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许弋
在知道许弋后。我的博客才有了一点儿真正的含义。我说的是,知道许弋。
事实就是这样子,我们并不认识,也没有机会认识。我只知道他!读高三。快要毕业了他成绩很好,我还知道的就是有个正读技校的女生在疯狂地追他。
我见过那个女生。她的穿着很奇怪。有的时候.我觉得她像一棵
植物,特别是她穿着绿裙子站在我们学校门口那一次.我看到她涂了绿色的眼影.脸上还有一些金色的粉,她拿了一朵黄色的葵花.孤孤单单地站在那里。
还有那么一次,她用油彩在自己白色的衣服上写上四个大字:我爱许弋。
很多女生走过她身边的时候.尖声叫喊。她成为我们学校门口道风景。
最关键的是.最后的最后.许弋居然爱上了她。他爱上了她。
他在有一天放学后走到她面前,对她说:我们去看看你喂的猫吧。女孩呼啦一下跳起来.欢呼着,手臂张开,像个滑翔机一样地跑
了一圈.再到许弋的面前停下。她说:帅哥,我终于相信爱情是可以争取的哦!呼呼呼,我幸福得要死掉了呀。
许弋英俊的脸变得有些苍白。
关于这一幕,我是听来的。差不多全校都在传,某某是如何爱上了某某某。校园的消息总是传得飞快.你瞧.连我听力这么不好的人.
都听见了。
我悄悄地.哭了一晚上。
你瞧,许弋,我还没得到,就失去了。
那个喜欢把自己的眼睛弄得绿绿的女孩,我后来知道,她叫吧趔我终于认识了吧啦.在学校后面的拉面馆。
我后来想,这其实是我一直都在预谋的一件事。
我还记得那天晚上外面在下雨.店里特别吵。我下了晚自修后觉
得很饿,于是去了拉面馆。她背对着我坐在靠墙的某张桌子上,穿着粉红色薄对襟毛衣,显得很醒目。等我走近后.我发现她叼着555。英国牌子的烟.她吸得好像特别津津有味.有点像个小妹妹在吃巧克力。店里的小电视机里放着无声的电视剧.在我看她的时候.她的眼睛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电视机。
我在她对面坐下来。然后她瞟了我一眼。然后她伸手在我冒着热气的碗里抓了一把香菜扔进自己碗里。然后她吐掉烟蒂一声不吭吃起她的面来。我第一次那么清楚地看到她.她在脑后挽着一个圆圆的髻,瓜子脸.没有一颗痘痘眼睛也特别大。我觉得她很漂亮。是那种越看越漂亮的漂亮.深藏不露吓你一跳。她没有涂绿色的眼影。
我当时在心里想:难怪许弋......
"你也是天中的"她看着我胸前的牌子问。"嗯。"我说。
"你们晚自修结束了""是的。"我说。
"今天怎么这么早"
"明天要放月假。今晚我们班主任也特别开恩。"
"是吗?"她把声调扬起来,说,"不是说不放的吗?""本来说不放的。有检察团要来。临时又放了。"
"哦。"她说。"你认得我?"我违心地摇了摇头。
"你们学校的坏孩子都认得我。"她得意地说,然后又笑。一张脸越发精致。
那次我们吃完了饭。走出面馆的时候。雨越下越大了。雨水一直顺沿着水泥砌的屋檐往下滴。我们出不去,只好靠着墙。
我实在忍不住地问她:"你也喜欢吃香菜?"
"不特别喜欢。但是我就是喜欢抢别人的东西。"
我有点惊讶地望着她。她伸出手来摸摸我的脸。然后笑得两眼弯成很好看的月牙。她说:"呵呵,别人的东西才是好的。小姑娘你会明白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把她的话接下去。只好说:"我不喜欢下雨。"她抬起头看看天,好像是自言自语了一句:"不会来了。"接着她站起身,飞快冲到雨里。
我喊住她:"喂!"她回头。
"谢谢你噢。"她接下伞,跑开一段路又突然停下。转过头对我说:"我叫吧啦。下星期六我还会来这。到时候还你伞哦。"
尤他继续说"她根本就不喜欢许弋,却让许弋被处分。成绩一落千丈。她搞坏了他的名声,却一走了之。你说。许弋是不是这辈子都完了呢?"
