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艳遇
1
阳光集团的请柬迟到了三天,正好让乐文有机会跟波波鬼混。说鬼混也许不合适,乐文反感这个词,可波波就爱这么说,乐文也没法子。这三天真是快乐,坐在车上,乐文还在止不住地回味,美滋滋的,嘴角都有点兴奋得变形了。
波波比原来成熟,也比原来性感,尤其这三天,几乎把看家本领都使了出来,弄得乐文又怕又喜欢。乐文真是想不到,当年一个黄毛丫头,到广州那边遛了一圈,突然就出息了,而且出息得很不一般。乐文本来是不想跟波波太火热的,怎么也得保持一份距离,这河里蹚久了,乐文才觉一点也不好玩,尤其是司雪抓住他跟刘莹的把柄后,更觉这种事儿类似于引火烧身的把戏,劳神伤心不说,费力费财没一点劲。如果实在憋得慌,还不如找小姐痛快,至少不会引来家庭大乱。可热火不热火由不得他,想想波波这次来,乐文的整个世界几乎被颠覆,感觉一下就给没了方向。可波波还是不依不饶,骑在他身上说,我要做你的骑手,让你不再有一点儿自由!
乐文吓了一跳,三天的热火一扫而尽,吃惊地瞪住波波,这话说说可以,可千万别当真啊,我怕。波波格格一笑,撕着他的胸肌,你看我这样儿,像说说么?乐文,你可得做好准备,抓紧娶我呀。这是波波第一次直呼他名字,而且唤得自然,呼得亲切,就像他们真到了那个份上。乐文冷不丁一跃,将波波摔下身去,他的骨头有点儿冰凉,心里发出一片子冷。波波,你是不是想好了目的,带着绳索来的?波波的身子退潮,脸上的红晕也慢慢褪下,乐老师,又把你吓着了是不?波波恢复了对他的尊称,乖巧可人地说,放心,我没带绳索,不过我准备了一副枷。说完,裸着健美的身子,格格地笑着跑远了。一片水声中,乐文再次看到自己的结局,被人牢牢地囚禁或阉割的结局。乐文穿好衣服,想认真跟波波谈一次,波波却在卫生间唤,乐文啊,快来帮我搓背。
去阳光集团采风的事儿早就定下来,大约是在年初,叫高风的董事长找到乐文,说能不能组个作家团,去阳光住几天,顺便帮他们搞点东西。乐文笑笑,这事儿你找主席啊,或是文学院院长,他们才有权决定。高风擂他一拳,好你个乐文,跟我卖起了关子,看我不收拾你。乐文避开高风,高风那点心计他懂,只是不说出来。这小子八成又要谋个啥官差了,想让作家们一窝蜂地赶去,傻子一样为他贴金。乐文,你别用那种眼光盯着我,不就一个主席么,信不信,我一个电话,就让他屁颠屁颠的?信,信,你高大老板的能耐,谁个敢怀疑?少给我贫嘴,说,你那本书啥时出,我可揣着钱等着投资呢。高风说的是乐文去年写的一部电视剧,《阳光灿烂》,这阳光当然是高风那阳光,高风看了书名,二话没说就扔给乐文五万,一点小意思,权当你的茶水钱。高风知道乐文爱喝茶,还尽挑名茶喝,有些名茶怕是他高风都没听过。不过那五万,还真为乐文救了急,跟乡下姑娘刘莹的事情败露后,司雪断了他一切财源,包括文学院每月那可怜的一千五百块工资,也让司雪通过马兰直接装进了自己腰包,刘莹又寻死觅活的,忽儿上吊,忽儿抹脖子,真就像要为乐文寻情而去。乐文一阵感动,乖乖将高风给的五万悉数奉上,嘴上说是为刘莹压压惊,其实心里却在吼,拿上钱滚,少给我装正经!乡下姑娘刘莹真是识眼色,看到一大撂百元大钞放面前,泪立马停了,眯着一双小眼睛说,乐老师,我真舍不得你,你要是哪天想我了,就到下石湾子来,我一定好好陪你放松。放松?乐文笑得眼里差点没把血流出来,放松,我他妈哪次不是毁在放松上?!
那次高风就把这事敲定了,当然是主席点的头,说好六月五日,阳光最为灿烂的日子,银城那边的风光也最有看头,由副主席麦源带队,作协和文学院组团,去阳光集团采风。可到了六月四日,阳光的秘书突然来电,说高董事长正在接待一名重要人物,腾不开身,采风的日子能不能推迟几天?乐文正在跟波波缠绵,想也没想便说行,推迟几天都行。乐文本盼着阳光能把日程再往后拖一点,好让他更从容地处理好跟波波的事,没想第二天秘书又打来电话,声音软绵绵地说,乐老师,考虑到作协已作好安排,你们还是八号来吧,请柬我已用快件发了过去,车子后天便到。乐文仓仓惶惶中跟波波把话说了一半,便踏上去阳光的行程。好在波波远比刘莹那乡下女有素质,愉快地吻了乐文一下,说自己也要往深圳赶,那边还有人等她呢。说完,脚步匆匆先乐文而去。
这妖精,也学会了玩啊。乐文一想波波反复无常的样子,心就有些苍凉。
去阳光集团的采风队伍一共五人,作协副主席麦源,《西部小说》的编辑小洪,去年刚刚凭长篇小说《血漠》获得全国大奖的作家老树,乐文,还有一位是写了将近十年最近才有点名气的基层作者刘征。创研部主任马兰也吵吵着要来,说她这两年东西没少写,名没少出,凭啥采风老是挨不上她?副主席麦源一口否决。麦源是个老传统,尤其男女方面,正统得可怕。下去那么长时间,带个女的,像啥?他在会上这么反驳,弄得谁也不敢支持马兰,好像一支持真就有了问题。马兰忿忿的,却把恨记在了乐文头上,认定是乐文捣鬼,不想让她去。
车子在高速路上奔驰,辽阔的陇塬仿佛一本被人翻烂了的书,哗哗在眼前闪过。绿色掩不住的苍凉还有随时冒出的土圪垃一般没颜色的人枯涩着乐文的眼睛,隔窗望了一会,乐文失望地收回目光。车子内,副主席麦源正在昏昏欲睡,谢了顶的秃头在阳光下发出滑稽的光亮,让人对这个穷其一生也没能走出陇塬的老文人生出一丝悲哀。基层作者刘征却很虔诚地双手捧着麦主席的喝水杯,望穿秋水般看着这个令他仰望了若干年的老作家。小伙子也算可怜,原本有一份不错的工作,如果能收下心好好干,很可能会提拔,偏是着了魔了似的喜欢文学,还扬言要做麦源第二,这下好了,因为一篇二流的官场小说,惹翻了单位领导,处处刁难不说,还几次扬言要开除他。他老婆火上浇油,一看提拔的事彻底无望,顿生嫁错人之感,整天叫喊着跟他离婚。小伙子走投无路,几番求到麦源门下,央告着要进文学院,谋一碗专业作家的饭吃。这念头,专业作家的饭也能叫饭?可偏巧就有刘征这种傻蛋,做梦都能闻见这饭的香,以为只要混进文联大院,这辈子就能成了茅盾,成了巴金。麦源也是卖足了关子,弄得小伙子三天两头大老远背着沉甸甸的土特产来,一看见他满头大汗的样,文学院那几个口无遮拦的人就喊,刘作家,你这是长征走完了第几步呀?刘征似乎不觉得自己愚蠢,一如既往咬着牙往麦源家跑,最后直感动得麦源老泪纵横,在文学院会议上讲,这样执着的人哪还有,放眼文坛,现在哪个不是抄近道,不是变着法子玩另类?今儿个来个美女作家,脱了裤子靠下半身写作,明儿个又冒出个美男作家,搞什么性感文学。文坛干脆不叫文坛了,就叫妓院,搞些个妓女往那一座,准能火起来。骂完美女又骂美男,末了又把话题扯到八十后,鼻子里冒着冷气说,那也叫写作,也配叫文学,我看跟扯鸡巴闲蛋差不多。最后,才把问题落到刘征身上,看看,像他这么执着的,这么把文学当崇高事业的,还有?
