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页
显示左侧边栏
安徒生童话精选

白雪皇后

一、魔镜

精彩的故事马上就要开始了!当看到故事结尾的时候,你就会知道更多。这个故事里有一个很坏很坏的妖怪,可以说他就是一个魔鬼!有一天,他造了一面魔镜,魔镜能让所有美好的和漂亮的东西在镜子里消失,而无用的和丑陋的东西会变得更明显,也更丑陋。最美丽的风景在镜子里看起来像水煮的菠菜,最善良的人变得非常可怕,他们的面孔将被扭曲得无法辨认,鼻子和嘴上会长满雀斑。

当任何一个人有了一个善良的想法,镜子里就会出现一种龇牙咧嘴的笑脸,魔鬼为自己的发明而洋洋得意。他有一所培养妖怪的学校,他的学生四处宣布说他创造了奇迹--人们终于可以在镜子里看到世界和人的真面目了。他们带着这面镜子到处乱跑,最后,每一个村庄和每一个人都在这个镜子里扭曲了。后来他们还飞到天堂去嘲讽天使们,他们飞得越高,镜子就笑得越厉害,他们几乎都抓不住这面镜子了。他们飞得越高,镜子抖得越厉害。突然,镜子滑出了他们的手,落到了地上,摔成了成千上万块碎片。现在,这面镜子给人们带来了更多的不幸,因为有些碎片几乎比麦粒还小,它们一旦飞人人们的眼睛就会粘在里面,这些人看任何东西都会是错误的或者只能看到事物坏的一面。由于每一块小碎片都保持了大镜子所拥有的魔力,有的碎片甚至进入了人的心脏里,这颗心会变成一块冷冷的冰。这真是太可怕了!有的人把大块的碎片做成窗户玻璃,但透过这些玻璃看一个朋友却是一件糟糕的事。有的碎片被做成了眼镜,当人们戴上这些眼镜去坚持正义和公平时,事情被弄得一团糟。看到这些事情,魔鬼觉得肚子痒痒的,他把肚子都笑疼了,因为他是一个邪恶的魔鬼!

现在,还有一些小玻璃碎片仍然在空中飘荡--不信?那你就仔细地听听吧!

二、男孩和女孩

在拥挤的大城镇里,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拥有一个小花园的,所以那些有小花园的人都会觉得相当满足。在这个城镇里,有两位贫穷的孩子拥有一块比花盆稍大点的花园,他们并不是兄妹,却像亲兄妹一样亲。他们两家住的阁楼刚好是对门,屋顶是连在一起的,排水管刚好在两家之间的一扇小窗户边;只要跨过水管就可以从一家的窗户来到另一家的窗户。

这两个孩子的父母都有一个大的木箱,他们在木箱里种植厨房需要的香菜、或者是簇玫瑰丛。这两个箱子的玫瑰,都长得非常茂盛。现在,他们的父母想到了要把木箱移到水管的那边,这样玫瑰花可以从一扇窗户生长到另一扇窗户,看起来就像两道玫瑰花栅栏。豌豆苗悬挂在木箱的上方,玫瑰花的嫩枝绕着窗户向着对方生长,看上去就像花和枝叶筑成的凯旋门。因为这两个箱子非常高,这两个孩子知道他们爬不上去。不过,在木箱后的屋顶上、在鲜艳的玫瑰丛下,他们坐在自己的小凳子上痛快地玩耍,他们的父母也非常高兴。可是到了冬季,这种快乐的时光就结束了,因为小窗户常常是整个给冻住。于是,他们就把25分的硬币放在火炉上烤,烤暖后将它贴在结了霜的窗户上,这样窗户上就露出了一个大大的、圆圆的孔。在每个圆孔的后面会闪烁着一只美丽的大眼睛,这就是小男孩和小女孩的眼睛,男孩的名字叫凯,女孩的名字叫格达。夏天的时候,他们跨过一个篱笆就可以聚在一起了;冬天的时候他们只能在楼梯间走来走去,等待着冰雪的融化。

那些白蜜蜂正在成群地飞出蜂巢。老祖母说。

他们有蜂王了吗?小男孩问。因为他知道在蜜蜂当中有一只蜂王。

是的,他们有一只蜂王了。祖母答道,它总是在蜜蜂最密集的地方飞舞,它是它们当中最大的,它常常在半夜飞过镇上的街道,飞进每家的窗户里,然后它们用一种奇怪的方式聚集在一起,看起来像花朵一样。

对,我看过那种东西!两个孩子叫了起来,现在他们知道这是真的。

白雪皇后会到这儿来吗?小女孩问道。

她来就来吧,我才不怕呢!小男孩说道,我会把她放在热的炉子上,她就会融化了。

但老祖母抚摸着他的头发,讲起了别的故事。

晚上,小凯脱了外套,爬到窗边的椅子上,从那小孔看出去。窗外飘着雪花,一片、一片,最大的那片落在种花的木箱边缘。由于其他的雪花一直堆积在这片大雪花上,这片雪花越变越大,最后变成了一个穿着薄纱的少女。她美丽、精巧,晶莹剔透,还有生命呢!她的眼睛闪烁着,就像两颗明亮的星星,看不到安宁和平静。她朝着窗户点头并用手示意着。小男孩吓坏了,从椅子上跳了下来,似乎一只大鸟从外面突然飞到窗户前。

不久,霜化了,雪融了。春天来了!太阳出来了!绿绿的嫩芽长出来了,燕子做窝了,窗户打开了,孩子们又坐在屋顶上他们的花园里。

这个夏天,玫瑰花开得多漂亮呀!小女孩学过的一首赞美诗里提到过玫瑰。谈到玫瑰她想到了她自己的玫瑰,她唱这首赞美诗给小男孩听,小男孩也在唱:

山谷。里生长着鲜艳的玫瑰花,我们小圣人知道去哪儿找她。他们握着对方的手,亲吻着玫瑰花,看着上帝明亮的阳光,

对它说,好像小圣人就在那儿。那是多么愉快的夏日呀!在清香的玫瑰丛中这些花多么美丽,他们似乎永不会凋谢!

凯和格达正在看有很多野兽和鸟的图画书,正在这时,教堂塔顶上的钟敲了五下,凯说:啊!有东西刺到了我的心脏,也刺进了我的眼睛。

小女孩靠在他的脖子上,他眨了眨眼睛,却什么也没有看到。

我想它又不在了。他说,然而,这个东西还在。它正是那些玻璃碎片中的一片。我们记得很清楚的那块魔镜的碎片,它能使大的和善良的东西在镜子里变得很小、很卑鄙,这种卑鄙和恶毒被极大地暴露出来,每个瑕疵都暴露无遗。可怜的小凯的心脏也正好遭到一块碎片的袭击,而他的心很快就会变成一块冰。

你为什么笑?他对格达说,我没事,你那样子看起来很丑。他突然惊叫起来,那枝玫瑰被虫蚀了,这枝也长得很弯曲,不管怎么说,它们是丑陋的玫瑰,就像装它们的木箱一样丑陋。

然后他用脚踢那木箱,还把那两朵花扯了下来。凯,你在干什么?小女孩叫道。

注意到她的恐慌时,他又扯掉了一朵玫瑰,然后又跳进自家的窗户,离开了可爱的小格达。

当她后来拿来图画书时,他说这个只适合需要人抱的婴儿看;当祖母给他们讲故事时,他总是打岔。有时候,他会来到祖母的背后,戴上眼镜,模仿她说话。他学得惟妙惟肖,大家都笑他。不久他就可以模仿街上每一个人说话和走路的样子了,他们所有独特的和丑陋的地方,凯都能模仿。人们说:那男孩一定非常非常聪明。但其实是他眼睛里的玻璃碎片和扎在他心里的玻璃碎片在作怪。他甚至开始嘲讽小格达,他的游戏变得和以前的大不一样,一个下雪天,他拿着一个亮闪闪的大玻璃瓶跑了出来,他举起大衣的蓝色下摆,让雪花落在上面。

现在看着这瓶子,格达,他说,每一片雪花都被放大了,看起来像一朵美丽的花,也像有十个角的星星,看起来漂亮极了。

瞧,这是多么聪明的事,凯说,这比真的花有趣多了,多干净啊!--他们开始融化前是相当正常的。

不久,凯戴着厚厚的手套,背着雪橇出去了。他朝格达喊道:我得去大广场了,其他男孩都在那玩呢。说完他就不见了。

在大广场上,男孩子里最大胆的常常将他的雪橇和村里人的马车系在一起,与马车一起滑个痛快。他们正玩得高兴时,来了一辆大雪橇。雪橇全是白色的,里面坐着一个用粗糙白皮毛包裹着的人,还戴着一顶粗糙的帽子。这雪橇绕着广场跑了两圈,凯将自己的小雪橇与它系在一起,并和它一起滑了起来。雪橇越跑越快,一直跑到了第二条街道。驾驶雪橇的人回头,朝凯友好地点点头,似乎他们互相认识。每次凯想松开他自己的雪橇时,这陌生人又点头了,凯只好不动。这样他们驶出了城门。然后雪开始下得大起来了,小男孩连一个巴掌之外的东西都看不见了,但他仍然往前开。他把缰绳放开,想脱离大雪橇,但还是不行。因为他的雪橇已经紧紧地系在大雪橇上,他们像风一样往前疾驶。然后他大声喊叫,但没有人听得到他的叫声。雪下得太大了,雪橇也在飞驶,并时不时的颠簸一下,他们似乎在飞越障碍和壕沟。小男孩已经吓坏了,他想祷告,可是除了九九乘法表以外,他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雪花变得越来越大片,最后看起来像巨大的白色的家禽。突然他们蹦到了一边,大雪橇戛然停了下来,驾驶雪橇的人站了起来,原来是个女的,高挑、苗条、白得发光,那些皮毛和帽子都是冰做的,她是白雪皇后!

我们驾驶得不错!她说,但你为什么冷得发抖?快躲到我的皮毛里来!她把他放在她的座位旁边,并用皮子包住了他。可是,他觉得他好像掉到了冰窟窿里。

你还觉得冷吗?她亲吻着他的额头问道。天啊,那比冰还冷,直穿透他的心脏,他的心脏其实有一半已经是冰块。他觉得他快要死了,但过了一会儿,他又觉得很正常了,他并未意识到他已经变得全身冰冷。

我的雪橇!不要忘了我的雪橇。

这是他想到的第一件事情。他的雪橇与其中一只白鸡紧紧地拴在了一起。那只白鸡把他的雪橇背在背上,在他的身后飞翔。白雪皇后又亲吻了小凯,这下子他忘记了小格达、老祖母和家里的一切!

现在我不会再亲你了,她说,如果你要的话,我会把你亲死。

凯看着她,她真是太美了!他无法想象出比她更聪明或更漂亮的面孔。当她坐在窗边朝他点头的时候,她已经不像以前是个冰做的人了。在他的眼里,她是完美的,他丝毫不觉得害怕。他告诉她,他心算可以算到小数点,他知道国家的面积和人口数。她总是笑着,他感到似乎自己懂得的还不够多,他看着广阔的天空。她和他一起飞向高空的乌云,雷声轰响,风似乎在吟唱着古老的歌谣。他们飞过树林、湖泊、陆地和海洋。在他们的下面,狂风在呼啸,狼在嚎叫,冰雪发出噼啪的断裂声;在他们的上面,盘旋着叫喳喳的黑乌鸦,但在所有的物体的上面是一轮皎洁的明月。凯晚上看着漫长的冬天一天天过去,白天他睡在白雪皇后的脚边。

三、会变魔法的女人

凯不回来对于小格达不是太不公平了吗?他现在怎么样了?没人知道,没人知道他的任何消息。男孩子们只是说他们看见凯把自己的雪橇拴到了一个大雪橇上,而这个大雪橇在街上驶着,驶出了城门。没人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人们为他伤心,尤其是小格达,她没日没夜地哭泣和悲伤。后来有人说,他死了,他已在城外的河里淹死了。天啊,那是多么黑暗的、漫长的冬日呀!但春天带着暖暖的阳光来了。

凯死了,离开了我们。小格达说。我不相信。阳光说。

凯死了,离开了我们。她对燕子说。

我们不相信。燕子答道,最后连小格达都不相信她自己了。

我要穿上我的新红鞋,有天早上她说,那是凯从未见过的鞋,我要走到河边去找他!

天还很早,她亲吻了还在熟睡的老祖母,穿上她的红鞋子,独自悄悄地走出城门,朝河边走去。

你真的把我的小伙伴从我的身边带走了吗?如果你能把他还给我,我愿把我的红鞋送给你。

她似乎觉得波浪在向她奇怪地点头,她把红鞋子脱下来将它们扔进了河里。这是她所有物品中她最喜爱的一件,但它们却落在了离岸不远的地方,波浪将它们送还给她,送到了岸上。河水似乎不愿意拿走她最心爱的东西,因为小凯并不在河里。但她却认为,是因为她扔得不够远,所以她爬上了一艘停泊在芦苇丛中的小船,来到了船的另一头,从那儿把鞋子扔到水里。然而,这艘船并未拴牢,在扔鞋的时候,小船离开了岸边,她注意到了这点,赶紧往回赶,但在她未赶到船的另一头的时候,小船已离岸将近一米远,并漂流得越来越快。

小格达害怕得哭了起来,但除了麻雀听到了她的哭声外,没有其他人听到。然而麻雀无法把她带到岸上。它们沿着岸边飞着,唱着歌似乎要安慰她。我们在这儿!我们在这儿!小船顺着小溪漂着。小格达静静地坐着,脚上只穿着袜子,她的小红鞋在她身后的河上漂浮,但却无法上到船上,因为小船漂得太快了!

河的两岸风景非常秀丽,有美丽的花、古老的树、牛羊在山坡上吃草,但却没有一个人。

也许河水将把我带到小凯的身边。格达想。

这样想之后,她的情绪好多了,她站了起来,注视着绿色的、迷人的两岸风景。几个小时后,她来到了一个樱桃园。樱桃园里有一座小房子,它的窗户是蓝、红颜色相间,屋顶是用茅草做的,还站着两个木雕的士兵,双臂伸向经过的船只和人们。格达朝他们喊叫,因为她认为他们是活人,他们当然不会答应。格达离他们比较近了,河水正在把小船推向岸边。

格达更大声地喊叫,这时从屋里走出一位很老、很老、拄着拐杖的妇人,她戴着一顶很大的太阳帽,上面画满了美丽的花朵。

你这可怜的孩子!老妇人说,你是如何来到这波涛滚滚的河上,漂流到这个世界来的?

老妇人走进水里,用她的拐杖抓住了小船,把它拉到岸边并把小格达抱出了小船。格达又回到了陆地,尽管她有点害怕这位陌生的老妇人,她还是非常高兴。

过来告诉我你是谁?你是怎么到这儿来的,老妇人说。格达把一切都告诉了她,老妇人摇着头说哎!哎!当格达把一切都说完之后,她问老妇人是否见过小凯,老妇人说他没有来过,但以后也许会来。格达不应该悲哀,而应该赏赏花、尝尝樱桃,它们比任何图画书都好,而且每一样都有一个故事。老妇人牵着格达的手,将她领进小屋子并锁上了门。

窗户都非常高,玻璃有红的、蓝的、黄的,白日的光照着玻璃,发出五彩缤纷的色彩。桌上放着上等的樱桃,格达吃到不想吃为止。在格达吃樱桃的时候,老妇人用一把金梳子帮她梳头,黄色的美丽的小环珠系在她的发辫上,发辫绕着她友善的小脸蛋,使她看起来像朵盛开的玫瑰。

我一生渴望着有一个像你这样的小宝贝!老妇人说。现在你应该知道我们应该相依为命了。

在老妇人替她梳头的时候,格达越来越记不起小凯了,因为这个女人会魔法,但她不是邪恶巫婆。她只是为了取乐才施了一点小小的魔法来留住小格达。因此,她走进花园,用她的拐杖指着盛开的玫瑰,那些美丽的花朵全都陷进了地底下,没有人知道它们到哪去了。老妇人恐怕小女孩看到玫瑰后会想起自己家里的玫瑰,会记起小凯后逃跑。

格达被带到了花园里。这里多么香、多么可爱呀!每种可想象到的花都在盛开,每种季节的花都有。没有一本图画书有这么可爱,这么漂亮。格达高兴得又蹦又跳,一直玩到太阳落到高高的樱桃树的后面才回屋。她被安置到一张可爱的床上,装有蓝色紫罗兰,红丝绸面的枕头,她在那睡着了,梦到了非常壮观的场面,好像一个女皇正在举行她的婚典。

每天,她沐着温暖的阳光来到花园里看花,她的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格达认识每一种花,尽管花园里的花应有尽有,她总觉得缺少某一种,但缺哪一种,她不知道。有一天她坐在那看着老妇人画满花儿的帽子,其中最美丽那一朵就是玫瑰。老妇人在让其它玫瑰消失的时候忘记了她帽子上的这一朵。这正应了那句老话:智者千虑,必有一失。

什么,这里没有玫瑰?格达哭了起来。

她走到花园中找啊,找啊,却一朵也没找到。她坐下来哭泣,她的眼泪刚好滴在了埋葬玫瑰的地方,当热泪湿润了泥土,玫瑰花蹿了出来,花儿如同凋谢前一样盛开,格达拥抱它,亲吻它,想起了她家里美丽的玫瑰花,也想起了小凯。天啊,我怎么在这儿呆着呢?小女孩说。我本来是要寻找小凯的!你知道他在哪儿吗?她问玫瑰。你认为他死了吗?

他没有死。玫瑰答道,我们住在地下,所有死人都在那儿,但小凯不在。

谢谢!小格达说。然后她走到其它的花旁,看着花心问道,你知道小凯在哪儿吗?

但每一朵站立在阳光下的花都在想着自己的故事或童话,格达听了很多、很多,但没有一朵花知道一点凯的消息。

卷丹红百合花说了什么?你听过鼓的咚咚声吗?只有两个音,总是咚咚!的响。听听妇女们的哀歌,听听牧师的祈祷。印度寡妇披着红色的长袍站在葬礼台上,火焰围绕着她和她死去的丈夫升了起来,但印度妇女想的是人群里活着的人,这个人的眼睛发出的光比火焰还要热,他炽热的目光已烧迸了她的心灵,比火焰还要强烈得多,而火焰将很快把她的身体烧成灰。心灵的火焰会不会在葬礼的火焰中熄灭呢?

我一点都不明白!小格达说。这是我的故事。百合花说。

牵牛花说了什么呢?在细长的路那头,隐隐约约可见一栋骑士般的古堡,茂密的常青藤盘绕着破碎的红墙生长着,一片片的叶子一直长到了阳台,阳台上站着一位美丽的姑娘。她弯腰倚着栏杆看着下面的路,枝头上的玫瑰没有一朵有她那么漂亮;轻风送过来的苹果花都没有她如此轻盈,她那典雅的绸裙在沙沙作响!他还没有来吗?

你是指凯吗?小格达问。

我仅仅在讲述我自己的故事--我的梦。牵牛花回答说。雪莲花说什么了?在树与树之间有一块长木板用绳子系着,这就是秋千。两个漂亮的小姑娘,穿着雪白的衣服,帽子上系着长长的绿色的丝带,她们正在那儿荡秋千。比她们大一些的哥哥站在秋千上,用秋千上的绳子绕着他的手臂,他一只手拿着一个小碟子,另一只手拿着一个陶土制的烟斗,他正在吹泡泡。秋千荡了起来,五彩的泡泡也飘了起来,最后一个泡泡仍然挂在烟嘴上,随风飘了起来。秋千继续荡着,小黑狗用后腿站立起来,想要站到秋千上去。秋千继续荡着,狗掉了下来,叫着,生气了,泡泡破了。一块秋千板和一个破灭的泡泡--这就是我的歌。.小洛达说:你的故事可能很动听,但你却说得如此悲伤,而且你并没有提到小凯。

风信子说了什么?有漂亮的三姐妹,她们透明又精致。大姐穿红裙子,二姐穿蓝裙子,三姐穿白裙子。在皎洁的月光下,在平静的湖边,她们手拉手在跳舞。她们并不是精灵而是活生生的人。那边真香,真甜!姑娘们消失在树林里,香甜味变得很怪异。三副棺材,从湖对面的树林深处滑了出来,这漂亮的三姐妹就躺在里边,萤火虫在她们周围飞着,就像一盏盏飞行的灯。跳舞的姑娘们是睡着了?还是死了?花香说她们死了,晚钟已敲响了她们的丧钟。

你让我感到悲伤,小格达说。你发出的气味这么奇怪,使我不得不想起死去的姑娘们。天啊!是不是小凯已经死了?玫瑰到地下去过,他们说他没死。

叮铃!叮铃!风信子摇着铃铛。我们并不是为小凯摇铃,--我们不认识他。我们仅仅是在唱我们的歌,我们知道的惟一一首歌。

格达来到金凤花旁边,它在绿色的叶子中是如此的耀眼。

你是一个明亮的小太阳,格达说,如果你知道的话,告诉我什么地方可以找到我的同伴。

金凤花仍然闪着光并看着格达。金凤花会唱什么歌呢?那并不是关于凯的。初春的一天,阳光暖暖地照在一个小院里。太阳光照射在隔壁的白墙上,第一朵迎春花就开在旁边,在明亮的太阳光下,它像金子一样闪闪发光。老祖母坐在户外,还有她的小孙女。因为她们一个可怜的、能干的女佣刚赶回家作短期休假了。小孙女亲吻着祖母,在这祝福的亲吻里有金子,心灵有金子,嘴唇有金子,南风有金子,晨曦有金子。看,这就是我的小故事。金凤花说。

我可怜的老祖母!格达哀叹,是的,她一定在找我并为我担忧,就像她为小凯担忧一样。不过我会很快带着凯回家。问花儿是没有用的,她们只知道自己的歌,并不能告诉我任何消息。然后她把上衣扎在身上,这样能跑得快一点。当她跳过长寿花的时候,花儿抓住了她的腿,她停下来,看着长长的黄色的花儿问:也许你知道小凯的情况?

