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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第一章1

牛二想买一部手机。

牛二想买手机,并不是自己真的需要这个现代化的通讯工具。牛二只是一个偏僻山区的村主任,对外联系有限,对内联系只要在村里的大喇叭里吼一声,就完全解决问题了。牛二需要它,只是因为胡龙胡支书已经有了手机。胡支书的手机是他做村长的最后一年,用公款买的。这一点,牛二做牛家湾村民组组长的时候,就很清楚。胡支书有了手机,但他使用的时候同样不多。可在开会时,却喜欢把它掏出来,摆在自己面前,讲几句话,就去瞅一眼液晶屏幕,好像那黑色玻璃屏里,会走出一个露胳膊露腿的美女似的,扯得大家的眼球也像星星跟着月亮走一样地转动。不开会时,他就把它装进皮带上的皮套子里,走几步按一下,走几步再按一下,好像那铁疙瘩会飞了出来一样。牛二看见胡支书按手机的动作,就想起电影里那些歪戴帽子斜穿衣的国民党军官腰间挎的盒子炮。牛二想:猪鼻子插葱——装象,芝麻绿豆大个官,用什么手机嘛,也不嫌硌得慌!想是这么想,但当胡支书把手机拿出来摆在桌子上,或在路上当着他们的面按腰里那玩意儿的时候,牛二心里还是像有一根鸡毛掠过,要痒痒好一阵。

后来,村会计刘晓玲也有了一部手机。刘晓玲的手机听说是她城里那个当官的亲戚送她的,只有半块豆腐干大,机壳红红的,就像刘晓玲的脸蛋一样,很好看。开会的时候,刘晓玲也学胡支书的样,把它摆在自己面前。因为是红色的,所以摆在会议桌上,就像把太阳摘下来搁在了那里,特别扎眼。刘晓玲的同学多,电话比胡支书多,有时候胡支书讲着讲着,刘晓玲的电话来了。刘晓玲设的是震动,电话一来,手机就像有人赶着,“嘟嘟嘟”地在桌子上打着转。这时候,连胡支书都要停下话,眼睛跟着那放“哑屁”的玩意儿转。不开会的时候,刘晓玲也把它装进袋子里,不过不是那种皮匣子,而是一个天蓝色的布袋子,上面还绣着两朵腊梅,挂在自己胸前,走路时,后面屁股一扭一扭,前面手机一甩一甩,煞是配合默契。

这时候,牛二就觉得自己也该有部手机了。不是用不用得着的问题,而是牛二觉得他没有跟上时代发展。支部书记用上了手机,会计也用上了手机,他们都现代化了。可他这个一村之长,还没有现代化。没有现代化,他还像村长吗?

本来,现在是信息社会了,城里捡垃圾的人,腰里都别上了手机。村长牛二想“现代化”,也没什么奇怪的,进城去买一部手机“武装”起来就是了。可牛二不想自己掏钱“武装”。他进城去看过,一部手机一千多元。一千多元是什么概念?就是家里两头大肥猪的价钱!两头大肥猪又是什么概念?就是老婆田桂花起早睡晚,一瓢食一瓢水地辛苦一年的结果。牛二不愿牺牲家里两头肥猪的代价来自我武装。再说,他是一村之长,好歹也是公家人,既是公家人,公家给“武装”一下,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还有,前面的人勾腰,后面的人作揖,历史的经验总是值得借鉴的。胡支书能用公款买手机,我就不能用公款买?牛二经过这么一番推理、演绎和归纳,就觉得用村里的钱为自己配备一部现代化的通讯工具,使自己成为“现代化”的人,是天经地义的事了。

既然牛二觉得用公款为自己配备一部手机,是理所当然的事,那么,他去买一部就是了。因为他是村长,管着村里的财务大权,想买什么不容易?可是,事情并不那么简单,尽管他是村长,可他前面还有一个胡龙胡支书。胡支书是管一切的,反过来说,牛村长的一切都是被胡支书管着的。因此,牛二不能想“现代化”就“现代化”,他得征得胡支书同意,否则,胡支书随便找个借口,不让刘晓玲给报销,就像他过去做村民代表时,在当时的胡村长、今天的胡支书的授意下,不给李支书报销他去探望老领导的开支一样,他就没法跨进“现代化”的大门。所以,牛二要想用村里的公款买手机实现“现代化”,就首先得迈过胡支书这道坎。

好在牛二对迈过胡支书这道坎很有信心。他想:自己为村里出了这么多力,办了这么多好事,别的不说,光是不久前村里卖那5亩土地,他就为大伙多挣回了10万元钱。10万元呀,堆起来都有一尺多高了!自己买部手机,不过区区千元,他有什么不同意的?再说,自己这个村长,为你这个“一把手”做过多少吃力不讨好的事?收农户手里的欠款,上面明明说是“一把手”负责制,可你支书不出头露面,却把我这个“二把手”推到第一线。县长的老表要来村里买5亩土地办建材厂,你知道这也是件耗子钻风箱——两头都要受气的事,要我去谈判,我也去了。做出了成绩都归在党支部名下,好人让你支书全做了。所有这些,只要良心没有被狗吃,你支书哑巴吃汤圆,心中总该有数!别说我现在还是你的搭档,就是你的一条狗,给你卖了命,出了力,你还要赏他一根骨头啃呢,是不是?还有,当初你“现代化”,花的也是村里的钱,现在我要“现代化”,你总不能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了吧?牛二再经过这么一番分析、推理、归纳、判断,就觉得不管从哪方面说,胡支书都不能不同意他用村里的钱,给自己也“现代化”起来的要求。

牛二于是就怀着希望和憧憬,找胡支书商量去了。

这是初春的时候,天气虽然还有些凉意,但因为有太阳照着,即使风吹到身上,也不觉得寒冷。时近中午,阳光不强烈但很明亮,一丝儿一丝儿的地气袅袅上升,仿佛阳光拉着土地的气息翩翩而舞。

牛二心里有希望,脚下的步伐轻松而愉快。

找到胡支书,牛二觉得一开口就向他提出买手机的事,有些不太妥当,给人的感觉近似赤裸裸的索要。他想转弯抹角引出胡支书的话来,再趁机提出自己的要求。正在他考虑怎样“引蛇出洞”时,胡支书腰间的手机突然像蛐蛐虫一样叫了起来。

胡支书腰里的手机很少叫,偏偏在这个时候叫了起来,牛二觉得简直是天意,于是立即高兴地叫了起来:叫了,叫了,你的机机(鸡鸡)叫了!

胡支书没像牛二那样感到惊喜,只淡淡地说:这是短信息,只有短信息才会这样叫!

胡支书见惯不惊的语气里透出几分炫耀的成分。

说着,胡支书就把那铁疙瘩从腰上摘了下来。

牛二急忙凑过去,装出兴趣盎然的样子,说:什么短信息?看看!

胡支书害怕泄密似的把手举到头顶,一边仰头按键,一边说:你看不清楚,看不清楚!

胡支书用眼角的余光把短信匆匆浏览了一遍,才放松了语气说:妈的,又是黄段子!