没有!大家异口同声答,接着是一片子哄笑。麦源尴尬了一秒钟,迅疾以拍板的口吻说,我说嘛,现在谁还能把文学当回事,多亏了我们省后继有人,后继有人啊。正要说下文,文学院副院长、作协副主席老胡插话了,且慢,文学后继有没有人是另回事,问题是这个刘什么,刘什么来着,他发了多少作品?有叫响的没?他没有长篇小说吧,没有获过奖吧,这就对了,如果这样的人也能当专业作家,我看文学是彻底完蛋了。
老胡一杆子搅下去,这水不浑也得浑。本来调刘征当专业作家就是一句玩笑话,现在这世道,你还敢专业,谁还让你专业?就那几个工资,上面天天喊着要断奶,要让作家走向市场,自谋出路,居然还有人想专业?麦源提出来,无非也是做个样子给刘征看,他是努力了,至于能不能通过那是大家的事,文学院毕竟也是讲民主的么。
刘征就这样被大伙耍了一通,不过他自己感觉不出,到现在还神圣,十二分的虔诚。这小子要么是脑子进了水,要么就是黑了心,吃定了文学。硬是赖皮着不走,不发工资行,不给岗位也行,只要让他留在文学院,打扫卫生他也觉得伟大。
阳光集团在陇塬东北部,吴水市,乐文老家离这儿不远,跟吴水连着,对这儿还算熟悉。车子抵达时,阳光的秘书贺小丽早已等在门口,看着乐文一行从车上下来,贺小丽微笑着走过来,乐老师,一路辛苦了,说着就要伸出手。乐文赶忙冲她使眼色,示意先跟麦主席握。贺小丽大方地跟麦源握过手,迈着袅袅的步子,前面引路。麦源不怀好意地从后面盯了她一会,发现这妞越来越会走路了,那步子迈的,跟旧时烟花院的姑娘们差不多,味浓,有态。不过那身材,确是没先前好看,上次乐文来,还感觉她像个准姑娘,这次,就有点老媳妇的恍然感。
进了大厅,贺小丽给大家分钥匙,说好的,吃住都在阳光大厦,麦源一人一个套间,副主席么,总得讲点特殊,其他人随意住,两人一标间。乐文拿钥匙的时候,贺小丽别有意味地笑了笑,眼神在他脸上一荡。麦源怕她动歪心,接了钥匙便上楼,等打开门,他就傻眼了。
贺小丽给他搞了特殊,居然也安排了一套间。
而且就是上次来时住的那套间。
恍惚间,乐文就觉一股熟稔的气味扑面涌来。
2
阳光集团是吴水市最大的一家民营企业。说它最大,不只是做的大,重要的是它宣传的大,拿乐文的话说,阳光舍得在这方面烧钱。高风最先是一小包工头,这年头,发大财发横财的好像都是包工头。后来高风做工程做出事,脚手架上一次摔死三个民工。事故的直接原因是安全措施不到位,违章作业。这事要放现在也不是个事,高风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摆平,可当时高风刚起步,腰里还没几个钱,方方面面的关系也才开始,这事偏又让几个记者盯上,闹得沸沸扬扬,摆起来还真是不容易。加上这工程他又是从别人手里转包来的,他的上线也就是工程真正的承包者又是吴水起步最早实力最大的吴水一建。出于多方面考虑,有人给高风做工作,让他自个把事情扛了,咋处理咋接受,千万别跟有关方面较劲儿。当时的高风哪有劲儿较,一看说话者的来头,点头还来不及。最后高风赔了十几万,罚款交了十几万,这还不算,他被有关部门通报批评,吊销了施工队资格。高风算是让一棍子给打趴下了。
这事给高风提了个醒,人要是不被别人打趴下,就得比别人高,比别人硬,比别人还别人。高风没跟谁闹,悄悄解散自己的施工队,神不知鬼不觉的消失了。六年后高风重新回到吴水,腰杆子挺得就比谁都直了。
当天下午高风没来,为作家们接风的是阳光的副总,人称李诸葛的李正南。此人三十多岁,看上去很有学问,也很有派,乐文只知道他是清华毕业,原来在一研究院工作,怎么到了高风手下,怎么跟高风蹚进一条河,就不得而知。不过李正南对乐文一直客气,外带着尊敬,一开始认识,便称呼乐老师,乐文让他改口,他就是不改。
接风仪式搞得相当隆重,热闹气派而又不俗。鲜花礼品早就摆在宴会厅,让作家们望一眼便心情愉快。宴席分了两桌,麦源跟乐文坐一桌,由李正南和贺小丽陪着。老树小洪还有刘征坐另桌,由阳光的办公室主任和一位更小的女秘书陪着。当然,坐陪的还有几位,都是一些似曾相识却又淡了印象的脸,也难怪,乐文上次来是去年三月,这都一年多了,一年的时间是很能改变一些事物的,包括人。
李正南刚致完欢迎辞,发生了件有趣的事。老胡来了。扛着个大包,风尘仆仆的样子,看上去像是刚从沙漠考察回来。一进大厅便嚷,好啊,你们在这搞腐败,却独独不叫上我。麦源刚要讲话,手都拿起话筒了,突然让不人不鬼的老胡打断,很不高兴。他望一眼老胡,没说啥,却很别扭地把目光扭到了贺小丽脸上。贺小丽赶忙奔过去,接过老胡的包,说胡老师来的正好,我们的欢迎仪式刚开始哩。
欢迎?欢迎谁?老胡像是故意装愣,说时还将目光对在了麦源脸上。麦源咳嗽一声,意思是让乐文赶快处理这意外事件,别扫他的兴。乐文起身,很恭敬地将老胡请桌上,坐了他的位子,自个来到刘征他们这边,还没等他走过来,刘征便已起身让座。这样,乐文便跟阳光那个更小的秘书坐在了一起。
麦源的讲话有声音没激情,干巴巴的,听了倒像是批评,都是老胡害的。
一场本来可以高潮叠起的宴会就这样平平淡淡结束,作家们甚至连酒也没喝。老胡倒是嚷嚷着要喝,李正南一看麦源脸色,便也将陪酒的兴头收了,拉着老胡的手说,胡老师想喝,有的是时间,改天,改天我一定陪你尽兴。
宴会后是舞会,因为初来乍到,阳光方面也不好搞得太过,本来这样的接待应该直扑歌厅而去,现在谁还老土得办舞会啊。不过麦源看上去对舞会的兴趣更浓一些。麦源在院里多次会上拿歌厅之类的娱乐场所开过骂,将它统统划到下流肮脏的一类词下,就差把它说成是妓院了。乐文想,阳光这样安排,是不是也考虑到了这点。不过他对跳舞是没一点兴趣的,他好像这辈子只进过一次舞厅,还是在追求司雪的时候。一看阳光精心布置的舞厅,乐文有种时间倒流的错觉。乐文他们还没坐定,办公室主任已经从公司里调来一群女孩,仿佛哗啦啦一下,飞进一群鸟儿,个个青春,个个性感,旋转的彩灯下让人有种睁不开眼的感觉。
乐文选择个安静的位子坐下,刘征已端着水杯去找麦源了,老胡吃完后跟着贺小丽上了楼,他还没住呢。趁乱的工夫,麦源给波波发了个短信,告诉他到了吴水,同时问她现在在哪?摁动手指的一瞬,他又想了想,加了四个字,挺想你的。刚发完短信,一抬头,竟见那个更小的秘书站他身边,脸上怯怯的,却又飞出一团暗红。眼神似乎在问,乐老师,我能坐下么?