"她不是这样的吧。"我觉得我的牙冰得好疼。"反正你要离她远一点。"尤他警告我。
"嗯。"我说。
我在校园里再看到许弋的时候。他总是低着头,走路走得飞快。他还是穿着他的阿迪达斯球鞋。背着他发白的显得很特别的大书包。但他肯定和以前有很多的不一样了。我看着他疾步行走的微驼的背。忽然就心疼。忽然就有些想哭了。
又一个周六到了。学校不放假,我跟老师请了假,我说我肚子疼。老师很轻易地就相信了我。因为她根本就想不到老实巴叽的我居然也会撒谎。但我确实是撒了谎,我的肚子不疼。我去了拉面馆。
我刚进拉面馆的时候我就惊呆了。因为我看到吧啦靠一个男生很近地坐着。她的脸几乎要完全地贴近他的。她笑得妩媚而又动人。那个男生当然不是许弋,他叫张漾,我认得他。他也是我们学校高三的。
张漾看到我背着书包进来了。好像有点不自在。于是一把推开了吧啦。
吧啦跟我打招呼,她说:"嗨。"我坐下来。轻轻地应:"嗨。"张漾很快就付完账。走掉了。吧啦的眼睛一直都跟着他的背影。
过了一会儿,吧啦走到我面前来。问我说:"你有没有烟。我的烟抽完了。"
我摇摇头。
"哦。对了。"吧啦说,"你是好孩子。你不会抽烟的!但,可是。你为什么要逃学呢?"
她一面说,一面扑闪着大眼睛看着我。我的天,她又涂了绿色的眼影。
"我今天肚子疼。"
"肚子疼还吃拉面。"她笑起来,"该不会是饿疼的吧?"
"吧啦。"我看着她绿色的眼影说,"你为什么要跟许弋分手?"吧啦看着我,哈哈哈地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她才胸有成竹地说:"我知道了。你喜欢上许弋那小子了。是不是?"
我倔强地不说话。
"你不要谈恋爱。"吧啦说,"你一看就是个乖小孩。"她一面说。一面从椅子后面的包里掏出我的伞对我说:"还给你。好宝宝。"
我拿着我的伞走的时候,跟吧啦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其实,我和许弋并不认识。"
"哦?"吧啦又夸张地笑起来。我这才看到她戴的耳环,也是绿色的。像一滴大大的绿色的眼泪,在她的耳朵上晃来晃去。
那天。我走了老远了,忽然听见吧啦在喊我。她应该是喊了很多声了,我好不容易才听见。我没有走回去,但她接下来的话我听得非常清楚。
吧啦说:"想知道许弋喜欢什么样的女生吗。下次来我告诉你啊! 我决定给许弋写一封信。"
这个愿望好多天像石头一样地压在我的心里。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没有办法对自己妥协,于是我只好写。
我的信写得其实非常的简单。我说:要知道,一次失败不算什么一次错误的选择也不算什么错误。你要相信,在这个世界上,总是笮人在关心着你。希望你快乐。
这当然是一封匿名信。我在邮局寄掉了它,然后。我脚步轻快回了家。我快要到家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又想起了离家刁远那个拉面馆。我的脚步不听使唤地走了过去。
从我家到拉面馆有一条近路。那边正在修房子,路不好走,所经过的人不多。那天绕到那条四周都是铁丝栅栏的小路时。我发觉育面似乎有动静。
我的听力不是很好。但我非常的敏感。我知道出事了。
那时天已经快黑了,我走到前面。眼前的事实很快就证实了我彭预感是对的,我看出了那个被按在墙上的女生是吧啦。背对我的那卟男生很高大。他正在用膝盖不停地踢她,动作又快又狠。吧啦死死哼住他的胳膊。眼神特别可怕。那种仇恨似乎快要像血一样从她的眼呈滴出来。
我以最快的速度冲了上去,扯开那个男生。吧啦发出一声惊天哥地的叫声:"滚开!"
男生是张漾。
"耳朵的耳?"
"差不多吧。加个王字旁。"
"有这个字?"她好奇地问我。
我点点头。拿出药来,替她上药。
随着我棉签的移动,吧啦的身子微微地颤抖着,然后她低声说:"你知道吗?你知道这里面有什么吗?"
我的手开始抖。
"有了一个小宝宝。"吧啦用手抚摸着肚子说,"你说。我该不该生下它来。也许,它会是一个漂亮的小姑娘。"
我把棉签啪地一下扔到地上。颤声问道:"是谁,许弋,还是张漾?"
她咯咯地笑了:"你放心,许弋和你一样。是个乖宝宝。""可是,为什么?"