她弯下腰来看着花儿,它说什么来着?我看得到我自己!我看得到我自己!长寿花说:啊!啊!我闻起来怎么样?在小房间的一扇墙上站着一位跳舞的小姑娘,她有时单脚站立,有时双脚站立,她似乎在招待全世界,她实际上是眼睛的幻觉。她从茶壶里往一个什么东西上倒水,原来是她的外套背心。干净是个好东西,她说。她的白上衣挂在挂钩上,已经放在茶壶里洗过了,并放在屋顶上晾干了。她继续冲洗着,并把橘黄色的手帕围系在脖子上,这样她的连衣裙看起来更白了。伸出你的脚趾!看看她是如何似乎站立在花梗上的。我看得到我自己!我看得到我自己!

我并不在乎这个事情,格达说。它并不能告诉我什么。她跑到了花园的尽头,门是锁着的。她使劲推着生锈的锁,锁散开了,门也打开了。小格达光着脚冲到了自由的世界,她回头看了三次,没人追她。最后她终于跑不动了,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当她回头看的时候,发现夏天已经过去,现在已是深秋了,这点在美丽的花园里是意识不到的,因为那里永远阳光明媚,每个季节都有花儿开放。

天啊!我多么虚度光阴啊!小格达说,秋天已经到了,我不能再休息了。

她站起来继续赶路。她的小腿多么酸痛。周围一片荒凉和冷漠,长长的柳树叶已发黄,其中脱落的叶子像水一样,一滴一滴地落下来;只有黑刺李树结着果实,但黑刺李果是酸的,酸得牙齿都会掉。天啊!自由的世界看起来是多么的灰暗和令人沮丧。四、王子和公主

格达不得不再次休息,这时在雪的那边,格达坐的地方的对面跳过来一只大乌鸦。这只乌鸦早就停在那,注视着她。它点着头说:嘎!嘎!你好!你好!它只能发出这些声音,但让人感到它对小姑娘还是蛮友好的。它问她独自一人在这自由世界要到什么地方去。独自这个词格达最理解了,用在此时再恰当不过了。她将自己的故事和经历全都告诉了乌鸦,也问了它有没有见过凯。

乌鸦沉重地点点头说:那可能是!那可能是!

什么,你这样认为吗?小姑娘叫了起来,她吻着乌鸦,差不多把它压死了。

轻点,轻点!乌鸦说,我想我知道,我相信他可能是小凯,但他肯定已经忘记你了,他和公主在一起。

他和一位公主住在一起吗?格达问。

是的,听着,乌鸦说,但让我说你的语言实在是太难了。如果你懂乌鸦的语言,我可以告诉你更多。

不,我从未学过,格达说,不过我祖母懂这种语言,也会说。但愿我学过。

没关系,乌鸦说,我会尽量多说的。乌鸦把它知道的都说了。

在我们居住的国家,有一位公主,她非常非常聪明,但她通读了世界上所有的报纸后却全忘了,她真的很聪明。后来她就位了,坐在王位上的感觉并不如我们一般想像的那样,坐在王位上时开始唱一首歌,这首歌是这样的: 我现在为什么不能结婚?你看,这里面有名堂。乌鸦说。她想结婚,但希望找一个能回答并与她交谈的丈夫,而不是那种站在那看起来英俊的丈 夫,这样太乏味。她召集了所有有名望的女士,当她们听到她的想法后都非常高兴。我们喜欢这个主意。她们说,那天我们考虑过同样的问题。你要肯定我告诉你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乌鸦补充道,我有一个温柔的爱人,她在城堡里是自由走动的,她什么都告诉我。

他的爱人当然是只乌鸦,乌鸦总是找乌鸦的,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嘛。

告示马上印出来了,有心形图案框着,还有公主名字的缩写。告示上说所有漂亮的年轻男子都可以到城堡去和公主说话,然后回家去等消息,公主将选择最好的那一位做丈夫。乌鸦说,是的,是的。你可以相信我,正如我真的坐在这里一样。年轻男子蜂拥而至,一大群人你来我往,但第一天和第二天都没有人成功。他们在皇宫外都能说会道,一旦踏进宫殿的门,看到穿着银靴子的卫兵,走上宫殿的台阶,看到穿镶金制服的佣人和灯火通明的大厅,他们都迷惑了当他们站在王位前,面对公主时,除了重复公主的最后一句话外他们什么都不会谈。好像服了安眠药,睡着了一样,直到走出皇宫才会说话。在那等候的人排成了长队,从城门排到了宫殿的门,我亲自去看过了。乌鸦说。他们又饿又渴,但在宫殿里却连一杯温水都得不到。聪明点的人自带了面包和黄油,但他们不愿与别人分享,他们想,让他看起来很饿的样子,这样公主就不会选中他了。

那凯,小凯呢?格达问。他什么时候来的?他在他们当中吗?

等等,等等!我们正要谈到他。就在第三天,来了一位小人儿,既没有马车也没有马,高高兴兴地走上了城堡。他的眼睛和你的一样明亮,他有一头漂亮的长头发,但衣衫褴褛。

那是凯!格达兴奋地叫了起来。天啊,我找到他了!她拍着手。

他背上背着一个小背包。乌鸦观察到了。

那一定是他的雪橇,格达说。因为他是带着雪橇离开的。

那有可能是,乌鸦说,因为我没靠近看。但我的爱人告诉我,当他走进宫殿的大门看到穿银靴的卫兵,走上宫殿的台阶看到穿金制服的仆人,他一点没觉得难堪,他点着头跟他们说,站在楼梯上是很乏味的工作--我宁愿走进去。大厅里灯火通明,大臣和总督光着脚在里面走动,托着金色的器皿,任何人都会变得庄严肃穆,他的靴子吱吱嘎嘎地响。但他一点也不尴尬。那一定是凯!格达叫了起来。他穿着新靴子,我在祖母的房里听到吱吱嘎嘎的声音。

是的,那些靴子确实吱吱嘎嘎地响。乌鸦肯定地说。

他勇敢地朝公主走去。公主正坐在一颗大如转盘的珍珠上面,所有有名望的妇女带着她们的仆人,仆人又带着自己的仆人,所有的骑士带着他们的随从,随从又带着自己的随从,每人都有一个小听差,在大厅里围了一圈,离门越近的人越自豪。那些总是穿着拖鞋,几乎没人看得起的小听差们,骄傲地站在门口的过道上!

那一定是很可怕的!小格达结结巴巴地问。凯被公主选中了吗?

如果我不是一只乌鸦,尽管我已经定婚,我自己就会娶她了。他们说他说话说得和我说乌鸦语言一样好,是我爱人告诉我的。他很快乐也很随和,他不是来求婚的,只是来听公主智慧的教诲,他同意公主的观点,公主也同意他的观点。

是的,那肯定是凯!格达说。他很聪明,可以心算到小数点。你能带我去城堡吗?

说得容易,乌鸦答道。我们如何去完成这件事呢?我要和我的爱人谈谈,她也许可以给我们建议,有一点我必须告诉 你--像你这样一个小女孩是不会得到批准进入的。

我会得到批准的,格达说。当凯听到我在这的消息,他会马上出来带我进去。

在楼梯那边等我,乌鸦说。它一转头飞走了。当乌鸦返回来时,天已经很晚了。

少见!少见!乌鸦说,我代表我的爱人向你致以亲切的问候。这是条面包,她从厨房拿出来的。那儿有很多面包,你一定饿了。你根本不可能进人宫殿,因为你光着脚,穿银靴子的卫兵和穿金制服的4bA.不会让你进去的。但不要哭,你要有勇气。我的爱人知道一条通向卧室的后通道,她知道到弄钥匙。

他们走进花园,走进林阴大道,那儿树叶一片片往下落,当大厅的灯一盏一盏地熄灭后,乌鸦将格达带到了一个半开着的后门。

格达的。情是多么渴望又多么害怕!好像她正在做什么坏事似的,实际上她只想知道那个人是不是小凯。是的,一定是他。她想到了他那双清澈的眼睛和长长的头发,她幻想着她看到了他的笑容还和从前他俩坐在玫瑰花丛中的一样。他看到她,听到为了他她跑了多远的路,知道当他没有回家时,家里的人有多伤一i5,一定很感动。天啊!这是多么让人又惊又喜的事!

现在他们来到了通道里,在一个小橱柜上挂着一盏小灯,在通道中央站着温柔的乌鸦,她的头四处转动并看着格达,格达照祖母教她的那样行屈膝礼。

我的爱人在我面前一直说你好,我的小妇人,温柔的乌鸦说,你的经历太感人了。拿着灯,我给你领路。我们走小道,这样就不会遇到人了。

我感觉好像有人跟着我们。当某种东西冲击她时,格达说。好像是墙上的影子;好像是腿很细,有飞行鬃毛的马群,载着猎人、女士和先生们。

这些只是梦,温柔的乌鸦说。他们只是执行主人打猎的想法。这样更好,在你的梦里,你可以把他们看得更清楚,但我希望,当你来到高贵的皇上前,你应有感激之情。

这点我们可以保证。在树林中观察的乌鸦说。

现在他们来到了第一厅,这个厅挂着玫瑰色的缎子,墙上还有人造鲜花,梦就从这掠过,但他们移动太快,格达无法看到高贵公子和妇人。每一个大厅都比前一个大厅漂亮。是的,任何人都会眼花缭乱的。现在他们来到室。卧室的天花板就像一棵巨大的棕榈树,有用玻璃作的树叶,非常昂贵的玻璃,在屋子的中央有两张床,它们都悬挂在一根很粗的金色的梁上面,床的形状都是百合花。一张是白色的,公主躺在上面,另一张是红色的,格达就要到这张床上找凯。她将一片红色的叶子拨到一边,然后看见了一个棕色的脖子。是凯!她大声叫着凯的名字,并将灯举到他旁边。骑马的梦又冲进了屋子,他醒了一转头--不是小凯。

王子只是脖子像凯,但他很年轻也很英俊。公主眨着眼,在百合花里问是谁。小格达哭了,告诉公主她的经历以及两只乌鸦为她所做的一切。

你这可怜的孩子!王子和公主说。

他们赞扬了两只乌鸦,而且他们一点都不生气,但这样的事今后不能再做了。不管怎么说它们应该得到奖赏。

你们是要飞出去的自由呢?公主问道,还是做宫廷的乌鸦?宫廷的乌鸦有权享用厨房里剩余的食品。

这两只乌鸦给王子和公主行了谢礼,并请求留在宫中,考虑到年纪已大,它们说:像我们这样年长的人,能老有所养是很好的事情。

王子从他的床上走下来,他所能做的事情就是让格达睡下。格达把手交叉放着想,多好的人,多好的乌鸦啊!她闭上眼,静静地睡了。那些梦又飞回来了,看起来他们抬着一架小雪橇,凯正坐在上面点头。但这一切仅仅是个梦,因此,她一醒来这个梦就消失了。

第二天她从头到脚都穿上了丝绸和天鹅绒的衣服,他们让她留在宫中,享受荣华富贵。但她只要一辆小马车、一双小靴子,这样她可以驾车到外面的世界去寻找凯。

她得到的不仅是靴子,还有皮手套,并且打扮得很漂亮,当她准备出发时,一辆纯金做的马车来到了门前,王子和公主的盾形纹章在这上面犹如星星一样闪闪发光,马夫,仆人,护驾卫士都来了,护驾卫士戴着金色的头冠骑在马上。王子和公主亲自扶她上了马车,并祝她好运。树林乌鸦已经结婚,送了她三英里远,它一直坐在格达身旁。另一只乌鸦站在门边,拍着翅膀,它不跟他们去,因为它自从在宫廷里有了位置,吃得太多而导致头疼。马车里摆着甜饼干,座位上还有姜汁饼干和水果。

再见,再见!王子和公主哭着,小格达哭了,乌鸦哭了。他们走了三英里,乌鸦告别了,这是最沉重的告别。乌鸦飞到一棵树上,拍打着黑色的翅膀,直到看不到马车为止,那辆马车闪着和太阳一样的光。

五、女盗贼

他们穿过了茂密的森林,马车像火炬一样使盗贼的眼睛感到眩惑,使他们无法忍受。

那是金子!那是金子!盗贼们叫道,冲上来,抓住了马,杀死了仆人、马夫和护驾卫兵,然后把小格达拉出了马车。

她很丰满!也很漂亮!她是用果仁喂大的!老女盗贼说。她的胡子又长又硬,粗粗的眉毛挂在眼睛上。她就像一只宠物羊一样可爱,我要好好品尝!

她抽出一把刀,刀闪着寒光。

哎哟!同时老女人尖叫起来,她女儿在她背上调皮地、不怀好意地咬了她的耳朵。你这丑陋的小家伙!老女人尖叫着,没有时间来杀格达了。

她应该和我玩!小女盗贼说。她应该把她的皮手套,连衣裙给我,和我睡一张床。

说着她又咬了老女人一口,老女人跳了起来,马上回头,盗贼们笑着说:

看她怎么和她的牛仔跳舞。

我要到马车里面去。小女盗贼说。

她已被宠坏了,固执得很,什么都得按她的意愿办。她和格达坐在马车里,驶过树干和石头,驶进了树林深处。小女盗贼和格达一般高矮,但臂膀比格达的宽,比格达健壮。她的皮肤是褐色的,眼睛是黑色的,看起来很忧虑。她紧紧地抱着小格达的腰说:

只要我不生你的气,他们休想杀你。我想你是个公主吧?不。格达答道。她把所发生的事情告诉了小女盗贼,也说了自己很喜欢小凯。

小女盗贼严肃地看着她,微微点着头说:

就算我生你的气,我也不能让他们杀你,我要亲自杀了你。

然后,她擦干了格达的,戴起了那对又软、又暖、又漂亮的皮手套。

马车停住了,他们来到了盗贼窝的大厅。这里从上到下都是裂缝,老鹰和乌鸦从那些大裂缝里飞了出来,巨大的公狗--每只都像可以吃一个人一样--跳得很高,但不叫,因为盗贼们不允许它们叫。

大厅里烟雾缭绕,地上升着一堆火,烟沿着屋顶飘着,它要找个出口出去。一口大锅正在滚着,架子上烤着野兔。

你今晚要和我,还有我的小动物一起睡觉。小盗贼说。

她们吃了些东西后来到了一个角落,稻草和毯子已经铺好了,在头顶部栖息着上百只鸽子,好像都睡着了,这两个女孩来的时候,它们动了一下。

这都是我的。小盗贼说。她迅速抓住了离她最近的那一只,提着它的双腿,使它倒吊着,双翅扑哧扑哧地扇着。杀了它!她叫着并当着格达的面打这只鸽子。树林的恶棍坐在那儿。她指着墙上一个大洞前钉着的木条继续说,那些就是树林恶棍,那两个如果锁不好会马上飞出来。这是我以前的心肝宝贝帕。她揪着一头驯鹿的角把它拉了出来,它被紧紧地系着,脖子上套着一个铮亮的铜环。我们有责任把它看紧,要不它会跑掉的。我每天晚上都用一把锋利的刀给它的脖子搔痒,它害怕得很。

小女盗贼从墙上的刀里抽出一把,架在驯鹿的脖子上,这只可怜的生灵踢着腿,小盗贼大笑起来,把格达拉到了床上。你睡觉时也把刀放在身边吗?格达看着刀害怕地问道。

我总是和刀睡在一起。小女盗贼回答。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把你告诉我的小凯的事再说一遍,你为什么要跑到这荒郊野外来?

格达把故事又从头说了一遍。低声谈论着他们,其它的鸽子都睡觉了,只有树林的鸽子还在笼子里。小女盗贼用一只手搂着格达的脖子,另一只手拿着刀,就这样睡觉。但格达一点都睡不着,她不知道她会活着还是会死。

盗贼们围着火坐了一圈,又唱歌又喝酒,老女盗贼在周围走动。这种情景让一个小女孩看到是很可怕的。

树林的鸽子说:咕咕!咕咕!我们见过小凯。一只白色的. 鸡正拿着他的雪橇,他正坐在白雪皇后的马车里,我们在我们的窝里时看见他们的马车驶过树林,皇后朝我们年轻的鸽子吹冷气,除了我们两个以外,其余的都死了。咕咕!咕咕!

你说什么?格达问:白雪皇后到什么地方去旅行?你知道这件事吗?

她有可能到拉普兰去旅行,那儿总有冰和雪。问问系在那儿的驯鹿吧!

那边有冰和雪,非常壮观和美丽。驯鹿说,人们在那可以自由地在闪闪发光的平原上奔跑,那是白雪皇后的夏宫,她的最大宫殿建在北极,在一个叫斯比兹伯根的岛上。

天啊,凯,小凯!格达叫道。

你必须躺着不动,要不我的刀就要插进你的身体了。小女盗贼大声说。

早上格达把树林鸽子说的话告诉了小女盗贼,小女盗贼看起来很认真的,点着头说:

这都是一样的,这都是一样的!

你知道拉普兰在什么地方吗?她问驯鹿。

谁能比我知道得更清楚?驯鹿眨着眼回答:我生在那儿,长在那儿,我在雪地里奔跑。

听着!小女盗贼对格达说:你知道我们的人都走了,只剩我妈妈在这儿,接近中午的时候,她会喝一大瓶酒,然后睡一小会儿,那时我可以为你做点什么。

她从床上跳了起来,搂着妈妈的脖子,扯着她的胡子叫道:早上好,我亲爱的老山羊保姆。她妈妈刮着她的鼻子,把她的鼻子都刮红了,但这一切都源自真诚的爱。

当妈妈喝完了那瓶酒,去睡觉时,小女盗贼来到驯鹿面前说:

我很想再拿刀给你的脖子搔几次痒,这样很好玩,我会给你松绑,让你出去,这样你可以跑去拉普兰。但你必须好好使用你的腿,将这个小姑娘带到白雪皇后的宫殿去,她的伙伴在那儿。你已经听到了她告诉我的故事,她说得很大声,你一直在听。

驯鹿高兴得跳了起来,小女盗贼把小格达放到驯鹿的背上,按照事先计划好的,将她系紧在驯鹿的背上,还给了她一个小坐垫。

这是你的皮手套,她说,天气越来越冷了。但我要你的皮手套,因为它太漂亮了。当然你也不会冻着,这是我妈妈的大手套,可以长到你的肘子。现在你的手如同我那丑陋的母亲的手一样了。

格达高兴得哭了。

你别哭,我可受不了眼泪。小女盗贼说:你应该看起来高兴才对。这儿有两条面包和一只火腿给你,你不会饿着了。这些东西都捆在了驯鹿的背上。小女盗贼打开门,把所有的大狗哄了进来,用刀砍断了缰绳对驯鹿说:跑吧,照顾好这位小姑娘。

格达伸出戴上了大皮手套的手对小女盗贼说:再见了!