这个女孩叫橙子,原本不是什么秘书,是阳光房产销售部售楼员,因为跟贺小丽关系好,被贺小丽拉来当陪女。
这晚乐文还知道,橙子是个文学青年,痴迷着写作。
怪不得呢。
采风的事第三天才提上日程,乐文正在睡大觉,就听楼道里响起高风一惯的大嗓子,大作家啊,怠慢了。乐文从床上跃起,好你个高土财,敢戏耍我?哪啊,你可千万别多想。说着,一人给了对方一拳,既算是亲密,又算是欢迎,乐文算是把两天的寂寞给打走了。
等到了会上,两个人便一本正经,高风成了高董事长,乐文成了乐老师。
高风说话还是那么直接,一点不带弯儿,间或还夹杂着一两个脏字。操,他说,请你们来,就一件事,写,写越多越好,我高风按字儿论价,谁写得多我不亏谁。至于写啥,你们看,写啥都行,反正你们是作家,笔你们拿着,写啥还不由得你们?麦源眉毛皱了一下,很不舒服。麦主席,你老别听着不惯,我高风是个粗人,文文捏捏的话不会说,总之就一个字,写。高风干笑了两声,坐下,话筒让给了李正南。李正南毕竟念过书的,说出的话就不一样,先是恭维了一通麦源,将麦源那些成就全抬了出来,还用了仰仗这个词。麦源脸色果然好看许多。高风心里恨恨的,骂了句脏话,人却殷勤地给麦源递了支烟。李正南言简意赅,将阳光的意图道了出来,阳光要搞大庆,打算舆论上造点势,特别想借作家的笔,给阳光美言几句。当然,能揭丑最好,巴不得你们把意见提出来,帮我们改进,李正南这么说。
麦源脸上便有了神色,跃跃欲试的,想接过话筒,来几句什么。李正南装做没看见,说完又将话筒还给高风。高风笑笑,还是那句话,来的都是客,大家吃好玩好,我最近忙,不忙不行,没空陪你们,事儿都交给李总,需要什么,只管提,谁客气就是不拿我高风当人看。说完,就宣布会议结束,吃饭吃饭,今儿个我亲自陪,李总,叫几个能喝酒的,今儿个放不翻他们,不饶!
去餐厅的中间,高风眼乐文相视一笑,两人藏有什么鬼似的,其实也不是鬼,乐文怕麦源讲个没完,提前特意叮咛,千万别让话筒落麦源手里。
麦源大约是会上没讲上话,又觉这样的会不伦不类,心里忽然就别扭,加上李正南正陪着老胡,叽叽咕咕说啥,越发不是味儿。本来这次采风就没老胡,他倒是想来,比谁都积极,麦源一票给否决了,没想还是跟来了,脸皮还那么厚,有点赖着不走的意思,文学院这张脸算是给丢没了,人家阳光怎么看?
吃饭的气氛倒是愉快,高风这人这一点强,多别扭的场面,只要他不想让别扭,就能把局势扭转过来。他端着酒杯,一口一个老师,轮着给作家们敬。麦源本不想喝酒的,怕失态,失态毕竟是很让人难堪的,喝了酒又不失态,麦源做不到。无奈高风一口一个主席,敬得那么虔诚,哪能不喝?几杯下去,就觉头晕乎乎的,有点飘。李正南接着来,完了是秘书贺小丽,办公室周主任,轮番敬下来,麦源已有点把持不住,拉着乐文手说,老乐,你可得帮忙,不能让他们出我洋相。乐文很放心地说,有我哩,怕啥,喝。
这边还客气着,老胡那桌已猜起了拳。老胡是个酒鬼,一闻着酒,啥也不管不顾了,况且今儿个又上的是茅台,哪能不喝?只见他抡开胳膊,伸出那只有点像鸡爪似的手,三啊五啊地叫。边上的刘征坐立不安,不停地拿眼望这边,生怕麦主席让高风他们给灌醉。
高风头一个打关,一拳两杯,一出手就给了麦源六个零。麦源端着酒杯,望望乐文,乐文很干脆地说,喝,喝,输了就喝,你主席的酒量,还怕喝不过他们?
一场酒喝的,天昏地暗。麦源当场就给翻了,一头栽桌子上,不省人事。乐文提前就爬在桌子上,双手舞着,说自己没醉,自己还能喝。麦源一翻,他倒是抬起了头,看上去竟好好的,一脸坏笑地望着高风。那边,老胡毕竟抵不过阳光四五个陪酒的,小洪和老树又不情愿帮他,这阵,他已醉得不知道自己是谁了,摇摇摆摆,逮着谁跟谁过不去,嘴里也尽是脏话,就像泼妇骂街一样野蛮。
乐文说好了吧,高董事长,洋相让你给出尽了。高风哈哈一笑,你说行就行,洋相不洋相的,不提!
李正南带人一一将作家们送回楼上,跑来跟高风说,除了老乐,都醉了。高风痛快地骂了句他妈的,笑着道,过瘾。两人嘀咕了几句,话题忽然就扯到麦源身上。这老家伙,到哪儿都装正经,高风骂。他是主席,摆惯了架子,李正南道。鸟的个主席,就他那点墨水,也配叫主席?高风向来是看不上麦源的,不是他粗,是他见不惯这些人的酸气,高风喜欢直来直去,吃喝是多大个事,嫖又是多大个事,干嘛非要硬装出一副嘴脸?李正南接话道,你还没见他跳舞那个样,嘴里说不跳,人却恨不得死舞伴怀里。
真的?