牛二一听“黄段子”三个字,就像身体被注射了一支吗啡针一样,兴致更高了,瞪大了眼睛说:这东西还能收黄段子?

又说:什么黄段子,你给我看看,啊!

胡支书又躲藏似的把手机往头上一举,说:你别来抢,让我读给你听好了!

说完,胡支书仰头看着屏幕,果然一字一句念了起来:

乾隆游江南,路过一地,看见一只公羊爬到母羊背上,乾隆对身边一学士说:你吟首诗吧,但不能说它们的丑话。学士想了一想,随口吟出:畜生无礼见君王,光天化日摆提纲。昨天才是九月九,今天又是一重阳(羊)。又走到一处,忽见一女子在一背弯处扶裙小便,前面一老妈妈在喊她:珍珠呃,快来呀!乾隆又对那学士说:你再吟一首,但不准说她羞处。于是学士又吟出一首,乾隆听后大声叫好……

说着,胡支书“啪”地盖上机盖,并准备往腰里的套子里插。

牛二急忙叫了起来,说:完了?

胡支书说:不完了还能怎么样?

牛二问:那学士究竟吟的什么呀?

胡支书说:我知道他吟的什么?这上面又没说,只说欲知详情,请发QL至13990999099。

牛二说:我不信!

胡支书像是赌气地回答说:不信你就自己看!

说着,把他那宝贝疙瘩递给了牛二。

牛二接过来一看,果然是那样。他还没有用过手机,没有操作的实践经验,歪着头想了一会儿,又把手机递给它的主人,并带点恳求的语气,笑着对胡支书说:嘿嘿,这狗日的说一半留一半,弄得人心里悬吊吊的!你就按上面的要求给他发过去,看那个鸡巴学士到底吟的什么?

胡支书笑着说:我就知道你这个骚公鸡喜欢这些!好嘛,我叫他们再给你发过来,你就好好记着!

胡支书一边说,一边按键,很快就把信息发送过去了。没过多久,胡支书手里的机子,又响起了蛐蛐虫的叫声。

那蛐蛐声仿佛一股春风,牛二为之一震,急忙把头凑上去。

胡支书又往旁边闪了一下,打开了手机机盖,说了一句:你急什么呀?

然后念了起来:

学士吟:一颗珍珠圆又圆,奇珠异宝它为先。夜来遇上金刚钻,钻透不值半文钱。

牛二听完,想了一想,突然叫了起来:夜来遇上金刚钻,钻透不值半文钱,有意思,真他妈有意思!

胡支书一边把手机往皮带上的套子里插,一边说:有意思个屁,烦死了!

牛二觉得是言归正传的时候了,马上接嘴说:怎么没意思?如果我有这样一部手机,我天天看,开会的时候,就不要刘书记给我们讲荤笑话了!

说完,牛二就定定地看着胡支书。

胡支书听了牛二的话,愣了一下,又看见牛二的两只眼睛,死死落在他的脸上,在观察他的表情。胡支书是精明人,牛二屁股一翘,他就知道是要拉屎还是要撒尿。他只淡淡地笑了一笑,说:黄段子就是黄段子,那家伙又不能当饭吃,又不能当婆娘干,看得再多,顶屁用!

说着,手机插好了,胡支书转身就要走。

牛二一见,急了,他不能这样功亏一篑,于是灵机一动,马上又接着说:那是,那是,还是你说得对!不过,我觉得,你该换换这部手机了!

牛二还是想进一步迂回前进,他不说自己想买手机,而是做出一种设身处地为胡支书着想的样子。

胡支书果然上钩了,急忙回过头来问:为什么?

牛二十分诚恳地说:看看这部手机,多落后了,该叫人把它扔进三岔河了!要是换别的人,早就换几茬了!你没见过现在的手机,听说还能照相、录音呢!

胡支书笑了一下,有点居高临下、高深莫测的样子,然后才说:手机是用来打电话的,我又不是布什派到中国来的间谍,去照别人的相,录别人的话干什么?

牛二也笑了一下,是那种拍马屁拍错了地方,反被马踢了一蹶子的尴尬的笑。他马上改换了话题说:好,好,我们不说照相录音的事了,说说别的总行吧?你看刘会计那个手机,样式有多好看,啊!哪像你这部,拿在手里,像捏了一块砖。你是一把手,说什么也不能比下级用得差呀,是不是?

胡支书的目光扫了牛二一下,还是淡淡地笑着,说:大有大的好处,我这手机也不错呀!再说,萝卜青菜,各有喜爱,就像你老婆一样,我就喜欢大行头呢!

牛二见胡支书揣着明白装糊涂,始终不上钩,有些生气了,但他还是忍着,使出了最后一着杀手锏,正了脸色说:这不是喜不喜爱的事,而是牵涉到你这个“一把手”的形象问题!牵涉到你的形象问题,也就牵涉到我们村的形象问题!你个人事小,全村事大,你总不能让我们全村人跟着你丢面子吧?

牛二说得很诚恳,很痛心疾首的样子,好像胡支书不换手机,全村都会回到万恶的旧社会似的。说完就又怔怔地看着胡支书。他想胡支书这下可没什么说的了吧!

没想到胡支书两只眼睛狡黠地眨了眨,就迎住牛二的目光说:兄弟,你的好意我领了!不过,你知道,我们村还很穷,集体底子也不厚。俗话说,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再三年,能用就凑合着用吧!再说,我们都是领导,得给大家树立一个廉洁勤政的榜样,是不是?

胡支书把最后两句话,咬得特别重,那意思很明白。

说完,胡支书没等牛二再说什么,非常热情和友好地拍了拍牛二的肩膀,就转身走了。

可没走出多远,胡支书脸就拉了下来,好像牛二给了他什么气受似的,鼻孔里先十分气愤地哼了一声,然后才小声说了一句:哼,你他妈想给我设套,还嫩了点!

胡支书明知牛二葫芦里装的什么药,但他就是不答应用村里的钱让牛二“现代化”是有理由的。去年,县长的亲老表来村里买5亩土地办建材厂,已经打通了乡上刘书记的关节,以每亩2万元的价格把土地出让给县长老表。可牛二硬是不让步,带着村民去躺在县长老表的推土机前,逼迫县长老表每亩多出了3万元。这事惹恼了刘书记。刘书记就带着一干人,到村里来召开村民大会,要罢免牛二的村长职务,结果村民不但没答应,还把刘书记弄得下不了台。那情景胡支书是亲眼看见的,他没想到牛二会有那么高的威信,全村的村民在会上都异口同声地拥护他。从那个时候起,胡支书就在心里下了决心,他绝不能再让牛二的威信超过自己了。他必须在以后的工作中,不但要小心地防备着他,必要的时候,还得想法给他设一点绊子。否则有一天,他会威胁到自己,尽管这个人是他亲自培养起来的。

牛二虽然没有听见胡支书刚才那句自言自语的话,但他一听胡支书后面那两句话,心里就明白他想用公款买一部手机“武装”一下自己的愿望落空了。他心里先是失望,空落落的,像是胡支书掏走了他肚子里什么器官一样。他抬头望着胡支书的背影,见胡支书走得很快,仿佛怕牛二会追了上去。很快,胡支书拐过弯,就消失在前面的树林里了。树林上空,缭绕着一片紫红色烟雾,树林却是绿色的,远远望去,就呈现出了一种蓝色,像云间幻影。牛二望了一阵,觉得自己的希望就像那幻影,从无形的天空升起又迅速消失。而这一切,都是姓胡的作的怪!姓胡的是故意装聋作哑,说白了,就是不赞成给他买部手机,不让他“现代化”。不但如此,那句“做榜样”的话,还把他后来的路都给堵死了!

