家,何况美色女子脱得赤条条,一个现成茶饭,那有不领受的!只因严秀才一点正气,这些女色从不曾看在眼里,又有那圣贤的诗书养成的浩然正气,和那关云长秉烛达旦,柳下惠坐怀不乱一样的。因见金桂淫奔进他卧房,裸体相亲,不敢久留,竟出门走入韦驮殿来。那佛法光中照见儿万由旬,这一点灵光,就是个圣贤的根基,仙真的力量。只是殿上琉璃灯忽放出光来,照得满殿上如明月一般,岂不是不可思议功德!这书生又是羞愧,又是惊惶,只得在灯光之下,孤孤站立,唬得战战兢兢,一似那女于还赶将来一般。幸得大雨盆倾,一宿不住,又怕屋倒了,打死此女在我床上,不能自明。心里一上一下,真如臼杵相似。后人有诗赞严生正大不苟处:
暗室欺心有鬼神,功名原不付淫人。
青蝇未可污全壁,明镜岂容点片尘。
慧剑谁能除妄想,欲河常见陷迷津。
鸡鸣风雨沉沉夜,才信光明大法轮。
却说这金桂见秀才去了,只在床上倚枕而卧,春心如火,欲水如浇。还指望他去去就来,起来把灯一口吹灭了。
今番回来,一把拿住他,定不肯轻轻放空,怕他向人前卖风,可不有名无实了!
等到半夜,大雨不止,直到天将五更,雨中鸡叫了三遍,没奈何走下床来,只见秀才被窝里不知是雨是水,险不湿透。自己道,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
娇娇细细的唱了一个词名《锁南枝》:思罢了想,想罢了焦,现成成的人儿那里去了!雹命人,闪得俺没着落。俺也曾潜窥灯光,俺也曾摇动花稍,痴冤家笑也不笑一笑。俺又不是吃人的狐精,俺又不是杀人的飞刀,见了俺唬得心窝跳。拿住你怎肯干休,好歹要凤友鸾交,只落得手儿里捏着花心叫。
这里金桂回房不题。那知道风雨深夜,正是鬼神出没时候,那半空中夜游神和雷公、电母、风怕、雨师各样神灵,看得明明白自,夸道,“好个严秀才!真正见色不迷。”一点阴骘,一宅之内灶君五道,一坊之内土地神抵。次日奏知城隍,申报阴德司去讫。后来中了金朝状元,在后案不题。
却说严秀才在韦驮殿下,坐到天明,雨略住了,才叫了福清师徒去看看,破墙倒了,书房门首见一双小脚踪儿,在泥里走得横三竖四。他心中自明,口里不好讲得。那福清姑子也有些疑惑,说严秀才书房如何有妇人脚踪?各人怀心,都不言语。
看了破墙和李奶奶家通成一处,甚不方便。等天晴了,叫几个闲汉来快砌起来,省得两下不便。这严秀才趁此机会,就把那书桌床帐,一时间叫人都搬回家去了。只说是屋破难存,把淫奔之事一字不肯提起,恐坏了人家闺门,失之刻薄,又恐此女所求不遂,不是悬梁就是投井,连人命也是有的,因此默默无言,别去寻师取友读书去了。
晁文元公会作“七审”以代“三时。鄢陵韩秋岩拈出警人:
第一审,妄念能息否?
第二审,外缘能简否?
第三审,触境能不动否?
第四审,语言能不妄否?
第五审,黑白能分别否?
第六审,梦境能不乱否?
第七审,方寸中能自乐否?
大凡学者须从“不欺屋漏”四字打得过,才是个丈夫,又说甚么成仙成佛。今把这淫女私奔,志士避色一段公案,说到佛灯现彩,不是做书的敷演空谈。当初阿难被摩登淫众所迷,以淫躬抚摩,险不破了戒体,被佛眼一观,才得解救。这金桂是潘金莲托生,还来造此恶业,只为一点淫根不能斩断。因此,今日为女,还是那葡萄架下的前身,翡翠轩中习气,引诱书童的见识,勾搭经济的行藏,改了身子改不了心。这严秀才一个正人君子,天生的玉洁冰清,一块无瑕白玉,那肯受此点污。
因此走入韦驮殿前,佛灯忽然放出光明来,就如那佛救阿难时,天眼一观,那些邪魔自然消灭。
今日这光不是琉璃光,又不是韦驮的光,也不是如来佛的牟尼光。这光从何来?