驯鹿使劲地跑,跑过了树干和石头,穿过了大森林,跑过沼泽和大平原。狼嚎叫着,老鹰呱呱叫着。嘘!嘘!驯鹿跑得飞快,天空好像是燃烧的火。

那些是北方的光。驯鹿说:看它是如何发光的!它跑得更快了,没日没夜地跑。

面包吃完了,火腿也吃完了的时候,他们到达了拉普兰。

六、拉普兰妇女和芬兰妇女

他们停在了一个小茅屋前。它非常破烂,屋顶几乎已倾斜到. 了地面,门口也非常矮,全家人都要肚皮贴着地面才能爬进爬出。除了一位拉普兰老妇女外,家里没有别的人,她正在一盏鲸油灯上煮鱼,驯鹿给她讲述事情的来龙去脉,但要先讲它自己的故事,因为对驯鹿来说,它自己的故事比较重要。格达已被冻得全身无力,不能说话。

天啊,你这可怜的东西。拉普兰妇女说:你要跑的路还长着呢!你还得走一百多英里进入芬马克,白雪皇后就在那儿,呆在乡下,每晚点着孟加拉灯。我会在干鱼上写几个字,我没有纸,你可以把它当作给芬兰妇女的信,她的信息比我的多。格达暖和起来后,又吃了些食品,拉普兰妇女在一条干鳕鱼上写了几个字,告诉她要保管好,又将她捆在了驯鹿身上。驯鹿跳起来跑走了。闪电!闪电!它高高地奔跑在空中。整个晚上,北方最漂亮的蓝光在燃烧。

然后他们来到了芬马克,敲响了芬兰妇女的烟囱,因为她家连门都没有。

烟囱里非常热,这个妇女出来时几乎是光着身子的。她很瘦小也很脏。她立即把小格达的裙子脱了下来,皮手套,靴子也脱了下来。要不然的话,那里面会让她热得受不了。她把一块冰放在驯鹿的头上,开始看干鱼上的信。她看了三遍,就熟记在心了,然后她把干鱼猛地扔进锅里,她从不浪费任何吃的东西。驯鹿先讲述了自己的经历,然后讲了小格达的。芬兰妇女眨着聪明的眼睛,什么也没说。

你很聪明,驯鹿说:我知道你可以用一根麻绳把世界上所有的风捆在一起。如果水手解开一个结,他得到好风;如果他解开第二个结,风就刮得厉害起来,当他解开第三个、第四个结,大风暴就来了,可以把森林掀翻。你能给小姑娘一点风,让她拥有12个男人的力量去战胜白雪皇后,好吗?

12个男人的力量!芬兰妇女重复道,那会有用处的。

她走到一个书架前,拿出一块卷起来的皮毛,把它打开,在这上面写有美丽的文字。芬兰妇女念着,直到汗水从她的额头流下来。

驯鹿又一次为小格达求她帮忙,而小格达带着哀求的目光,眼里充满了眼泪,看着这芬兰妇女,她也开始眨着自己的眼睛,把驯鹿拉到一个角落,在把冰块放在它的额头上时,她对驯鹿耳语了一番。

小凯一定在白雪皇后那儿,他发现那里的一切都很适合他,并认为这是世界上最好的地方。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他的眼睛里有一块玻璃碎片,心里也有一块碎片。这些碎片都必须拿出来,否则他将无法再次恢复人性。白雪皇后的势力将控制着他。

难道你不可以给小格达某种东西使她获得战胜所有这一切的力量吗?

我能给她的力量不会超过她自己本身拥有的力量。你难道没看到这力量有多大吗?难道你没看到人和动物是怎样心甘情愿为她服务的?她光着脚,却走遍全世界,什么事儿也没有。她不应该从我们这得到什么力量。她是一个可爱的,天真无邪的孩子,这一点就足够了。如果她自己不能说服白雪皇后把小凯身上的玻璃拿出来的话,我们是帮不上忙的。离这两公里的地方,就是白雪皇后的花园边境了。你可以把小姑娘带到那边,把她放在雪地里长着红莓果的灌木丛旁。不要站在说话,动作要快,马上回到这儿来!

芬兰妇女把小格达放在驯鹿背上,驯鹿立即飞奔起来。啊,我还没穿靴子!我还没戴手套!格达叫着。

她马上感觉到,天气是如此的寒风刺骨。但驯鹿却不敢停下来,它一直跑到了长着红莓果的灌木丛旁。它把格达放下,亲了她的嘴,大滴大滴的流下了它的脸颊。然后它飞速地往回跑去。可怜的格达光着脚,手上没有手套,站在芬马克的冰天雪地 之中。

她尽可能快地往前跑着,这时遇到了一大片雪花,这些雪花不是从天上落下来的,因为它们非常亮,闪着北方的光。雪花沿着地面跑着,离她越近,就变得越大。格达仍然记得以前当她从暖暖的玻璃窗往外看的时候,雪花是多么的大朵和美丽。但在这儿,雪花非常大也非常可怕,因为它们是活的。它们是白雪皇后的先驱,形状也非常强大。有的像丑陋的大豪猪;有的像蛇绞缠在一起的结,每条蛇的头在往外伸;其余的像小笨熊,所有的毛都竖立着。它们都是活着的雪花,白得耀眼。

小格达开始祈祷。天气冷极了,她能看到自己呼出的气体,像烟一样从她嘴里冒出来。她呼出的气体越变越厚,变成了一些小天使,只要一碰到地面就长大。他们都戴着头盔,手持长矛和盾,人数正在不断增加。当格达结束祈祷时,她周围已聚集了一个军团的人马。这些人正在用长矛和可怕的雪花战斗,他们把大片的雪花打得七零八落,小格达又鼓足了勇气继续赶路。天使们抚摸着她的手和脚,这样她就不觉得这么冷了,加紧赶往白雪皇后的宫殿。

七、白雪皇后的城堡和最后发生的事情

宫殿的墙是用不断堆积的雪做的,窗和墙就是用寒风做的。有一百多个大厅,都是由风雪吹到一起的。它们当中最大的长度约有好几英里,有强烈的北方的光照耀着,多么壮观,多么空荡,既寒冷刺骨,又通明透亮。这里从来没有过欢乐,甚至连雷电做伴奏、小熊用后掌走来走去这种舞会也没开过。年轻的狐狸女士小小的咖啡聚会也没举行过。白雪皇后的大厅是空荡荡的,宽阔的和冷冰冰的,北方的光是那么强烈,不论身处何处,都能看到它们。在这无边空荡的冰雪大厅中央有一个结冰的湖,湖面的冰已裂成了百余块。每一小块看起来都与其余的很像,这构成了一件空灵的艺术品。当白雪皇后在家时,她就坐在湖的中央,并说她是坐在理性的镜子上,这面镜子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也是最好的。

小凯冷得发紫,真的,几乎都发黑了,但他并没有意识到这点,因为女王已经把他的寒冷吻走了。他的心如同冰块。他四处抓来一些平滑光面的冰块,想尽一切办法把它们拼在一起,他要用这些冰块做点什么出来,就像我们用小木块来拼图案一样,我们把这称为中国七巧板拼图。凯现在在拼图,真的,拼出了很有艺术性的图案。这就是理性的、冰凉的游戏。在他的眼里,这些图案都是非常重要的。这一切都因为贴在他眼里的玻璃碎片。他拼出来的图案是一个字,但他永远也拼不出他想要的永恒这两个字。

白雪皇后说:

如果你能拼出这个字,你就可以主宰你自己,我要把整个世界都赐予你,还送你一双新的溜冰鞋。

但他拼不出来。

现在我要赶到温暖的地方了。白雪皇后说,我要去看看黑洞。那就是火山,它们叫艾特娜和维苏维斯。我要把它们弄成白色,这是很有必要的,我要把黑白弄颠倒。

白雪皇后飞走了。凯独自坐在冰冷的、宽敞的大厅里看着那些冰块拼图,他在沉思。你可以听到他身体里发出断裂声,因为他想得太多了。他呆呆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让人想到他可能已经被冻死了。

正在这时,小格达穿过大门来到宽敞的大厅,刺骨的寒风折磨着她,但她不断地祈祷,风小下来了,似乎睡着了。

她看着凯,扑向他,拥抱他,把他紧紧地抱在怀里,喊叫着:

凯,亲爱的小东西,我终于找到你了!

但他仍呆呆地坐着,毫无反应。小格达流出了热泪,热泪落在了他的胸前,浸进了他的胸膛,融化了冰块,毁灭了他心中的玻璃碎片。他看着她,她唱道:

玫瑰花开,玫瑰花谢,

基督的孩子总有一天要见面。

然后,凯哭了起来,他哭哇哭哇,把眼里的玻璃碎片哭了出来。现在他认出了格达,高兴地叫了起来:

格达,亲爱的格达,你到哪里去了?我又到哪里去了?他看看周围,这里真冷、真大、真空!

他紧紧抱着格达,她笑了,流出了喜悦的。这情景太感人了,就连周围的冰块也高兴地跳起舞来。当它们跳累了,休息时,它们组成了白雪皇后要求凯拼出的单词。皇后承诺,只要凯能拼出这个词,她将会给他整个世界、自由,还有一双新的溜冰鞋。

格达亲吻着他的脸颊,脸颊变得红润;亲吻他的眼睛,眼睛变得和格达的一样明亮;亲吻他的手和脚,手脚变得温暖如常。白雪皇后也许现在在回家的路上。

格达和凯牵着手,漫步在冰雪的宫殿里,他们谈到老祖母,谈到屋顶上的玫瑰花。他们走到哪里,风就会停,太阳就出来了。当他们来到长着红莓果的灌木丛时,驯鹿在等着,他带了另一头年轻的驯鹿来,这头鹿可以给孩子们提供热奶,可以来亲吻他们的嘴唇。它们先把凯和格达带到了芬兰妇女家,在那间小屋里他们全身暖和起来,芬兰妇女告诉了他们回家的路。然后他们到了拉普兰妇女的家,她为他们缝制了新衣裳,又为他们备好了雪橇。

驯鹿和它年轻的伙伴在他俩左右跳跃,一直把他俩护送到边境。在那儿初春的嫩芽已经冒了出来,他俩与那两只驯鹿和拉普兰妇女告别。再见!大家说。第一批出窝的小鸟在吱吱地叫,树林里到处都是绿绿的嫩芽,在树林外边有一匹漂亮的马。格达认识它,它就是拉金马车的马。一位年轻的姑娘骑在马上,头上戴着一顶闪亮的红帽子,腰上别着两把枪。她就是那位小女盗贼,因为在家呆够了,想去北方走走。如果北方不适合她,就到别的地区去。她立刻认出了格达,格达也认出了她。这真是一次愉快的会面。

你是到处游逛的好伙伴!她对小凯说,我很想知道你是否值得那位姑娘追随你到天涯海角。

格达拍拍她的脸问了王子和公主的近况。他们到国外去了。女盗贼说。

那乌鸦呢?格达说。

问什么,乌鸦已经死了。她回答,温顺的那只已经成了寡妇;腿上系着一段黑毛线到处走动。她非常悲哀地抱怨着。但这一切仅仅是传说。现在告诉我你过得怎么样,你是怎样找到他的。

格达和凯述说了他们的故事。

女盗贼牵着他们的手说,如果她经过他们镇的话,一定去拜访他们,然后她就骑着马走向广阔的世界里了。格达和凯手拉着手,走哇走,走进了美丽的春天。一片碧绿,一片花海。教堂的钟声敲响了,他们认出了高高的塔尖和镇子。这就是他们居住的小镇。他们来到老祖母的门前,走上楼梯,走进房间,房间里一切依旧。大钟仍在嘀嗒、嘀嗒走着。但当他们穿过房间的时候,他们明白现在他们已经成了大人。屋顶的玫瑰正在窗前开放,小孩子的小椅子还在那儿。凯和格达坐在各自的椅子上,手握着手。他们已经忘记了在白雪皇后的宫殿中寒冷的、空荡的壮观,那就像一场噩梦。老祖母坐在上帝明媚的阳光下,她大声读着《圣经》。凯和格达互相看着对方的眼睛,他们突然一下都明白了那首旧童谣的意思。

玫瑰花开,玫瑰花谢,

基督的孩子总有一天要见面。他们两个长大了。

夏天到了,暖暖的、让人愉快的夏天啊!

冰 姑 娘

小鲁狄

我们到瑞士去游览一下吧,畅游在这个美丽的山国中。在那里,悬崖峭壁上长着各种林木;我们登上耀眼的雪地,再沿着碧绿的山谷走下来,河流和小溪在那里潺潺流淌着,好像怕自己无法流入海洋而消失在那里一样。炽热的阳光照耀着深谷,照到厚厚的雪堆上,经过几个世纪的日积月累,雪堆凝结成了亮晶晶的冰块,或者崩落下来,逐渐汇集成了冰。在一个叫格林德沃尔德的城附近,在恐怖峰和风雨峰的下面的宽阔的峡谷中,就有两条这样的冰川,它们看起来非常壮观,每到夏天都有许多游客从世界各地前来参观。他们翻过高高的雪峰,穿过幽深的山谷,过峡谷时,他们往往得爬几个小时山,朵朵云彩组成浓厚的面纱笼罩着白雪覆盖的山顶,站在上面往下看时,就好像是坐在气球上一样。一束束阳光照射着山谷,许多棕色的小木屋散落在那里,把山谷点缀得格外漂亮。再往下看,溪水顺着山势汩汩地流淌着,碰到石头就喷溅起飞沫,小溪的上端,一条瀑布像闪亮的银带从峭壁上泻下来。

通向山顶有一条小路,两旁坐落着许多木屋。每座木屋旁边都有一块地种着马铃薯;这很有必要,因为那些屋子里有许多嗷嗷待哺的小嘴--孩子们多得很,吃起饭来个个都很厉害。他们从屋子里溜出来,围住每一个过路人,不管他是步行还是坐马车来的。这儿的孩子们都做相同的生意:卖一种玩具--雕花的小房子,就是模仿山上那些房屋刻出来的。不论是晴天还是阴雨天,都有孩子在这里跑来跑去,向过路人兜售自己的玩具。

大约二十年前,有一个小男孩也常常到这里来,很急切地想卖掉自己的小房子,他总是远远地站在一边,和其他孩子隔着一段距离。他表情严肃,双手紧抱着装满玩具的小匣子,好像决不愿松开似的。这副一本正经的表情,再加上他的这个小样儿,常常引来游客的注意。因此,经常有人把他叫过去,买去他的大部分玩具,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人们偏爱他的东西。在几英里外的山上,住着他的外祖父,这些精巧的玩具房子就是他雕刻的;老人的屋子里有一个木箱,里面装满了这类玩意儿--琳琅满目的各种木雕,像坚果钳啦,刀叉啦,刻着树叶花纹和跳跃着的小羚羊的盒子啦,所有这些东西孩子们一看就喜欢;然而,这个名叫鲁狄的小男孩儿,却总是热切地望着挂在屋梁上的一杆旧步枪,他的外祖父曾经答应过要把这杆枪送给他,不过要等到他长大,身体变强壮了,能够使枪的时候再给他。

这个小男孩尽管年纪很小,却得看护山羊;如果说一个能和羊群一块儿爬山的人就是好牧羊人,那鲁狄当然称得上是一个能干的牧羊人了。因为他比山羊爬得还高,他喜欢爬到高高的树顶上去掏鸟窝,是一个大胆的孩子,但是,除非他站在飞泻而下的瀑布旁边,或者是倾听雪崩的咆哮声的时候,人们从来没见他笑过。他也不和别的孩子一块儿玩,只有在外祖父叫他去卖玩具房子的时候,他才和他们在一起,而这又是他不情愿的。他喜欢一个人爬山,或者坐在外祖父的身旁,听老人讲古时候的故事,或者是讲邻近的小镇梅林根,也就是他出生地的人们的故事。老人说那儿的人们并不是一直就住在那儿,而是从遥远的北方迁过来的。他们的祖先住在北方,被称作瑞典人。鲁狄为自己懂得这些知识感到很自豪。不过,他从别的朋友那儿获得了更多的知识,那些朋友就是屋子里的家畜。其中有一条狗叫阿约拉,是他父亲留下的遗产;另外,还有一只叫帕西的公猫,这只猫对鲁狄来说有着特别的意义,因为正是它教会了他爬高的本领。

和我一块儿到屋顶上去吧。猫说,这对鲁狄来说清楚易懂;因为当小孩子还不会说话的时候,是能听懂鸡、鸭、猫和狗讲话的,它们的话就像父母的话一样容易听懂;不过,只有在孩子很小的时候才这样,在孩子们的眼中,甚至祖父的手指也可以被他们看成是一匹马,会嘶叫,有头,有腿,还有尾巴。有些孩子的这一时期比别的孩子结束得晚,我们习惯上会说他们发育迟缓,长期停留在孩子阶段。你看,人们总爱说各种稀奇古怪的事情。

和我一块儿到屋顶上去吧,这也许是猫说的第一句话,也是鲁狄听懂的第一句话。人们说会掉下来什么的,全是瞎扯。只要你不害怕,你就不会掉下来。来吧,这只爪子要这样,那只爪子呢,要那样。你用前爪探路,眼睛要看准,四肢要灵活;看见缝隙就跳过去,然后一定要抓紧,就像我这样。

鲁狄照着做了,结果他就常常和猫一块儿坐在屋顶上,后来又和猫一块儿坐在树顶上,最后他竟然坐在悬崖峭壁上,而帕西也爬不到那里。

再爬高一点!树和灌木叫道。你没看到我们是怎么爬的吗?看我们爬得多高,抓得多牢,甚至连最狭窄、最高耸的岩石尖我们也能上得去!

于是鲁狄爬到了山顶上,他总是在太阳还没有出来的时候就已经爬了上去,在那儿呼吸着清晨新鲜的空气,这种空气只有万能的上帝才能提供,有经验的人常说,它的成分是山间野草的芬芳加上山谷中的野生百里香和薄荷的香味。低低的云块将浓香吸收进去,风又将云块吹开,散落到树顶上,香气的精华部分散发到空气中,清淡而新鲜。这就是鲁狄吸收的清晨的甘露。

阳光--这些太阳神的散布祝福的女儿们亲吻着他的面颊,眩晕女神则悄悄地躲在一边,根本不敢贸然走近他;在外祖父的房顶上筑了不下于七个巢的燕子在他和羊群周围飞来飞去,唱道:我们和你们!你们和我们!它们为他捎来家人的问候,甚至还包括了两只鸡的问候,那是家里仅有的两只鸡,但是鲁狄和它们并不怎么亲近。

他年纪很小,却已经走过了不少路,对于这么一个小家伙来说,他旅行的路程可不算短。他出生在沃尔斯州,但被抱着翻山越岭来到了这个地方。不久前他还步行拜访过灰尘泉,这泉像一条银色的带子在白雪覆盖着的少女峰前飘扬着。他也到过格林德沃尔德的一个大冰川,不过,这话说来令人悲伤,他的母亲就死在了那里;外祖父说从此小鲁狄就失去了他儿时的欢乐。当他还不到一岁的时候,他的母亲讲到他时说,他很爱笑,笑的时候总是比哭的时候多,不过自从他去了冰川,性格就完全变了。外祖父很少提到这件事儿,但这一带的人们都知道这个故事。

鲁狄的父亲是一个马车夫,外祖父家的那条大狗常常跟着他在辛普龙和日内瓦湖之间奔波。在沃尔斯州的罗恩山谷中,住着父亲的一些亲戚。他的叔父是个一流的羚羊猎手,也是一个有名的向导。鲁狄一岁的时候便失去了父亲,母亲想带着他回到伯恩附近奥博兰岛的娘家去住。她父亲住在离格林德沃尔德几英里远的地方,是一个木雕匠,能够挣钱养活自己。于是在六月的一天,她抱着孩子,在两位羚羊猎人的陪同下,动身回了娘家。他们经过格密峡谷,朝格林德沃尔德走去。他们已经走去了一大半路程,越过了高山,穿过了雪地,已经看到了家乡的山谷和熟悉的木房子,只须再穿过一条冰川就可以到家了。新下的雪盖住了一条冰缝,这条裂缝虽然没有达到底层有流水的地方,却足有六英尺那么深。这位年轻的母亲,怀抱着婴儿,就在那里跌了一跤,滑进去不见了,没有任何喊声,也没有叹息声,只传来了小孩子的哭声。一个多小时过去了,才有人从最近的一户人家找来救援的绳子和竹竿,人们费了好大劲儿才从冰缝中捞出了两个类似尸体的人。大家用尽一切办法才把孩子救活了,母亲却没能幸存下来;就这样,年迈的外祖父收养了他--这个爱笑的孤儿。但是这件事发生以后,他的性格似乎发生了极大的改变,这种改

变一定是在冰缝中、在那个寒冷的奇异的世界中产生的。根据瑞士农民的说法,这个世界里关押着许多罪恶的灵魂,要一直关到世界末日为止。

冰川向四周延展开去,它是由汹涌的激流汇聚而成的,激流一层一层地压过来,形成了巨大的绿色的冰块,融化了的雪水在下面奔腾,闷雷似的扑向山谷,下面有许多深洞和巨大的裂缝,这是一个奇异的水晶宫,冰姑娘--冰川女王就住在里面。她是死亡和毁灭之神,是空气的孩子,也是这条冰川的最高统治者;她可以飞到雪山的最高峰,那是勇敢的爬山者挖出脚蹬才能爬上去的地方。她在激流旁边细嫩的杉树枝上飞着,从一个悬崖飞到另一个悬崖,她雪白的长发和深绿色的外衣飘着,像瑞士深湖中的湖水一样发出光彩。

毁灭和占有,这是我的权力!她说,他们从我身边夺走了一个漂亮的男孩子,我曾经吻过他,却没有吻死。他又回到了人间:在山上放羊,他会爬山,爬得很高,远远超过其他人,但是却超不过我。他是我的,我要占有他!