牛二就由失望转为愤怒了,想:狗日的歹毒呀!只准州官放火,不准百姓点灯呀!只准他敲大锣,不准我敲瓦片呀!他吃了肉,连汤也不让我喝一口呀……

越想,牛二心里越愤愤不平。想着想着,脚在地上重重顿了一下,然后又狠狠地呸了一口,冲胡支书消失的方向说:什么东西?这德行……你!

说完,牛二才往回走。

牛二以为自己呸完,骂完,就会像放过的屁一样,身上会轻松些,可并不是这样,一路上,他不但没有放下这件事,而且越想越委屈,越想越气愤。觉得自己这个村长当得实在太窝囊,事事都要听别人指派,事事都要看别人脸色。别人叫你向东,你不能往西,别人叫你抓兔,你不能捉鸡。这是什么一村之长?分明是别人手里的一个木偶嘛!牛二不平过后,就进而分析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他觉得这是因为自己太老实太听话太顺着姓胡的毛毛抹的缘故。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小孩子的脾气都是惯出来的……想到这里,牛二忽然觉得有一道天光灌进了他的头脑,顿时恍然大悟,忽地转过身,挺起腰,一边拍胸脯,一边对着胡龙胡支书走去的方向,大声地说道:

呸哟!扁担挑水平肩人,我凭什么要让你牵着鼻子走?凭什么把好人全让你做?啊!我牛二的为人,难道你还不明白?我告诉你胡龙,你好,我比你还好,你坏,我比你还坏,你讲理,我比你还讲理,你流氓,我比你还流氓!我不日你妈,你不知道我是你爹,这可是你教的!你等着,总有你叫我爹的时候!

牛二说完了,也就仿佛看见了胜利的曙光,猛地感到气一下顺了,心一下坦然了,身子也一下轻了,眼前又有氤氲的、带着紫色的地气在缭绕了。这才把手背在背后,像平时检查工作一样往家里走去了。

第一章2

牛二心里对胡支书有了气,就想撂一段时间的担子。他想:既然姓胡的没有把我放在眼里,我何必还要再像过去那样为他卖命?眼看春耕就要开始了,正是矛盾多的时候,就让他狗日的唱段时间的独角戏,不然,他不知道锅儿是铁铸的!

可是,在找什么理由撂担子的问题上,牛二犯了愁:他不像那些做大干部的,可以找个借口到国外走一趟,或者到医院的高级病房,以治病之名,行疗养之实。想了很久,牛二想出了一个办法。他找到胡支书,对他说:听报纸上说,明年全国都要免除农业税。可我们村里有些整家外出的户,往年的农业税还欠着,都是我们用村里的钱给他们垫付了的。我们如果不把这些钱催收回来,明年一免,恐怕就难得收回来了!收不回来,村里的钱,也就算打了水漂!

胡支书说:他们连人都不在家里,有什么办法?

牛二说:他们不在家里,我们难道不可以服务上门,主动到他们打工的地方去收?

胡支书看了一眼牛二,说:说得轻巧!你以为钱那么好收?几千里路,要是钱收不到,还要黄泥巴揩屁股——倒贴一坨差旅费!村上可没钱来贴!

牛二说:不会吧!

又说:舍得金弹子,才打得下凤凰鸟!要是舍不得孩子,就永远套不住狼!还没有去收,怎么就知道收不到钱呢?

胡支书听了牛二的话,有些不高兴了,嘴角边露出了一丝讥讽的微笑说:那你就去收吧!

又说:这反正也是村委会的事,我不横加干涉!

这正中牛二下怀,于是牛二马上说:行,我去试试看!你放心,如果我收不回来钱,绝不在村里报一分的差旅费!

他把胡支书没有说出口的话,一起说出来了。

胡支书听了,就说:那好,就这样吧!不过要快去快回!

牛二在心里冷笑了一声,说:你放心,我会很快就回来的!

事情就这样定了。

牛二接着就找来会计刘晓玲,让她把村里历年欠农业税和其他款项的农户,一一做了统计。又把各村民小组长找来,把这些农户打工的地方,进行了细致的核对。临出发的前一天,牛二忽然想起,他还从来没有出过这样的远门,一个人在路上,挺孤单不说,如果真收到钱了,一个人带着也不安全。于是他就想再带一个村委会的成员去。他首先考虑是民兵连长兼计划生育主任,可他很快就把这人从脑海里排除了。因为这人一点不像民兵连长的角色,蔫不啦唧的,像是从没吃过饱饭。他又想起妇女主任周素梅,这倒是一个很好的角色:泼辣、胆大,而且又是个女人,男女搭配,干活不累。可牛二还是很快又否定了这个想法。因为他知道周素梅是胡支书的人,不能用。最后,他想起刘晓玲,觉得倒是挺合适的。尽管刘晓玲也是胡支书提起来的人,可在这两三年的工作中,牛二觉得刘晓玲对自己还是很好的,不仅工作上支持他,对他这个人,甚至也有些崇拜的样子。再说,她是会计,是财务人员,出去收账也该是她的责任!并且,她也是个女人,不但是女人,还是一个没有出嫁的大闺女,和他牛二走在一起,会更不觉得累!不但不会累,说不定还会很开心!想到这儿,牛二一拍大腿,就在心里定下来了。

可是,当牛二走出门,准备去告诉刘晓玲的时候,忽然又犹豫了。从他身上,好像又蹦出了一个牛二,在对原先那个牛二说:你可别犯错误!

原先的牛二说:犯什么错误?

蹦出来那个牛二说:你这个牛二我还不知道?见了女人就像猫儿见了腥!

原先的牛二脸红了,说:笑话!我在心里发过誓,我牛二再见不得女人,也不能打人家黄花闺女的主意!我牛二可以干杜艳艳、楚淑琴这样生过孩子的女人,可绝不破坏人家黄花闺女的贞洁!

蹦出来那个牛二说:那是过去,你没有多少机会,现在你可有机会了!刘晓玲虽然算不上村里最美的姑娘,可毕竟青春年少,那屁股、身段、脸蛋、大腿,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味,说话的声音,哪个地方都散发着美妙动人的魅力,你经得住青春的诱惑吗?

原先的牛二立即沉默了,他承认蹦出来的牛二说得对,英雄都难过美人关,何况他牛二只是一个凡人,能够经得住那种诱惑吗?可是,只那么短短一瞬间,原先的牛二就否定了那个蹦出来的牛二的话,说:你说得的确有道理,要在平时,我可能管不住自己的“老二”!可这次,我是在和姓胡的拗劲,我不能一失足成千古恨!要是姓胡的知道我和刘晓玲有一腿了,那会怎么样?何况乡上的刘书记巴不得抓住我的一点茬子,好把我赶下台。再说,人家还有当大官的亲戚在县上,弄不好,我羊肉没吃到,反惹一身膻!所以我再犯浑,这次也要管住自己!