就是秀才一点良心放出智慧光、义勇光、仁慈光、大力光,就是佛经上说的那光明藏,以我的光对了佛光,因此佛光而成我光,把一片淫邪变作琉璃光明世界。也不见佛,也不见我,那得有那金桂淫女,总化成一尊金光明佛。如此不可思议,才了得这一段为淫女说法,贞士传宗的公案。此是做《续金瓶梅》的主意。后来,金桂的淫孽自然灾祸难逃,志士的清白自然功名大起。
且听下回分解。
正法品
第三十四回 排善良重立党人碑 杀忠贤再失河南地
《圆觉经》曰:
一切众生,种种幻化,皆如来圆觉妙心。犹如空花从空而有,幻花虽灭,空性不坏,众生幻心,还依幻灭,诸幻尽灭,觉心不动,真妄动源,初无二体。倘得实心,即妄皆真,触处融通,随机解脱。
单说人心原号太虚,生来没有一点障碍的,能将太虚心不受那欲心、邪心、妒忌心、执着心、狡猾心、贪爱心、怒杀心,种种解脱,自然成佛成圣。今按《太上感应篇》中说,阴贼良善,暗侮君亲,贬正排贤,妄逐朋党,分明说在朝廷。有位君子做《金瓶梅》因果,只好在闺房中言语,提醒那淫邪的男女,如何说到缙绅君子上去?不知天下的风俗,有这贞女义夫,毕竟是朝廷的纪纲,用那端人正士。有了纪纲,才有了风俗,有了道义,才有了纪纲;有了风俗,才有了治乱。一层层说到根本上去,叫看书的人知道,这淫风恶俗,从士大夫一点阴邪妒忌中生来,造出个不阴不阳的劫运,自然把“礼义廉耻”四个字,一齐抹倒。没有廉耻,又说甚么金瓶梅三个妇女。即如西门庆不过一个光棍,几个娼妇,有何关系风俗?看到蔡大师受贿推升,白白的做了提刑千户;又有那蔡状元、宋御史因财纳交,全无官体。
自然要纲纪凌夷,国家丧灭,以致金人内犯,二帝北迁。善读《金瓶梅》的,要看到天下大大夫都有了学西门大官人的心,天下妇人都要学金瓶梅的样,人心那得不坏,天下那得不亡!所以讲道学的,要看圣人著经的主意。因此前二回讲了淫女丑状,今只得说正论一番,使正人君子知我做书的不是邪说。
单表这宋高宗南渡,建炎三年,立了汪国彦、黄潜善为相。因见高宗惧怯金兵,力主和议,恐建康只隔一江,不能自守,要走到杭州建都,改名临安,不日渡江南去。那些文官李纲、张浚、赵鼎、张所,武将岳飞、韩世忠、刘奇、吴阶等,苦苦上疏,劝留北方,恢复旧地,俱为汪、黄所阻。
因恐这些大臣们不服,就上了一本,重修神宗、哲宗实录,把那元佑党人碑从新印行天下,把王安石、蔡京、章谆。吕惠卿一班奸臣说是君子,把司马光、苏拭、程颐、刘挚等一班指为党人。凡系党人俱是黑字,凡系好人俱用朱字。就说李纲等一起忠臣是沽名钓誉,专权误国。因与金人讲和,把李纲练就兵马,钱粮尽行停止,滴贬往江西去了。凡系讲恢复的,指为党人,一切不用。把王安石的新书,颁行天下,依旧要配享圣庙。那些王安石、蔡京门下小人渐渐出来用事,着谏官上了一本,将滴贬的、正法的这些奸臣们,一个个追封的、加溢法的、复职的,谓之讲和。又可笑这些邪人们也不讲朝廷军机大事,也不管金兵将到江北,依旧这个一本,那个一本,某人该封荫子孙,某人该加赠某官,终日在朝内,昼夜讲修恩怨,各立门户起来,彼此拜贺,日日挂匾送屏,忙个不了。又用了许多新人充京营都督等官,各领札付,并无衙门兵马,真是一张告身,不能博得一醉,大家上下胡混。这些为国家的正人,明知无益,也就退位藏身,一凭汪、黄二人主张便了。古人说:这个党字,贻害国家,牢不可破,自东汉、唐、宋以来,皆受门户二字之祸,比叛臣、阉宦、敌国,外患更是厉害不同。即如一株好树,就是斧斤水火,还有遗漏苟免的,或是在深山穷谷,散材无用,可以偷生;如要树里自生出个蠢虫来,那虫藏在树心里,自稍吃到根,又自根吃到稍,把树的津液昼夜吃枯,其根不伐自倒,谓之蠢虫食树,树枯而蠢死,奸臣蠢国,国灭而好亡。总因着个党字,指曲为直,指直为曲,为大乱朋阳根本。这个党字,也是圣人说过的,只是党有邪正,自然分了恩仇。君子说小人是党,小人也说君于是党。那孔子也说道:吾党之小子狂简。又说:吾党有直躬者。人之过也各于其党,君子群而不党。先从东汉说起,先有一班君子陈赛,苟淑、李膺、陈蕃、窦武、黄琼、刘宠、范滂、郭泰等,俱是一时大贤,只因群贤附和大众,互相夸奖,成了风气。每一会葬,常有七八千人。编出个口号来,有三君、八竣八顾、八厨、八及之号。那时见宦官专权,群贤匡扶汉室,剪除了几个宦官。后来十常侍专政,奏说大臣钩党非毁朝政,把这些范傍一等贤人君子,捕的捕,杀的杀,株连钩党,不下千家。