吧啦把身子倒到床上。把睡衣整理好。用一种从来都没有过的沉重语气对我说:"小耳朵。你知道吗?爱一个人,就可以为他做一切的。"
我的耳朵开始嗡嗡乱响,我希望我听不清后面的话,但我还是听得清清楚楚。她说:张漾最恨的人就是许弋。他一定要让他身败名裂。我冷得说不出话来。
那一年的冬天。真是冷得出奇。体育课的时候我在篮球场看到穿着明黄色队服的张漾。我坐在刍
二个篮球架下背我的英语单词。张漾的背后站满女生。她们在他每{5进一个球之后就快乐地尖叫呐喊,眼睛里的光泽闪闪亮亮。
我想到在那个黄昏,他的膝盖一下下残暴地踢打吧啦的身体。旱看现在。他露出好看的笑容对身后的女生快乐地做出V的手势,我耋想冲上去扇他一记耳光。
可是我忍住了。
我忽然有些想念吧啦,想念她彩色的笑容。我用尤他的手机给划发短消息祝贺新年。她很快打了我的电话,她在电话那边尖叫着说:"小耳朵,你是不是忘了我呀。这么久才联系我。你不像话哦。"
我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好,鼻子酸酸的,没想到我会让吧啦想念。"小耳朵,你怎么了。你怎么不说话?"
"没什么。"我说,"就要考试了,你好不好?""我很好啊。"她说,"考完试我请你吃拉面啊。""好的。吧啦。"我说,"我会去的。"
期末考试结束了。尤他在全年级考了第一名。我的姨妈高兴得差点上广播电台去向全市播放这个消息。尤他踩着厚厚的雪来到我家。我把门打开。我爸爸妈妈都高兴地喊他说:"状元。进来坐啊。"
尤他在我家沙发上大大咧咧地坐下来,大大咧咧地喝我妈妈给他泡的热茶。
爸爸说:"李珥,你要跟尤他学噢。"尤他说:"她啊。成绩也没有问题的。"我说:"尤他你进来,我有一道题目要问你。"
尤他听话地进了我的房间。我把门关上。问他"你真的是全年级第一?"
他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你好厉害。那许弋被你挤到第二了?"
尤他摇摇头说:"你不知道吗,许弋考得很惨很惨。他们说。他天天去喝酒。抽烟,打架。不可救药了。"
"那张漾呢?"
尤他警觉起来"你怎么这么关心我们班的男生啊?""我只是问问。"我说。
尤他好奇地看着我的电脑屏幕,那是我的博客,我忘了关掉它。"少上网啊。"尤他老三老四地说。"上网对你没好处。"
我用身子挡住电脑。僵硬地笑。
我很满意我博客上方的题图。喜欢上面的一句话:谁是谁的救世主呢。
上帝做证。我是多么希望我可以成为许弋的救世主。
尤他看着我。他的眼神有些忧郁,他问我:"你上次,是不是用我的手机给吧啦打过电话了?"
我看着他。
尤他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说"我看了上面的通话记录。我按了重拨。"
"尤他。"我说。"你这样很无耻。"
"也许是吧。"尤他说。"我不管你在想什么,你都不许再跟吧啦联系。不然。我就把这些都告诉你的爸爸妈妈。"
我一语不发。把尤他拼命地往外推。他被我推出去了。我把门紧紧地关起来,我听到妈妈在外面喊。爸爸也在外面喊。但我就是不开。我才不管尤他会不会胡说八道,我才不管。
再说了,尤他算什么呀,凭什么对我管手管脚的。我走进"算了"酒吧的时候。是大年初三。
"算了"就在技校附近,每个周末那里总是挤满各种光怪陆离的男孩子。他们染着各种颜色的头发,在冬天裸露着上身打台球,大声讲粗话。面馆的女老板告诉我。在这里,肯定能找到吧啦。
我去的时候吧啦正在大声地跟人讲笑话。她对着一个看上去傻兮兮的男生说他们学校的女生把用过的避孕套扔在操场上。附近小学读一年级的小朋友把它当成塑料气球,捡起来就对着嘴巴吹。结果怎么吹都吹不鼓,呵呵。
她讲完后就笑,笑完后。她看到了我。有些惊奇地说:"小耳朵。你怎么来了?"
我说:"我找你呢。"
她走过来,低声对我说:"你不要来这里。这里不是你来的地方。""可是。"我说。"我真的找你呢。"
她一把把我拉到外面,外面的雪停了,阳光很是晃眼,吧啦用手把额头挡起来。对我说:"说吧,小耳朵,有啥事?"
"许弋。"我说。"听说他考得很差。""是吗?"吧啦无动于哀。
"你为什么不帮帮他?"