蹦出来那个牛二似乎被原先的牛二说服了。可过了一会儿还是犹豫地说:即使你真的管得住自己的“老二”,不吃刘晓玲这棵窝边的“嫩草”,可你带着一个大姑娘满世界跑,这会让村里人怎么看?

原先的牛二立即不以为然地大声说:这有什么,身正不怕影子斜,只要我不去干那事,别人愿意怎么说,我管不着!我管得住别人的舌头?

蹦出来那个牛二似乎被原先的牛二说服了,说:好吧,这可看你的了!

说着,蹦出来的这个牛二就抖了抖肩膀,和原先的牛二迅速和在一起,迈着坚定不移的脚步,往刘晓玲家走去了。

刘晓玲正在屋旁的青菜地里撅着屁股摘菜,紧绷绷的牛仔裤把两瓣圆溜溜的屁股绷得真像两面大鼓。牛二喊了一声,刘晓玲直起身,看见是牛二,马上走出菜地,满面流光溢彩。

牛二看着刘晓玲青春气十足的样子,立即想起刚才两个牛二在心里对仗时说的那些话,禁不住打了一个咯噔,而且隐隐觉得下面那物件有些下意识地在往大里涨。可是,原先的牛二立即站了出来,对他说:你这个浑蛋,你要是现在都控制不住这些下流想法,还怎么做到保证的事?还不快快掐了你那些想法!

牛二听了这话,心里一惊,顿时清醒了,真的马上就从脑海里把那些“下意识”给掐了出去。他像口渴似的咽了一口唾沫,然后平静地看着刘晓玲,把自己的打算告诉了她。

刘晓玲并不知道牛二因为她,在心里干了一场架。不等牛二说完,就高兴得在地上跳了两跳,脸上泛着红光,说:好哇,好哇,听说广州那边可好玩儿了!

牛二正了颜色说:出去是收账,任务艰巨,不是游山玩水!

刘晓玲热情不减,说:知道,知道,不专门去玩儿,可顺便看看,总是可以的嘛!

说着,刘晓玲一双大眼,蝴蝶翅膀一样扑闪着,水汪汪地看着牛二。

牛二故意装出不理刘晓玲的样子,说:还有一件重要的事,你出去要保管钱!

牛二以为这会给刘晓玲的热情泼点凉水,没想刘晓玲听了后马上说:这有什么难的?我带张银行卡就是!我有两张银行卡!

牛二这才明白,现在兴银行卡,走哪里都方便,自己这个土包子怎么就没有想到这一点?

牛二就说:那好,你收拾收拾,我们明天就走!

牛二说完,转身正要回去,刘晓玲忽然又喊住了他,仍然扑闪着那对美丽的大眼睛问:我们是坐飞机吧?

牛二说:坐什么飞机哟!我们土包子,玩得起那些东西?坐火车就不错了!

刘晓玲眼里两颗明亮的火星立即熄灭了,撅了嘴唇,说:连飞机都不坐,没意思!

又说:谁没有坐过火车?

再说:人家没有坐过飞机嘛,好想坐回飞机哟!

刘晓玲似乎要哭了。

牛二一见,心里说:妈的,这小丫头真是的,说风就是风,说雨就是雨,像是小孩子撒娇一样。

又想:也是的,机会难得,谁不想见识见识在天上飞的滋味呢!我他妈是当了十几年爹的人了,可人家还是小姑娘呢!小姑娘哪有不撒娇的?小姑娘撒娇了,大人就得哄!行,就满足她一回吧!好歹还是村主要干部呢,好歹得靠她以后多支持我的工作呢!

想到这儿,牛二一狠心,就很大度地说:好,我们去坐火车,回来坐飞机,除了水上以外,我们把陆地和空中的交通滋味都尝尝!

刘晓玲一听这话,高兴了,抬起头,目光灼灼地说:真的?

牛二拍了一下胸脯,说:我牛二什么时候说话没有算过数?

刘晓玲又在地上蹦了两蹦,说:好,我现在就回去准备!

说着,转身就往家里跑。

牛二看着她一扭一扭的屁股,喊道:哎,你摘的青菜不要了?

刘晓玲头也没回,一边跑一边回答:我等会儿来拿!

第一章3

第二天一大早,刘晓玲就和牛二一起出发了。刘晓玲除了肩上挎一个漂亮的坤包外,手里还拖了一只大箱子。而牛二就要简单得多,除了一套换洗衣服和洗漱用品,什么也没带。见刘晓玲拖着那么大一口箱子,牛二就忍不住开玩笑地说:又不是嫁人,拖这么大个箱子干什么?

刘晓玲一张粉脸泛着红色,她显然还沉浸在这次出差的兴奋中,说:你别管!

牛二说:不管不管,大姑娘的事,谁管得了!

刘晓玲听了这话,就嘟起一张粉红的小嘴,举起拳头,撒娇似的向牛二肩上打去,说:胡说!

牛二把头一偏,躲开了刘晓玲的拳头,正了颜色说:不要这样,今后不准这样了!

刘晓玲一下愣了,举起的拳头放了下来,问:不要哪样?我哪儿做错了?

牛二被刘晓玲问住了,是呀,刘晓玲哪样了?人家并没有怎么样呀?但牛二分明觉得只要刘晓玲一撒娇,他心里就像有一匹野兽要蹦出来,就有些把持不住自己了似的。可是,这些话他怎么好意思对刘晓玲说?过了一会儿,他才对刘晓玲说:我们出来是讨账的,要严肃一些,不然,别人会把我们误认为是……

牛二没有说完,刘晓玲急忙插进来问:认为是什么?

牛二努力斟酌了一会儿,接着说:是两个人出来度假的。

刘晓玲是个聪慧过人的姑娘,听了这半句话,明白牛二的意思了。她看了看牛二,似乎有些感激的样子,但脸上仍带着调皮的神色,对牛二大大方方地说:这有什么?心中无冷病,不怕吃西瓜!只要你不是登徒子,别人愿意怎么认为,就让别人认为就是了!

牛二听了刘晓玲的话,急忙问:登徒子是谁?

刘晓玲说:好色之徒!

牛二说:谁好色,你可不要乱说!

刘晓玲“吃吃”地笑了起来,说:我又不是说你!

又说:好,好,为了不引起别人误会,本小姐从现在开始,行不露足,笑不露齿!

说着,就故意把胸脯一挺,站得端端正正地,一边咬着牙齿,一边睁大眼睛,做出一副憨笑的样子。

牛二忍不住先笑了起来。看见刘晓玲这副天真纯洁的样子,牛二在心里说他更不能有什么邪念了。

刘晓玲憋了一阵,才对牛二说:这样行吧?

牛二说:算了算了,别逗了,把箱子给我吧!

刘晓玲说:哪敢劳村长大驾!

牛二说:什么村长不村长的,给我!