还能假,那晚他对贺小丽,几次都动手动脚的。李正南话说一半,猛觉失了口,噤住了。都怪这酒,看来谁也不是神仙。高风哑了哑,忽然说,那就给他来点实的,叫他显一回形。
3
花这么大代价请采风团来,阳光绝不是没有目的。高风做事向来有自己的原则,该花的钱恨不得你抢着花,不该花的一个子儿你也别想得到。给我盯紧点,他这么跟李正南说。李正南自然清楚,眼下高风有两样事做,一是吴水政协换届,高风对副主席一职志在必得,这事已经运作得差不多了,不久前事情突遇麻烦,有人对阳光的发家史不满,怀疑里面藏着许多猫腻,高风必须澄清。另件事儿,吴水开发区已经立项,工程开工在即。这是块肥肉,很肥,市府那边还未放出风声,建筑商之间就已争得头破血流了。这些年已渐渐退出房地产业的高风想重新卷进来,而且味口很大,想一个人吞掉。这事确实有难度,否则高风用不着请这些爷。作家是个特殊的圈子,这圈子啥鸟都有,别看平日他们闲着,无声无息,除了写点没人看的文字外,好像这个世界跟他们的存在没多大关系。但在关键时候,这些鸟还能给你飞出一点响动,特别是文学院这帮鸟,他们吃着皇粮,有时候也干着皇事,而且手头拥有着皇家资源,他们要是齐唰唰喊一声,多少也能给你喊来一点意外。这是高风对作家的认识,虽说偏面,却也暗藏着真理。身为副总的李正南自然清楚高风这意图,当然,高风有没有别的用意,或者还有什么事求着这帮鸟爷,李正南不得而知,他只是奉命行事,尽好自己的心罢了,对这帮鸟爷,李正南没兴趣,真的没兴趣。
李正南拿着卡,挨房门儿送。这卡是他跟高风才有的创意,算是对作家们的劳神劳心的额外补偿。阳光宾馆拥有本市最豪华最腐败的娱乐城,唱歌跳舞桑拿按摩一应俱全,只是费用高得吓人,拿着这卡就不一样,可以享受到很大优惠。吴水高层对这卡有一种别的叫法,黄卡,一则这卡真是黄色,金黄,另则也可能相对于老美的绿卡而言。高层间互相走动,开起玩笑来免不了问一句,你卡了么?这卡便是指高风这卡。这卡虽是黄色,却又有好几种颜色,金黄、淡黄、橘黄,颜色不同,享受到的内容也不同。李正南先是拿着卡,如此这般,跟麦源废了半天嘴皮,麦源这人真是麻烦,要就要,不要拉倒,偏是给你来一通大道理,说得他真成了庙里的佛爷,干净得都不用拿衣服遮。真要不给他,怕他会立刻跳起来走人。李正南跟麦源打过几次交道,知道这人肚子里有几个道道,心里恨着,嘴上却也甜言蜜语,捎带着还要做一番自番剖析,弄得自己跟暗娼一样。一出门,就恨不得把卡给撕了。
麦源住九楼,他不住八楼,说自己不信那个邪,八怎么能叫发,岂有此理!六楼九楼都行。跟他同楼的是小洪跟老树,李正南扔下卡就走,说有空去下面放松放松,别累坏了身体。刘征和老胡住七楼,本来只安排了刘征一人,这也是别有用心的,知道这一伙人中,将来真正能出力写点东西的,怕就这个刘征。没想半路里杀来个老胡,原想对凑一晚他就走,谁知到现在没走的意思。李正南看着给他俩准备的卡,心里似乎有点儿同情,却也一闪而过,没让它挡住自己的步伐。乐文住八楼,乐文的卡不用李正南送,一切事儿由贺小丽照应着,想必这阵儿,他早已将卡拿在了手中。
当天夜里,就有人持卡到娱乐城找小姐,第二天李正南看到单子,心里恨恨地笑了笑。
按照分工,麦源跟刘征一个组,重点写一部反映阳光搏击市场的报告文学,稿子要是写好了,可以拿到省报发表,麦源很自信地说。小洪和老树各干各的,小洪说要写小说,将来在《西部文学》主打,作家老树有他自己的打算,他说题目已有了,这次重点是整理素材,等把素材搞扎实,自然有戏。一听这口吻,乐文就知道老树要另辟蹊径,定是想整一个剧本。这些年省内剧作家闹荒,几个剧团已经好些年没排出什么有影响的戏了,如果真要闹得好,说不定老树又能在剧作方面火一把,获个“五个一”什么的。乐文没给自己定任务,他不想有任务,他的任务就是把这帮子爷引来,至于能不能出成果,就看高风的造化了。
当天下午,乐文跟高风有一次单独谈话,高风还是离不开乐文那部《阳光灿烂》,说他北京有个哥们,影视界挺棒的,想导乐文这部戏,演员都选好了,都是眼下火得要跳楼的角儿,就等乐文一句话,看能不能把本子给他。乐文照样是打哈哈,不说给也不说不给,急得高风自己要跳楼。末了,乐文话题一转,突然说,给可以,不过你得跟我说实话,你个土财主,是不是惹出什么事了?一句话惊得,高风立刻绿了脸,姓乐的,少拿乌鸦嘴咒我,你要动这种心眼儿,我跟你急!乐文呵呵一笑,不说是不,不说我就在这里白吃白喝躺着!气得高风一把拉起他,好乐文,弄半天原来你在算计我。乐文打开高风的手,一本正经道,高风,听我一句,不该趟的浑水别趟,你有过一次教训,我不希望你再栽跟斗。
高风突然无话。按说他应该听乐文的,在他最黑暗的时候,乐文帮过他,那时乐文远没现在这么名气大,充其量只能算是个拿笔杆子讨生活的,但在关键时刻,乐文带着一帮狐朋狗友,救了他,硬是将那件摔死人的事儿给摆平了,这才让高风躲过一劫,虽是金钱上损失惨重,但自由算是保住了,没被关进铁笼子。要知道,当时有一只大手,硬是将他往铁笼子里送的。因了这件事,高风跟乐文,才有今天的关系。可一听乐文这么说,高风心里就不痛快,不只是不痛快,甚至有点别扭得想喊,想骂。
算了,乐文,不说这事,你忙你的,我走,我走还不行么?
高风悻悻离开,扔下乐文,望着高风有点趔趄的身子,乐文忽然想,这趟是不是来错了,自己莫不是也蹚进了浑水?
乐文正在看电视,电话突然响了,一听是吴世杰的声音,乐文兴奋了。吴世杰,到了你的地盘,你咋屁也不响一个?咋,怕我蹭你啊?那边吴世杰爽快地一笑,乐大作家,听说你被人三包了,不敢打扰啊。少说废话,你在哪?还能在哪,坐班啊。坐班你骚扰我什么,还当你腐败呢,想沾点光。乐文打着哈哈,知道吴世杰绝不在办公室,果然,吴世杰说了一个地方,问要不要来车接。乐文说免了,我还打得起的。
到了地方,吴世杰一个人在包厢,秘书也没带。乐文说这还像回事,单独接见草民,没把本忘了。吴世杰说我刚从下面回来,事儿多,一下去就上不来。乐文说这话我好像哪儿听过,是某人在做报告吧,警示教育,千万别让拉下去,一下去就上不来。去你的,跟你谈正事呢。吴世杰给了乐文一拳。乐文说的某人是省上某官员,去年进去的,年前搞警示教育,让他现身说教,里面就有这句话,后来成了酒桌上一段子,传得很开。吴世杰是市长,自然知道这话的出处。两人斗了一阵嘴,乐文问,找我有事?吴世杰说,有事干嘛找你,我又不是文学青年。
这话对,这话极对。乐文大笑,笑谈中也把自己奚落一番。这年头,自己竟也俗了起来,一听人约,心里就想定是有事。
吴世杰说,下午正好有空,陪你好好喝杯茶。说话间便有茶女捧来茶具,这是一家装修古色古香的茶室,名也起得好,巴山夜雨,给人一抒情的感觉。茶女显然是经过专业训练,无论对茶还是对品茶者,态度都令乐文舒服。吴世杰却打发了她,你去吧,我们自己来。
一边品茗,一边拉起了话题。吴世杰跟乐文是小学同学,都出生在那个叫桃儿湾的小山村,两人从小学一直读到大学,大学时乐文读中文,吴世杰读经济。有趣的是吴世杰的处女作比乐文早两年,而且还获了奖。吴世杰当年恨憾地说,我要是读了中文,名气一定比你大。乐文深有同感,乐文在这条道上走得太苦,成名也太晚,好在他总算混出了名,不枉读中文一场。多年后他们再次谈起当年的文学梦,乐文无不苍凉地说,幸亏当年你放弃了,要不你试试,不把你弄得人不人鬼不鬼,我就不姓乐。不等吴世杰辩驳,他又说,也好,你算是放弃了,也因此有了成就,要不你我之间,就少一个成功者,你现在是副市长,还要做市长,市委书记,不容易啊。
这是两年前一个雨夜,吴世杰到省城,正在为市长的位子奔波。哪一行都不容易,这是乐文那天晚上的真实想法,看着吴世杰一脸沧桑,满身疲惫,乐文忽然觉得自己很幸福。不过幸福的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比起吴世杰所追求的目标,他的文学就是一个屁,一个虚无得总也抓不到手的香香屁。
吴世杰算是梦想成真,半年前他如愿以偿,从另一个市的副市长调到吴水,成了一方诸候。乐文得知消息,只给吴世杰发来一条短信,两个字:走好。此后,两人便一直没有联系,对吴世杰而言,是忙,真的很忙,对乐文而言,却有那么一丝儿苦涩。少时的玩伴,大学的挚友,文学路上的两个起跑者,人生恍然划过二十年后,却是不一样的结局。怎么说呢,乐文兴许有点不平衡,有点嫉妒,重要的,是对命运的感叹,对……(此处修改)
想好了没,下一部写啥?吴世杰突然问。
乐文一怔,下一部?这是一个多么要命的话题。自从长篇小说《苍凉》给他带来巨大荣誉后,下一部这三个字,就像恶梦一样缠着他,走哪儿都能碰上这个魔鬼,搅得他吃不香睡不着,他都做出一副放弃的姿势了,打算就这么浑浑噩噩中打发掉日子,可还是有人,硬逼他思考这个问题。
没有下一部。他痛快地说,捧起茶,啜了一口。
吴世杰也不追问,知道这是一个痛苦的话题,就等于有人问他,下一步打算到哪高就?人生有许多这样的话题,不问搁心里不舒服,问了,更不舒服。话题一转,扯到家庭上,还跟司雪闹?