这时正是炎热的夏天,冰姑娘不愿去长着野薄荷的绿色森林找鲁狄,于是,她派眩晕女神去执行这个任务,眩晕女神飞起来,又向下飞去,后面跟着她的几个姐妹,她有一大群姐妹,冰姑娘挑选了其中最强壮的几个,她们里里外外都可以施展威力。这些精灵可以坐在楼梯或者塔顶的栏杆上,可以像松鼠一样沿着悬崖峭壁奔跑,能越过一切障碍物,还可以像游泳者踩水一样踩着空气,把牺牲者引诱过来,投进无底的深渊。眩晕女神和冰姑娘像章鱼一样,能牢牢地抓住身边所有的东西,而现在,眩晕女神就要来抓鲁狄了。

哎,要想抓住他,眩晕女神说,我办不到。那只可恶的猫已经教会了他各种本领。他有一套特殊的本领,让我无法靠近,即使他悬在深渊上方树枝上的时候,我也没办法抓到他。真希望能够搔一搔他的脚掌,或者让他在空中倒栽跟头掉下去!可是我真的做不到。

我们要想办法做到,冰姑娘说,你做不到的话我去做!一定要做到!一定!

不会的,不会的!她周围的一个声音回荡着,就像是教堂的钟声在山间发出的回音;但是这却是一首歌,是大自然的另外一些精灵演奏出的和谐的乐曲,她们是善良的、具有同情心的精灵--太阳的女儿。每天傍晚,她们围成一个花环,在山顶上盘旋;她们张开自己玫瑰色的翅膀,随着太阳的下落,那些翅膀变得越来越红艳,最终在高山上放射出火红的光芒。这种景象被称作阿尔卑斯山之火。太阳落山以后,她们退回到山顶上,躺在白雪中睡去。直到太阳再次升起,她们又出现了。她们特别喜欢花草,蝴蝶和人类;而人类中她们最喜欢的是鲁狄。

你抓不住他!你占有不了他!她们说。

比他更高更壮的人我都抓住过。冰姑娘说。

太阳的女唱了一首流浪者之歌,歌词内容是流浪者的斗篷被风暴吹走的故事。

狂风只能吹走他的外衣,却吹不走他的身体。你们这些暴力的孩子,只能抓住他,却无法控制他。他甚至比我们还要强壮,还要神圣。他能比我们的母亲--太阳爬得还要高。他拥有控制风和水的符咒,可以让风和水为他服务,听他的。你只能用沉重的压力拖累他,而最终他会飞得更高。这就是那钟声一样的合唱所发出的动听的声音。

每天早晨,太阳光透过外祖父家惟一的小窗户,照在这个安静的孩子身上。太阳的女吻着这个小男孩,她们想融化掉冰川留给他的冰吻。那是在深深的冰缝中,他躺在死去的妈妈怀抱中的时候得到的。而他竞奇迹般地活了下来。

走向新家

鲁狄现在已经八岁了。他的叔叔住在大山那边的罗恩山谷中,希望这孩子能到他,去学一点儿东西,以便将来能自立,外祖父觉得很有道理,便让这个小家伙去了。

鲁狄于是要告别了。除了外祖父,还有其他人需要告别,首先是阿约拉这条老狗。

你的父亲是马车夫,而我是马车狗,阿约拉说,我们一起来回奔波,这样我也就认识山那边的一些狗和一些人。我本来不怎么爱说话;既然我们今后谈话的机会不多了,今天我想对你多说几句。我想告诉你一个我考虑了很久的故事,是关于我自己的。我理解不了,你可能也不会理解的,不过这没关系。它至少让我明白,不管对狗还是对人来说,世上的东西都不是平均分配的。并不是所有的狗或人生下来都注定躺在女士的怀抱里喝牛奶。我从来就没有这种福分,不过,我却看到过一只小狗坐在马车里,占着一个乘客的位置;旁边那位女士是它的主人,或者说它是她的主人,她拿着一小瓶牛奶让它喝;还给它糖果吃,可它只是用鼻子闻了闻,并没有接受。于是,她自己吃了。我那时正在马车旁边的泥浆中奔跑,饿得不得了。我反复想,这真是太不公平了;可是人们说,不公平的事情多着呢。谁不想坐在女士膝盖上乘马车旅行?我真希望你能够做到。可是,这并不是一个人想做就可以做到的。我自己就从来没有过,不管是去狂叫还是去哀嚎,我真的都做不到。

这就是阿约拉说的话;鲁狄抱起他,动情地吻着他湿润的鼻子,然后又抱起了猫,而帕西却想挣脱他,说,你比我强壮得多,所以我不想用爪子抓你,爬过那座山吧,我已经教会了你怎样爬。想着自己一定不会跌倒,那么你就会抓得很牢。

说完,猫就跑开了。他不希望鲁狄看到他眼里含着泪水。

鸡在屋子里踱着步子,其中一只尾巴断了。这是一个想成为猎手的过路人打的,他把她当成了一只野鸡,用枪把她的尾巴打断了。

鲁狄要翻山越岭了。一只鸡说道。

他总是很忙,另一只鸡说,我实在不想跟他说再见。说着,她们都走开了。

他又向山羊告别;他们都叫,咩!咩!这使鲁狄感到难过。

邻居中有两个勇敢的向导要去格密峡谷的另一边,于是带上了他,他跟着他们一块儿步行。对这么一个小家伙来说,这段行程可不容易,可是鲁狄长得很健壮,也很勇敢,从来不怕困难。燕子陪着他们飞了一段路。它们唱着,我们和你们!你们和我们!这条路要经过汹涌的拉特奇恩河,河水从格林德沃尔德冰川的黑色的水缝里流出,分成许多小溪。倒下的树干和大石块搭成了一座桥。穿过了对面的树林,他们开始爬山,冰川就从这座山旁边流过去。他们时而绕过冰块走,时而站在冰块上横渡冰川。鲁狄时而爬行,时而步行。他的双眼闪烁着快乐的光芒,他穿着爬山用的冰鞋,有力地迈着步子,似乎想让走过的每一步都留下痕迹。山洪将黑土冲到了冰川上,给这条巨大的冰川蒙上了一层黑色,但是,深绿色的玻璃似的冰层还是显露了出来。巨大的冰块之间形成了许许多多的水坑,他们不得不绕道而行。他们偶尔会走过一个大石块,而这石块在冰缝的边缘摇摇欲坠,有时候,石块会失去平衡,滚落下去,于是从冰川黑乎乎的深渊中传来了空洞的回音。

就这样他们继续爬着。冰川向上伸展,像一条夹在峭壁之间的由冰块堆积成的巨大的河流。这时鲁狄想起了他从前听到的一个故事:他和母亲曾经躺在一个冰冷刺骨的深渊中。可是,这点记忆很快从他的脑海中消失了;他觉得,这个故事和别的故事没什么两样。两个大人觉得这样的路让这个小家伙走,的确够辛苦的,就不时地拉他一把,可是他一点也不觉得累。只见他稳稳地站在光滑的石头上,像一只羚羊一样。现在他们登上了一块大岩石,接着又在凹凸不平的石头上走着,不一会儿,又走进了一片松树林,然后踏上了草地,就这样,他们身边不断地变幻新奇的风景。四周耸立着白雪覆盖的山峰,孩子们把它们称作少女峰、僧侣峰和鸡蛋峰,鲁狄也这么叫它们,他还从来没爬过这么高,从来没到过这样的一片茫茫雪海,海上是一片静止不动的雪浪,风不时地从上面吹走一片片雪花,好像是吹走海浪上泛起的泡沫一样。冰川接二连三地出现,每一条冰川都是冰姑娘的一座玻璃宫,她的权力和欲望就是抓住并埋葬那些牺牲者。太阳暖暖地照着,雪反射出耀眼的白光,好像撒满了亮丽的蓝钻石;雪花飞得也太高了,要不就是风将它们吹到这里的。雷雨峰方,悬着一层浓重的云,它沉甸甸的,压得很低,就像一捆细密的黑羊毛。它一旦爆发就会产生风暴。整个旅程--高山上的夜宿、第二天的继续步行、岩石间深深的裂缝,那是长久以来奔腾的河水在石块上穿凿的通道--一切都深深印在了鲁狄的记忆中。

雪海的另一边有一座废弃的石屋,为他们提供了夜宿的场所。他们在里面找到了炭和松树枝,于是很快就生起了一堆火,又铺好床铺,尽可能睡得舒服些。他们围着火堆坐下来,吸着旱烟,喝着亲手煮的又温暖又刺激的热汤。鲁狄也享用了自己的那份晚餐。接下来,向导们开始讲述阿尔卑斯山区神奇的传说:一条奇怪的巨大的蟒蛇盘绕在深湖之中;大批的精灵在夜间带着熟睡的人们飞往美丽的水上城市威尼斯;牧羊人赶着羊越过了山间牧场,尽管人们看不到他,却能听到神秘的铃声和羊群可怕的叫声。鲁狄倾听着,却并不害怕,因为他不知道什么是害怕。他听着听着,好像真的传来了空洞的咩咩声,而且它变得越来越清晰,最后,大家都听到了,向导们不再讲话,而是仔细倾听着,并告诉鲁狄一定不要睡着。

这是一种从山上吹到山谷的风暴,叫做浮恩,它能像折断脆弱的芦苇一样把树枝折成几段,还能把木房子吹到河对岸去,就像我们移动棋盘上的棋子一样轻松。

大约一个钟头之后,大人们告诉鲁狄,一切都过去了,可以睡觉了。长途跋涉已经让他疲惫不堪,他一听到这话就睡着了。第二天一大早,他们又上了路。太阳照耀着新的山脉,新的冰川和新的雪地。他们已经进了沃尔斯州,到了从格林德沃尔德就可以看到的山脊的另一边;但离新家还相当远。他们的面前又出现了新的冰隙,山谷和树林,以及山路也都是陌生的,当然还有从没见过的房屋和一些陌生的人。这些人表情非常奇怪!脸扭曲着,又肿又黄;脖子上长着像袋子一样的又粗又丑的肉瘤--这些是白痴病患者。他们有气无力地在地上拖着步子,呆呆地望着过往的行人;妇女们长得特别难看。难道在他的新家,人们都是这样子吗?

叔叔

谢天谢地!鲁狄叔叔家的人都和他平时看惯的人一样,他今后就要住在这里了;只有一个人是那种白痴病患者,他是一个贫穷可怜的傻孩子,这类穷人常常在沃尔斯州孤独地流浪,挨家挨户地住上一两个月。鲁狄刚来的时候,可怜的沙伯里恰好住在叔叔的家里。

叔叔那时仍是一位健壮的猎手,另外,他还会造桶的手艺。他的妻子是一个小巧活泼的女人,长着小鸟一样的脸蛋,眼睛像鹰一样,脖子上布满细小的绒毛。

这儿的一切在鲁狄看来都是新奇的--穿着、举止、习惯,甚至还有语言。但语言孩子很快就能适应。和外祖父家比起来这里显出一派富足的景象。房间很大,墙壁上挂着很多的羚羊角,中间还有一杆擦得铮亮的枪,门上方挂着一幅圣母像,画像前摆着鲜艳的阿尔卑斯山玫瑰,还点着一盏灯。

前面已经说过,叔叔是这个地区最优秀的羚羊猎手,也是一个最可靠的向导。鲁狄现在成了这个家的宝贝,家里原本有一个宝贝,就是那条又瞎又聋的老猎狗,它不再像以前那样外出打猎了。可是,大家还记得它先前的功劳,把它看成家里的一员,加以悉心照料。鲁狄抚摸着这条狗,而狗却不愿意和生人打交道;不过鲁狄很快就不再是这里的生人了。

沃尔斯州的生活还不错,叔叔说,我们这儿有羚羊,不像山羊死得那么快;这儿比先前好多了。人们也许会称赞以前的好日子,可是我们现在过得更好。别忘了:袋子已经被打开,清新的空气吹进了这个闭塞的山区。旧东西一过时,新的更好的东西就会生产出来。他继续说着,带着一副很健谈的样子。他谈起自己年轻的时候,甚至是更早的事情--他父亲还在世时,那时还在打仗呢。他说,那时候,沃尔斯就像一个密封的袋子,装满了可怜的白痴病患者。但后来法国兵来了,他们称得上是真正的医生,消灭了这种疾病的同时,也消灭了患这种疾病的人。他们很会打仗,而且方式各种各样。他们的女儿也知道怎样征服别人。叔叔朝法国血统的妻子点了点头,大笑起来。法国人炸毁我们的石头可是出了名的!他们炸出了一条辛普龙公路。只要对一个三岁的孩子说道,沿着这条大路,到意大利去吧。只要他一直走下去,真的就能平安到达。

叔叔接下来就唱起了一首法国歌曲,还喊道:拿破仑·波拿巴万岁!

鲁狄还是第一次听人讲述法国的里昂,那是坐落在罗恩河畔的一座大城市,叔叔曾经到过那里。

没用几年的工夫,鲁狄就成了一个很能干的羚羊猎手;叔叔说他有这种天分,于是教他怎样使枪,怎样瞄准和射击。到了打猎的季节,叔叔带着这个小家伙到山林中让他喝羚羊的热血,据说这可以治疗猎人的头晕症;还教他判断雪崩的时刻,根据阳光照射的强度,来判断是在中午还是在晚上;教他仔细观察羚羊的跳跃,以便学会跳下后稳稳地站在地上;还告诉他,如果悬崖上没有落脚点,那就必须用肘、用大腿、小腿,甚至用脖子作支撑。叔叔说,羚羊很机警,常常布有岗哨;因此猎人必须比它们更机警,要误导它们,不让它们嗅出痕迹才行。有一天,鲁狄和叔叔一块出去打猎,叔叔把自己的大衣和帽子放在登山杖上,羚羊果真把大衣当成了人。

山间的路很狭窄,确切地说,那不叫路,只不过是张着大口的深渊旁边的一条窄窄的通道。地上的积雪已经融化了一半,石头在脚下一踩便裂成碎片,叔叔不得不伏下身来,一点一点往前爬,碎裂的石子掉了下来,跳跃着,翻滚着,一路撞击着石壁,最后消失在漆黑的深渊中。鲁狄在叔叔后面大约一百步远的地方,他站在岩石突出的一角上,突然他发现一只巨大的秃鹫在叔叔头上盘旋,只要它一拍翅膀,就会把叔叔打进深渊,再把他吃掉。而这时,叔叔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悬崖那边带着小羚羊的母羚羊身上。鲁狄紧盯着这只秃鹫,知道它的意图,他手握着枪,准备射击,突然,羚羊跳了起来,叔叔开枪了,一颗致命的子弹射中了它,它倒了下来;小羚羊逃走了,好像它对危险已习以为常,已经学会了逃命。那只巨大的鸟听到枪声立刻吓得朝着另一个方向飞去。叔叔一点儿也不了解自己所面临的危险,直到鲁狄告诉他,他才知道。

他们高高兴兴地回家去,叔叔吹起了口哨,那是他年轻时候学来的一首歌,突然,他们听到不远处有一种奇怪的声音。向四周望去,只见山坡上的积雪突然升了起来,然后又降了下去,就这么一起一伏,像地上铺着的一块亚麻布被风吹起来一样,大理石般光滑坚实的雪地现在裂开了,变成了一股汹涌的激流,发出雷鸣般的声音。崩下来的雪块并没有落在鲁狄和叔叔的头上,但就在离他们很近的地方。

站稳,鲁狄!叔叔喊道,用全身的力气站稳!

鲁狄紧紧抱住最近的一棵树干,而叔叔则往上爬去;雪块扑了过来,落在离他们只有几英尺远的地方;空气开始震颤,那是雪崩所带来的一阵风暴,折断了树和灌木,就像折断脆弱的芦苇一样。断枝残叶遍地都是。鲁狄滚落到地上,他抱着的树干也被劈开了,树冠已被甩到了远处,就在断裂的树枝中间,躺着他的叔叔,头颅已经粉碎,手却还是热的,面孔已经无法辨认。鲁狄站在那里,脸色灰白,浑身发抖;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经历恐怖场面,第一次感受全身心的震惊。

深夜时,他把这个不幸的消息带到家里,全家笼罩在一片悲哀之中。婶婶悲痛得说不出一句话来,也掉不出一滴泪。当尸体最终被抬回家的时候,她的悲痛才爆发出来。可怜的白痴爬上自己的床,第二天一整天都没人见到他,直到黄昏时分,他才偷偷来到鲁狄身边。

帮我写封信吧,他说,沙伯里不会写信,沙伯里只会把信送到邮局寄出去。

你要发一封信?鲁狄问,寄给谁呢?给上帝。

你说是寄给谁?

这个傻子,人们都叫他白痴,看着鲁狄,眼睛里闪着感人的光芒,他合上手掌,庄重地、慢慢地说道:寄给上帝!沙伯里要给他发一封信,乞求他让沙伯里死,不要让家里的主人死。鲁狄握住他的手,说道,这封信是寄不到的,也不能让叔叔活过来。

可是,简直没办法让可怜的沙伯里相信给上帝寄信是不可能的事情。今后,你就是这个家的顶梁柱了。婶婶说。于是,鲁狄成了这个家主要的支撑。

芭芭特

沃尔斯州最好的猎手是谁呢?羚羊知道得最清楚,它们说:当心那个鲁狄。那么最漂亮的猎手是谁呢?·当然也是鲁狄了。女孩子们说。她们并没有加上那句当心那个鲁狄。就连她们严肃的母亲也不会提出这么一个警告,因为他总是友好地朝她们点头,就像是对待年轻姑娘们一样。鲁狄行动敏捷,快乐活泼。他的双颊是棕色的,牙齿整齐而洁白,眼睛乌黑闪亮,长得英俊潇洒,而他才只有二十岁。他游泳的时候,冰水也无法伤害他,他可以像鱼一样地在水中翻转腾跃;他爬山的本领比这里的任何人都强,能像蜗牛一样贴在岩壁上,因为他精力充沛,肌肉发达,这一点可以从他跳跃的姿势就可以看出来。这种本领起初是猫教给他的,后来山羊也教过他。他还是最可靠的向导,大家都完全信赖他,他可以靠这种职业赚一笔钱;叔叔又教给了他造桶的技术;可是,他对这些行业都不感兴趣,惟独喜欢做一个羚羊猎手,当然那也能赚到钱。鲁狄称得上是一个很好的恋爱对象,只是他的眼光高了一点。他还是一个跳舞高手,女孩子们都盼着和他一起跳舞,的确,好多女孩子从梦中醒来时还在想着他呢。

他在跳舞的时候吻过我!小学校长的女儿安妮特对她最亲密的女朋友说。但是,她实在不该说出来,即使是对最亲密的朋友也不该。因为这类秘密很难守得住--就像筛子里的沙子,肯定会泄露出去;不久,大家都知道了,鲁狄这么一个好人跳舞的时候吻了他的舞伴。但是,他并没有吻过自己真正喜欢的人。是啊,一位老猎人说道,他吻了安妮特,既然已经从开始,那么就会顺着字母顺序一直吻下去。

直到现在,那些多嘴的人也只能说他吻过舞伴。他确实吻过安妮特。但她并不是他心中最爱的人。

在巴克斯附近的山谷下面的一片高大的胡桃林中,有一条喧闹的山问小溪,旁边住着一位富有的磨坊主。他的住所是一栋高大的三层的房子,上面还有小塔楼,屋顶上铺着木板,盖着铁皮,在阳光或月光下闪闪发光,最高的塔楼上有一个风向标,一支闪光的箭插在苹果上--象征着威廉·泰尔高超的技艺。磨坊很美观,很舒服,这可以轻松地画出来或者描述出来,但磨坊主漂亮的女儿却无法画出来,也无法描述,至少在鲁狄看来是这样的。不过,他已经把她印在心中,她的眼睛闪闪发亮,就像燃烧着的火焰,这火焰和别的火焰并不一样,它是突然爆发的。最奇妙的是,美丽的芭芭特,自己对此却一点也不知道,因为她和鲁狄还从没有说过一句话。

磨坊主很有钱,这使得芭芭特很难接近。但是,只要一个人愿意,没有什么东西是高不可攀的,并且只要他不怕跌倒,他就不会跌倒。这一点是鲁狄小时候学来的。

现在很凑巧,鲁狄要到巴克斯去做一笔生意。那里相当远,那时候铁路还没修好。沃尔斯山谷从罗恩冰川开始,沿着辛普龙山脚,一直延伸到许多大大小小的山峰中,旁边流淌的是宽阔的罗恩河,大水常常漫过堤坝,冲向田野和道路,给这一带居民带来灾害。山谷在西恩和圣莫里斯两个小城之间像肘一样转了个弯,到了圣莫里斯城,变得更窄了,只容得下河床和一条小路。这里是沃尔斯州的尽头,在边境处屹立着岗哨似的古塔。古塔和石桥那边的征税所遥遥相望。沃德州就从里开始,不远处是这个州的第一座城市巴克斯。处处都呈现出一派肥沃、丰裕的景象。鲁狄在一片胡桃树和栗树林中前进;而且这里遍地都是柏树和盛开着鲜花的石榴树;因为这儿气候温暖,就像在意大利南方一样。鲁狄准时到达了巴克斯,很快就在那里办完了事情。然后,他在城里转了一圈,连一个磨坊主的孩子都没有看到,更不用提芭芭特了,这是他没有料到的。