到了灵帝,黄巾贼起,钩党不绝。因何进要全诛宦官,借兵边外诸侯。董卓、曹操进来,乘乱才亡了汉家天下。这是第一个党字,丧了汉朝。到了唐宪宗时,朝内李吉甫与李绛各有朋党,后来李宗闵对策,每每讥刺李吉甫,至吉甫之子李德裕进位宰相,遂修恩怨,因降了吐著。牛僧孺忌德裕有功,上了一本,说待四夷以信,不可收吐蕃的降将,遂还与吐蓑,分裂而死。因此两相水火,叫做牛李之党。藩镇分权,唐室衰微,李德裕、李宗闵党祸不解,因此说:“去河北贼易,去朝中党难。”后来朱温篡位,自马清流,杀了士大夫千余人,只为这党字。到了宋神宗朝,正人君子不少,元佑年间,又立起党人碑来,王安石、蔡京为首,把司马光一班正人贬尽杀尽,才有了金人之祸。直到高宗南渡,还有这个党的根在人心里。只因士大夫做秀才时,便自依门假托,认了各家门户,所以到做官时,全不为朝廷,只以报复为主。这个党字,可不是累朝的祸根。到了高宗建炎五年,宗泽守汴梁,死后,曲端为大将,守着宗元帅的规矩,略有进取恢复的光景。不料张浚听信汪、黄之言,说曲端糜费了国家钱粮,久不进兵,把曲端一个忠臣贤将斩了。这些旧时招抚的王善一班名将,一时尽行散去。那些各营人马,逃的逃,叛的叛,屯田的也不屯田了,守堡的也不守了。数年苦心收拾的残局,一朝而荆用了一个不清不浑的杜充,系汪、黄门下,来顶曲端的缺。一到了汴梁,先把军兵的月饷克减了一半,又要加派钱粮,使百姓养马助饷,弄了一个稀烂的。后来因宗泽、曲端尽忠而死,有诗曰:
自古孤忠独立难,谁能一手障危澜。
女蜗欲补天仍破,精卫空衔海未干。
杨柳风轻争向暖,松杉冰冷不知寒。
拍床呼渡终何益,义老伤心血化丹。
却说这金营里兀术四太子、斡离不、粘没喝等,只因宗泽守住汴京,河上立下营寨战车,件件有法,又且足智多谋,几番河上大战,金人大小败了十三阵,不敢再过河来,只在山东地方侵掠,攻取了许多府县。刘豫是济南府知府,原是一个生员,为行检革了前程,在京援例做了监生,乘着大乱,先钻营了一个知县。到了徽、钦北去,中国无官,就谋干了济南知府。原是无耻的小人,见金兀尤兵到济南,开门迎降,即时剃头垂辫,学起番语来。又遇见金兀术营里得宠的个材官鞑子名唤刘安,原是他叔伯兄弟,自那年金兵入关掳去了,如今做个小材官,在兀术左右。把刘豫的本领、投北的诚款,细细在兀术面前帮衬他。有一日,兀术传进刘知府,要问取汴梁之策。刘豫忙跪下禀说:“天兵一到,山东不战而降,已知天意了。这汴梁已在掌中。今闻宗泽已死,曲端被张浚杀了,除此二人,南朝再没有可以守河南的人,正好乘机暗取,攻其无备,可不战而得。只是一件,不愁汴京难得,只怕汴京难守。这汴梁虽系残破,原是历代帝王建都之地,又接连太行山寨,千里不绝,还有百万人民。如不得一个中国之人在此屯守,只以杀伐为威,这些三河的豪杰,一面顺了,一面又反。金朝兵马虽强,时去时来,又要专力图取江南,得了汴梁如不能守,反为心腹之玻首尾不顾,把金朝人马隔做两截,腹背受敌,大为不便。毕竟以中国人治中国,立做金朝行宫,存下一支大兵,方可长久,是为万全之计。”
兀术大喜,就即时上了金主一本,使刘豫暂署河南,封他为齐王。即领粘没喝人马袭取河南,刻期渡河。有待单说汉人可笑:
莫道生为草莽臣,受恩深处结成亲。
宋人学得金人语,还替金人骂宋人。
又:
破船渡海不同心,宋失中原反为金。
自古舟中多敌国,一家人害一家人。
话说刘豫领兵袭取汴梁,恰遇着宋朝刻印元佑党人碑的时节,把一班忠臣良将人人解体,个个离心。汪、黄二人专以逢迎皇上,要日日南奔。这些将士,有忠义的专以志在恢复,想日日北伐。后来把赵鼎、张浚一班人,或是滴贬远州,或是调任闲地。这些忠良武将岳飞、吴磷等分往各路,全不把汴梁在意,一似全全舍了河北与金人,兔他来争这江南一块土的一般。早有人将南朝信息打报与金营,兀术知道汴河无人镇守,武备懈弛,金粘没喝原是得过东京,掳徽、钦北去,走过几番熟路,不消用向导的,指日从燕京大兵十万,明说是攻江南,却暗地里改路,昼夜兼行,一日夜走三百里,到了汴河,加入无人之境。原是金兵杀破胆的,又因宗元帅亡后,兵马钱粮一概废弛,谁敢来与金兵为敌。连夜过河,早到汴梁城下,这些城里城外百姓妇女们抛家弃子,也有往山里逃的,也有往城里躲的。总是在城的要求出城,在外的却又要求进城,这村里往那村里躲,那村里又往这村里躲。母哭儿啼,金兵逢人就杀,好不可怜。有诗单说离乱人民遭这场大劫没处逃这条性命,多少佳人才子、图书宝玩,死的死,烧的烧,把个文明世界一时草昧起来,不免有陵谷变迁之感,四诗为证:
故王官殿夕阳多,田窦倾移势易过。
汉喜功名迷甲第,唐遗词赋吊山河。
花明绣岭疑苔佩,鸟唤邙原送茬歌。
常叹袁晁冤险似,郭门东市路如何。
这一首诗单说宋朝因这党人起祸,专以门户修复嫌怨,致令今日国破家亡,自家身命不保。
椒房紫禁帝王宫,楚炬焦烟夜火青。
太庙金环争出市,玄堂玉碗永辞陵。
障泥乱割芙蓉锦,缀甲群分珠翠屏。
不信不思容走马,秦庭汉阙昔曾经。
这首诗单说金兵进了汴梁,把宋家陵寝发掘了。原有宋太祖传至徽宗的丸庙神主,虽然孟太后移去江南,那九庙不忍毁废,春秋随旧设祭,今被金兵焚尽,把太庙黄绩锦帐,都割做马上障泥,珠翠围屏,分了钉成衣甲。
广陵洛浦蕊珠仙,沉水黛香伴茗煎。
画里明妃啼马角,前中蔡女咽狼烟。
风飘蝶舞浑无梦,水泛桃花不记年。
青鸟已归瑶浦冷,林深月黑叫鹏鸯。
这一首诗单说金兵一入汴京,把这良家妇女,有名娼妓,凡系美貌少年,一概收入大营。那绝色的献与兀术,富贵之家叫他倾家取赎,如没人赎的,或嫁在娼门,或配与兵土。
那些佳人不知死了多少:
周篆秦蝌古玉光,灿然文彩裹缥缃。
琴鸣鲁壁经仍化,虹隐丰城剑亦亡。
动火再经重人土,物缘将尽自为殃。
兰亭旧本人间失,何处风雷护秘藏。
这一首诗单表汴京既破,数朝典籍法器、图书古画、商彝周鼎、宝剑名琴,俱被焚烧一空。不止人物遭劫,就是古来相传的宝玩,也是有个定数要毁灭的。这粘没喝兵到汴梁,那留守的杜充和开封府尹俱是一起新人,从何抵挡?
只得开门出降。进得城来,那城内外已杀死人民无数。刘豫进得宫来,那有皇都气象!高宗去后,孟太后领官人宦官,将官中宝器久已空虚。只有些粗重不堪的龙床御座虚虚陈设,还有几个年老内监不能南去,在宫中住着两间破殿,良岳花石久被军兵拆净,各样奇花名树取来烧火。真是金妆玉钉琉璃殿,化作野火寒萤瓦砾常刘豫一面使人修整不题。
唐人有诗:
梁园日暮乱飞鸦,极目萧条三两家。
庭树不知人去尽,春来还发旧时花。
刘豫出榜安民,重修官殿,再整城池,把那投降各官照旧职留用。粘没喝留下三万金兵,使大将军粘罕镇守城池,辅刘豫坐了河南。这刘豫接了金主旨意,也就弄了一顶交夭两叉的金帽子往前歪戴着,穿上一件秃尾龙的草兽四爪的蟒袍,系上条金镶玉玲珑盘胸宝带,绿斜皮锦沿边的鹿皮战靴。京城还有杀不尽的毛实,妆成内监,造了半朝的銮驾,择日设朝登殿。本京文武各官也聚集了五七百人,都来朝贺他。也是他该有此不义的富贵。正是:台上扮成花面净,人间不识草头王。俗说一日为君,胜似一世为民,不知他应在那个紫薇星。金人巧于愚弄汉人,其妙如此,那刘豫也只说我命中定有些帝王的福分,那知是戏箱里唱曲的,扮出那周氏辱齐的愍王来,这个帽儿可是戴得常的!后来把妻儿女儿都奉承了金人,还把本藩杀讫,真可一笑!刘豫一面招抚百姓,安顿军马。粘没喝自领人马,会同兀术南征,不题。
那宋朝君臣那一个敢来问一声呢!
只为君弱臣邪,忠佞不分迷国政;
因此民逃地削,乾坤一半属金朝。
且听下回分解。
广慧品
第三十五回 清河县李铭传信 齐王府银姐逢时
《汴京》诗:
幽蓟烟尘入九重,贵妃汤殿罢歌钟。
中宵扈从无全仗,大驾苍黄发六龙。
妆匣尚留金翡翠,暖池犹浸玉芙蓉。
荆棒一闭朝阳路,唯有悲风吹晚松。
单表富贵无常,沧桑多变。糜鹿苏台,尚作馆娃之梦,杜鹃蜀道,空闻望帝之呼。虎头健儿,化为鸡皮老翁;邯郸才人,嫁作厮养卒妇。况复改朝换代,剩水残山。魏国江山,半是衰草夕阳,汉家宫阙,但见荒烟流水。前八句诗是南宋赵子昂所作。此人姓赵,名頫,字子昂,本系宋朝宗派,因南宋为元所灭,不堪流落,仕元为学士,伤故宫离黍,又有一诗:
露下碧梧秋满天,砧声不断思绵绵。
北来风俗犹存古,南渡衣冠不及前。
苜速总肥宛骤衷,琵琶曾没汉蝉娟。
人生俯仰成今古,何待他年始悯然。
前后二诗总言汴京大乱二十余年,自金人掳二帝北去,高宗渡江以后,中原沦没,河北流移,军民无一日之安。或是朝属宋朝,暮又属了金国。村落绝烟火,一望千里尽是蓬蒿,家家得腹,处处反叛。不是征兵,就是加饷,不消说,那些大家久已逃亡。可怜在北方无可常住之地,在南方也非久乐之乡。渐渐金兵南侵,宋朝微弱,上下偷安。宗元帅收拾的汴京残局,一朝尽失。金朝立刘豫为王,日日整练兵马南侵。这汴梁为东汉以来五代宋朝历代建都之地,所存的百姓不过十分之二。