"那你为什么不呢?"吧啦说。
我紧紧地咬着我的嘴唇,说:"我不能够。"
"如果你爱他,就要告诉他。"吧啦拿出一根烟,点燃了,看着我。"求你。"我说。
吧啦狠狠地灭掉了烟头。放在地上踩了一踩"张漾会灭了我。不过这两天他去上海他奶奶家过年去了,这样吧。你去替我把许弋约出来。就好像我跟他是不经意遇到那样子。我麻烦会少一点。"
"约在哪里?"
"就在这里。这是我表哥开的店。有人罩。"吧啦说,"我把他的电话给你。你千万别说是我找他。"
"那我应该怎么说?"
"小傻瓜。"吧啦说,"你就说是你约不就得了?"
我发誓。我从来都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我居然打了一个男生的电话。
他问我:"谁?"
我靠在公用电话亭上,声音抖抖地说"你能来。算了酒吧吗?你到底是谁?"
"我给你写过一封信。"我说,"我在。算了'等你。等你一个小时。"我说完,啪地一下扔了电话。我相信,他会来的。有好奇心的人肯定都会来的。
我走出电话亭,回到"算了"。听到吧啦站在那个窄窄的木头台子上唱王菲的歌,她唱的是《香奈儿》:
我是你的香奈儿你是我的模特儿
这一句唱得惟妙惟肖。包括王菲那个烟熏般的眼影下流转的慵懒目光,她都模仿得像极了。唱完了一首歌她意犹未尽。仍然不下来,而是模仿张学友的颤音,压低嗓子学许巍:
等待专撩蔫等镰:心儿已等碎我和你是河两岸永隔一江水这首歌还没有唱完的时候,我就看到了许弋。他好像是跑来的。额头上有汗。他盯着台上的吧啦。眼睛一直都没有离开,他是如此的憔悴,我是如此的心疼。
"嗨嗨嗨!"吧啦断了歌声。从台上跳下来。一直跳到我面前。尖着嗓子喊道:"小耳朵,你的帅哥到了哦。"
说完。吧啦朝着许戈响亮地吹了一声口哨。我的脸变得通红又通红。
许弋走到我们的面前来,在我的对面坐下。他哑着嗓子,当着熬的面低声问吧啦:"我只想知道。关于张漾的事。到底是不是真的?'"真的。"吧啦坚决而肯定地说。
"为什么!"许弋大声地喊起来。全酒吧的人都听见了,一些男寥围了过来。
"为什么!"许弋继续大声喊,他一把抓住了吧啦的衣领。大力士摇晃着她:"我跟你说,我不会饶了你,我不会饶了你。"
吧啦肯定被晃得头晕脑胀。但她的脸上一点儿表情都没有。
许弋很快被拉开了,在我还没有明白状况的情况下,他已经被刊们打到了地上。压住。无数拳头落到他的身上。
我听不见任何声音。
我尖叫着:"不要,不要!不要!!"我扑过去。吧啦没能拉住我我疯狂地扑到那群人的中间,想用我的身体护住许弋。一个啤酒瓶准确无误地砸到了我的头上。
血红色的血。
我再也听不见,任何的声音。
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吧啦的家里。
我从床上坐起来,被子上有一股奇怪的香水味。这跟吧啦身上的一模一样,挠得人心里痒痒的。我试着喊"吧啦",没有人答应。然后我光着脚从床上下来,又把门拉开往外看,吧啦奶奶平时打牌的那张小八仙桌上也空空如也。等我再度回到床边时,头突然有一点晕。于是我禁不住蹲下身来。这时我看到床底下那张薄薄的纸片。不像是故意放进去的,因为还有一角静静地露在外面。我把它捻起来。我把它举起来,在晕黄的灯光下,好不容易看清那个短短的句子当你孤单你会想起谁。
是用铅笔轻轻写上去的。字写得有些凌乱,不过很漂亮。我就最怕用铅笔写字,我的字总是写得一笔一划常常用很大的力气。要是用铅笔写。粗粗细细的笔划,肯定把洁白的纸弄得又脏又皱。
哎。吧啦肯定是个孤单的女生。
就在我正胡思乱想的时候,纸已经被一只手灵巧地抽了过去。我抬头。看见吧啦。那阵让人心痒的香味又飘过来。我站起身。有点局促地冲着她笑笑。
这才注意到吧啦的臂膀上居然抱着一只猫。好胖的一只猫,拖着长长的一条白色尾巴。安安静静躺在吧啦的怀里。绿色的瞳仁晶亮地闪着,可脸上却是一副吃撑的表情。
我没有注意吧啦的表情,只看到她把那张纸片随手丢在她凌乱的书桌上,然后拉着我笑嘻嘻地坐到床沿。
"小耳朵。我把小逗带回来陪你玩啦。"
原来真的有这样的一只猫。看来传言都是真的。我的心里好像起了点小褶子似的,顺不了。只好有点别扭地对微笑着的吧啦也微笑了一下。
吧啦抱着猫。爱怜地看着我说:"小耳朵。幸好你没事。""许弋呢?"我忽然想起来。
"他没事。"吧啦说。"你的头上有伤。我替你包扎过了。你回家后应该怎么说?"