夜晚来临了,空气中充满了野生百里香和盛开的椴树花的香气,绿色的群山披上了一层闪光的、淡蓝色的面纱,一切都笼罩在沉寂之中。这不是那种睡着了的或者死亡般的沉寂,而似乎是由于大自然屏住了呼吸,正等着它的面容被摄到蓝蓝的天空上。树丛中和绿色的草地上到处都竖立着电线杆,一直通向寂静的山谷,在其中一根电线杆上靠着一个物体,他一动不动,很容易被误认为是树干;那正是鲁狄,他像一个木桩站在那里,而且与周围的一切一样默不作声。他并没有睡着,也没有死去。世界上与个人紧密相关的重大的事件有时候从电线中通过,而电线却不会用细小的声音或微小的动作将它泄露出去。同样的,一个念头正在鲁狄心中通过,这个念头从产生起就一直萦绕在他心头,因为这关系到他一生的幸福。他的眼睛盯着一个亮点,那是树丛中磨坊主家芭芭特房间里的一盏亮着的灯。鲁狄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好像正在瞄准一只羚羊,羚羊有时也会像石雕的动物一样。站着不动,一旦有块石子滚过去,他就会突然间以最快的速度跳走。鲁狄也是这样:有一个想法在突然间闪进了他的脑海。

不能退缩!他叫道。去一次磨坊吧!去对磨坊主说一声晚上好,也对芭芭特说句晚上好吧!只要一个人不怕跌倒,他就不会跌倒的,如果我要成为她的丈夫,那么芭芭特终究是要见我的。

鲁狄笑了,他是有勇气的,他大步朝磨坊走去。他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他想要的是芭芭特。黄色的河水泛着泡沫一路流着,柳树和欧椴树悬在激流之上;鲁狄大踏步地在路上走。可是,正像儿歌中唱的那样:

没人在家迎接他,只有猫咪在玩耍。那只猫站在台阶上,叫了一声喵,便拱起了背;鲁狄对此并没有理会。他敲了敲门,没人答应,也没人来开门。喵!猫说。假如鲁狄还是小孩子,他就会明白猫的意思,知道她在说,没人在家!可是现在,他得走进磨坊,亲自打听一下,然后他才得知:磨坊主已经去了很远的因特拉肯,芭芭特也一起去了。要举行一场盛大的射击比赛,赛事将于明天开始,持续一周,凡是住在讲德语的各州的瑞士人都可以参加。

可怜的鲁狄!可以说他选了一个不走运的日子来拜访巴克斯,现在他只好回家了。于是,他转过身,走过圣英里斯和西恩,朝着山里的家走去。不过,他并没有泄气。第二天早上太阳出来的时候,他又恢复了好心情,因为他的心情从来就没有坏过。芭芭特现在住在因特拉肯,离这儿有好多天的行程,他自言自语,如果走宽广的大路,确实很远,但抄山上的那条小路,就近得多了。我的第一个家就在那边,我小时候住在那边的外祖父的家里。再说,要举行射击比赛,我自然要参加,拿他个冠军;一旦熟识了芭芭特,我就要陪着她。

鲁狄背着一个轻包,里面装着过节穿的最好的衣服肩上扛着猎枪和猎物袋,开始翻山越岭,虽然是近路,可还是相当远的。不过,射击比赛那天才刚刚开始,要持续一周或许更长,而且他还听说磨坊主和芭芭特在整个比赛期间都住在因特拉肯的亲戚家里。鲁狄越过了格密峡谷,打算在格林德沃尔德下山。

他轻松愉快地走着,呼吸着山间清新的空气。身后的山谷越来越深,面前的视野越来越开阔,这儿出现了一座雪山,那儿又出现了一座,现在,整个闪光发亮的阿尔卑斯山脉呈现在面前。鲁狄认识这儿的每一个山峰,他径直朝恐怖峰走去,它正朝着蓝天伸出它那搽着白粉般的手指。

他最终越过了山脊。绿油油的草地伸向他老家所在的山谷,那里空气清新,这让他心情愉快。山上和山谷中开满了鲜花,清香宜人。他的心中充满青春的朝气,似乎他永不会老,也永远不死。无论是生活、征服还是享受,他都像小鸟一样自由快乐。燕子从身边飞过,唱着他童年时代听到的歌,我们和你们!你们和我们!一切都显得轻松快乐。

山下是一片碧绿的草地,上面点缀着棕色的木屋,拉特奇恩河水低吟着从中间流过,他看到了冰川绿盈盈的边缘和盖了一层灰尘的积雪;他向下看到了深处的冰隙以及下游的冰川。教堂的钟声响了,似乎在欢迎他回到山谷中的家。他的心跳得厉害,心情非常激动,脑海中充满了回忆,一时间他竞把芭芭特给忘了。他继续往前走,走上了小时候和其他孩子一起卖木雕房子的那座山。外祖父的房子就在那边的松树林中;现在里面住着陌生人。孩子们沿着大路朝他跑来,兜售自己的货物,其中一个给了他一支阿尔卑斯玫瑰,鲁狄认为这是一个好兆头,他想起了芭芭特。不一会儿,他就穿过了桥,拉特奇恩河的两条支流在那里交汇,树林变得更加浓密了,胡桃树洒下一片浓荫,他看到了飘扬的旗帜,红底上镶着白色的十字--那是瑞士和丹麦共有的国旗。因特拉肯出现在眼前。

在鲁狄看来,这是一座美得无与伦比的城市,一座披上了节日盛装的小巧的瑞士城市。它不像其它城市那样,大片大片的房子都是用石头砌成的,看起来冰冷而孤傲;这儿的房子似乎是从山上一路跑下来,在欢快奔流着的清澈的河水旁边排成一排,尽管有些参差不齐,还是形成了街道。最漂亮的要数从鲁狄小时候起就逐渐形成的那条街了。鲁狄觉得它是Eh夕t-祖父雕刻的小巧玲珑的木房子形成的,那些木房子过去常常藏在那个老屋的柜子里。它们似乎被移到了这里,像栗树一样,已经长大,变得粗壮了。这些房子被称作旅馆,窗上、门上都雕着花,屋顶向外突出,显得美丽又别致,每一栋前面都有花园,将房子与宽阔的石子路隔开。这些房子都建在大路的同一边,这样,就不会彼此挡住对面碧绿的草地,那里奶牛在吃草,脖子上都挂着阿尔卑斯草原上特有的一种铃铛。四周高山环绕,只在中间留下一个缺口,人们可以清楚地看到那个白雪覆盖的、闪光的少女峰,那是瑞士最美的一座山峰。

这里有多少从外国来的衣着华丽的绅士、淑女啊!又有多少从附近各州来的乡下人啊!每个射手都在自己帽子上的花环中插上号数。这儿也有音乐,歌声、手风琴声、喇叭声、喧闹声混成。 一片。房屋和桥梁都装饰着诗和各种图案;旗帜在飘扬着,不时有枪声传来;在鲁狄的耳中,枪声才是最动听的音乐;喧闹中他几乎忘了芭芭特,而他来的目的正是为了她。

现在,射手们都聚在一起开始打靶。鲁狄很快就加入其中,并且证明了自己是最熟练、最幸运的一个,因为他每次都打中耙心。

那个陌生人是谁--那个年轻的射手?旁边的观众问。他讲法语,那是沃尔斯州的法语。他也会讲德语,能清楚地表达他的意思。另外的人说。

据说他小时候在格林德沃尔德住过。有个射手说道。

这个年轻人真是朝气蓬勃。他的眼睛炯炯有神且充满自信,胳膊稳重有力,这使他百发百中。好运往往带来勇气,鲁狄现在勇气倍增。他很快就获得了一群朋友,大家向他祝贺和致敬,一时间他几乎把芭芭特给忘了。突然有一只大手重重地拍在了他的肩上,一个深沉的声音用法语问他:

你是从沃尔斯州来的吗?

鲁狄转过身来,看到了一张红红的快乐的脸,这个人身材健壮,正是巴克斯富有的磨坊主,他宽大的身躯几乎把美丽苗条的芭芭特给遮住了,而她的一双乌黑发亮的眼睛正在后面偷偷地观望。磨坊主感到很高兴,因为获得全场人尊敬的最好的射手和他来自同一个州。鲁狄可以说是很幸运的,他专门来寻找、后来又忘掉的那个人,现在亲自来找他了。

两个同乡人在遥远的异地相遇,于是就攀谈起来,并很快结成了朋友。鲁狄凭着自己出色的表现成了射手中最受瞩目的人。正如磨坊主凭着自己的资财和好磨坊成了家乡巴克斯的名人。现在他们彼此握着手,这是他们第一次这么做。芭芭特也坦诚地向鲁狄伸出了手,鲁狄热切地握着并真诚地望着她,她的脸一下子变得通红。

磨坊主谈到了这段遥远的行程和沿途看到的许多大城市,他认为这次旅程实在够长的,一路过来要换乘火车,轮船和马车。我倒是走了一条最近的路,鲁狄说,我是走山路过来的。世上没有高得连人都过不了的山。

那也会折断你的脖子,磨坊主说。你也太胆大了,总有一天会折断脖子的。

不,只要不怕跌倒,他也就不会跌倒。鲁狄说。

因为鲁狄和磨坊主是同乡,磨坊主在因特拉肯的亲戚(他和芭芭特所住的那一家)就邀请鲁狄过去作客。这对鲁狄来说,是再好不过的了。幸运之神正垂青于他,她总是光顾那些依靠自己的力量去获取的人,但必须牢记:上帝给了我们坚果,但让我们自己去砸碎。

鲁狄在磨坊主的亲戚们中间,就像这个家庭的一员。大家为这个最好的射手干杯祝福,芭芭特也和大家碰杯,当然鲁狄也回敬了他们。

到了傍晚,大家来到旅馆旁边的小路上,在胡桃树下散步。这儿人很多,显得特别拥挤,鲁狄只好让芭芭特挽着自己的胳膊。他说很高兴能结识沃德州的人,因为沃德州和沃尔斯州是好邻居。他真诚地表达着自己的喜悦之情,这使芭芭特情不自禁地握紧了他的手。他们就这样一起散步,像老朋友一样,她不停地说话;指出一些外国女士的服装和举止上的荒唐可笑之处,鲁狄认为她说得很好,她并不是要存心取笑她们,因为,她们也许是尊贵的好人,她自己的教母不就是一个有身份的英国妇女吗?十八年前,芭芭特受洗礼的时候,这位女士正住在巴克斯,她那时就给了芭芭特一枚很贵重的胸针,现在还戴在她的脖子上。后来,教母写过两次信;芭芭特希望今年能在恩特拉肯见到她和她的两个女儿。两个女儿都是老小姐,快三十岁了。芭芭特说。而她自己才只有十八岁。

她那张甜甜的小嘴说个不停,所说的一切鲁狄都觉得很重. 要。而他也说出了他最想说的话:他常常去巴克斯,对磨坊了解得很清楚,经常见到芭芭特,尽管她几乎从来没有注意过自己;另外还有,他最近又去了一趟磨坊,怀着各种无法表达的情感;而她和她的父亲都不在家,到很远的地方去了,但这并不能阻止他越过隔断道路的高山。

他说的话远远不止这些。他告诉她自己很喜欢她,千里迢迢来到这里完全是为了她,而不是来参加什么射击比赛。

芭芭特静静地听这一切,似乎他透露了心中太多的秘密,让她有些吃不消。

他们继续漫步,太阳落到大山后面去了。少女峰屹立在那里,被周围山上浓绿的树林环绕着,显得十分美丽。许多人都静静地站着,欣赏着那里的美景,鲁狄和芭芭特也不知不觉地陶醉其中。

再也没有比这儿更美的地方了!芭芭特说。

是的,再也没有!鲁狄感叹着,然后望着芭芭特。明天我要回家了。他沉默了一会儿,接着又补充道。

到巴克斯来看我们吧,芭芭特低声说,我父亲一定会很高兴的。

在回家的路上

第二天,鲁狄翻过大山回家时,背上的东西可真不少!是啊!他有三个银杯,两支漂亮的枪和一个银咖啡壶,以后成家时咖啡壶就会派上用场的。他背的东西还远不止这些,因为他的心中有一个巨大而沉重的东西,或者说是这东西背着他翻过高山回到家乡的。天气阴沉沉的,还下着雨,云块垂得很低,像黑色的. 丧布一样裹在高山上,遮住了亮晶晶的山顶。山谷树林中有斧头砍树的声音传来,可以看到粗壮的树干沿着斜坡向山下滚去,虽然从上面看像是细细的树枝,事实上却粗得足以做大船的桅杆。拉特奇恩河水唱着单调的歌曲,在那里流淌,耳边有风呼呼地刮着,云块在上空飘来飘去。

鲁狄的身旁忽然出现了一个年轻的姑娘,直到她靠近时他才注意到。她也要翻过这座山。她的眼睛里有一种特殊的魔力,使你忍不住想多看几眼,那是一双奇特的眼睛,清澈而深邃,简直没有底。

你有恋人吗?鲁狄问道,他的想法都集中在这个话题上。还没有,姑娘大笑着回答。她似乎没有讲真话。我们不要走弯路了吧,她说。朝左边走,会更近一些。

是啊,我们就会掉进冰缝中,鲁狄说。你想当向导,却不熟悉这条路!

我很熟悉这条路,姑娘回答,我的思想没有开小差,而你却总想着下面的山谷,到了这里,应该留神冰姑娘。据说,她不怎么喜欢人类。

我不怕她,鲁狄说,我很小的时候她就没能抓住我,现在长大了,她更别想抓到我了。

天变得更黑了,雨下了起来,雪也飞了起来,令人目眩。让我拉着你,姑娘对鲁狄说道,我来帮你爬山。

她的手指一触到他,他就感觉到一阵冰冷的寒气。

你帮我?鲁狄大声说,我并不需要一个女子帮我爬山。说着,他加快了脚步,从她身边走开。雪不断地落在身上,像披风一样,风在耳边呼啸着,他身后传来了那女子奇怪的笑声和歌声。他敢肯定她是冰姑娘手下的一个妖怪。鲁狄少年时,在离开外祖父家的一次旅程中,有一天在山上过夜,就曾经听说过妖怪的故事。

雪下得小了,云块已经飘到了他的下面。他回过头去看,右面什么都没有,却听到了笑声和喊叫声,那不像是人发出的声音。

鲁狄到达最高处时,路开始通向下面的罗恩山谷,他向克莫尼克斯的方向望去。湛蓝的天空有两颗明亮的星星闪烁着;他想起了芭芭特,想起了自己和他的幸运,浑身感到了温暖。

拜访磨坊

你带了什么好东西回来!年老的婶婶惊叹道。她奇特的鹰眼闪着光,瘦长的脖子来回扭动着,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快、更古怪。你正在走运,鲁狄!我一定要吻吻你,亲爱的孩子!

鲁狄让她吻了,他脸上的表情说明他勉强接受了这种小小的家庭温情。

你长得太帅了,鲁狄!这位老女人说道。

不要让我胡思乱想。鲁狄回答,同时大笑起来,不过,听到她这么说,他还是很高兴的。

我再说一遍,她叫道,你正在走运。

也许吧。他回答道,同时心里又想起了芭芭特。

他内心有一种空前强烈的渴望,渴望走到下面的深谷中去。他们一定到家了,他想,算起来,他们已经回来两天了,我一定要去巴克斯。

鲁狄于是去了巴克斯,磨坊里的人都在家。他受到了热情接待,因特拉肯的人们也都托人向他问候。芭芭特话不多,她变得有些沉默寡言,可是她的眼睛却在说话,对鲁狄来说,这已经足够了。磨坊主一向健谈,他总是喜欢讲自己的观点和笑话,并且容易引人发笑,可是这次,他却只想听鲁狄讲打猎的冒险经历,鲁狄谈到羚羊猎人在高山上必须克服许多难以想象的困难,必须怎样抓牢,怎样爬过脆弱的雪壁(那是冰霜和寒气在山崖上冻成的),以及怎样爬过横跨岩石间裂缝的雪桥。他讲到打猎生活,讲到羚羊的狡猾和惊人的腾跃,讲到狂暴的旋风和隆隆的雪崩,这时,他的脸色特别好看,那双无畏的眼睛闪烁着光芒。他注意到,自己每讲一个故事,磨坊主对他的好感就增加一分,最让老人感兴趣的是他讲的关于座山雕和巨鹰的故事。

在沃尔斯的一个离这儿不远的地方,有一个鹰巢,巧妙地筑在一个高高的陡崖下面,里面有一只小鹰,没有人能捉得住。几天前,一个英国人许诺说,只要鲁狄能活捉那只小鹰,他愿意付给他一大把金币。

可是,做什么事都是有限度的,鲁狄说,小鹰是捉不到的,只有疯子才会去尝试。

他们不停地喝酒,不停地谈话。夜晚对鲁狄来说显得太短了。这是他第一次专门拜访磨坊,过了午夜,他才动身回家。绿树林中磨坊的窗口,灯光又亮了一会儿,客厅里的猫从屋顶的天窗里爬出来,和沿着排水管走来的厨房的猫相会。

你知道磨坊的最新消息吗?客厅的猫问。家里有人偷偷地订了婚。父亲却一无所知。鲁狄和芭芭特整晚上都在桌子下面互相踩着对方的脚。他们还踩了我两次,我害怕引起注意,没敢声张。

要是换了我,我可要叫的。厨房的猫说。

厨房的事可不能和客厅里相比,另一只猫反驳道:不过,我倒很想知道磨坊主知道了这件事会怎么办。

是啊,磨坊主会怎么说呢?这也是鲁狄急于了解的;再说,留在悬念之中他实在无法忍受。于是,没过几天,他便乘上了往返于沃尔斯和沃德之间的公共马车,车子嘎啦响着跨过了罗恩桥,他和往常一样,心情愉快,他相信到了晚上肯定会得到满意的答复。

到了傍晚,这辆公共马车又开回去,鲁狄坐着它回家,然而在磨坊里,客厅的猫获得了一条重要的消息。

你呆在厨房里,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吗?这件事磨坊主都知道了。这下全完了。鲁狄傍晚来到了这里,他和芭芭特在磨坊主房间外面走廊里站着说了许多悄悄话。我躺在他们的脚边,可他们根本不理睬我。鲁狄说:我要马上见你父亲,这是最可靠的办法。要不要我陪你一块JD?芭芭特说,给你鼓鼓劲J1?我有足够的勇气,鲁狄回答,不过,如果你在场,不管他喜欢不喜欢,总会客气一些。就这样,他们打开门,一块儿进去了。鲁狄踩了我的尾巴,踩得很重,他真是一个粗鲁的家伙,我痛得叫了起来,可他和芭芭特都没理我。我走在他们前面;这次,我跳到了椅背上,因为,我不知道鲁狄是不是还会踢我。可这次轮到磨坊主踢人了,他好厉害,一脚把鲁狄踢出门外,踢到山上的羚羊堆里去了;他可以瞄准那些羚羊,但不能瞄准我们的芭芭特。

可是,他们说了些什么呢?厨房的猫问。

说什么?还不是人们求婚时常说的那一套?我爱她,她也爱我,如果桶里的牛奶够一个人喝,肯定也够两个人喝。 但是,她比你的地位高得多,磨坊主说。她坐在一堆金沙上,你没法攀得上。 只要一个人有志气,没有什么东西高不可攀。鲁狄说。他可真是一个胆大的家伙。你那天还说连小鹰都捉不到,芭芭特甚至比鹰巢还高。这两者我都要拿到,鲁狄大声说。你要能活捉到小鹰的话,我就把芭芭特给你。磨坊主说道,他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我还是要谢谢你来看我。明天再来吧,你就什么人也见不到了。再见,鲁狄。芭芭特也说了声再见,她可怜得像一只找不到母亲的小猫。你要说话算数,鲁狄说,别哭了,芭芭特,我会把小鹰带给你的!我想你会先折断脖子,磨坊主说,这样你就不会再来纠缠我们了。这就是我所说的那狠狠的一脚。