随是甚么大家,这几年俱已空虚流移去了。只有这些行户娼妓人家,随地杨花乱滚,不管天下大乱。况且东京风俗淫奢,乱一番安顿一番,也有被兵火劫掠的,也有通些线索和金兵往来,反得些白财的。因此妓女们这一行人,到还有些气色。这刘豫奉着金主之命,做了河南齐玉,原有一位夫人生得美貌,被金兵先抢去了。就有这些臭烂的毛实和那趋时的兵将,劝他册立王妃,选取宫女,也要三宫六院。恨不得把那汴梁旧宫,一时间充满,做金兀术的行宫。一面出榜:凡良家女子十六以上,俱要赴开封府报名;娼妓三十以下,俱要赴宫中亲眩这汴梁人民唬得手足无措,按下不题。
且说清河县构栏里,李铭、吴惠原是有名的乐户。因李娇儿在斡离不营里做了夫人,时常想着吴银儿一个好心性儿,还是当年一个美人,如何教他流落了!使李铭传信,上清河县叫吴惠上东京来祝如今汴梁宫殿,做了四太子的行宫,凡系北方大都督们,俱有私宅在东京,安顿家眷。把旧日王侯国戚的大宅花园入了官,依旧修得整整齐齐,朱门绿户。好不齐整。叫吴惠上京,好歹带携他个出身的去处。那吴惠在清河县里遇了大乱,连他妹子吴银儿也不敢接客,怕金兵掳去连性命都不保的,藏在乡村里,和赉四老婆一搭里住着,连年来极穷。也是合该发迹,吴惠因上城来买菜,那一时,山东六府已尽属金朝,听刘豫的号令,各处安了官,金兵时常到清河县养马。这吴惠才进得城来,被一个番兵拿去喂马。一条绳子拴起来,不容分说,叫他挑了弓箭枪刀、随身行李,弄了一担,大刀背打着,在马头前飞跑。吴惠那里敢分辩,只得随行,到了察院官厅门首,方才放下行李。又叫他抬马槽、煮马料。忙到二更天气,吴惠又没碗饭吃,那里寻法逃走!正在切马草,只见一个兵进来问道:“你这蛮子是那里人?姓甚么?”吴惠答道:“小人姓吴,本县人,在城东村里祝因上城来遇见老爷们,如今行李已挑了来,马草俱已切完。望老爷放回小人去罢!家里有八十岁的娘,要不回去,饿也饿死了!”说毕,跪在地下放声大哭。那兵道:“你叫甚么名字?”吴惠答道:“小人叫做吴惠。”那兵笑道:“你可是吴银姐的哥哥么?正没处我你哩!遇得正好。如今有东京斡将爷营里李舅爷寄个字儿与你,你可是他不是他?”吴惠惊疑不定,待说出真名来,又怕是金兵着落他名下要追出他家妹子来,不是耍处,待不说出来,又见说话有些来历,万一有件好事,透出财星来,不肯招认,反打开财神,岂不是当面惜过。寻思一会,才答应道:“小人的哥哥就是吴惠。”那兵道:“既是你哥哥,这里有封书,你捎去罢。”吴惠问道:“这李舅爷是那里人?怎么认得小人?”这兵道:“他是你清河县人,前次破城时,在斡老爷帐下收用的李奶奶的侄儿,叫做李铭。如今我家老爷待他极好,现吃着旗下一个守备的俸粮。还有一个妹子李栓姐,也做了夫人。老爷爱他一家,时常叫进李舅爷去坑上,一个桌儿吃饭,好不敬重,说一听十的,满营里人谁不尊他!”这吴惠听了半日,才知是旧日构栏里一同当小优的李铭号李日新,知他得了地,我早该去投他,谁知他到不忘旧情,捎信与我。今日这个机会,定然有个好光景。
说不及话,这兵早去他腰里取出个皮合包来,一张油纸封着一个小护封红帖儿,铃着红图书,拆开一看,俱是几行大字,就有个官宦的气象。上写:久别仁兄,不觉数载。常念同声一气,各守门户,乐有十分,今忘其八矣!不料乱中家姑舍妹得遇大将军斡老爷,收为侧室。弟叨光武职,暂寓汴京大街旧杨尚书宅中。如兄肯同银姐入京,自有际遇。有此资本,何忧穷乏!今托营兵粘木寄信,临书拭目望之。
字寄祥宁吴老贤兄下体眷弟李铭顿首吴惠原因学曲略识些字,见他来书端整,打着两个图书:一个是李铭之印,一个是别号日新,俱有核桃大字,便知是有了官腔,喜个不了。忙放在袖里,问这兵道:“李爷如今甚么官职?”那兵道:“老爷看他一眼,本上带个名字,不怕不到大官的地位。现如今吃着守备俸,十数匹马跟随着,好小体面哩!”吴惠点了点头道:“他叫我去投他,那有这些盘费?”那兵道:“能用多少盘费!俺这营里摆拨的闲马,不住的直摆到东京,到了河上又有哨船,六把浆,昼夜三四百里。你如肯去,要马马上去,要船船上去。李爷托我捎信来,知是他亲戚,谁敢不送。”忙叫一个喂马的人来,取出一壶酒,一大块牛肉,与吴惠吃。“叫他若去时,到我这里来,管帮扶你。”吴惠吃了酒肉,满心欢喜,辞了金兵,走到家中,将书与银姐看了。大家说李日新不忘旧情,打点上京去,好一似梅花香冷全无信,柳叶春生又有情。即如李铭这行户倡优至贱之人,知道甚么道义!