牛二拿过箱子,掂了掂重量,觉得并不重,就说:我以为有多重呢,原来只是样子看着大!

刘晓玲说:你以为装了什么宝贝哟?告诉你,除了热天穿的衣服,里面什么也没有!

牛二一下惊讶了,说:你带热天穿的衣服做什么?是不是想在那儿安家了?

刘晓玲说:这你就不懂了!广州不像我们这儿,气温高,人家早穿热天的衣服了!像你现在这身衣服,到了广州,不把你焐出病来才怪!

牛二一下明白了,说:真的?那你怎么不早说?你早说了,我也带两件衬衣嘛!

刘晓玲又“吃吃”地笑了起来,说:我以为你知道呢!

果然,在广州火车站一下车,牛二就感到一股热浪,裹挟着人流迎面扑来,好似老家进入了盛夏的样子。再看广场上如蚁的人流,全都穿着度夏的单衣。牛二一下感到燥热难当,就在广场上把自己身上那件臃肿的毛衣脱了下来。回头看刘晓玲,也是汗津津的。

可刘晓玲一点没慌乱的样子,等牛二脱完了毛衣后,她才打开箱子,从里面取出了一身裙装,对牛二说:你等等我!

说着,刘晓玲就抱着衣服,往一旁的公共厕所跑了。

等刘晓玲重新回到牛二面前时,牛二的眼睛一下大了:刘晓玲上身穿了一件领口开得很低的白色短袖衬衣,不但裸着两条藕一般白嫩的胳膊,还隐隐露出了上面胸口白得晃人的半截乳沟。下半身穿的是一条浅绿色的超短裙。修长大腿的上半截的春光虽然被裙子遮住了,可下半截的风光却依然光彩照人。同时,刘晓玲还在卫生间里化了妆,在身上喷了香水,两弯蛾眉显得比先前更黑,两颊显得比先前更红润,重新抹了唇膏的嘴唇散发着一个成熟姑娘内心的呼唤,而从身上飘溢而出的茉莉花香味,仿佛能使身边的男人停住呼吸似的。

牛二这一刻,也像着魔般的被刘晓玲惊人的美俘虏了。也许是怕村里人说三道四的原因,在家里,刘晓玲从没有这样大胆地把自己惊人的身体展现出来。所以,村里人一直认为刘晓玲在村里不算最美的姑娘,包括他牛二,过去也一直这样认为。可是,他们完全错了,刘晓玲的美不但在村里是数一数二的,在全乡,也会是百里挑一。牛二看着看着,心里翻江倒海起来,毒蛇的信子又开始激发他心里最隐秘、最肮脏的下意识。他想:刘晓玲为什么要在我面前打扮得这么漂亮呢?她是不是也想和我……可是,这种念头刚一冒出来,脑海里一个声音就对他怒骂道:混账!人家姑娘脱离了那些封建眼睛,打扮得漂亮些有什么不对?哪个姑娘不爱漂亮,你以为就是给你打扮的哟?真是狗改不了吃屎的性!

那声音又说:你忘了自己的决心和誓言了?真想去糟蹋这样一朵鲜花?你要真糟蹋了人家姑娘,你真猪狗不如!

牛二猛地又清醒过来,为自己一时冒出的想法感到羞耻。他忽然抬起手,狠狠地在脸上打了一记耳光,心里骂道:我打你个混账王八蛋!

刘晓玲正准备伸手去接自己的箱子,看见牛二打自己的耳光,她觉得奇怪,就扑闪着大眼问:村长,你怎么了?

牛二愣了一下,才说:狗日的广州,这么早就有蚊子了!

刘晓玲说:我怎么没发现呢?

牛二说:你的肉特别,蚊子不咬你!

牛二本来想说:你的肉太嫩,连蚊子都舍不得咬你!可话到嘴边,他没那样说。

刘晓玲丝毫不知道牛二的心思,反而追问着说:我的肉怎么就特别了?

牛二哭笑不得,大声说:我怎么知道你的肉哪里特别,问你自己吧!

说着,拖了刘晓玲的箱子就走。

这时,一群人围了过来,大叫着“住旅馆”,还有人伸出手来,要帮牛二提箱子。

牛二挥了挥手,烦躁地说:不住,不住,你们走开!一边叫,一边推开他们,冲出人群的包围。

刘晓玲跟了上来,说:还是住吧!

牛二瞪圆了眼睛,吼了刘晓玲一声,说:住个屁!

刘晓玲说:不住旅馆,住什么地方?

牛二说: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你还怕没住处?

刘晓玲说:你是说就住在那些打工的人家里?

牛二又瞪着刘晓玲说:怎么了,难道打工仔家里就住不得?

刘晓玲听了这话,就有些不高兴了,不但小嘴嘟了起来,连眉毛也拉下来盖住了眼,机械地跟着牛二往外面走去。

刘晓玲哪里知道牛二的心思,牛二就是不想创造他们单独在一起的机会,他怕经不起诱惑,灵魂里的魔鬼又出来捣乱。而住在打工仔家里,即使毒蛇向他心灵里喷射毒液,使他长起了那份色胆,也没有那个贼机会下手,魔鬼也就无能为力了。

第一章4

其实收款并不像胡支书说得那么困难。这些村里整家外出的打工仔,有的出来已经好几年了,都挣了一些钱。见村长和会计千里迢迢、不辞辛苦地来收自己的欠款,心里多少有了一些歉意,不等牛二开口,就把自己历年欠下的钱交了,嘴里还说:劳村长和会计跑路了,实在对不起!

也有的人磨磨蹭蹭不愿交,牛二就拿出了村长的权威,黑了脸对他们说:你们以为不在村里了,就没有王法管你们了是不是?你们听着,你们虽然人没在村上,可户口还在村上,兄弟姐妹、三亲六戚也还在村上,你看有没有王法管你们!不信,我今天就去找你们老板,就说你们在家违了法,要把你们带回去,看他们还敢不敢用你们!

那些人说:我们违了什么法?

牛二拍了一下桌子,说:不缴皇粮国税就是违法,谁敢说不是违法,啊!

那些人就不做声了。

牛二就又趁机做思想工作,说:你们挣了钱,就忘了国家,忘了集体是不是?你们现在的好日子是怎么来的?还不是托了改革开放的福!国家给了你们好政策,可你们连国家的税都不愿缴,手拍胸膛想一想,还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吗?你们说没有种地,那是你们自己不种,又不是国家不让你们种!你们地荒着,国家没有收你们的荒芜费都是好的,还赖着不交农业税,有脸吗?

接着又说:跟你们喊明叫现说,我们千里迢迢赶来,心早就横下了!你们这钱,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谁不愿意交,我们就在你们家里住下来,什么时候交了钱,我们就什么时候走人!你们想拿粗茶淡饭打发我们,还没门,我好歹还是你们的村长!你们哪个敢不承认我是你们的村长!

那些人知道遇上了牛二,账是赖不掉的了,就纷纷说:看村长说到哪儿去了?皇粮国税,我们怎么会不交呢!