现在鲁狄走了,芭芭特坐在那里直哭,磨坊主唱着上次旅行中学会的德语歌。我不想再为这件事费心了,那没什么用处。不管怎么说,他还是有一线希望的。厨房里的猫说。

鹰 巢

山路上传来一支清爽的歌,它欢快而有力,代表着勇气和好心情。唱歌的人正是鲁狄,他要去找他的朋友维西纳尔德。

你一定得帮我!我们把拉格里也找来,我想拿下悬崖上鹰巢里的小鹰。

倒不如先摘下月亮上的黑点!维西纳尔德说。这比捉小鹰难不了多少。做这件事你看上去还挺快活的啊。

当然了,因为我马上就结婚了。说老实话,我得告诉你们这是怎么回事。

维西纳尔德和拉格里很快就知道了鲁狄的用意。

你太顽固了,他们说。这是不可能的事情。你会跌断脖子的。

只要一个人不怕跌倒,他就不会跌倒。鲁狄坚持着。

午夜时分,他们拿着杆子、梯子还有绳子出发了;他们一路经过树林和灌木丛,经过松散的滚动的石子,在漆黑的夜里,一直往上爬着。下面的水在奔腾,上面的水滴落下来,天空中乌云翻滚。他们爬上了陡峭的石壁,那里更是漆黑一团。崖壁的两边几乎碰到了一起,只能通过一个狭窄的裂缝才能看到上面的天空。下面不远处是一个巨大的深渊,里面的水在汩汩地流动。三个人坐在岩石上,静候黎明的到来。到那时候,鹰就会飞出来,一定要先射死老鹰才可能捉住小鹰。鲁狄坐在石头上,一动不动,好像已经变成了石头的一部分。他手中握着枪,准备射击;他两眼盯着上面的悬崖,一块石头下面就是隐藏着的鹰巢。这三位猎手要等很长一段时间。

他们的上面终于传来一阵呼呼的响声,一个巨大的飞行物遮住了天空。这个黑影刚离开巢,两杆枪就已瞄准了它。一支枪迅速射了出去,那双张开的翅膀拍动了几下就慢慢地落了下来,这只鸟连着它那张开的翅膀似乎要把裂缝填满,险些把这几个猎人都打下去。接着,鹰掉进深渊不见了,在下落的过程中还折断了许多树枝和灌木。

这几个猎人现在开始行动了。他们把三个最长的梯子一个接一个绑在了一起,这样就能够到很高的地方;把它放到悬崖边缘很牢固的地方;但还是不够高,离鹰巢还有相当长的一段距离。鹰巢在一块突出的石头下面,那里光滑得像一堵墙。商量过之后,他们决定再找两个梯子接在一起,把它从崖顶上放下来,就可以和下面接好的三个梯子连在一起。他们又费了好大气力拖来了两个梯子,用绳子牢牢拴住;然后把它们沿着突出的岩石边缘放下来,这样,它们悬在了深渊上面的半空中。此时,鲁狄已经到了最下面的一个横档上。这是一个寒冷的早晨;云雾正从黑暗的深渊中升上来。鲁狄坐在79J1,如同一只苍蝇坐在一根摇动的稻草上,这根草是一只鸟儿筑巢时放在了工厂烟囱上的。稻草掉下来时,只有苍蝇才可以展开翅膀逃命,而鲁狄只会折断脖子。风在他的耳边呼啸。下面的深渊中,水正从融化了的冰川--冰姑娘的宫殿中流出,发出隆隆的响声。

他继续往上爬,梯子不断地摇晃,就像挂在丝线末端的蜘蛛为了抓住物体而来回摇动蛛丝一样。当鲁狄到达第四个梯子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了第三个梯子最顶端,他牢牢地抓住站稳。用他那强壮的大手把上面两个梯子和下面的三个连在一起。可是,梯子仍然在摆动,吱吱呀呀响着,就像接口处松了一样。

这五个接在一起的梯子垂直靠在岩壁上,像一根摆动着的长长的芦苇;现在,最危险的工作开始了。鲁狄要像猫一样爬上去,当然,猫已经教会了他怎样爬。他一点也不知道眩晕女神此时正踩着空气站在他后面,她像水螅伸出触角一样向他伸出长长的胳膊。现在,他站在了顶端梯子上最高的横档上。但这还是不够高,他仍然无法看到鹰巢里的情况。他只能用手够到它。他摸了摸巢下面粗粗的枝条,看看是否牢固;当他抓到一根牢固的枝条时就一跃而起,离开了梯子,头和肩膀都升到了巢的上面。一股恶臭朝他扑来,因为里面放着羚羊,鸟类和羔羊的烂肉。眩晕女神见控制不了他,就往他的脸上吹这种有毒的气体,让他感到恶心,然后昏迷过去。在下面黑色的张着大口的深渊中,冰姑娘正在奔腾的水上坐着,绿莹莹的长头发飘动着,她正朝鲁狄瞪着冰冷的死鱼般的眼睛。

现在我可要捉住你了!她想。

在巢的一角他看到鹰,虽然还没有长翅,个头却已经很大了,鲁狄两眼紧盯着它,使出全身的力气用一只手抓牢,另一只手向小鹰扔出了套索。捉住了它,活捉住了!鲁狄将它的双腿牢牢套住,然后把绳索朝肩后扔去,这鸟便垂在了他的下面。他牢牢抓住那根从上面放下来的绳子,直到脚尖挨着梯子最顶端的横档上。

抓牢!只要你想着不跌倒,你就不会跌倒!这是一句古老的格言,他照着它去做,他紧紧抓住梯子往下爬,相信自己不会跌倒,所以他真的没有跌倒。

这时,猎人们欢呼起来,鲁狄站在坚实的岩石上,手中拿着捉到的小鹰,他安然无恙。

客厅的猫带来的消息

这就是你想要的东西!鲁狄一走进磨坊主的家,就大声说道。

他把一个大篮子放在地上,揭开盖着的那块布。只见一对带着黑圈的黄眼睛瞪着前方;闪烁着灼热的、野性的光芒,似乎要放射出火花,坚硬的短嘴张开着,似乎准备咬人,咬掉看到的一切。它红色的颈上盖着一层绒毛。

小鹰!磨坊主失声惊叫。

芭芭特也尖叫了一声,她向后退去,可是,她无法将眼睛从鲁狄和小鹰那里移开。

你居然没被吓倒!磨坊主说。

你也总是遵守诺言,鲁狄回答,各人有各人的特点。可是,你怎么会没折断脖子呢?磨坊主说。

因为我抓得牢啊,鲁狄回答,现在还是这样,我把芭芭特也抓得很牢。

你还没得到她呢。磨坊主说着,大笑起来,这是好兆头,芭芭特很清楚这一点。

我们得把这鸟拿出篮子,它瞪着人的眼神会把人吓疯的。不过,你是怎么得到它的呢?

鲁狄不得不把冒险经历描述了一番,磨坊主听着,眼睛瞪得越来越大。

有你这样的勇气和运气,你可以养活三个太太。磨坊主最后说。

谢谢你的夸奖!鲁狄说。

但是,你现在还是不能得到芭芭特。磨坊主说。他开玩笑似的拍拍这位年轻猎人的肩膀。

知道磨坊的最新消息吗?客厅里的猫问厨房的猫。鲁狄给我们送来了小鹰,作为交换他带走了芭芭特。他们已经接过吻,并且是当着老人的面。这等于是订婚了。老人这次没踢他,而是缩回了脚爪,打着盹儿,让这两个年轻人坐在一起,心满意足地说着悄悄话。他们有太多的话要互相倾诉,不到圣诞节,他们讲不完的。

的确,到了圣诞节他们还没讲完。风飞卷起暗黄的叶子,雪花在山谷中、在高山上飘着;冰姑娘坐在自己华丽的宫殿中,这宫殿到冬天不断地扩展;岩壁上盖了一层冰,冰柱像松树枝那样重重地垂下来。一到夏天,山间溪流会在这里散发出一阵云雾;各种奇形怪状的冰花在撒满雪粉的杉树上闪着光。冰姑娘乘着疾风飞越幽深的山谷。大雪就要覆盖巴克斯,冰姑娘也来到了这里,看到了坐在磨坊里的鲁狄:这年冬天他更多的时间是在屋内陪着芭芭特,这是他以前没有的习惯。婚礼将在第二年夏天举行;他们的耳边总有这种声音,因为他们的朋友们常常谈论他们。磨坊里处处阳光灿烂,迷人的阿尔卑斯玫瑰开了,快乐的、笑容满面的芭芭特像春天一样美丽,这让所有的鸟儿都歌唱夏天和婚礼。

他们两个总是亲密地坐在一起!客厅的猫说,他们老是在喵喵叫,我都听烦了。

冰姑娘

沿圣莫里斯桥一直到日内瓦湖畔,生长着胡桃树和栗树,春天正张开她那清新的绿色的花环,罗悬河源头就在附近绿色的冰川下面,这条河一路疾速奔腾,上面的冰殿就是冰姑娘的住所,她乘着疾风飞向最高的雪原,然后坐在雪床上休息,她凝望着远处的深谷,那里的人们来来去去忙个不停,看起来像蚂蚁在阳光下闪亮的石头上爬行。

太阳的孩子们把你们称作力量的精灵,冰姑娘说,你们只不过是一群虫子,一个雪球滚下山去,你们和你们的房屋还有城市都会被毁灭得一干二净。

她抬起她那高贵的头,用死神般的亮眼睛向四周看了看。

这时,从山谷中传来了隆隆的响声,那是岩石崩裂的声音,人们正在忙着铺设铁路。

他们像鼹鼠一样小打小闹,她说,他们在地下挖洞,才发出枪声这样的声音,要是我搬走一个宫殿,那声音就会比雷声还响。

山谷中升起一股烟雾,像面纱一样向前飘动着,那是火车头吐出的烟。在新建的铁路上,火车像一条蜿蜒的蛇向前移动,每一节都是一个车厢,箭一般疾驰而去。

这些力量的精灵在下面那边扮演着主人的角色,冰姑娘说,可是,大自然的力量比他们还大呀。说着,她大笑起来,还唱起歌,声音在山谷中回响。

那边发生了雪崩!人们说。

可是,太阳的孩子们高歌着人类的智慧,那是人类力量的源泉,它控制了海水,削平了高山,填平了峡谷,它是大自然一切力量的主人。这时候,在冰姑娘统治着的那片雪地上,走来了一队人。他们用绳子互相连在一起,以便在光滑的冰石上形成一个力量的整体,以免掉进深渊中。

你们这些虫子!冰姑娘叫道,你们这些大自然力量的统治者!

她从这群人中转过身,傲视着下面的深谷,那里有一列奔驰而过的长长的火车。

他们都在那里,还有他们的智慧!全被控制在大自然的力量之中。我看到了他们中的每一个人!有一个家伙单独坐着,骄傲得像个国王,远处的那些人挤作一团。有的已经睡着了,这条长龙一停,他们全都得下车,各走各的路。他们的智慧又会分散到世界各地了。

她又大笑起来。

又发生雪崩了!山谷中的人们说。

雪不会落到我们身上。坐在火车长龙后面的两个人说道。他们正像民谣里唱的,两颗心一起跳动。这两个人正是芭芭特和鲁狄,和他们在一起的还有磨坊主。

我是被当作行李的!他说,我在这儿是一个不可少的附属品。

他们两个都在那里,冰姑娘说,我毁掉了很多羚羊,砸碎了数不清的阿尔卑斯玫瑰,甚至连根也不留。我要消灭他们的智慧--这些精神力量。说着,她又大笑起来。

又是一场雪崩!下面山谷中的人说。

芭芭特的教母

在日内瓦湖的东北部,距克拉伦斯、维纳克斯、克林等城镇所组成的花环最近的城市是蒙特克斯。芭芭特的教母--一位英国贵妇人和她的几个女儿,还有一个年轻的男性亲属就住在这里。他们刚搬到这里不久,不过磨坊主早已把芭芭特订婚的消息告诉了她们,他还讲了鲁狄和小鹰的故事以及他到因特拉肯的事情,一句话,他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了她们。她们听了非常高兴,并且对鲁狄、芭芭特和磨坊主极为关切,还邀请他们三个来做客。他们于是就到了这里。芭芭特很想见见教母,而教母也希望见到她。

在日内瓦湖的尽头,有一艘汽船停泊在小镇维利奴维附近。这艘船半小时后就可到达蒙特克斯附近的维纳克斯。这湖曾经是诗人吟颂的对象,拜伦过去常常坐在湖滨的胡桃树下,用优美的诗歌描述囚禁在黑暗的锡雍石牢里的犯人的故事。那边,克拉伦斯的垂柳清晰地倒映在水中,卢梭过去常常在那里漫步,酝酿着他的《爱洛绮丝》。在沙沃依州的雪峰下面,罗恩河水滚滚流淌着,离它入湖口不远处,有一个小岛。从岸上看,它小得像水上飘着的一条船。大约一百年前,它是一块岩石,一个贵妇人砌了一圈石墙,并盖上了泥土,还在上面种了三棵洋槐树,现在把整个岛都遮住了。

芭芭特非常喜欢这个地方,在她看来,这是整个行程中最美的一个亮点,她说大家应该上岸去看看,因为那儿一定很迷人。可是,汽船在旁边驶过去了,按照惯例,它到维纳克斯才停。

他们沿着白墙在阳光下慢慢地走着,这道墙围住了蒙特克斯的葡萄园,许多无花果树在农人的房屋上洒下阴影,花园里生长着月桂树和柏树,半山腰有一家旅馆,芭芭特的教母就住在里边。

他们受到了热诚的接待。那位英国贵妇人非常友好,圆圆的脸上满是笑容,她小时候一定很像拉斐尔画中的安琪儿。她的头直到现在还有点儿像安琪儿,不过老了许多,已经满头银发。她的女儿们都长得很高挑,又漂亮又文雅。和她们在一起的表哥穿着一身白衣,他有金黄色的头发,黄色的连鬓胡子,多得足够分给三四个绅士。他立即对芭芭特表现出极大的兴趣。

大桌子上放着许多精美的书籍,乐谱和图画,阳台的门敞开着,从那里可以望见美丽而广阔的湖泊,湖水清澈明净,沙沃依的群山连同附近的城镇,树林和雪峰都清晰地倒映在湖面上。

一向爽直、快乐和随意的鲁狄,现在却感到很不自在,他走起路来就像踩着撒在地板上的豌豆一样。时间过得很慢,真让人腻烦!他觉着好像在踩着踏车。而他们还要一块儿出去散步,这也同样慢,同样烦人。鲁狄要走两步退一步才能跟上其他人的步子。他们上了那个小岛,走进古老的阴暗的锡雍石牢,看里面的刑具,那里有系在墙上的生锈的铁链,还有死囚犯坐过的石凳和活板门。当初那些不幸的犯人就是从这里被扔出去的。最后落到固定在水中的铁钉上活活扎死。

他们觉得参观这些东西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情。这是一个执行死刑的地方,拜伦的诗歌将它提升到了诗的境界。只有鲁狄觉得如同身在监牢之中,他靠在一个巨大的石头窗棂上,望着下面碧绿的湖水和那个长着洋槐树的小岛;他希望自己被送到那里,远离这群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人。但是,芭芭特的兴致很高,她在男感到非常愉快,还告诉鲁狄那位表哥是一个真正的绅士。一个十足的笨蛋!鲁狄嚷道。

这是他第一次说出芭芭特不喜欢听的话。为了纪念这次锡雍石牢之行,那个英国人还送给她一本小册子,那是拜伦的诗《锡雍的囚徒》的法文译本,芭芭特可以读的。

这诗也许写得很好,鲁狄说,可是,我不喜欢把它送给你的那个油头粉面的家伙。

我看他就像一个空面粉袋子。磨坊主说,而且他为自己的这个笑话大笑起来。

鲁狄也笑了,因为这恰恰也是他想说的。

表 哥

几天后,鲁狄又去了一趟磨坊。他发现那个年轻的英国人也在那儿,而且芭芭特正为他端来一盘清蒸鳟鱼,还亲自用欧芹装饰了一番,以引起人的食欲。这样做根本没有必要。这个英国佬来这儿干什么?芭芭特何必这样招待他、伺候他?鲁狄不免嫉妒起来。这却让芭芭特感到高兴,因为她喜欢看到他性格的全部,包括优点和缺点。爱情对她来说还只是一种游戏,她戏弄着鲁狄的整个感情。然而,我们必须承认,他依然是她的幸福所在,是她的整个生命和她思想的中心,当然也是她在地球上最好、最宝贵的财富;可是不管怎么说,他的目光越是阴沉,她的眼睛就越露出笑意;她甚至还想吻一下这个长着黄色连鬓胡子的英国人,如果这样能让鲁狄气得发疯、然后一走了之的话。因为,那可以表明他爱她很深。这是芭芭特的不对,可是她才十九岁。她并没有想那么多,也根本没有想到她的行为可能会引起这个年轻的英国人的误解。对于磨坊主这个受人尊敬的、已经订过婚的女儿来说,是根本不值得去这样做的。

从巴克斯过来的公路从一座积雪覆盖的山峰下经过,当地人把它称作狄亚卜勒兹,磨坊就在公路边。离这儿不远,有一条奔腾的山间小溪,水是灰白色的,像肥皂水二样泛着泡沫。但推动磨坊大轮子转动的并不是这条小溪,而是从上游的岩石上流下来的一条更小的溪流,溪水被一条石坝拦截后,水力加大,然后经过一条长长的木槽与更多的水汇合,从而推动轮子转动。木槽里的水常常漫过边缘溢出来,同时木槽的边缘还可以当作一条光滑的窄路来走,想抄近路到磨坊的人就从上面走过。那个年轻的英国人也想试一试。一天晚上,他穿着白衣服,看起来像是磨坊主的一个工人,借着芭芭特房间的窗口透出的灯光爬了过去,可是他从来没有像鲁狄那样学过爬行,最终一个倒栽葱跌进了溪水中,他很快爬起来,但袖子全湿了,裤子上也满是泥巴,就这样全身又湿又脏来到了芭芭特的窗下,他爬上了一棵老榆树,模仿猫头鹰叫,这是他会的惟一的一种鸟叫声。芭芭特听到声音,透过薄薄的窗纱看到一个白色的影子,就立即猜到了那是谁,她又气又怕,心怦怦乱跳,她马上熄灭了灯,将窗子所有的插销都插好,让他在那儿叫个痛快。

如果鲁狄刚好也在磨坊里,那将会多么可怕!鲁狄并不在磨坊里,但比这更糟的是,他恰恰就在榆树下面!他与表哥大声吵了起来,可能还会打架,甚至杀人也难说。芭芭特惊恐地打开窗子,大声地让鲁狄走开,说不允许他呆在这里。

你不许我呆在这里?他叫道,看来,这早有预谋!你想要更好的朋友,比我还好的男人!芭芭特,你真不知害臊!你真可恶!芭芭特喊道,我讨厌你!滚开!滚!你不该这样对待我。他说着走开了,他的脸像火一样灼烫,心也像火一样燃烧着。

芭芭特扑到床上,哭了起来。

我深爱着你,鲁狄!你却把我想得这么坏!

她气极了,这对她是有好处的,要不然她会更加伤心难过,现在,她睡着了,这是一次能让她恢复体力、焕发青春的睡眠。

妖 魔

鲁狄离开巴克斯,走上了回家的路。他爬上了高山,呼吸着清新宜人的空气,积雪覆盖着地面,这里是冰姑娘统治的地盘。下面远远的地方长着一片茂盛的树林,看起来像是田间的植物,松树和灌木丛看上去就更小了。阿尔卑斯玫瑰被雪盖着,东一片,西一片,看上去像是将要漂白的亚麻布。路边长着一棵蓝色的龙胆,鲁狄用枪托把它砸毁了。

再往上爬,有两只羚羊出现在面前。鲁狄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他的思维有了新目标,但目标还太远,他没有把握射中。于是他继续往上爬,到了一个长着稀疏的几根草的一个石堆上,看到羚羊正在雪地上慢慢游荡,他加快了脚步。乌云从四面聚集过来,他猛然发现自己已经到了一个陡峭的岩壁面前。这时候大雨开始倾盆而下。

他感到一阵灼烧似的干渴,头发热,四肢发冷。他取出打猎时用的水瓶,但里面是空的--他忘了在爬山之前装水。长这么大他还从没生过病,可这时他有了生病的感觉。他太疲惫了,很想躺下来睡一觉,可是到处都是雨水。他努力集中自己的精神,但所有的物体都在眼前奇怪地飞舞着。突然,他看到了在那里以前从未见过的东西--一座靠着岩石的矮矮的新房子。门口站着一个年轻姑娘,长得很像校长的女儿安妮特,他曾在舞会上吻过她,尽管他敢肯定以前曾经见过她,可她确实不是安妮特。也许是在格林德沃尔德遇到的那位,那是在参加了射击比赛后回家的路上遇见的。

你是从哪儿来的?他问。

我家住在这儿啊,我在照看羊群。她回答。

羊群?羊在哪儿吃草呢?这儿只有雪和岩石呀。

你对这儿还挺了解的。姑娘说着,大笑起来。在我们后面,下边不远处,有一块绿油油的草地。我的羊就在那儿吃草,我好好照料它们,确保一个也不丢,我的东西永远是属于我的。你胆子真大。鲁狄说。

你也一样。姑娘回答道。

你屋里有没有羊奶?请给我一点,我渴坏了。

我有比奶更好的东西,姑娘说,给你喝这个。昨天有几个旅行者和他们的向导到这儿来,把一瓶酒忘下了,你肯定从来没尝过。他们不会再回来拿了,我又不喝,你拿去吧。

姑娘拿来了酒,倒进一个木杯里,递给鲁狄。

真是好酒,他说,我还没喝过这么辣的烈酒!