不闹了,现在平静。乐文答。他跟司雪的事,从来没瞒过吴世杰,包括他跟谁热乎,跟谁黏儿,都清清楚楚搁吴世杰眼皮下。这就是乐文的过人之处,一个没多少朋友的人,总是把朋友看得比兄弟还亲,也因此获得更大的信任。没什么可隐瞒的,这是他的逻辑。当然,吴世杰对他,也是一样的不隐瞒。
我见过刘莹了,就在前几天,小丫头满是忏悔,泪流了一屋子。
扯什么淡,非要提她。乐文不想谈这个话题,这是他的一块痛,类似于暗疮。生为文人,乐文有过无数次艳遇,每次都惊心动魄,昏天暗地,到头来却是一个个陷井,好在他福大命大,终能化险为夷,但他知道,更大的陷井就在前头,等着他,终有一天,他会被自己的风流害死。
怎么不能提,你别忘了,她还是我一个远方亲戚。
知道,是你八竿子打不着的表妹。乐文有点恨,当初正是吴世杰,带着刘莹去找他,让他在省城替这个表妹谋份工作,现在想起来就有点像阴谋,一个堂堂的副市长,居然为一份小工作求他头上。他不怀好意地剜一眼吴世杰,想从他脸上看到陷井两个字。吴世杰坦然一笑,别拿这眼神看我,我还不至于坏到你身上。接着道,当初也是无奈,小丫头死活不在下面就业,说扫街也要到省城去,谁知……
谁知喂了狼口。乐文坏坏地说。吴世杰扑哧一笑,他倒不在乎刘莹落入谁口,他是替刘莹在乐文面前忏悔。小丫头的确很后悔,当初也是真的想嫁给乐文,才那么寻死觅活,至于五万块钱,她已拖吴世杰还给乐文。吴世杰怕乐文骂,这才引出这话题,想试探一下。
算了,谈这个没劲,还是说说你吧,吴水这边咋样?
还能咋,一言难尽。
两人坐了一下午,喝淡了两壶茶,乐文算是彻底过了一次茶瘾,也把吴水这边的事了解了个够。自始至终,吴世杰都没提阳光采风的事,更没提高风。乐文也是刻意回避着,到了吃饭时间,吴世杰要请客,乐文说改天吧,我要是不回去,还不定他们要咋想。
也对,出门在外,还是有点约束的好。吴世杰这句话,说得有点牛头不对马嘴,乐文一路想着,越想却越觉深刻。
吴世杰给了他一个号,说有事打这个号,二十四小时开机。乐文把玩着这号码,忽然明白这就是所谓的内部号,高度保密,看来吴世杰还是没变,很硬的朋友。
4
一连数日,刘征都埋头在资料堆里。这家伙,做什么都像是玩命。乐文偶尔的也去看看他,内心里,乐文还是很关注这位基层作者。离家弃业,跑这远的来为了文学,也着实让他感动过一阵子。只是刘征毫没眼光地把希望寄托到麦源身上,多少让乐文扫兴。现实就是这个样子,多少人不是把眼睛盯在操权者身上?乐文自嘲地宽慰自己,也宽慰着刘征。
刘征正在查阅资料,看到乐文进来,忙起身,乐文笑说,别只顾了看资料,有空该到处走走。刘征说快看完了,看完我就想深入下面。深入这词让所有的作家发麻,它像一根棍子,老是敲打着这些玩字儿的人,却又老打不到要命处。不过这词从刘征嘴里说出,却有一份神圣。乐文知道刘征还是个坚定的源泉主义者,便很鼓舞地补充了一句,是该深入,深入下去才能发现真实,真实才是文学的根,是这样吧,老胡?
嘿嘿,乐作家也讲起道来了。床上百无聊赖躺着的老胡这才跃起身,接话道。
跟讲道没关系,我是怕你躺出病。乐文此话,一半是玩笑,一半是真。那天开分工会,老胡没去参加。请过他,他说你们是组团来的,我算啥?就算我有那个资格,也没那个能耐。老胡是想发牢骚,发给麦源看。在文学院,老胡跟麦源是死对头,明里暗里的对着干,这都干了多少年,还是停不下来。乐文觉得他们滑稽,也有点得不偿失。干来干去的,为了啥?又能干到啥?乐文知道麦源跟老胡的矛盾,最初完全是因为麦源批评了老胡,老胡在省内一家杂志发了一组散文,说是一组,只不过题目起得多,文字充其量也就一个中篇。有人替老胡写评论,称其为新写实散文,还说开创了省内散文写作的新局面。这话让麦源很不高兴,马上撰文予以批驳,引经据典,写的檄文比老胡的原文还长。没想反帮了老胡,让老胡那篇文章很是火了一把,后来还得了省内文学奖。麦源后悔得要死,老胡却耿耿于怀,始终记着麦源批他的事。此后两人关系越来越僵,竟闹到水火不容的地步。
老胡有个短处,此人写不得长文,最初是搞新闻出身,后来转行文学,也只能写点散文、随笔之类,不过写得勤,发得也多,渐渐成了气候。麦源就笑他是豆腐专业户,省内副刊的承包人。还在多次会上取笑他。六年前老胡突然捧出一长篇,此举无疑石破天惊,令人刮目相看。那长篇乐文认真读过,的确不错,很有点份量,可惜出版社名气太小,又缺乏宣传,不然老胡凭此就能把自己做大。麦源当下便哑,很是沉默了一阵。半年后风云突起,麦源在文学院一次学术研讨会上突然向老胡发难,声称已掌握足够证据,证实老胡的长篇系剽窃之作。说这长篇原本出自一农村作者之手,找老胡斧正,还指望着能帮着推荐。老胡借口工作忙,将手稿压在家中,久不作回答。谁知天有不测风云,原作者一年后外出打工,死在了窑下,老胡见老天有意成全他,埋头半年,将原作改动一番,换了自个名字,堂而皇之就出版了。
你放屁!那天老胡跳起来,手指直指麦源鼻子。麦源像是胸有成竹,不恼不怒说,我没放屁,我讲的是事实。
此事闹了很长一阵子,麦源大有搞倒搞臭老胡之架势,老胡也不示弱,扬言要以诽谤罪将麦源告上法庭,还煞有介事背来半麻袋手稿,说是他十年磨一剑的证据。麦源对此嗤之以鼻,不屑得很,言下之意是他掌握的证据比老胡多,多得多。闹得不可收拾时,上面发话了,休战,谁干谁的正事,要是再这么无休无止吵下去,两人都离开文学院,该干啥干啥去。
麦源为此愤怒了一年,说老胡搞上层路线,打通了关节,实乃文人之恶举。此事是真是假,最终不得而知,不过有一点可以证明,麦源指证的原作者的确拜过老胡为师,小说反映的事儿也正是原作者那一带的。
乐文跟老胡调侃了一阵,见老胡情绪激动,有点咬人的味道,遂走出房间,只身到了楼下,想四处走走,顺便实地看一下阳光的发展。谁知刚绕过花坛,眼里便撞进一个影子。蓝天白云下,那个影子实在有点熟悉,花香四溢中,乐文忽然生出一种似曾相识的梦幻感。等往前再走几步,看清那张脸,乐文就把自己吓了一跳。这不正是那晚陪他跳舞的文学女青年橙子么?乐文来不及细想,一个转身,逃也似地离开,脚下一滑,差点摔倒,弄出的声音却惊了如兰般绽放在花之外的橙子。乐文一路小跑,脑子里却是挥之不去的那晚的影子,幽暗的灯光下,他未曾看清的一张脸,还有那令人遐想连连的柔情目光。
到了楼上,刘征等在门口,看见乐文,刘征如获救星般的笑了起来,进屋,乐文才知道刘征有事求他。刘征磨蹭半天说,乐老师,能不能跟阳光说说,给胡老师换个房间?