就把钱掏了出来。

一天,牛二住在一户叫吴贤彬的打工仔家里。吴贤彬原是村里五组吴家新湾人,出来打工十多年了。先是吴贤彬出来,后来是儿子和女儿。儿子在广州和一个当地女子结婚以后,前年就把家里的老太太也接了来。这天晚上,吴贤彬的儿子媳妇和女儿都上夜班,吴贤彬就把刘晓玲安排到女儿的房间里睡,把牛二安排到女儿房间隔壁的儿子媳妇的房里。晚上,吴贤彬陪牛二喝了几杯酒,牛二觉得身上有些发热,加上吴贤彬儿子媳妇的被窝不时散发出一缕缕只有夫妻间才有的那种暧昧的气味,更搅得牛二思绪起伏,难以成眠。正在这时,他忽然听见隔壁刘晓玲房间的门“吱呀”地响了一声,轻轻开了。牛二立即睁大眼睛,屏住呼吸,忍住“咚咚”的心跳,注意捕捉刘晓玲的动静。他听见刘晓玲走出了房间,来到了客厅里。她大概穿着吴贤彬女儿的软底拖鞋,走在地上,声音十分轻微,犹如裸足踩在地下。每踩一下,只发出像是水滴滴在衣服上一般的声音。这声音穿过客厅的椅子、沙发、茶几,朝着他的房间走来了。牛二的心猛地停住了呼吸,张着嘴,身子一动不动,成了一尊躺着的雕塑。他以为接下来,就要发生一场既在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的事了。可是,脚步声却没有在牛二的门前停下来,而是踅向了他房间对面的卫生间。牛二有些失望起来,伸出舌头舔了舔干燥的嘴唇,不由自主地叹了一口气。接着,他听见了从卫生间里传出的“嗤嗤”的水流声,听见了冲抽水马桶的“哗哗”声,然后就悄无声息了,仿佛世界已经死了去。可是,又并没有听见刘晓玲走出卫生间的声音。牛二就纳闷了:她在卫生间干什么呀?他想不出刘晓玲这时在干什么,就努力想象刘晓玲蹲在马桶上撒尿的样子,想象刘晓玲裹在睡袍里白嫩的身子。正想着,刘晓玲从卫生间出来了,仍是轻盈的脚步。先是绕过沙发,来到了牛二房间的门口。牛二觉得刘晓玲在自己房间的门口站了一下,似乎要进来的样子。可刘晓玲并没有推门,而是绕过茶几、椅子,最后消失在自己的房间里了。牛二绝望地叹了一声,然后又长长地吸了一口气。他似乎吸到了刘晓玲落在客厅里的那缕茉莉花的淡雅的香气。这种香气所过之处,没法不让人神魂颠倒、头晕目眩。

牛二被升腾的欲念炙烤着,更没法入睡了。他摸了摸裤裆,那东西不知什么时候,也恬不知耻地翘了起来,硬邦邦地顶着被子,很不舒服。牛二有些气恼起来,用力拍了拍那玩意儿,像是要处罚它一样,心里说:没出息的东西,才几天就这样不老实了!

又说:说好不往那方面想,怎么就不争气了!

他听了听从斜对面屋子里传出的吴贤彬如雷的鼾声,心里又说:幸好没去住招待所,要不,说不定就把持不住了!

这样一想,觉得心里好些了,就接着又拍了拍下面的物件,说:忍一忍,小兄弟,回到家里了,还愁没女人慰问你!家的、野的,你想要谁就要谁,只怕到时你又不争气了!

这样说着,那东西也像听话的孩子,果然就缓缓地垂下了头。

牛二就慢慢地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牛二起来去上卫生间,才发现卫生间的垃圾桶里,有一条卫生巾,上面的血迹乌红乌红的,散发着一股腥臊的味道。牛二就知道是刘晓玲昨晚换下的。因为牛二昨晚睡觉前去上卫生间,垃圾桶还是空的。吴贤彬的女儿和媳妇又不在家,不是刘晓玲的还能是谁的?牛二一旦知道刘晓玲来了“大姨妈”,就更不敢对她有任何非分的想法了。因为他明白,即使他有那份下流的念头,也是瞎子点灯——白费蜡。于是,接下来的几天里,牛二就很平静。

款收得很顺利。这一方面是由于那些欠款户看了牛二和刘晓玲的面子,没让他们多费口舌。另一个原因是因为村里出来打工的,多集中在广州和东莞两个地方,也没让他们多跑路。所以,牛二原计划用一个月时间来和这些欠款户磨嘴皮,却在半个月不到的时间就完成了任务。任务完成得好,牛二心里一高兴,就决定提前回去。这不是因为他已经原谅了胡龙胡支书,而是有些想家里那些女人了!他觉得这半个月里,刘晓玲天天在自己身边,他每时每刻都可以闻到从她的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可以听到她那唱歌一般的声音,可以时时接触她那闪着妩媚光芒的眸子……可就是不能上她的床!他时时要同心里冒出的魔鬼作斗争,这使他太难受了,甚至已经感到了几分疲乏!所以,牛二就想早些回去,解脱这种难受和疲乏。正当牛二下了决心的时候,他的电话却响了。

胡支书没答应用公款让牛二“现代化”,牛二一气之下,还是一咬牙,牺牲了老婆田桂花两头肥猪的钱,去城里买了一部手机,自己让自己“现代化”了起来。牛二心想:离了张屠户,就会吃混毛猪,我才不相信!我倒要你瞧瞧,看我牛二是不是穷得连部手机也买不起!但他没把手机号码告诉更多的人,只告诉了几个信得过的人。

牛二掏出电话一看,见是牛金打来的,就知道村里有事了。因为他走的时候特别叮嘱过牛金,村里如果发生了什么事,就打电话告诉他。

果然,牛二刚打开电话,还没来得及问,牛金就迫不及待地问他:娃她二哥,你现在在哪儿?

牛金比牛二高出一个辈分,牛二没当村长时,他就直呼其名。牛二当了村长后,要怎样称呼的问题上,牛金颇费了一番心思。他觉得还像过去一样直呼其名,对牛二就显得有些不尊重。可如果像别人一样村长长村长短的,又有些丢长辈的架子。考虑再三,他就决定按女儿对他的称呼,喊他“娃她二哥”,既亲切、不见外,又没丢自己长辈的尊严。

牛二问:发生了什么事?

牛金有些幸灾乐祸,说:姓胡的现在像热锅上的蚂蚁,可好看了!

牛二说:究竟是什么事,你快说!

牛金说:杜政民撂担子了,不干村民组长了!

牛二听了这话,吃了一惊,说:他干得好好的,怎么就不干了呢?

牛金说:嗨,说来话就长了!你走了的第二天,胡支书就召开村民组长会,布置春耕生产的事。所有的组长都到会了,就是杜政民没来。散了会后,胡支书就叫周素梅去问杜政民为什么不来开会。周素梅去问了回来,才知道杜政民不想干了!原来是因为向村民收款的事……

牛二又是一惊:收什么款?