他的眼睛射出光芒,他感到体内流淌着暖暖的东西,好像所有的烦恼和忧愁都消散到空气中,一种新的生命力在体内跃动。啊,你一定是安妮特,他大声说,给我一个吻吧。

那么,把你手上的那个漂亮戒指送给我吧。我的订婚戒指?

是呀,就是那一个。姑娘说。

她又斟满一杯酒,放在鲁狄的唇边,让他喝了,一种愉快的感觉注入了他的血液,仿佛整个世界都是他的,为什么要悲哀呢?一切东西都是为享受和快乐而创造出来的,生命之河就是欢乐之河和幸福之河。他望着这个姑娘,既像安妮特,又不是安妮特;更不是他在格林德沃尔德遇到的那个女孩。山上的这个姑娘新鲜得像刚下的雪,艳丽得像阿尔卑斯玫瑰,而且活泼得像个孩子。他凝视着她清澈的眼睛,只那么一瞬间,可谁能描述这样一个瞬间呢?不知道是妖精还是死神控制了他,他被托了起来,接着就掉进了阴冷的冰缝中,越陷越深。他看到冰墙像绿玻璃一样闪着光,无底的深渊张着大口,滴水像钟声一样响亮,还像珍珠和淡蓝色的火焰一样闪着光。冰姑娘吻了他,这让他浑身打了个寒颤,忍不住痛苦地叫了起来,接着他极力挣脱,跌跌撞撞走了几步,眼前一团漆黑,但他很快又睁开了眼睛。妖魔只是给他开了个玩笑。

阿尔卑斯山的姑娘不见了,避雨的小屋也不见了,水沿着光秃秃的岩壁倾泻下来,雪落得遍地都是。鲁狄冻得发抖,他浑身都湿透了,戒指也不见了--芭芭特给他的订婚戒指。他的枪躺在旁边的雪地里,他捡起来开了一枪,但没有响,浓密的云块像厚厚的雪堆一样悬在深渊上面,眩晕女神就在那里等候着有气无力的牺牲者;这时深渊下面传来了石头坠落的声音,似乎要砸碎一切试图阻挡它的东西。

芭芭特坐在磨坊里哭泣,鲁狄已经六天没来看她了。这本是他的错,应该向她道歉,要知道她是全心全意地爱着他的。

在磨坊里

那些人类真奇怪!客厅的猫对厨房的猫说,芭芭特和鲁狄又分开了。她一直在哭,而他呢,我想他根本就没想到她。我不喜欢这样。厨房的猫说。

我也不喜欢,客厅的猫说:不过我才不会在意呢,芭芭特可以嫁给那个黄胡子的人。但是,自从那天晚上他爬过房顶之后,就再也没来过。

魔鬼既在我们的周围开玩笑,同时又在我们的心中开玩笑。这次经历让鲁狄想了很多。他在那个山顶上的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呢?他是真的看到了鬼怪,还是因发烧产生了幻觉?在那之前他从来没有发过烧、害过病。他在考虑与芭芭特的关系时,也审视着自己的内心。经历过一次狂暴的旋风和肆虐的热浪,他能向芭芭特坦白每一个想法吗?坦白那种一受到诱惑就马上行动的思想?他失去了她的戒指,而恰好也正是因为这个,她又重新赢得了他。而她也会向他坦白吗?鲁狄一想到她就感到心要爆炸。他脑海中浮现出往日的一幕幕场景,似乎看到她正活灵活现地在他面前放声大笑,像一个任性的孩子。她曾经给他讲过很多甜言蜜语,这些话像阳光一样悄悄射进他的胸膛,芭芭特很快又让他的心中充满了阳光。

是啊,他会向她坦白的,他应该这么做,于是他又去了磨坊,坦白是从一个吻开始的,最后以鲁狄承认错误结束。他最大的过错就在于他竟然怀疑芭芭特的忠贞,这真不可原谅!而这种莽撞和不信任可能会给他们带来不幸。的确是这样的。因此,芭芭特很恰当地对他进行了简短的教育。但是她承认有一点鲁狄是对的:教母的侄子是一个花花公子,她要把他送的那本书烧掉,因为她不想保留任何让她想起他的东西。

一切都过去了。客厅的猫说,鲁狄又回到了这里。他们说彼此间能相互了解,就是最大的幸福。

昨晚我听到老鼠说,厨房的猫说,最大的幸福就是饱餐一顿蜡烛油和臭熏肉。可究竟该信谁呢?是老鼠的还是那对恋人?

都别信,客厅的猫说,这才是最可靠的办法鲁狄和芭芭特最大的幸福,他们称作是最快乐的一天--举行婚礼的日子,快要来到了。

婚礼不在巴克斯的教堂里举行,也不在磨坊里举行。芭芭特的教母坚持让她到她那儿结婚,婚礼被安排在蒙特克斯的一个漂亮的小教堂举行,磨坊主也坚持这样办,因为他知道,这个英国贵妇人要给自己的女儿送结婚礼物。他觉得他们应该迁就一下,日子已经订了下来。结婚的前夜,他们要到维利奴维,然后第二天一大早乘船去蒙特克斯,这样那几个年轻的英国小姐就会有时间给新娘梳妆打扮。

我想这个房子里也要举办一次婚宴吧?客厅的猫说,如果没有,我可要为这件大事叫几声了。

当然会有的,厨房的猫回答。他们杀了许多鸭和鸽,还在墙上挂了一只整羊,我一想起来就流口水,明天他们就要出发了。

是的,明天就要出发。这天傍晚,鲁狄和芭芭特作为恋人最后一次在磨坊里坐着。

对面,阿尔卑斯山正出现一片红霞,晚钟敲响了,太阳的女儿们唱着祝愿一切都好!

夜间梦幻

太阳落下山了,云块低垂在高山之间,垂在罗恩山谷中,一阵从非洲吹来的旋风扫过高耸的阿尔卑斯山,将云块撕成了碎片;风过之后,一切又暂时平静下来,断裂的云块在山林中、在奔腾的罗恩河上空现出各种奇特的形状,有的像远古时代海中的妖怪,有的像空中飞翔的鹰,还有的像沼泽地中跳跃的青蛙。这些云似乎落在了奔流的溪水上,像在上面行驶,却又悬浮在空中。河水载着一棵连根拔起的松树向下游奔去,还激荡起阵阵旋涡,那是眩晕女神和她的姐妹们在冒泡的溪水上跳旋转舞。月光照亮了山顶的积雪,黑色的森林还有奇幻的白云--那是夜间的幻景。山上的居民透过窗户可以看到大自然的精灵们在成群结队地游荡,后面跟着冰姑娘,她从冰宫里走出来,坐上一条摇摆不定的船--那棵连根拔起的松树,顺着冰河的水流向广阔的海洋。

参加婚礼的客人们马上就到!她说,并将这消息唱给空气和水听。

外面是幻景,体内也是幻景。芭芭特做了一个奇特的梦。

梦中,她嫁给鲁狄已经好多年了,他在外面猎捕羚羊,而她留在家中。那个长着黄胡子的年轻的英国人坐在她旁边,当他伸出手的时候,他高雅的眼神和带着魔力的话语使得她不由自主地跟着他走。他们出了家门,向山下走去,芭芭特感到有种东西压在她的心上,越来越沉重,她在做一件对不起上帝也对不起鲁狄的错事。突然,她发现自己孤零零地站着,衣服被荆棘划破了,头发也变白了。她悲伤地抬起头,看到鲁狄正坐在一块岩石的边上。她伸出手去,可她既不敢喊,也不敢求他帮忙,事实上,这么做也没有什么用处,因为她很快发现那不是鲁狄,不过是打猎用的衣服和帽子,这是猎人们为欺骗羚羊而挂在登山杖上的伪装。她在极度的痛苦中呻吟道:

我希望在我结婚时,也就是我最幸福的那一天死去!这就是幸福,一种最大的幸福!对于我和鲁狄来说,最好的东西也莫过于此,因为未来,有谁会知道是什么样子呢?

她在绝望中,满怀着对上帝的怀疑,投入深渊中,一根线似乎断了,山中回响着一个悲哀的声音。

芭芭特醒了,梦做完了,从她的心中消逝了,但她知道自己梦到了可怕的东西,那个表哥会在蒙特克斯吗?她会在婚礼上见到他吗?她的小嘴上掠过一丝阴影,眉头也皱了起来,可是不久,她的嘴上又现出微笑,眼睛放射出快乐的光彩;外面是阳光灿烂的早晨,她和鲁狄的婚礼很快就要举行了。

她进入客厅,鲁狄已经到那里了。他们要一块儿去维勒奴维。他们两个都非常快活,磨坊主也一样。他也在笑,脸上洋溢着愉悦。他是一个好父亲,一个诚实的人。

现在,我们成了房子的主人了!客厅的猫说。

结 尾

这三个快乐的人到达维勒奴维的时候,天还没有黑,他们吃了晚饭。饭后磨坊主坐在靠背椅上抽了一支烟,然后就打起盹来。这对恋人手挽手走出了城,他们在深绿色的湖边,沿着碧绿的岩石下面的小路漫步,清澈的湖水倒映着阴森的锡雍石牢灰色的围墙和塔楼。那个长着三棵洋槐树的小岛就在不远处,看起来就像湖水中的一束花。

那儿一定很美!芭芭特说。

她很想到那儿去,这个愿望很快就实现了,因为岸边就停泊着一条小船,他们很容易地松开了拴在上面的绳子。附近没有人,因此也就不需要得到主人的许可,他们把船划走了,鲁狄可是一个这方面的能手。

船桨像鱼翅一样划开柔顺的湖水,湖水既柔顺,又那么有力,它有一个承载重物的背,又有一张吞没一切的嘴,它可以微笑,那是一幅柔和的画面,也可以摧毁一切,这样又变得特别令人恐怖。小船在后面抛下一串串银光闪闪的波纹,没过几分钟他们就到了小岛,他们上了岸,发现那里的空间不大,刚好容得下两个人跳舞。

鲁狄和芭芭特跳了两三曲旋转舞,然后手拉着手,坐在低矮 的洋槐树下的一个石凳上,含情脉脉地对望着。落日的余晖将一切都洒上了红光,山间的松树沐浴在一片淡紫色的光晕中,就像盛开的石楠花;树林的尽头是一堆光秃秃的岩石,也闪烁着红光;天空中的云朵像燃烧的火焰,湖面则像红艳的玫瑰花瓣,沙沃依积雪覆盖的群山也被染上深蓝的色彩,可是,最高的山峰仍然像火山熔岩那样闪着红光,再现了岩浆从地底下喷出还没有冷却时的景象。鲁狄和芭芭特都承认他们以前在阿尔卑斯山从未见过这样美丽的日落。白皑皑的当·多·未迪峰像刚升上地平线的满月那样发出粉红色光芒。

这儿真美!多么幸福啊!他们都感叹道。

这个世界再也不能给我比这更好的东西了,鲁狄说,这样一个晚上就能抵得上整个一生!我有很多次感觉到这种幸福,就像现在一样,我还多次想过,如果一切都在这一刻停止,那么我已经幸福地活了一生!这世界多美好啊!旧的一天刚结束,新的一天又来到了,而且比过去的一天更美丽!上帝真是太伟大了,芭芭特!

我也从心底感到幸福!她说。

这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东西了。鲁狄说。

晚钟声从沙沃依的山上、从瑞士那边传过来,在西面,黑色的朱拉山罩上了一层金色的光环。

愿上帝赐给你最快乐、最美好的东西!芭芭特喃喃地说。它会的,鲁狄说,明天我就会得到。明天,你整个的人儿都将属于我,亲爱的妻子!

船!芭芭特突然叫道。

刚才的那条小船上系着的绳子松开了,它从岛上漂走了。我要把它拉回来。鲁狄说。

他扔掉上衣,脱去靴子,跳进湖中,奋力地向船游去。从山上冰川流过来的清澈的深绿色的湖水,寒冷而幽深。鲁狄朝水下望了只那么一瞥,他就似乎看到了一枚亮晶晶的金戒指,正在那里滚动着,他想起了他的订婚戒指,戒指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一个闪亮的圆圈,将耀眼的冰圈在了里面。附近的深渊张着大口,水滴进去像钟声一般悦耳,还发出白色的火苗。刹那间,他看到了人们很难描述清楚的东西。年轻的猎人和年轻的姑娘们以及其他掉进冰缝中的男男女女现在都活生生地站在那里,嘴上挂着微笑,从下面更深的地方传来沉沦了的城市中教堂的钟声。教徒们跪在教堂屋顶的下面,风琴管是由巨大的冰柱形成的。在这一切的下面,冰姑娘正坐在清澈透明的地上。向鲁狄伸出手来,还吻了他的脚,一种冷冰冰的麻木感顿时传遍全身,他发出触电般的震颤,那是冰和火混合而成的。一个人在突然间同时触及这两种东西的时候,很难分清到底是哪一种。

你是我的!你是我的!他的外面、他的体内都有一个声音在说。

在你很小的时候,我吻过你,吻过你的嘴,现在又吻了你的脚,你已经完全是我的人了。

他在湛蓝的水下消失了。

一切都静得可怕,教堂的钟声停止了,它最后的回音随着暮云的影子一起消失了。

你是我的!这声音从深水中传来。你是我的!这声音从高空传来,从无边的世界传来。

多美啊!从一种爱到另一种爱,从人间飞到天堂!

一根弦断了,四周传来一片哀悼的声音,死神的冰吻夺走了凡人的生命,人生的序幕在人生戏剧还没真正上演的时候,就已经结束了。不和谐的东西融入了和谐之中。

你能说这是一个悲哀的故事吗?

可怜的芭芭特,她的痛苦真是无法形容。小船漂得越来越远了,岸上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这个小岛。太阳落下了,天色暗下来。她孤零零地站着,绝望地哭泣着。暴风雨就要来了,闪电一个接一个,照亮了瑞士和沙沃依的朱拉山脉,隆隆的雷声持续了好几分钟,有时候,闪电的强光像正午的太阳那样明亮,把每根葡萄藤都照得清清楚楚,但转眼间,一切又都消失在黑暗之中。那些闪电呈叉子、指环或波浪等形状,曲折地射进了湖面,将周围照得通亮。隆隆的雷声在群山中引起一片回声,岸上的人们把船只拉到岸上泊好,一切有生命的东西都在忙着寻找躲避的地方,大雨开始倾盆而下。

这么大的风雨,鲁狄和芭芭特会在哪儿呢?磨坊主说。

芭芭特坐在那里,双手交叉,头放在膝盖上,悲伤地说不出话来,她不再呜咽,也不再哭泣。

他在深水中!一个念头闪现在她的脑海中。他在湖水深处,就像是在冰川下面。

她想起了鲁狄曾经说过他母亲是怎样死的,他自己又是怎样获救,被人从冰川深处捞上来,像死了一样,却又重新获得了生命。

冰姑娘又把他抓住了!

一阵闪电像阳光一样将白雪照亮,芭芭特跳了起来。整个湖刹那间成了一条闪闪发光的冰川;冰姑娘正庄严地站在那里,身上放射出淡蓝色的光芒,在她的脚下,躺着鲁狄的尸体。

他是我的!她说。

接着,周围又是一片黑暗和一阵倾盆大雨。

多残酷啊!芭芭特呜咽着。为什么他在我们的幸福就要来临的时候死去呢?上帝啊,请您开导我,照亮我的心灵吧!我无法理解您的做法。我在您的力量和智慧的启发下摸索到的只是一团漆黑。

于是,她祈求的那一线光明赐给了她。那是一线思想之光和记忆之光,她做过的那个梦变成了现实,闪现在她的心中。她记· 起了自己所说的话和发出的祝愿,希望鲁狄能够得到最好的东西。

好难过啊!难道心中有罪恶的种子吗?我的梦真能代表未来生活?未来生命之弦必须折断才能让我免于罪过?我真可怜啊!

她坐在黑暗之中,陷入了悲恸。透过浓重的黑暗,鲁狄的话似乎响在耳畔,他所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这个世界再也不能给我比这更好的东西了!这是在幸福和欢乐之中说出的话,然而却在极大的悲哀中发出了回音。

几年过去了。湖水在微笑,湖岸也在微笑,葡萄藤上挂满了累累硕果,汽船挂着飘扬的旗帜行驶着,游艇像白色的蝴蝶一样轻陕地掠过平静的湖面;锡雍石牢的旁边开通了一条铁路,一直通向罗恩山谷。在每一个站点都有外乡人下车,他们手中捧着红皮封面的游览指南,研究即将参观的景点。他们参观了锡雍石牢,也看到了湖中长着三棵洋槐树的小岛,他们还了解到1856年的一个晚上发生的这个故事,读到这对恋人怎样划船到了那里,新郎是怎样死去的,以及直到第二天早上才传来新娘绝望的哭喊声。

但是,《游览指南》并没有讲述后来芭芭特和她父亲一起过的平静生活。他们不是在磨坊里--那儿已经住着别的人,而是在车站附近一栋漂亮的房子里。有很多个夜晚,她坐在窗口,眺望着栗树那边的雪山,鲁狄曾经无数次在山上走过,又有许多黄昏,她眺望着阿尔卑斯山火红的晚霞,太阳的孩子们就在高耸的山上,唱着流浪者之歌,歌中唱道,旋风吹落了流浪者的外衣,夺走了他的衣服,却夺不走他的生命。

山间积雪上闪耀着玫瑰色的光芒,每一颗有思想的心中也闪着玫瑰色的光,上帝对我们的安排总是最好的,但是,上帝却没有像在梦中告诉芭芭特那样把那样做的理由告诉我们。

跛脚的孩子

在一座古老的地主庄园里,住着一家年轻而富有的人。他们很有钱,也很幸福。他们既愿自己过得快乐,也很愿意帮助别人。他们希望所有的人都能像他们一样幸福地生活。

圣诞节前夕,在古老的大厅里竖立起了一棵点缀得非常美丽的圣诞树。壁炉里燃烧着火,云杉枝悬挂在古老的画框周围。主人和客人都欢聚在这里,翩翩起舞,欢快地歌唱。

傍晚,佣人的屋里便充满了庆祝圣诞节的气氛了。这里也有一棵大云杉,上面装点着红色白色的蜡烛,还有小型的丹麦国旗,彩色纸剪的小天鹅和装着好东西的鱼网。教区里贫苦人家的孩子也都请来了,他们由自己的妈妈陪伴着。妈妈们不怎么注意圣诞树,而她们注意的是圣诞桌,桌子上摆放着做女礼长裙。 的亚麻布、毛料和做西裤的布料。做母亲的和大孩子都往那边望,只有小孩子才用手摸摸蜡烛,装饰在圣诞树上的金属片和国旗。

这群人下午很早就来了。他们吃了圣诞粥、烧鹅叫红菜。看到了圣诞树,礼物都分发完之后,每人都得到杯混合酒及一块苹果馅饼。然后他们回到了自己贫寒的家,谈论着好生活,也就是那样好吃的东西,再把得到的礼物拿出来仔细地看看。有一个叫基尔斯汀的园丁和一个叫奥勒的园丁夫妇。他们在地主庄园的花园里锄地锄草,所以他们有住处,有每天的面包。每年圣诞节他们都得到很好的礼物。他们有五个孩子,五个孩子穿的衣服都是主人送的。

我们的先生和太太,他们都慷慨,都是乐善好施的好人!电门说道,不过他们有钱财这样做,这样做他们也可以得到乐趣。

四个孩子都有好衣服穿了,奥勒说道:可是为什么没有给跛子的呢?他们以往总是想到他的,虽然他不去参加宴会。那是指孩子中最大的那个,他们都叫他跛子。不过他的名字叫汉斯。小时候他是最聪明,最活泼的孩子。可是他的腿突然瘫了,他们是这么说的。这样既不能走路也站立不起来,他已经在床上躺了五年了。

是的,我也得了一件他的礼物,母亲说道:不过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是一本他可以读一读的书。

这东西可不能让他发胖呀!父亲说道。

可是汉斯却很喜欢它。他是一个很有天赋的孩子,很喜欢读书。不过时时都躺在床上的汉斯,也要花一些时间尽一切可能做些有用的事。他的手很灵巧。他会织毛袜,是啊,他甚至织成了整条的床毯。庄园里的女主人很称赞它并买下了它。汉斯得到的是一本故事书。书里有许多值得读并引人深思的东西。

在这个家里它一点用处也没有,父母说道:不过,让他读书吧!这样可以消磨时间,他不能总是织袜子呀!