乐文这才想,把刘征跟老胡安排在同一房间,的确不合适。
他整天啥也不做,搅得我也不能做,就在刚才,你刚走,他竟把所有的资料都给我扔了,还骂我……
骂你什么?
骂我吃饱了撑的,有这闲工夫,不如去翻小学课本。
乐文哦了一声,半天无话。他答应帮刘征说说,刘征走后,他却想,是吃饱了撑的,看那些资料能看出个啥?可这话断断不能跟刘征讲,刘征毕竟年轻,有很多的路还要走,而且必须靠他自己走。
乐文莫名地掏出手机,想也没想就给波波发了个短信,等半天不见有回信,心情无端地就暗了。我这是咋的了,我咋还走不出那个怪圈?
晚上乐文没事,想打牌,他打牌还是跟波波学的。有段日子波波没事干,整天喊无聊,乐文就说你教我打牌吧,教会我陪你,结果就给学会了。学会后却一次也没跟波波打过,因为波波很快离开他,去了深圳。
小洪他们坚决不干,说哪有那闲空,再说让人家阳光怎么看?乐文气得想掀了牌桌,满世界好像就他一人无聊似的,他怎么能把自己无聊到这程度!
这晚乐文睡得迟,后来他终于找到一件不无聊的事,上网跟一个网名叫季节花朵的女孩聊天,聊到中间两人竟然调起了情,调得还很投入。乐文一下觉得自己年轻了,年轻得竟然信誓旦旦说,我相信网恋!
睡得迷迷糊糊中,电话响了,接起一听是个陌生的小男人,问你能不能到三楼来一下?乐文没好气地就骂,到三楼做什么,我又不是同志!那边很小心地道着歉,说不好意思,乐老师,有人说是你朋友,我们想证实一下。乐文哗一下想起三楼就是娱乐城,而且不知怎么突然就联想到了老胡。
此时已是凌晨三点,乐文穿好衣服,急忙奔下去,老胡还跟几个服务生争吵着。
老胡要了小姐,而且还是两个!
据服务生讲,老胡是夜里十点多下去的,鬼鬼祟祟的,服务生问他,想唱歌?老胡摇头,说不会唱。要不叫个小妹妹,陪你跳跳舞?服务生拿商量的口气问。老胡吭了一下,脸有点红,可见老胡对这一行还是有禁忌的。服务生将他引到包厢,那包厢的确豪华,比老胡进过的任何一个包厢都要令人震憾。老胡心里有点怯,一个五十多岁的穷作家是很少见过这场面的,当然也有层诱惑,没诱惑是假话。老胡怯怯地坐下,就有服务生排着队鱼贯而入,像是欢迎重要嘉宾似的,一下子就端来五六个拼盘,装满鲜丢丢的水果和小吃,还有认不得商标的外国啤酒。老胡心里纳闷,转念一想,可能他们知道我是老胡,所以才这样,便也心安理得起来。而且还摆出一种谱,一种见过大世面的谱。旋即,陪舞的小妹妹到了,一个年龄小得让老胡咂舌的小姑娘,穿得异常的露,把性感和妖冶夸张到了极致,老胡倒吸了一口气,有点扭不过劲儿来。服务生很是客气地说,她服务很好的,先生需要什么,尽管跟她提好了。见老胡憋红着脖子,像有人要害他的命,服务生笑道,先生只管放心,我们这儿很安全的。
老胡一直是惊魂不定的,包括跟小姐搂着跳舞的时候。一股不知从哪儿来的恐惧跟定了他,严重破坏了他的情绪,使得他一点享受的感觉也没,倒像是被怀里的小姐绑架似的,莫名地就流出一身虚汗。那小姐也是一个特能拿人开涮的主,一边给老胡喂葡萄,一边说,先生你抖什么啊,莫非在老婆面前也这样?一句话激怒了老胡。忘了交待,老胡没了老婆,很早就没了,这些年他都是一个人过。老胡要撵小姐走,说不唱了,这么压抑还不如睡觉去。小姐也是多嘴,搂着老胡脖子说,你回去也睡不着啊,还不如我陪你……说着已解开老胡裤扣。老胡紧紧捂住那儿,被蛇咬了一般说,你走,走!
我偏不走,跟你这人玩,有意思。小姐一脸坏笑,索性更恶地逗起老胡来。
吵声惊动了服务生,这儿的服务的确一流,客人稍稍有点不满意,小姐立马换。这样老胡便拥有了第二位,这一位倒是善解人意,不过更是善解人衣。没几下,老胡就让她俘虏了。老胡感觉不虚此行,同时也直叹自己经不得世面,心满意足后,老胡决定离开,他大摇大摆来到吧台,掏出那张黄卡,很有派头地说,认得这个么,我可是你们老板请来的贵客。吧台小姐很有礼貌冲他微笑一下,先生你请座,稍后就好。很快,老胡得到一张单子,上面清清楚楚写着,老胡累计消费了1866元,扣除零头,按黄卡打完折,老胡应该向吧台支付1288元。
啥?老胡不只是惊了,而且哑得说不出话。不是说好拿卡可以任意消费的么,怎么还要交钱?心里恨着,脑子却在紧急运转。
老胡没带钱,老胡身上很少带钱,事后乐文才知道,老胡所以赖在阳光不走,跟他身上没钱有很大关系。老胡在一个叫大沙湾的小村庄把钱花光了,原本指望阳光能暗中给一点好处费,可以缓解一下他的心慌,没想阳光只管好吃好喝供着,愣是不提给红包的事。不过这跟娱乐城结帐没有关系,老胡认定娱乐城在欺诈,我又不是没进过这种地方,敲诈谁啊?
娱乐城的工作人员很有礼貌,包括闻声而来的保安,也都笑嘻嘻地看着老胡,就跟看街头耍猴的那样。
老胡一看乐文到了,越发理直气壮,乐文你说说,我是不是他们老板请来的,对待客人咋这个态度?
乐文弄清真相,想尽快离开这地方,问,得交多少钱?吧台那位小姐彬彬有礼说,看在先生你的面上,交一千行了。
老胡大怒,乐文不能交,凭什么,我只要了一位小姐,他们硬说两位,前面那位能算么,能算么?
乐文瞪一眼老胡,这地方的规矩他知道,小姐一进包厢就算,你可以不干啥事,但你必须得按干了买单,因为小姐派进去就是让你干的。老胡还在咆哮,乐文已伸手掏钱,没想钱没摸到,却摸出那张卡。
乐文把卡递过去,拿这张卡买单,可以不?