我不吱声。
"你可以在我家住一阵子。"她说。
我从她的床上爬过去,去照放在床那边的镜子。看到一个可恶的白色纱布贴在我的头上。我用力地。一把扯掉了它。这个动作让我疼得龇牙咧嘴。吧啦尖声叫:"你要做什么?"
我对吧啦说:"我要用一下洗手问。"吧啦伸出手,指了指方向。
我忍着疼,在卫生间里用冷水把有血迹的头发清理了一下,然后。用梳子梳好我的头发。我跑到外面。I'司DB啦:"有没有合适的帽子给我戴?"
吧啦有好多好多的帽子,可是我换了差不多有十顶帽子,才找到一顶勉强可以戴的。那是顶红色的小帽子,吧啦说。那是她家小侄女丢在她家的。
吧啦一直送我出门。送到拉面馆的前面。她跟我说:"小耳朵。你比我还要勇敢,我要向你学习。"
"那个孩子......"我问她。
她神秘地拍拍肚子说:"放心,我会生下他来。"我捂住嘴。
"也许真的会有点疼,但是值得。""你妈妈不管你吗?"我问她。
吧啦歪了一下嘴,说:"管也管不了。"
"你不要任性。吧啦。"我说,"你这样子,有什么好处呢?"吧啦看着我。
"吧啦。请不要这个样子,我知道,你其实不喜欢这个样子。"我说完。就转身大步大步地离开了吧啦。
当我再回头的时候。我看到吧啦,她依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看到我回头,她把手放到唇边,抛过来一个飞吻。然后。她转身走掉了。我带着那顶红色的小帽子稀奇古怪地回到了家。妈妈奇怪地看着我,我一面搓着手一面往我房间走去"今天真是冷啊。我买了顶帽子,感觉好多啦。"
"是有点冷。"妈妈不怀疑了。
我吃饭的时候一直戴着那顶帽子。爸爸开了空调,我还是戴着。我想我的表情真是奇怪极了。因为我实在是不擅长撒谎。
妈妈终于一把扯掉了我的帽子。他们看到了我头上的伤。
我听到妈妈的尖叫声。
我只好实行我的第二方案,我说"我没有听到后面的喇叭声。那个骑摩托车的。他撞倒了我。"
妈妈搂着我说:"李珥,你以后都不要一个人出门,知道吗?我们这就带你去看医生。你的耳朵......"
"没事的,妈妈。"我说,"我听得见。我可能是走神了。"
我会流利地撒谎了。在短时间之内,我就掌握了这个技能,看来,我真的不能靠近吧啦,尤他的话,说得一点儿也没错。
可是夜晚的时候,我却又莫名其妙地想起吧啦来了,我想着她在台上摇着身子唱歌的样子等待等待再等待心儿已等碎我和你是河两岸永隔一江水我觉得头上破了的地方很疼很疼,于是我哭了。
那些天。我有个奇怪的念头。我忽然很想变坏。
我闷得非常的慌。我固执地这样认为。只有变坏了。我才可以得到自由。
我又在博客上写了一长段不知所云的话,写完以后,我希望有人读它,于是,我把我的博客地址发到了吧啦的信箱里。吧啦很快就给我回了信。她说:小耳朵好像不太快乐咧,要不。你来"算了"听我唱歌吧。
"不行。"我说。"不过我今天下午会去河边看书的。"
下午。我抱了一本书,坐在河边的木椅子上装模作样地看。吧啦终于来了,她穿了有长长流苏的裙子。背了玫瑰红的小包,拖着夸张的步子走近。用明亮的眼睛瞪着我问:木子耳,你真的。真的想变成个坏姑娘?
我重重地傻不拉叽地点头。吧啦的手啪啦打在我头上。"要死啦,"吧啦说,"成天乱想!"