到了富贵还想起旧日一班朋友,要来提携他。何况这一等正人,想起世路交游,又该如何!
雁有同行鸡有侍,呼群共食各分忧。
如何反学乌龟法,一得头时更缩头。
到了半月以后,吴惠和银姐商议,这穷村里也没有出头的日子,既然李日新得了时,叫咱去投他,不如上京图个进步。把家里粗重家伙一顿卖了,多少换三五两银子,和吴银儿穿上几件粗布旧衣,扮成夫妇,就先到城里会了那个金兵,说是要同他妹子上京,只怕女人骑不惯马,得个小船上去更便些,那兵道:“这是小事!”
随即去禀了他的将官,当时拨了一只夜行哨船,又送他二两路费。兄妹二人连夜上东京去了。
不则一比到了汴梁。在城外先寻个饭店儿安下吴银儿,自去城里问信,找斡大将军的新府和李舅爷的住处。找了半日,有人指着道:“驸马街中心门首,有两个大石狮子,就是当初尚书杨敝的旧宅。”吴惠初到京城,唬得探头探脑,那敢乱走!
直到了新府门前,好不齐整。但见:三间滴水朱门,百尺凌云画栋。门前排枪戟,十万貉狲听号令;堂中喧鼓吹,几群粉黛列竺歌。垂杨系马,银鞍锦帕,拴几多异色骏马,绛腊开槽,玉碗冰盘,说不尽千般水陆。阶下健儿悬锦绣,怀中稚子插金貂。
吴惠到了帅府前,不敢高声问人,远远站在门首一个小茶馆里。那店主道:“老客是吃茶的么?请进来坐!”吴惠故意走进去,坐在侧首一副座头上,那茶博士送了一壶茶,一盘蒸糕,又是四盘茶食时果。吴惠吃了一钟茶、一块糕,问茶博士道:“这帅府可是斡将军家么?”那人道:“正是!大将军从北京由山东回来,正在路上,不久进京。前日中军官领了十队披甲的迎接去了!”吴惠又问道:“这府里有个李舅爷,你可知道么?”那人道:“不知甚么李舅爷。他府里人多,时常来我小店里吃茶,莫不是一位李爷,极会弹唱的个俏人儿,有三十岁了,自净面皮,象是山东声音。你找他做甚么?”吴惠道:“这正是我的亲戚,不知他住在那里?”
那人道:“他时常骑着马儿街上玩耍,一手好琵琶,没有半日不到府门前的。你只在这里等候,不久也就来了。”吴惠等了一会,又将茶和糕吃尽了。只见茶博士走进来道:“这不是你问的李舅爷来了!”吴惠出得店门,从东一人骑马,跟随着十数个青衣,俱是军官打扮,大帽罩甲,也有拿着琵琶、胡琴的,也有拿着弹弓气毯的,一路上人俱起立两边,这少年扬鞭仰面,甚是气势。正是:
春花春草自春风,何论深红与浅红。
绿帧从来夸董惬,锦堂常是狎秦宫。
每嫌资格尊文士,免较勋劳列武功。
一曲琵琶登上座,邓通曾也列侯封。
原来这八句诗单说人无定位,物无定价,世无定情,事无定理。那汉朝公主收了卖珠儿董偃,汉武帝这等一个英雄,不加罪他,反封他为官,以悦公主之意。霍家奴秦官擅了霍夫人房帏之宠,乐比王侯,那唐人李贺有诗日“秦官一生花底活”。
就是卫青大将军,也曾做那平阳公主家奴,后来位极人臣,公主附马亡了,即以卫青配他旧主。看官到此,你说世间的人,还讲谁该是贵的,谁该是贱的?今日有权有势,前呼后拥,妆点出许多威武,一时失了势,那前日奉承我的,佯佯不睬,好一似不识面的模样。那小人贱役一时侥幸,得了权位,就把那眉毛竖起,鼻子朝天,那些逢迎人的,又去逢迎他去了。休说这小人的眼孔原是浅的,就是豪杰到此也要眼里起火。即如汉朝两个国戚,窦婴封了魏其侯,田盼封了武安君。只因武安有宠,那魏其侯求他一饭也不可得,因而成仇,借灌夫使酒骂座,以致灭族之祸。只因眼里有个武安君,心里口里放不下他。那李广因行军失道,贬滴了将军之职,在灞陵打猎回路,夜晚,那灞陵有一守门小吏轻他失势,便关了城门不肯候他,又奚落了两句道:“如今时势,只有新将军,那有旧将军!”到底不肯放他进城。李将军在风雪中,立于城门之下。后来李广起用,才诛此小人,以正军法。因此说,物无有一定的价,也没有一定的情理,只论个遇对不遇时便了。即如李铭、吴惠两个小优,在西门庆家下答应,只因李铭遇了金将斡离不,纳了他家李娇儿、李桂姐为妾,使他顶了一个营官,做起偌大体面,小人志满气高,自然要夸大起来,谁去查他的根脚。