牛金说:不是乱收费,是为还信用社贷款的事!你知道,杜家梁村还在杜国春当组长时,乡里“村村通”修公路,每个人都集了两百元钱。可那年雨水少,杜家梁地势高,旱得厉害,庄稼基本没有收成,村民拿不出那么多钱来。杜国春就到信用社贷了20000元款,帮村民垫付了。现在信用社找杜政民还贷。杜政民在去年春节过后,就召开村民会,对大家说:这债不能再欠了!再欠下去,大家都会越背越重!可要大家把所有的债都一下还清,也做不到。所以,杜政民建议分三年还,每年10000元,年终了自觉地把自己当年该还的钱,交到他那里。当时大家都赞同这个办法。到了年底,大多数人都把钱交到他手里了,可还有少数人没交。杜政民以为他们钱紧,也就没去催他们。过了年后,杜政民去催,可没想到这少数人不交钱不说,还故意说:这不合理,这是乱收费!杜政民说:是你欠人家的钱,怎么是乱收费?那些不愿交钱的人就扯横筋,说:当初修公路就是乱摊派!杜政民说:就算是乱摊派,可路已经修了,钱已经贷了,现在才说是乱摊派,有谁来给你解决?再说,村民小组会你们也是答应了的呀!那些人又说:答应了就不可以改变?宪法还可以修改呢!你就当我们是胡乱说,不就行了?杜政民说:你们怎么能说话不算话?欠国家的钱,就赖得掉?那些不愿交钱的人就说:我们脑壳一摸,管不到那么多,打酒只问提壶人,杜国春贷的,就让他们向杜国春要!这些人还说:你为什么要这样积极地去还款?现在什么都有回扣,是不是信用社也要给你回扣?杜政民听了这话,就骂了人,还说这村民小组长,耗子钻风箱,两头受气,他不当了,哪个想吃回扣,哪个就去当!

听了半天,牛二终于听明白了,急忙问:那姓胡的是什么态度?

牛金说:姓胡的现在可着急了!他跑了好几趟,可杜政民说,就是天王老子给他说好话,他也不会当了!看样子,杜政民这回是吃了秤砣铁了心!

牛二心里说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说:我知道了!

牛金说:还有一件事,陈昌盛的婆娘姚琼华,因为家里没钱买化肥、种子,想不开,喝了农药……

牛二又被这个消息吃了一惊:死人没有?

牛金说:发现得早,人没有死,可现在还在医院里!

牛二又问:村上有人去看没有?

牛金说:胡支书派周素梅到医院去了一趟。

牛二说:他没亲自去?

牛金说:没有!

牛二就在电话里骂了一句:狗日的,又耍滑头了!

然后才对牛金说:好,我都知道了!

就挂了电话。

第一章5

第二天吃过早饭,牛二忽然对刘晓玲说:我们去逛逛广州的公园!

刘晓玲说:你不是说今天回去吗?

牛二说: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我倒没什么,反正是半蔫子的人了。可你不同,年轻人,哪个不喜欢花花世界?我想通了,让你在广州好好玩几天,我陪你!

刘晓玲高兴得跳了起来,朝牛二感激地笑了起来。她笑得很开心,露出两排细小、雪白的牙齿,脸上的两只小酒窝像是储满了幸福和感激。她从屋子这边走到另一边,像是想不起要做什么一样,脚步轻盈而欢快。最后,几步跑到牛二面前,目光像是两只在阳光中飞舞的蝴蝶,围着牛二的眼睛翩翩起飞。那模样儿,似乎就要到牛二眼里寻找栖息地。可这两只蝶儿观察了一阵,最终还是没有靠上去。

因为牛二的目光有一种断然拒绝的神气。他的眼睛只是半眯着,没有去看刘晓玲那让人失魂落魄的目光,而是越过刘晓玲的头顶,像是在目不转睛地打量刘晓玲身后一个小昆虫或别的什么细小物体似的。

所以,刘晓玲酒窝里储存的幸福和感激,也不好随意支付出来了。

牛二不是没有感到刘晓玲目光的温度。他知道,那目光足可使岩石化成泥浆,使生铁化作钢水。可他想:半个多月都坚持过来了,再熬几天,就功德圆满。不能让自己修了一辈子行,却坏在一个早晨上。通过这半个月的接触,他看出刘晓玲这样待自己,并不是她喜欢上了自己,只是她的天性使然。当然,如果他要主动出击,那是另一码事,刘晓玲也可能扑到他怀里。但他下了决心要在人家女孩面前做个正人君子,就要说到做到!再说,他计算了一下时间,刘晓玲的“大姨妈”可能还没过去,所以,牛二就又一次抗拒了刘晓玲的“温度”。

但刘晓玲并没有因牛二对她“温度”的抗拒,而减少对广州这个沿海城市的热度。她每天跟着牛二,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小鸟,又像一个有着过多精力而又无处发泄的孩子,从公园到商厦,从美容店到歌舞厅,都留下了她好奇的目光和婀娜的身影。她用最大的声音,对牛二讲着她感兴趣的事,声音清脆欢快,节奏极快,甚至省略了每句话的最后一个字。可是一回到别人的家里,就累得一下趴在床上,叫着说:哎哟,累死我了!

牛二呢,既缺少刘晓玲那份热情,也没有刘晓玲那份精力。每天,他只是像一个耐心的叔叔那样陪在刘晓玲身边。有天在公园里,牛二忽然觉得,刘晓玲在他面前展示的活力和青春,是在有意提醒他:像他这种年龄的男人,是不可打她这种少女的主意的,而只应当本本分分地做一个好叔叔!牛二一旦明白了这点,就更为自己当初的决定满意了。

玩了几天,就把广州好玩的地方都玩了,可牛二还不想马上回去。这天下午,牛二忽然问刘晓玲:深圳那边,有没有我们村打工的人?

刘晓玲连想也没想,说:有哇!四组的汤仲荣、汤仲林两弟兄都在那边打工,听说汤仲荣还成了一个什么厂的老板,可挣了不少钱呢!

牛二就问:想不想到深圳去玩两天?

刘晓玲眼里立即露出向往之情:怎么不想?深圳是特区,听说比广州还要开放!

但说完又说:可他们虽然人没在家里,但年年都是把钱寄给家里的叔叔汤守茂,所有的款项都由汤守茂向村里交清了的。

牛二说:交清了又怎么了?难道不收钱我们就不能去看看他?亲不亲,故乡音;美不美,家乡水!我们当领导的,去慰问慰问自己的村民,他们该感谢才对是不是?

刘晓玲还是有些迟疑,说:道理是这样,可……

牛二说:你别担心他会不会接待我们!我只问你,究竟想去不想去?

刘晓玲的脸因为牛二的决定而愉悦地绽放开了笑容,比老家屋后的山茶花还鲜艳。她在原地转了一圈,裙子微微张开,用那种像是孩童的神色对牛二回答了一句:想!

牛二就说:只要你想去就好办,我们明天就去!去了,你少说话,一切都听我的!

刘晓玲还是洋溢着旺盛的生命活力,肩膀往上耸了耸,脚又在地上跳了一下,又展现了迷人的一笑,好像这一举一动都令她很开心似的,对牛二点了点头说:好!