所有的人几乎都怔住了,他们看到的,绝不是一张普通的卡,这种色泽的卡只有老板高风有。
先生,先生,实在不好意思,太对不起,这样吧,你请,请……就有人陪着小心,要把乐文往包厢引,乐文说不必,如果可以,我要回去休息了。
十几个人围着乐文,开门的开门,让道的让道,老胡气都喘不过,这景致,他哪见过。那卡?很快,老胡就暴跳如雷,狗娘养的高风,一个锅里做两样饭,小瞧我老胡!
老胡连夜要离开阳光,一刻也不能待下去。一想刚才受的羞辱,还有他和乐文受到的不公平待遇,就觉里里面面让高风污辱尽了。拨腿往外走的一瞬,一股悲怆感凄然而下,口袋里没一分钱啊!
老胡还是一咬牙齿,跟刘征说,借我个路费,回去就还你。
老胡的愤然离去令采风团感到很别扭,除了麦源,别的人心里都暗暗的。所以麦源召集会议要求大家廉洁自律,注意形象时,谁的脸都胀红着,说不出话。乐文更是后悔,不该拿出那卡,都怪他,当时只想快快离开,免得这事儿让麦源听到,可还是让他听到了。这下,老胡怕是一年都翻不过身。
这事令高风和李正南更为沮丧。这戏原本打算唱给麦源麦主席,让他显显丑,也好开心一把,可麦源狡猾得狠,每次都做得很干净。李正南说,早知道这样,就该把他俩的卡换过来。高风一笑,算了,啥卡不卡的,告诉下面,以后只要他们去,一律全免。
怕是他们再也不去了,李正南有点沮丧。
5
吴水作协突然要跟阳光搞一次联谊,请麦源他们去讲课。之前,阳光就搞了几次这样的活动。一是请作家们跟公司的文学爱好者见面,帮文学爱好者会诊把脉,助他们早日走上文坛。这题目有点大,也有点滑稽,文坛不是谁想走就能走上去的,再说眼下哪还有什么文学青年?文学早已成一道风景,永远地留在昨天了。乐文先是强烈反对,说别搞这种自欺欺人的恶举,免得误导了孩子们的前程。无奈麦源兴致高得很,怎么也挡不住。老胡一走,麦源的兴致立马高涨,乐文甚至怀疑这样的活动是麦源先提出的。后来高风亲自登门,说阳光真是有不少文学青年,公司工会还举办过我爱阳光,我跟阳光共生存的主题征文哩。乐文哭笑不得,念在高风亲自出面的份上,便也不再阻拦,不过声明自己是端端不去参加的。见面会那天,据说黑压压坐了一会场人,那景儿真让台上的作家们怀疑是回到了八十年代,麦源兴致大增,一气讲了两个小时,从文学的起源讲到了文学的未来,惟独不提文学的落寞,这还不过瘾,又将自己的一些大作搬出来,给青年们讲解其中的魅力。谁知等扛着摄像机的记者一走,场面立刻失控,下面的喧哗声比台上的大,更有甚者竟然给麦源传条子,问他今年是不是还十六岁?
接着,阳光又将吴水的文化名流请来,跟作家们搞了一次共话阳光,共话改革的主题活动,名流们挥洒泼墨,昂扬献诗,激情得很,活动现场照样是记者云集,镁光灯四射。乐文感叹,高风真是用足了资源,借作家这个噱头,把阳光炒爆炒足了。看着当地媒体连篇不断的新闻,乐文头一次发现高风还有这种借人发力的本事。
吴水作协一联系,乐文便坚决制止,说这样搞下去,下来的目的便变了味。不料还是麦源,很爽快地答应,说正好借这个机会,跟基层作协的同志见个面,掌握一下基层创作动态,对文联和省作协的工作都有好处。小洪也举双手赞成,他正好可以多组些稿,顺带还一下这些年欠下基层作者的人情。不发表言论的只有老树,这些天他一直沉在自己的素材里,对身边发生的事一概置之不理。刘征有点难堪,不说同意也不说不同意,自打老胡走后,刘征像是变了个人,突然就对麦源举棋不定了,再也看不见他虔诚地捧着个水杯,跟在麦源后头。有天他单独跟乐文在一起,忽然伤感地说,其实,胡老师也是个好人。惊得乐文半天没醒过神。
麦源执意如此,谁也阻挡不了,时间定在两天后。这天乐文正躺在床上读昆德拉,刘征捧着几张纸进来,想请乐文看看为麦源准备的讲话稿。乐文问,你啥时成麦源秘书了?刘征结巴道,麦主席他非要我写,我……不好推托。乐文哦了一声,随手翻了一下,这种东西,往后还是少写,你明白我的意思么?刘征点头,乐文说你并不明白,我不是反对你给麦主席写,这种官话连篇的空头文章,写不得。
刘征想说什么,话到嘴边,没说,拿着讲话稿出去了。
乐文正要追出去,想补充一句,这种东西是能写坏手的——突然看见贺小丽立在门口。
贺小丽这段日子真是忙得很,成了一活动家,穿梭在名流们之间,她也真不负厚望,哪儿有她,哪儿就有笑声,好比阳光一张名片,发到哪儿哪儿生动。乐文对她,算是领教了。如果上次来贺小丽带给他的是接近于迷乱的柔情,一种危险诱惑,这次,就是一种硬邦邦的距离感,乐文不喜欢这种太出风头的女人。
乐老师,真是不好意思,慢怠你了。贺小丽目光幽幽的,一进屋便成了另一个人。
哪里,贺小姐是忙人,应该时刻想着公司才是。
乐老师,我……
贺小丽的身子往前倾了一下,忽然间,乐文便看到一片风景,很久以前的那个夜晚脑里闪了一下,当时也是这样,贺小丽像是急于表达什么,却又语塞得说不出来,一紧张,坐着的身子就往前倾,扑进乐文眼里的,便是一片隐隐约约却慑人心魄的美白。乐文闭了一下眼,闪开目光,笑道,贺小姐不必多礼,阳光这样招待我,我已很不安了。
乐老师你千万别这么说,我今天来,就是专门向你道歉的。
道歉?
嗯。贺小丽直起腰,双手绞在一起,目光里浮上一层薄雾,声音飘浮地说,那晚的事,我是才听到。
哪晚?乐文已经意识到她要说什么。
就是……娱乐城难为你的事。
操蛋,乐文心里骂了一声,果然如此,老胡的事传来传去转嫁到了他头上。
我已经跟下面交待了,只要乐老师去,他们再不敢难为……
嘿嘿,嘿嘿,乐文僵在那儿,干笑着,半天,嗵地放下水杯,我今晚就去,你告诉他们,有什么节目,都给我准备好!
乐老师,你……
别叫我老师!
乐文突然离开阳光,跟谁也没打招呼。他在一家叫梅村的宾馆住下,想静住几天,好好理一下自己。
相当时间,乐文都活在一种悬浮里,悬浮的不只是他的灵魂,更有他的梦想。乐文二十二岁开始发表作品,粗算起来,也有二十三年光景。这二十三年,乐文彷徨过,忧伤过,绝望过,奋起过,仿佛一片树叶,枯了绿,绿了枯,却终没有死掉。不知何时,这片树叶突然找不到自己,找不到树,甚至找不到天空,找不到雨露。
这种类似于死亡的状态在他身上已持续了很久,大约从《苍凉》把他捧到一个至高地位后,这种状态便开始。乐文记得它来自于某个夜晚,那个夜晚他跟司雪激烈争吵过,为一件很不值得的事。那晚司雪陪一位领导吃饭,喝大了酒,司机搀着她上楼的。换在往常,乐文顶多恨她几眼,那晚乐文突然暴跳如雷,指着司雪鼻子,你做给谁看,你到底做给谁看?你这是醉了么,你这是拿酒淹死我!