我把头抬起来,给她看我郁闷的表情。吧啦却不看我。她把一只腿放到木椅子上。一只手叉到腰问,像个女英雄一样说:"小耳朵,皲有个决定!"
"什么?"
吧啦拍拍肚子说"我以后要带着我儿子去西藏,我最近看了一些关于西藏的纪录片,不要太有意思哦。"
我看着她,说不出话来。
吧啦却又笑了。她说:"小耳朵,你答应我一件事。""嗯?"
"等我儿子生出来。你给他做小干妈。所以你千万不能变坏。要让我儿子有一个好妈妈,这样他才不会输给别人!"
"吧啦你胡说八道什么呀!"我把她奋力一扯说。"你跟我走!"走哪里?"
"去医院!""放开我!""不!"我说,"你必须去医院。必须去。"
吧啦一把推开我。跌坐在木椅上,带着微笑的神情对我说"小耳朵。你听好了,就算全世界的人都想谋杀这个孩子。我依然要生下他来。这一点,永远都不会改变。除非,我死!"
我被吧啦的微笑吓住了,过了好半天,我才说:"吧啦,你这样究竟是为了什么?"
吧啦把下巴搁在木椅上。慢悠悠地说:"你不会明白的。就像你永远都成不了一个坏孩子。小耳朵,每个人的命运从生下来那天就注定了,你是一个好姑娘。就只能做一辈子的好姑娘。你明白不明白?"我的眼泪控制不住地掉下来。
吧啦从包里拿出纸巾来。轻柔地替我擦眼泪。"哭吧。哭吧。"她说,"虽然你哭起来很难看。"
就在这时。我听到有人在旁边鼓掌,有人用一种飞扬的语气说道"真是姐妹情深啊,有什么不开心的事说出来·哥哥替你们解决!"
是张漾。
吧啦一看到他。咧开嘴就笑了。
"老婆。我回来了。"张漾说。"他们说你在这里。我家都没回就跑这里来了。你怎么奖励我啊?"
吧啦把嘴嘟起来,脚尖踮得老高。张漾-tP_,揽过她的腰去。我吓得落荒而逃。身后传来吧啦夸张的笑声。
那天我明白了一个事实,许弋是永远都不会喜欢我的,因为吧啦有的那些,我笨笨拙拙。永远都学不会。
寒假里,我没有再出过门。
新学期开学的第一天,我在校门口遇到了许戈。他伸出长长的手臂拦住了我的去路。
有很多的女生在旁边看着我。我的脸变得通红又通红。
许弋说:"谢谢。"
"不用。"我的声音细得像蚊子。
"你为什么要帮我。那天打电话的人是不是你?"许弋说。我慌乱地抬起头来。
"你是不是喜欢我?"许戈又问。
我大力地喘着气。绕过他。飞快地跑进了教室。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我要死了,我那一颗做过手术的小小的心脏。已经不负重荷。我糊里糊涂地上了一周的课。周六的时候,许弋来了。开始我没有发现他。因为太困。我在教室里喝一杯速溶咖啡,举起来的时候太急。几滴咖啡滴到红色的毛线围巾上。我坐的座位靠着口空荡荡的。许弋就在这时候把我拖进那里。我有些惊恐。我们俩大概隔着两米的距离,我靠墙站着。咬着下嘴唇就这样盯着他。他穿着灰色的大衣,肩膀上落着冰晶和雪珠。前额的头发有些湿。哦,许弋。曾经是吧啦的许弋,天使一样的脸蛋。他还是那样帅得没救。
我难过地蹲下身。看清围巾上的咖啡滴。我伸出袖子把它擦去。"我知道你喜欢我。"
"没有。"
"那个天天给我写信的人是你?""不是!"
"看着我。"
我不敢,我蹲在那里一点一点地发抖。
他拽起我的左胳膊一把拉起我,我吓得轻声尖叫起来。
"你别指望我喜欢你。"许弋说,"你不要再给我写信了,那些无聊的信我再也不想看!我跟你说。我可以上当一次。不会再上当第二次!"
"不是我。"我艰难地说。
上帝做证,我真的没有给他写过信。除了那一封。
"你少装出这副纯情的样子来。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跟那个吧啦是一伙的。你们没玩够是不是。没玩够我继续陪你们玩!"