却说吴惠望见李铭来得气象,与往日大不相同,也就不敢提起那旧日行藏,当官的生理。只得走到马前,用那膝盖儿一弯轻轻跪倒,禀道:“李老爷!小的吴惠来投见了!”那李铭在马上仰着脸正看天,忽然看见吴惠跪在马前,十分过意不去,滚鞍下马,一千扯起道:“吴祥宇。何必行此大礼。”忙拉入茶馆中来,方才作了揖,吴惠又跪谢了。茶博士慌忙摆上了一桌茶食,换一壶新茶伺候。李铭摆摆头,把左右回避了,才问:“银姐今在何处?”吴惠说:“还在城外饭店里!”李铭即使人抬一顶小轿去,迎了家里来。“今日晚间就到府里和太太说知,老爷不日将到,管取你一场大大的富贵。”牵过一匹空马来,叫吴惠骑了,先使两个军汉送他:“往家里吃饭去,只怕你饿了。”李铭自入府去见李娇儿、李桂姐,正在后堂里弹琵琶,打点下饭,迎接斡离不到家庆贺筵席哩,见了李铭进来,问道:“可知老爷几时到么?”李铭说道:“只在早晚,有中军去接了。”就把吴惠和吴银儿到了京,悄俏说了一遍。依着李娇儿要等老爷到家商议,李栓姐道:“甚么大事,一个自家的亲戚来投,叫他进宅来。打点几件衣服头面,收拾打扮一二日,好叫他见老爷。一时间人生面不熟,进得府来一脚高一脚低,这吴银姐平日忠厚,这几年不在构栏里,只怕更村鲁了,答应不出话来,还得咱指教他才好。依着我说,就叫他今晚进府里来罢!府里养着多少闲人,何争他一个。”即时就对太大说了,是山东一个亲戚两姨妹子,上来投亲,要见老爷的,也是一手好弹唱,叫他给太太磕头。大太允了,即时叫人往李舅爷处,快搬了来,只说太太要见他哩!李铭即时回家去了。
却说吴惠骑着马到了李铭宅子里,门面五间,住着两层高楼大厅,四面垂帘,摆设的桌椅鲜明,往来人役奔走不暇。即时摆出饭来,中间安一张八仙桌子,都是银杯牙箸,按酒果盒,鲜鱼烧肉,鸡鸭螃蟹,十分丰富。家人斟上酒来,恰待举箸,李铭从外进来,从新又扶了坐,安席坐下。一面使人城外去请吴银姐,吴惠饱餐一顿,也不敢久停,连忙同轿夫出城去了。
到得城外饭店里,算还饭钱,吴银姐上了轿子,吴惠随着,进得李铭宅子里来。原来李铭新娶了一房妻孝也是营里掳来的临清一个粉头,叫做刘翠儿,从帅府里赏赐下来,与李铭成了家,还时常进去答应,两三夜不得出来。听得吴银姐到了,连忙迎出来,让进屋去,炕上安桌儿吃了饭。看吴银姐将有三十年纪,生得温柔典雅,一身粗淡衣服。李铭进来,和银姐见过礼,说道:“姐姐这一路风尘,你还在咱家里将养二日,换换衣服,好进府里去见老爷。”银姐说:“这几年不敢在城,通是在乡村里躲着,谁敢见个人儿!就是几件旧衣裳,都在典当铺里搁着哩,这几件衣裳还是临上路才做的。”李铭道:“这不打紧,衣服是有的,只怕姐姐嫌不可体。”
即教浑家连忙放开箱子,取出两套衣裳,珠花翠钿,又是两根金镶玉的横簪,珠子嵌成的。一套是玄色绉纱衫儿,淡鹅黄比肩儿;一套是葡萄色女衫,白绫花比肩儿,都是织金沿边有拖的裙子。吴银姐道:“这玄色老气些,我借穿了罢。一个大老爷家,穿的红红绿绿的不是个札,”一面说着,”丫头盛了水来洗面,就是桂花香皂,镜抿刷牙油盒粉扑胭脂,一弄儿打扮得妆台镜架。李铭的浑家疾忙取出牙梳,替吴银姐梳头挽辔。李铭、吴惠自在外厢吃酒去了,不题。
却说斡离不元帅同兀术太子,在山东安抚军民已定,一路由汴梁来,有汴京的文武各官,都接百里内外,那刘豫率领军官太监,五十里外迎接。隔着半日,前哨早到。那时汴京初下,以防有变,金兵十分严肃,整队入城。兀尤传令不许妄杀平民,那百姓才得安业,把那些惊走的渐渐的回城。
兀术一到汴京,就亲入大内故宫,要在良岳前扎营,把这些帐房暖幕张挂在内苑,搜取旧日宫人,一个也没有。因宫殿空虚,传下令来:仰齐王刘豫选取女子妇人,不论良家教坊,入官打扫。那知兵马未到前,众百姓怕有选取之事,所有妇女尽逃出城外附近州县藏躲去了。落下的穷破落户,又没有好女儿。刘豫慌了,只得把自己女儿妆梳齐整,却先使十名有颜色的女子,随着送入宫中,以求幸用,要图个勋戚国丈。那知刘豫的女甚丑,兀术大怒,将送女太监穿箭游营,只留了一夜,把女送回来了。只得满城中遍选歌妓一百名进官洒扫,那得个好的?按下此事不题。