开始司雪还可怜巴巴的,乐文,我难受,拿杯水给我。等乐文把水杯扔地下,司雪酒醒了一半,突然就以牙还牙,我就是喝给你看,不舒服是不,痛是不,我就是要让你痛!
你算什么,你能算什么?局长?卖笑卖来的吧,上床上来的吧?乐文失了控,乐文轻易不失控,一旦失控,说出的话就不是他自己的了,那份狠,那份毒,一下就把司雪逼进死胡同,不疯都不行!
司雪的疯是很可怕的,结婚十八年,乐文还是第一次领教。
乐文到现在都不明白,那晚为什么要失控,怎么就能失控?司雪不是没醉过,他的记忆里,司雪的醉跟他的发呆同属正常,成了这个家庭的两道风景。司雪也不是没让司机搀过,以前那个更年轻的司机还背过她,还守过她一夜,怎么都就没失控,偏偏就在那晚失控。
乐文曾把失控归结到自己的出名上,后来一想不是。他是感到过不平衡,结婚到现在,平衡两个字一直是他越不过去的坎,尤其司雪踏上仕途的台阶,一步步高升,一路辉煌,一路夺目,平衡两个字就像两只恶毒的眼睛,时刻瞅着他可怜的那点自尊。可这道坎他最终还是越了过去,不是靠《苍凉》,不是靠名气,是靠自己。恶梦做久了,便吓不着你,羁绊缠久了,便束缚不了你,乐文终于清醒,所谓的坎不过是自己给自己设置的一道障碍,跟司雪没有关系。他终于一脚,将那个所谓的坎踢了出去。
那么是什么?想来想去,还是《苍凉》,是《苍凉》把他推向了顶峰,也把他逼进绝路。
《苍凉》掏空了他一切,《苍凉》也把他所有的硬伤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是的,硬伤,谁都不是无懈可击,谁的阳光下都藏着阴影。
乐文正瞪着天花板发呆,司雪突然打来电话,这是离开省城后司雪第一个电话。
还好么?
好。
采风顺利?
顺利。
生活……可以吧?
很可以。
接着是空白。
半天,司雪说,我在下面,有条公路出了事,死不少人。
哦。
接着又是空白。
司雪收了线,乐文能想象到她的样子。
公路,死人,乐文玩味了一会,突然笑出声。再躺下时,他给司雪发了条短信,一只老黄狗,它在路上走,捡不到骨头,会不会啃石头。
发完就觉自己无聊,真的无聊,无聊透顶。
高风将李正南美美剋了一顿,限他两小时内把乐文请回来。
这是高风第一次冲李正南发火。
李正南指着鼻子骂贺小丽,谁告诉你乐文去过娱乐城?
贺小丽这才知道,闯祸了。
贺小丽从刘征嘴里软磨硬套,终于套出梅村。李正南赶到梅村时,乐文正在梅村旁边一家酒馆请老胡喝酒。老胡并没有离开吴水,他在梅村住下了,谁也想不到,梅村的女老板当年受过老胡恩惠,老胡曾在吴水做过三年记者,女老板当年还是个青春女孩儿,她父亲被黑社会痛打,到处上访告不赢,老胡铁肩担道义,为她主张了正义。
老胡也是住进去后才让女老板认出的,老胡实话实说,道出了自己的困境,女老板惊叹之余,痛快地说,你就安心住着,想住多久住多久。
不错啊,老胡,他乡遇故人,你是因祸得福啊。乐文由衷地感叹。
谁说不是呢,事情真是巧得很,你说咋就这么巧?老胡还沉浸在激动里,出不来。
哎,说说,她是不是单身?乐文一脸坏笑,但绝无恶意。
还没问,不过有点像。老胡有点得意,这人就这点好处,没诚府,除了麦源,这个世界上他没敌人。
那就不走,直到弄清楚。乐文说。
可她年龄太小,小我十多岁哩。老胡一老实起来就像个孩子,惹得乐文又笑了,笑完,突然抓住老胡的手,机会不是天天有,老胡,听我一句话,你也该有份自己的生活了。
老胡感动得直想落泪。这时就见女老板慌慌张张跑来,跟老胡说,还喝哩,他们找来了。
乐文瞅了一眼,女老板四十出头,长得虽不出众,却也受看,一副善脸,染几分沧桑,一看瞅老胡的眼神,就觉有戏。你还别说,乐文看这个看得准,兴许是常在风月场上混吧。
联谊会开得平平淡淡。但凡啥事,做得火了便失去味道。吴水方面的作者来得倒不少,文联作协的领导也都到场,市上甚至派了一位副市长,但气氛就是起不来。没办法,麦源沮丧地望望乐文,期望着他能点一把火,把气氛给烧起来,谁知乐文看都不看他一眼,人虽到了会场,心却不知悬浮在哪。
晚上的宴会乐文没有出席,溜出去跟老胡一起吃,老胡苦恼地告诉他,事情没想得那么乐观,她男人在,不过是个废人,两年前瘫了。
乐文的心坠到了沟底。
回来已是夜里十点多,乐文都不知道安慰了些老胡啥,话说得乱七八糟,好像自己撞上了不幸。满楼都是酒味,看来酒喝得不错,刚打开门,衣服还没换,就有敲门声。
是橙子,一脸微红,像是喝了点酒。
乐老师——
橙子抱着一撂手稿,说是请乐老师看看。乐文忽然想起,联谊会上好像说过这话,请作者们找喜欢的老师,可以帮着看看作品,指导指导,没想她真找上了门。
乐文笑笑,糊里糊涂的,却不知自己笑啥。
橙子脸更红了。
橙子说她一直想请乐老师看看稿子,又张不开口。写得不好,怕让你见笑。橙子的笑这时就绽开了,粉粉的,像一朵花那么娇艳。
乐文的笑还就那么僵着,收不回去。等橙子把客气的话说完,乐文这才想起该做点啥。他下意识地翻了一下稿子,橙子却说,不急,乐老师有空慢慢看,真怕给乐老师添麻烦。说着,含羞地将乐文的手从稿纸上拿开。
乐文忽然间就有些迷乱,心晃了几晃,那个跳舞的夜晚幽然而来,乐文差点被击中。
真是不好意思,乐老师,你不会怪我冒昧吧?橙子被酒精染红的脸越发妩媚,说出的话就像夜晚草坪上的湿气,有一股热扑扑的味儿。乐文点了支烟,乐文很少抽烟,有时候他必须来一支,烟雾袅袅中,乐文心静下来,他意识到自己的滑稽,笑笑,好,稿子放下,我慢慢看,橙子这么美丽的人,想必写出的东西也不一般。
橙子的脸绿了一下,说不清缘由,她觉得乐文有点烦她,甚至在拿话讽刺她。她觉得所有的准备都白做了,酒,化妆,刻意的打扮,还有像兑酒一样精心勾兑出的笑容。她起身,乐老师,不打扰你了,你也早点休息。
房间里重新静下来很久,乐文还在嘲笑自己,这是怎么回事啊,怎么走到哪心动到哪,难道真是无药可救?
他打开橙子的手稿,哗一声,落下一个信封来。弯腰捡起,乐文就看到一个性感的女人,很年轻,皮肤的光泽一下让夜晚有点落寞的屋子生辉,乐文静静盯了照片片刻,背景选得不错,灯光的柔和度也很好,饱满的胸,柔润曼妙的腰肢,平坦如玉的小腹,还有……
她真是大胆啊,这么快就送我这个。
乐文把照片放茶几上,又点了支烟,这一次他抽得平静,甚至还想起一些过去的事,包括跟波波的初识。抽完,乐文起身,很带点恶作剧地将照片轻轻撕碎,撕成一些怪异的花瓣,对着窗户扑一吹,就看到夜晚的天空有大片大片的欲望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