从来都没有男生对我这么凶过。我甩不开他。眼泪忽然就掉下来。许弋看着我,他的样子很愤怒。我以为他要打我了。我把眼睛闭起来,却感到他被人猛地一把推开了。我睁开眼睛。看到尤他。尤他血红着眼挡住许弋。粗声粗气地对我说:"你给我回教室去。"
许弋吃惊地看着他。
我一转身走进雪里。地上好多的冰渣,我真怕它们灌进我的旧跑鞋,那样多冷。我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我的脸上冰冰凉,我把手从衣服下面伸进去在里面的口袋里掏我的纸巾。因为我穿得很厚所以很难掏,可是我下定决心一定要把它掏出来。我就这样保持这个奇怪的姿势大踏步穿过实验楼和操场。往我的教室走去。谁也没有追过来。我的眼泪大颗大颗滚落下来。可是我没有回头。它许弋对我的误会让我全身无力。让我想起很久以后我听到一首歌。里面唱:鸽子不要悲伤不要放弃你的希望。从此我要坚强就像阳光那么闪亮。让我想起那时懵懂倔强的我,原来就像只鸽子一样。我没有勇气折断我的翅膀。却也飞不到任何地方。
黄昏的时候,许弋的妈妈。我的姨妈。还有我的妈妈。都被叫到了校长办公室。
妈妈出来以后,只对我说了一句话。她说:李珥。你让我失望。这话让我绝望。我想对她说不是这样子的。事情根本不是她想象中那样子的。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去解释。我一直都是这样一个。不擅于表达的孩子。
我看到尤他和许弋。他们都挂了彩。虽然到医务室处理过了。但脸上的伤痕还是清晰可见。尤他低着头走过我面前。还有许弋。他的表情带着愤怒的忧郁。
他们都没有理我。
我的心,疼,无可治愈。
雪还在下,没完没了,黄昏像黑夜。看样子,春天,还要等一阵子才可以来。
他们问了我很多的问题,比如,怎么跟吧啦认识的,吧啦都跟我说过些什么,有没有让我去干什么坏事,我拼命地摇着头,因为,每一个问题。都不是我想回答的问题。
我跟着妈妈走出学校,老师说。我可以不用上今天的晚自习,她希望我妈妈能好好跟我聊一聊。沟通沟通,把我从失足的边缘拉回现实来。
这是她的原话,她当着我说给我妈妈听的。
妈妈走在前面,还有我那总是唧唧喳喳的姨妈。我们刚走出校园。她就厉声对我说:"李珥。你给我站住!"
"事情我都知道了。"吧啦说。"我是来替你做证的,证明那些事情都跟你无关!有什么事。都算到我吧啦头上。"
"你滚一边去!"尤他恶狠狠地说。
"我就走。"吧啦冷冷地说,"只要李珥没事。""她不会有事的。你离她远点。她什么事都没有!"
"尤他!"我大声地喊,"你不许这样跟吧啦说话!""为什么!"尤他说。"难道她害你害得还不够惨?""因为吧啦是我的朋友!"我说,"她是我的好朋友,我不准你这
么说她!绝不允许!"
尤他气得后退了好几步。妈妈和姨妈都张大了嘴巴。世界静止了,我又听不见任何的声音了,只看到吧啦。看到吧啦咧开嘴笑了。她的脸上焕发出一种炫目的光彩。她看着我。眼睛里的光亮明明白白。然后,我听到她轻声说:"小耳朵,我真的没有看错人呐。"
后来的日子。并没有我想象中过得艰难。爸爸妈妈都没有再过多地责备我。反而比以前要更多地关心我。特别是我在开学后的第一次月考中考了全班第二名后,那件事差不多就算是完全地过去了。
但是。只有我自己心里清楚地知道。我还是跟以前很不一样了。我忘不掉许弋,不管他对我是什么样的态度。我都无法忘掉他在我年轻的心里留下的爱和伤痛。这一切,就如同我无论如何也忘不掉吧啦。忘不掉吧啦那绿色的眼影和她忽然一下咧开嘴笑起来的样子。
虽然妈妈总是说:只要不再来往。就好。
我试图让妈妈明白,我说:妈妈。吧啦真的不是坏女孩。
妈妈叹气你这么小,哪有什么社会经验。给人利用了都不知道。我只好不再说话了。
我常常伤心地想,我是那样弱小的一个女孩子,我和吧啦是完全不一样的。对不起吧啦。可是天地良心,我是真的把你当成朋友的。我有很多天都没有和尤他说话。如果不是他的冲动。我想我不会被弄到一个如此尴尬的局面。或许我还是可以守着我十七岁不为人知的暗恋,独自体会成长的欢乐与哀愁,而不是整日活在众人津津乐道的眼光里坐立难安。
终于有个周末的晚上,尤他又到我家里来。一起来的还有姨妈、尤他的爸爸。妈妈做了一大桌的菜,他们在饭桌上聊到尤他的志愿。尤他有些讨好地问我说:"李珥。你是喜欢交大还是北大呢?"