于是,第二天,他们就去了深圳汤仲荣家里。汤仲荣一见他们,惊奇和诧异当中又透出几分隐隐的不安。他虽然到深圳打了好几年工,还做了一个小老板,算是见过了些世面。但他毕竟还是一个普通人,牛二虽然只是一个村长,可毕竟还是自己的父母官。他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而来,事先也没有打招呼,难道是家里出了什么事?所以,尽管脸上带着热情给他们又是端茶,又是削水果,其实心里却惴惴不安,不时拿眼睛去瞟窗外,好像确信窗外是否还存在另一个世界一样。

牛二瞥了一眼汤仲荣,他当然看出了汤仲荣的心思,于是接过汤仲荣手里的苹果,自己一边削,就一边说开了:我说老汤呀,你也不要猜我们来干什么,打开窗子说亮话吧,我们当然有事才来!无事不登三宝殿,是不是?

汤仲荣把刚才削的苹果皮团在掌心里,像团着一张报纸似的。听了牛二的话,从眼睛里挤出一个灿烂的微笑。可这微笑很快就消失了,只留下两道皱纹在抖动,说:当然,当然!村长你们没事这么远来干什么!村长有事你尽管说!

牛二说:好,告诉你吧,我们是出来收款的!

汤仲荣眼睛一下瞪大了,说:收什么款?

牛二说:现在政策好,你们可以到外面打工挣钱,可自己挣了钱也不能不要国家和集体呀!该交的农业税、三提五统款,还是该交吧,是不是,老汤?

汤仲荣先是愣了一会儿,接着就叫了起来:哎呀,村长,我可是年年都交清了的呀!

牛二也故意叫了起来:是吗?

汤仲荣说:可不是吗?我把钱寄我老叔,让他帮我交的呀,一分一厘也不欠村上的呀!

牛二把手里的苹果放到桌上,站了起来,说:那怎么村里的账上还有你的名字,这是怎么回事?

汤仲荣也站起来说:难道是我叔叔没给我交?不行,我马上得打电话问他一下!

牛二见汤仲荣真的要去打电话,就急忙拦住他说:老汤你也不要这样急!我看你也不像说假话的样子!也可能是我们的工作出了差错!这样,我们回去对一下账,只要交了的,你叔叔那里肯定有收据,村里也还有存根,我们先查查再说!

接着牛二就仿佛吃了一根黄连似的,把眉头皱在了一起,嘴里“喳喳”地发出了声,像是痛苦不已地说:这、这……这是怎么搞的嘛!这么大老远跑来……

汤仲荣见牛二这副懊悔不已的样子,就说:村长,你也不要这样!谁也不能保证工作一点差错也不出。难得出门,就当出来开下眼界嘛!

牛二听了这话,急忙说:话是这样说,可这……毕竟白走了一趟嘛!

说着,他把头转向汤仲荣,接着说:这……老汤呀,你、你不知道,我们可是专门为你的事来的!你看,不为这窝草,不会摔死一头牛,是不是?还有,我们带的路费已经用光了,还指望把你这儿的钱收到了,做回去的路费呢!你看看,这个事情……

汤仲荣听了这话,立即说:这有什么难的!只要两位领导不把我当外人,不就点路费吗?你们放心地在深圳玩,想玩多久就玩多久,看看特区风景!明天呢,我就找人去给你们订火车票!

牛二一听,急忙双手抱拳,朝汤仲荣拱了一拱,说:哎呀,我的好兄弟,真是感谢你了!不过,不瞒兄弟说,家里的事多得很,等着我们回去!如果是坐飞机呢,那倒可以节约出两天时间玩一玩!可是这……

牛二带着微笑,眼睛落在汤仲荣那张憨厚的、微微有些发胖的脸上。

牛二看见汤仲荣眼里又挤出一丝微笑,这微笑有些仓促,似乎有些毫无准备,所以一旦笑出来,就有些苦笑的样子。可是,他却很大方地说:那就坐飞机吧!

说完,汤仲荣就猝然从眼里抹去了那一丝笑,剩下眼角边的两道皱纹像蚯蚓一般蠕动,像是很不自在的样子。

牛二听了汤仲荣的话,就过去拉住汤仲荣的手,一边晃,一边大声说:感谢老汤你对老家工作的支持,我代表全村人民谢你了!

就这样,牛二带着刘晓玲在深圳又玩了两天,然后就乘了由汤仲荣提供的飞机票,从深圳向老家飞去了。

当飞机飞上万里蓝天时,牛二掉头看了看身边的刘晓玲。刘晓玲正把脸紧紧贴在机窗的玻璃上。

牛二轻轻拍了刘晓玲一下。

刘晓玲倏地回过了头,眼里闪着光芒,问:什么事?

牛二颇为自豪地问:感觉如何?

刘晓玲灿烂地一笑,反问道:你说呢?

牛二说:我说要让你坐飞机,就会让你坐飞机吧!

刘晓玲不知是表扬还是感动地说:真有你的,就会敲人家老实人的竹杠!

牛二说:这怎么叫敲竹杠?他们托政策的福才有今天,叫他们出点血也是应该的!这就叫先富带后富,懂不懂?

刘晓玲说:什么事到了你这儿,都会变得有理!

牛二说:也不能这么说,我只是踩着理走的事儿多,所以就有理了!

说到这儿,牛二忽然俯过身去,对刘晓玲问:哎,你对这次收的钱,有什么想法没有?

刘晓玲忽然瞪圆了警惕的大眼,问:你是什么意思?

牛二说:你不要往一边想,我不是指私分或贪污。我的意思是问你,你对怎样开支这笔钱,有什么打算?

刘晓玲想了一阵,没想出来,说:开支?可开支的地方多了!

然后又问牛二:你有什么打算吗?

牛二说:我已经想了好几天,打算用这笔钱,为全体村民办一件实事……

牛二还没有说完,刘晓玲就急忙问:办什么实事?

牛二说:把三岔河的水抽上来,在村里建个自来水厂,让村民像城里人一样,吃上干净卫生的自来水,结束祖祖辈辈都挑水吃的历史,你看怎么样?

刘晓玲的眼睛马上放出了像探照灯一样明亮的光芒,并像在平时一样,一边在座位上高兴地拍手,一边大声地叫了起来:办自来水厂?好哇!这太好了……

还没叫完,一机舱的乘客都把头偏向他们这儿,盯着刘晓玲看。

刘晓玲立即用手蒙住自己的嘴,做出一副惊恐的样子。

隔了一会儿,乘客都把头扭回去了,牛二才又小声对刘晓玲说:你真的赞成建自来水厂?

刘晓玲吸取了教训,不叫了,但却使劲点了点头,嘴里发出了“嗯、嗯”的回答声。

牛二就说:赞成就好!回去后我就在两委会提出研究,如果大家没有意见,春耕忙完后我们就开始建!要不了多久,全村的人就不用挑水了!

刘晓玲说:这是给全村人办好事,谁还会有意见?你放心,肯定大家会同意的!

牛二又眯起眼睛笑了,笑得很开心的样子。笑完以后,他就把身子仰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前面乘客的头顶,又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前面,表情饱含专注,似乎思考国家大事一般。

牛二当然够不上考虑国家大事的资格,但他却在思考村里办自来水厂的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