却说李桂儿先使人将吴银儿抬进府去,打扮得粉妆玉琢,和当初一样娇美。到了天将晚,斡离不送兀尤进了官,回家歇息,一班儿女妓们都来磕了头,斟上酒来,同太太炕上坐。这些人弹的弹,唱的唱,琵琶、三弦、胡琴、羯鼓,一弄儿奏起,唱了一套词:记神京繁华地,旧游踪。正御沟春水溶溶,平康巷陌,绣鞍金勒跃青骢。解衣沽酒醉弦管,柳绿花红。到如今余霜鬓,嗟前事,梦魂中。但寒烟满目飞蓬,雕栏玉砌,空余三十六离宫。塞笳惊起暮天雁,寂寞西风。
单说斡离不元帅因众妓歌曲饮酒,说起四太子兀术搜括宫人,要选取良家女子一百名入官,一时俱凑不出来,那得有个会弹唱的服事得来。况王爷帐里妇女不少,就有些颜色的怕选不中意。太大便说起:“今日有李奶奶的亲戚,从山东来投他,要见老爷磕头,只说他会弹唱,也是教坊里出身,我看他到好个人儿,年纪有二十四五岁,生得细细的个身子,只象是二十来岁,好不嫩少哩。”斡离不忙叫快请过来相见。那吴银儿在李桂姐房里梳头匀脸,伺候要见,因他们唱到热闹处,悄悄听他,忽听一声叫他来见,少不得做出那几步引人的腔调,从左手院子里走出来,娇娇滴滴、窈窈停停、花朵儿一般到了跟前,插烛也似磕下头去。斡离不一看,道:“好个妙人儿,来得正好!”但见:
裙拖大幅湘江水,舍挽巫山一片云。
貌态止应天上有,歌声岂合世间闻。
胸前瑞雪灯斜照,眼底桃花酒半醺。
绿绮隔帘挑不得,春风人似卓文君。
斡离不元帅看了一会,原是个臊的,不觉淫兴大动,忙叫上炕来,偎在身边坐,取琵琶叫他和桂姐合唱。两人原是熟的,几年来不得聚首,一个琵琶,一个三弦,又唱了一个《金落索》北曲:新愁无计除,意中冤孽知何处?镇日昔熬煎,这离情谁与我传一句。恨云鸿个个高飞,我为你怕待理琴书,我为你百事的无心绪。想当初,似水如鱼,你无情,负却了海神盟;俺有眼,错认做荆山玉。终日里短叹长吁,大睁着两眼跳黄河,强支持弱体捱白日。可罢了我了,实实的着迷痴心肠,泪点儿流不祝斡元帅大喜,连连斟上酪酥蒙古老酒,不觉一饮而尽,唱到浓处,搂到怀中,和银姐一递一口儿吃酒,用手摸他胸前,只见香滑如玉。这太太看见,先已下炕去了。李娇儿、李桂姐不消说是久帮衬知趣的,也去了。夜至二更,留吴银姐陪宿。
那一夜把个斡将军帅字旗连败了二阵。吴银姐是风月中老手,弄得个元帅喜欢不尽,说:“我将你进奉与四太子,做我的个帮手罢!你万万休忘了我的恩情!”那吴银儿又做出百般的娇态,把个将军弄得酥麻了。早晨起来,就赏了两套锦缎,叫裁缝做彻底衣妆,都照金人妇女打扮。弄了三日,用一顶花藤大轿,自己骑马,进与兀尤去了。这吴惠押轿而行,岂不是忽然富贵自天而降!
斡将军到了宫中,见了兀术,因说有个会弹唱的妇人送来答应王爷。兀尤传令叫进来。吴银儿打扮得更是整齐,织金红锦宫妆、窄靴长袖,挽的平头譬,与番妇一样。兀术甚喜,又赏了两匹缎子,留下吴惠随营吃钱粮,和斡离不踢气球,至晚方散。原来兀术随营妇女有三四百人,俱是河北、燕京、临清、济宁掳的良家名妓,这吴银儿一时间那得就到得兀尤身边。到了夜宴,那些常常在前的美人们,人人妒忌,个个争妍。休说一个吴银儿,就是王昭君也叫你不得见面。因此吴银儿只见得一面,就派在闲房里管缝衣服去了。
过了一月,再不得兀术一见。也是他有幸,该出头享这一场富贵。忽一日,金兀术传刘豫入宫赐宴,饮到乐处,要赏齐上名马一百匹,美女十人。这些众妓们怕吴银儿进来得宠,就将他为首,添上九个平常的,凑了十人之数。兀术每人赏了两匹缎子,俱用红织锦搭着头,骑上马往齐王府里去了。
这吴银儿也只说道和在兀术宫里一样,那知道刘豫奉兀术太子之命赐的美人,那敢轻待,就和公主招了驸马一般,又怕是四太子疑他二心,使女子来监守的一样,因此不敢不尊。
将为首的吴银儿立为宫妃,银袍珠带,金屋银床,和皇后相似。又因没了嫡夫人,就以充正寝。那吴银儿立时尊奉起来,满府中俱称娘娘。也是吴银儿一生心肠极好,虽在烟花,有此善报,一时高入云霄。李铭夫妇认作两姨兄弟,送礼设席,满东京都来趋奉。那知道他二人是个二搭六,一群衣锦荣归。因此说得个人无定位,颠倒无常。不知后来如何归结。正是:落花无定,黄莺衔入合欢宫;飞絮有情,紫燕营巢华屋栋。
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