我不做声。
妈妈轻声说:"尤他问你昵!"
我冷冷地说:"我从来都不管别人的事。"
一屋子的人都尴尬起来。我看到尤他的脸色忽然变得苍白。我觉得很过瘾。从前。我是那样乖那样乖的一个乖孩子,可是现在这样子。我真的觉得很过瘾。
吃过饭后,我进了自己的房间。尤他跟着走了进来。我头也不回地说:"请你出去,我要做功课了。"
"李珥,我想跟你谈谈。"尤他说。
"可是,"我强调地说,"我不想,我压根儿也不想。"
"你是我妹妹。"他坚持地说,"我不能不管,你明白?"
我背对着他掉下泪来。我真怕他会看见。谢天谢地,他只是说完这句话。就转过身出去了,我听到门"嗒"地一声关上的声音。我跳起来,把门反锁上了。
我知道他们会在外面议论我。我一面看书一面把右耳堵起来,这样子,我就可以什么都不用去管了。
前一天还是漫天的雪。第二天。雪停了。我知道。春天终于来了。
这一年的春天。阳光好像特别的明媚。柔和的金色从绿色的树叶上流淌下来,花开无声。周一是我最不喜欢的一天。还没有休整好,所有的忙碌又要起头。特没劲。那天,做完课间操。我独自穿过操场想拿到小卖部去买速溶咖啡。一个陌生的男生括住了我的去路。他有些慌张地问我:"你是不是李珥?"
"是。"我说。
"请你接一个电话。"他把手从裤袋里掏出来,手里捏着的是一个灵通。
"谁的电话?"我说。
"你接吧。"男生把电话一下子塞到我手里,"打通了,你快接!"我有些迟疑地把电话拿到耳边。然后,我就听到了吧啦的喘息声。只是喘息声,但我敢肯定,就是她。
我失声叫出来:"吧啦!""小耳朵,是你吗?"
"是我。吧啦。"我的心感到一种强大的莫名的不安。我再也说不出别的话来。
"真好。找到你了。"吧啦哑着嗓子说。"我一定要跟你说声谢谢。谢谢你。谢谢你把雨伞借给我。谢谢你上一次救了我,谢谢你替我擦药。谢谢你当众承认你是我的朋友,你不知道。我有多么地谢谢你......"
吧啦的声音越来越弱,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耳朵又出了问题,就在我惊慌失措的时候。电话断了,那边传来的是无情的嘟嘟声。
男生把手伸过来,抢走了小灵通,转身就跑。
我终于反应过来,跟着就追了上去。我跑不过那个男生,只能眼见着他进了高三(1)的教室。但我亳不迟疑地跟着他跑了过去,上课的预备铃已经响起了。他们班所有的同学都开始蜂拥而进教室。他们的数学老师已经拿着教案站在门口。
我也站在门口。
有个多事的女生隔着窗户问我:"你找谁?"
我不说话,我的眼睛正在满教室地寻找那个男生的时候。一张纸条从里面传了出来,上面写着:吧啦在医院里,她出事了。她出事了。
吧啦。我没有猜错。她出事了。
我捏着纸条摇摇晃晃地往回走。走到操扬中央后,铃声又响了。我开始飞奔。但我并没有去教室。而是一直朝着学校大门口跑去。
铁门紧闭。
门卫师傅看着我说:"上课了,你要去哪里?""我要出去。"我说。
"老师的批条呢?"
我把手里的纸条往他桌上一放。就在他拿起纸条来研究的时候。我猛地一把抽开了铁门上的栅,谢天谢地。上面没上锁。我成功地跑了出去。
他也许在后面喊我,但我听不见。
我着急的时候就是这样,什么都听不见。
我跑到了医院。可我不知道该到哪里去找吧啦。我借了别人的电话来打吧啦的手机,关机。我又跑去问值班的护士。有没有一个叫吧啦的人住在这里,她查了半天后告诉我。没有,没有这个人。
我在医院门厅墙边靠住身子。咬紧下唇。我忽然想起这或许只是一场游戏。我只是被谁谁谁捉弄了而已。这个想法让我的心里猛然一亮。像阴郁的房间忽然打进了一道灿烂的阳光。但我很快就又明白过来,事情肯定不会是这样的。没有人戏弄我。事情肯定是很糟很糟的。我的直觉,从来就没有骗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