春天来了!花儿绽开了,绿叶也开始发芽了。被人们叫做荨麻的野草也发芽了。虽然《圣诗集》是这么美地赞赏它:

哪怕所有的国王全上阵,使尽全力耍尽威风,

他们也没有办法,

使荨麻长出一片叶子。

在花园里有许多活要做,不仅园丁和他的徒弟有许多活要干,基尔斯汀和奥勒也有许多活做。

工作既繁重又乏味,累死人了。他们说道:我们刚刚把路耙平整理好,又让人给踩乱了。庄园里的客人跟潮水一样。这要花多少钱啊!不过主人是有钱的人!

太不公平了!奥勒抱怨地说:神父说我们大家都是上帝的孩子,可是为什么有这么大的差别?

那是因为人的堕落!基尔斯汀说道。

晚上他们又谈论起这个话题,跛子汉斯正捧着书躺在一边。穷困的生活,繁重而乏味的工作不仅使父母的手变粗糙,而且使他们对事物的看法和判断变得苛刻。他们无法控制情绪,也无法说明解释,一旦谈论这些,他们就显得非常急躁,更加愤怒了。有的人拥有许多财产,过着富裕幸福的生活,有的人一无所有,只有贫困。我们老祖宗违抗上帝的禁令和好奇,为什么要怪罪到我们头上呢?我们又没有他们两人那样胡来!

不一定,我们也有闪失!跛子汉斯突然插话说:这本书里全部都讲了!

书里是怎么说的?父亲母亲同时问道。

接着汉斯给他们念那个关于樵夫和他妻子的故事。他们也责骂亚当和夏娃的好奇,说那是他们不幸的原因。正好那时国王经过那里,跟我回家吧!国王对他们说道:这样你们便可以过上和我一样的好Et子了:一餐七道菜,另一道菜是给人看而不是给人吃的。这道菜是装在大盖碗里面的,而你们不能揭开。假若你们揭开了,你们的荣华富贵便化为乌有!大盖碗里面装着什么啊?妻子问道。那不关我们的事。樵夫说道。是的,我不是好奇!妻子说道,不过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我们不能揭开那盖子。里面肯定是好吃的东西!要是里面没有什么机关就好了。樵夫说道,比方是一支手枪,砰的放一枪,要整座房子震倒?啊呀!妻子惊奇地叫了起来,但是还是没有去碰那盖碗。

可是到了半夜,她梦见盖子自己打开了,从盖碗里飘出一阵阵很香的混合酒的味道,就是结婚、下葬时人们喝的那种混合酒。酒里有一枚很大的银币,上面铸有字:要是喝了这混合酒,你们便成了世界上最有钱的一对夫妇,其他的人都成为叫花子!--妻子一下子从梦中惊醒,她把自己的梦讲给丈夫听。这事你想得太多了!他说道:我们可以小心翼翼地揭开。妻子说道。小心翼翼!男人说道。于是妻子轻轻地揭开了盖子。刚一揭开,便有两只机灵的小老鼠跳了出来,立刻钻进一个老鼠洞,不见了。晚安!国王说道:现在你们可以回家去,上自己的床上去睡觉了。别再当亚当和夏娃了,你们也一样的好奇,一样的忘恩负义。这个故事是从哪里跑进这书里去的?奥勒问道。故事好像说的就是我们一样,值得好好想一想。

第二天他们又上工去了,烈日烤晒他们,雨把他们淋得湿透。他们有一肚子的怨气,而他们也在深思这些问题。

天仍然还很亮,他们已经喝饱了奶粥。

给我们再讲一遍樵夫的故事,奥勒说道。这本书里好故事多着呢,汉斯说道:很多很多,你们都不知道。

是的,但是我对那些不感兴趣,奥勒说道:我要听我听

过的那个故事。

他和他的妻子又听了一遍。

好几个晚上他们都听这个故事。

我们还没有完全弄明白,奥勒说道:人就和甜牛奶一样,有的会发酸,有的变成很好的干酪,有的变成了稀的酸奶汤。就像有的人事事走运,天天坐在豪华的餐桌旁,不知什么是发愁,什么是匮乏。

跛子汉斯的腿软而无力,但是头脑很机灵。听到这些话,他给他们讲书里的故事,讲述无忧无虑的人的故事:

国王患重病躺在床上,已经是不治之症了。除非让他穿上一件衬衫,而这件衬衫必须曾是一个无忧无虑的人穿过的,否则他便没救了。是啊,这个人在哪里可以找到呢?一定要把他找到。宫廷派人到世界各国,去所有的王宫和庄园,去所有富足快乐的人那里寻找,但是你若认真地查问,他们每一个人都经历过某种忧伤和挫折。

我一点忧愁都没有!坐在沟里的小猪倌说道。他笑嘻嘻地唱着歌:我是世上最幸福的人。

那么把你的衬衫给我,国王的差使说道:会给你半个王国作为报酬。

可是他根本没有衬衫,而他却说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那是一个好小伙子。奥勒说道,他和他的妻子都笑了,就像他们许多年没有笑过一样。这时小学校长从他们身旁走过。你们真开心啊!他说道:这真是你们家的新鲜事,是不是你们中彩了?

不,没有那回事!奥勒说道:是汉斯在给我们讲故事,是一个无忧无虑的人的故事。那个小家伙连衬衫都没有。你听到这样的故事的时候,感动得会让你流下眼泪,不过那是印在书上的故事。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忧虑,不单是哪一个,这总是叫人有点欣慰。

你们的书是从哪里来的!校长问道。

这是圣诞礼物,汉斯得了一年多了,是主人和太太送给他的。他们知道他很喜欢读书,又是一个跛子!那时我们还情愿他得到两件布衬衫呢。可是这本书很奇怪,它几乎能解答你所有的疑惑。

校长拿起书,打开了它。

让我们再听听那个故事!奥勒说道:我还没有听明白呢。还有,他也没念念关于樵夫的另一个故事!

这两个故事对奥勒就算够了。它们犹如两道阳光射进了这贫寒的屋子里,射到他们的畸形思维,而这种思维使他们感到了不满和粗暴。汉斯已经把这本书都读完了,而且读过许多遍了。童话故事把他带到了外面的大干世界里。在那里他不走动,因为他的腿不听使唤。

校长坐在他的床边上,他们在倾心交谈,这对他们两个都是愉快的事情。

从那天起,父母亲在外面工作的时候,校长经常到汉斯那里。对孩子来说,他的每一次到来就像是一顿美餐。他非常认真地聆听老人给他讲关于世界的面积和世界上的许多国家,讲太阳比地球差不多大五十万倍,它又是那么的遥远,炮弹要花整整二十五年才能从太阳打到地球,而光线只要八分钟就能射到地球上了。

每一个用功的学生都知道这一切,但是对汉斯来说,这全是新鲜事,而且,比起书上的那些故事要奇妙得多了。

校长每年被请到地主庄园家去吃次饭,他告诉他们那本童话故事书对那穷人家起了多么大的作用,单是两个故事便使他们在思想上觉醒和感到幸福。那柔弱而聪明的小男孩每次念故事,都给他的家带来沉思和欢乐。

校长告辞的时候,夫人塞了块银圆,让他转交给小汉斯。

它们应该归父亲和母亲!当校长把钱给汉斯的时候,汉斯说道。奥勒和基尔斯汀都说:跛脚汉斯终于也有用处了,也得到幸福了。

二三天之后,父母亲在地主庄园里干活的时候,地主的马车停在屋外,走进来的是那位心地慈善的夫人,她很高兴,她的圣诞礼物给小男孩和他的父母这么多的安慰和快乐。她带来了精细的面包、水果和一瓶糖浆。但是更令人感到高兴的是,她给他带来了一个漂亮的笼子,里面有一只黑色的小鸟,小鸟啾啾地叫得很好听。鸟笼放在那个旧衣柜上,离汉斯的床有一段距离,但他可以看到鸟儿,听到它唱歌。是啊,甚至人们走在大道都听得到它的歌声。

夫人乘车走了以后,奥勒和基尔斯汀才回来。他们看到汉斯是多么的高兴呀,不过他们以为,夫人给他的礼物只会带来麻烦。

有钱人家是不会想这么周到的,他们说道:这下我们得料理它了,跛子汉斯没有办法饲养的。最终它将被猫抓走!八天过去了,又过了八天。这期间,猫进来过好几次,它没有吓着鸟,更不用伤害它。然而大事情发生了。那是一天下午,父母和其他的孩子都干活去了,汉斯独自一个人在家。他手中拿着故事书,正在读着那个一切愿望都得到满足的渔妇的故事。她想当国王便当上了国王;她想当皇帝,她就当上了皇帝。可是当她想做一个慈善的上帝时,这样一来,她又坐回原来的烂泥沟里了。

这个故事与鸟和猫都没有什么关系,但是事情发生的时候,他正在读着这一段故事。打那以后,他永远记住眼前的这一幕。 鸟笼放在衣柜上,猫蹲在地上,一对绿黄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鸟儿。猫的脸有一种表情,好像对鸟儿说:你多么的漂亮啊!我多么想吃掉你啊!

汉斯看出了这危险,他是从猫的脸上看出来的。去,猫!他吼道:你出去好不好!

猫缩着身子,似乎要扑上去了。

汉斯够不着它,除了他可爱的宝贝书以外,他没有别的东西可以扔过去打它。他把书扔过去,但是书的装订散了,书皮飞到一边,而一页页的书页飞向另外一边。猫只是慢腾腾地向后移了一点,用眼盯着汉斯,好像在说:你别搀和上,小汉斯,我会走我会跳,而你哪样也不行。

汉斯双眼盯着猫,心中十分不安,鸟儿也焦虑不安起来了。没有人可以叫,猫好像知道这一点,它又作了要跳跃的姿势。汉斯向猫挥动着被单,他的手是能动的,但是猫并不在乎被单,被单也扔了过去,但不起作用,接着猫一纵跳上椅子,再跳到了窗台上,那儿猫离鸟儿更近了。

汉斯感到一股热血在沸腾。但是他顾不上这些了,他只想到猫和鸟儿。这孩子是无法离开这床铺的,他站立不起来,更不用说走路了。当他看到猫从窗台跳到衣柜上,把鸟笼碰翻的时候,他的心似乎在体内旋转。鸟儿在笼子里惊慌地拍翅。

汉斯大叫一声。他心中一震,便想也不想地一下子跳下床,一阵风似的向衣柜跑过去,揪走了猫,他双手碰到鸟笼,里面的鸟儿被吓坏了。他提着鸟笼跑出屋子,跑上了大道。

这时,泪水像泉水似的从他的眼睛里涌出来。他高兴得大声喊:我能走路了,我能走路了。

他又恢复了,充满着活力。这种事是可能发生的,而且在他的身上已经发生了。

校长就住在附近。汉斯赤着脚,就穿着衬衣和上衣,手中提着装着鸟儿的笼子,朝他家跑去。

我能走路了!他高兴地喊道:上帝啊!他高兴得抽泣起来。

奥勒和基尔斯汀的家里欢天喜地。我们不会再有比这更快乐的日子了!他们俩都高兴地这么说道。

汉斯被叫到地主庄园里,那条道他已经许多年没有走过了。那么熟悉的树木、灌木丛似乎在微笑地向他点头打招呼,对他说:你好,汉斯!欢迎你的到来!太阳照射在他的脸庞,也照暖了他的心。

主人和夫人让他和他们坐在一起。看上去他们也非常的高兴,好像他就是他们家庭成员一样。

人人都非常高兴。但是,最高兴的却是夫人,是她送给他故事书,送他会唱歌的小鸟,那鸟儿已经死了,是被吓死的,但是它使他恢复了健康,书也使他和他的父母受到了启迪。书现在仍然在他那里,他要保存它,读它,即使它很旧了也是如此。现在他对家里也有用了。他想学一门手艺,最好是装订书籍。因为,他说道:这样我便可以读到所有的新书!

下午,夫人把他父母都叫去她那儿。她和她的丈夫一起讨论汉斯的事。夫人对汉斯的父母说:他是一个有主见,非常聪颖的孩子,对读书有兴趣,也有领悟能力。应该送他去读书。那天晚上,他父母从地主庄园回来的时候,高兴极了。基尔斯汀特别感到高兴。但是一个星期之后,她哭了,因为汉斯要出远门了。他穿上了漂亮的衣服,他是一个好孩子。可是现在他要飘洋过海,去遥远的地方上学,许多许多年以后,他们才能见到他。

他没有带走他的故事书,父母亲要保留那本书作纪念。父亲经常读它,但是只读那两个故事,因为他对那两个故事很熟悉。不久他们接到了汉斯的来信,一封信比一封信更令人愉快。他和好人在一起,生活环境很好,最令人高兴的是进了学校,要学习和掌握的知识太多了。现在他只希望留在那学习一百年,有朝一日当一名校长。

但愿我们能活着看到那一天!父母亲说道,他们俩紧紧地握住对方的手,一副领圣餐的神情。

想到汉斯身上的一切!奥勒说道:上帝心中也有穷人的孩子!在跛子身上发生的变化正体现这一点!这像不像汉斯给我们念的那本书中写的那样呢?

踩着面包走的女孩儿

女孩踩着面包走,因为害怕弄脏自己的鞋子,最后她遭遇了不幸,这个故事大家很熟悉,因为有人把它写了出来,也作为故事出版了。

尽管她是一个贫穷的孩子,但她骄傲自大,如传说中那样,她心眼很坏。在她还是一个很小的孩子的时候,就把苍蝇抓来并且撕掉翅膀,把它们变成爬行昆虫,她认为这是让人快乐的事情。她还会抓来金龟子和甲虫,把它们穿在针上,然后用一张绿叶或者一小片纸挤向它们的四肢,可怜的虫子抓住树叶或者纸片,抓得紧紧的,把它们弄得翻来翻去,它们都挣扎着想从针上逃出。

金龟子在读书,小英格尔说,看它把叶子翻来翻去的!

随着时间的推移,英格尔不但没有变好,反而变得越来越坏了,可是她长得漂亮,这是她的不幸。要不是她有一张漂亮的、惹人疼爱的脸,人们会更严厉地批评她的。

你的任性将来会遭到报应的!她的母亲常常对她说,你很小的时候,就经常踩在我的围裙上,恐怕有一天你会踩在我的心上。

而小英格尔也确实这样做了。

她被送到乡下,在一户有钱人的家里做事。主人把她打扮得就像是自己的孩子一样。她看起来很得体,她的自大就又膨胀起来了。

她在那儿待了有差不多一年的时间,她的女主人对她说,英格尔,你现在应该回去看望你的父母了。

她去了,但只是想去炫耀一下,让他们看看她现在变得多么高贵。可是,她走到村口的时候,年轻的农夫们和女佣们在那儿聊天,她自己的母亲就在他们当中,他们正坐在一块石头上休息,前面放着一捆从树林里捡来的柴枝。于是,英格尔转身回去了,因为她感到羞耻:她,穿得那么优雅得体,竟然有这么一位母亲,一个穿着破烂衣服的妇女,在树林里捡柴火。她一点儿也不为转身回去感到抱歉,她只是懊恼。

半年又过去了,她的女主人又对她说,英格尔,你应该回家去看望你年老的父母亲。我会给你一大块麦子做的面包作为礼物送给你的父母,他们再次见到你,肯定很高兴!

英格尔穿上最好的衣服和新鞋子,套上裙子,然后出发了。她小心翼翼地走着,为的是让脚上保持干净和整齐,这样做并没有什么不好。可是,当她来到沼泽地时,要走过泥泞和水坑,为了不把鞋子弄湿,她把面包丢到泥泞里,一只脚先踩在面包上面,但当她单脚站在面包上面、另一只脚提起往前走的时候,面包和她一起往下沉了,越沉越深,直到和她一起消失了,只有一个大水坑里冒起水泡,告诉人们她到哪儿去了。

故事讲到这儿就完了。

那英格尔沉到哪儿去了呢?她沉到沼泽妖女那儿去了她总是在那儿找人麻烦。沼泽妖女和小精灵同属一个家族。小精灵是人人皆知的,人们唱她的歌,画她的像;但对于沼泽妖女,人们只知道夏天水在草地流淌,那是她在捣鬼。英格尔掉进沼泽妖女的陷阱里沉了下去,没有人可以在那个地方呆多久。沼泽妖女的陷阱,让你觉得一盒子泥泞简直就是一座皇宫。那儿的每一个坑洼都有一股味道可以使人差不多失去理智,每个坑洼都紧挨着另一个坑洼,只要它们中间哪儿有一丝裂缝,那么人就可能找不到路了,因为那么多潮湿的癞蛤蟆和肥大的蛇全都在那儿纠缠成一团,他无法走过去。英格尔就这样和它们一起掉了下去,所有这些活着的可怕的爬行动物是那么冰凉,她的四肢都在战栗,变得直直的很僵硬。她继续紧紧地踩着那块面包,面包把她拖下去就像是琥珀纽扣拖稻草一样。

沼泽妖女呆在家里,因为那天魔王撒旦和他的祖母来视察她行恶的成果。魔王的祖母是一个恶毒的老太婆,她从不闲着:她每次外出巡查时总是带着工作,这次来这儿也一样。她缝制到处游荡的皮革,做成男人的鞋子,这样他们就到处漫游不能在任何地方安顿下来。她编造一大堆谎话,把草率地说出口的词语串联在一起,她所做的这一切都为了伤害和毁灭人类。是的,她的确知道如何缝制,如何编造,如何串联,这个老太婆真的知道!看见英格尔,她戴上她的双层眼镜,再看了一眼这个女孩。那是个有能力的女孩!她评论道。我求你把这个小东西作为到这儿来访的纪念品送给我,她将是我孙子的前室的一个绝佳的塑像。

于是英格尔被送给了她,英格尔就这样来到了地狱。人们并不总是直接就到那儿的,但假如他们想去那儿的话,他们可以通过间接的途径到达那儿。

那是一个永无尽头的通道。造访者向前看觉得头晕,往后看就会双倍地头晕;一大群人,差不多全都非常疲惫地,在一直等待宽恕的大门向他们打开--他们必须等上很长时间!肥大的摇摇摆摆的大蜘蛛数千年以来在他们的脚上吐丝织网,这些蜘蛛网像电线一样地交叉,像青铜脚镣一样地束缚着他们。每个人心里都永远地感到不安一种痛苦的不安。吝啬鬼站在那儿,忘了他的结实的箱子的钥匙,他知道钥匙插在锁头上。描述在那儿经受的各种煎熬要花很长时间。英格尔不得不作为一座塑像站在那儿,这令她感到十分痛苦,因为她被紧紧地绑在那块面包上。这就是想保持双脚干净和整齐的后果,她对自己说。看看他们是怎样盯着我看的!

是的,当然了,所有的眼睛都集中在她身上,邪恶的想法从他们的眼神里流露出来,他们在相互谈论,嚅动着嘴唇,什么声音也没发出。他们看起来非常可怕。

看着我肯定是一件非常愉快的事情!英格尔想,我确实有一张漂亮的脸蛋和一身美丽的衣服。于是她转动她的眼睛,她的脖子太僵了,转不动。但她没有想到她的衣服在沼泽妖女那里已经被弄脏了。她的衣服粘满了泥浆,一条蛇贴在她的头发里,从她的背后掉下来,她礼服上的每一折叠里都有一个癞蛤蟆在往外看,像一条哮喘的长卷毛狗声音嘶哑地叫。这令人非常不愉快,但是地狱下面所有的其他人看起来也非常可怕,她对自己这样说,心里获得了安慰。

最糟糕的是她备受饥饿的折磨。她不能弯下腰撕下一片踩在她脚下的面包吗?不能,她的背太僵硬了,她的手指和手臂都麻木了,她的整个身体就像一根石柱,只能转动脸上的眼睛,把它们转到眼角的最边处。这时,苍蝇来了,在她的眼睛上爬来爬去,她眨着眼睛但苍蝇不会走开,因为它们不能走开,因为它们。 不会飞:它们的翅膀已经被扯断了,它们变成了爬行昆虫,这让饥饿变得更加难受,因为她觉得饥肠辘辘,肚子全空了,非常非常地饿了。

如果这还要再持续下去,她说,我再也受不了了。但她必须得忍受,而且这种情形要一直持续下去。

一滴热泪从她的头上掉下来,在她的脸上和脖子上打滚,一直滴落到踩在她脚下的面包上。接着,又一滴眼泪滚落,跟着是更多的眼泪落下来。谁会为英格尔哭泣?她不是还有一位母亲活在世上吗?母亲为自己的孩子流下的忧伤的眼泪总会落到孩子那儿的;但这并没有减轻她的痛苦,只会使她备受折磨。而她现在正受着无法忍耐的饥饿的煎熬,却又没办法拿到踩在她脚下的面包!她感觉好像在啃着自己,好像已经变成了一根细细的空空的芦苇草,什么声音都听得到,因为她听到了人间上面对她的各种评论,所有的评论都是难听的和恶毒的。她的母亲的确为她落了很多泪,为她感到忧伤,但对所有这一切,她只说,一个傲慢自大的生命在堕落前消失了。那是你的毁灭,英格尔。你深深地伤了你母亲的心。

她的母亲和所有世上的知道她所做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