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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

第一章

世界的存在就是为了写一本书

——马拉美

1

所有能够激发起我回忆的物品都装在那口箱子里了。

一口红木做成的带两个抽屉的箱子。箱子里的每一件东西我熟悉得背着也能列出它们的清单,并一一描述它们的形状和成色:一件大红五彩通袖妆花锦鸡缎子袍,一对翡翠镯子,一把扇,两个红香袋,一扎羊眼圈,一张琵琶,一卷书,一只碎花金丝碗,一双红绣鞋,五个紫砂茶忠,一个药葫芦,两个鸡心包金耳坠,半盒胭脂。除此之外,就是那张八步螺甸床和花梨木太师椅了。我整日坐在那张太师椅上,摩挲那些物品。半盒胭脂已经去了湿润,干裂出几丝纹路,只是颜色还是那么红。那两个鸡心包金耳坠还是那样光彩依旧,像两滴夕阳中的晚露。五个紫砂茶忠越发陈旧,细细辨察,恍若能看见杯口缘边的唇痕齿印。红绣鞋还是那样鲜艳,可能是它们长时间藏匿箱底,末被时光洗濯的缘故。金丝碗是在朱红细碎釉上镶缠的金丝,工艺精致而华贵。那卷书是一本残书,里面有许多绘图,是一本房中秘籍。琵琶的弦柱已经松散了,我一直不敢调弦试音。再次拨响那些丝弦,会有什么样的后果呢?我再看那些羊眼圈,它们是从公羊的眼睑上割剥下来的,一种长有尖细睫毛的环。干什么用的呢?我努力回忆着,它们穿套在我的指上,我只能记起它们是那一只只公羊眼睛的屏障。两只香袋都是用我顶上的青丝编织成的。这种信物似的物件它不应该留存在我自己的手里,但它们为什么又回到我的手中来了呢?纨扇上的那首诗墨迹照旧的清晰,书写的是:“袄庙火烧皮肉,蓝桥水淹过咽喉,紧按纳风声满南州。毕了终是染污,成就了倒是风流。”谁写的呢?还有那对翡翠镯子,我现在怎么也套不进手腕里去,它们一定属于一双纤纤如葱白的手,它们曾经是我的吗?有一天晚上我把那件大红通袖袍子穿在身上,穿上后我就躺在那张床上。这时,我看见了那只猫。

我的猫,站在方桌底下,是它把黑夜带了来。我记起了我就是带着这只猫回到的紫石街。我回来的这些日子,肯定是铺天盖地的在下着雪。我在楼上生了炉火,翻出箱柜,开始整理过去的物品。这是一个多么相似的月份和情景。十一月,就在我穿上大红袍的那天夜里,我听见武松朝我的楼房走来,雪地里已有他靴子的响声。

为什么走来的会是武松呢?他和那个袍子有什么关系,他或者是和那本书有什么关系?他也可能就是破解那些壁画的人。那只猫静静地看着我,它漆黑如夜的身躯使我不忍心去抚摸。当鸡叫三遍之后,我起身打开了木门,掀起了帘子。雪地里光线灼人。邻里茶坊(我记起了开茶坊的人叫王婆)银妆素裹,每一个窗格横方上,侧面的栏杆上,都积垫了棉样的雪花。这时我便看见了武松,他正在雪里,踏着那乱琼碎玉归来。他还是戴着那顶毡笠儿,穿着鹦哥绿丝衲袄。我便说:“叔叔寒冷。”武松道:“感谢嫂嫂挂心。”我又道:“奴等了一早晨,叔叔怎的不归来吃旱饭?”武松道:“早间有一相识请我吃饭了。却才又有一个作东,我不耐烦,一直走到家来。”我又道:“既是这样,请叔叔向火。”他便脱了油靴,换了一双袜子,穿了暖鞋,到火盆边去坐下了。

火已微暗。我的猫蜷伏在方桌上。我把猫儿抱下来,换了一桌酒席。武松问道:“哥哥哪里去了?”我便说:“他已死了。”我将暖的一注酒向他倾倒,他便说:“不必嫂嫂费心,武二自斟。”我也掇一条凳子,近火边去坐。桌上摆着杯盘,我拿盏酒擎在手里,看着武松:“叔叔满饮此杯。”他接过酒去,一饮而尽。我又筛了一杯来,说道:“天气寒冷,叔叔饮个成双的盏儿。”他便说:“嫂嫂自饮。”接来又一饮而尽。武松却也筛一杯酒来,递与我。我接过酒来呷了,却拿注子再斟酒放在他的面前,我整了整胸前的衣衫,将半散的发丝绾了,堆下笑来说道:“我听得人说,叔叔这些年在县前街上养着个唱的,有这话吗?”他便说:“嫂嫂休听的人胡说。武二这些年跟宋江众兄弟在梁山泊干事。只因前些日宋江降了朝廷,感觉没了意思,才思归来,与嫂嫂团聚。”听了这话,我已迷离了双眼,没的说,便只在他肩上一捏,说道:“叔叔,只穿这些衣服不寒冷吗?”武松已说不出话。我看见他昔日饱满的嘴唇已瘪了下去,灰白的发丝缠绕在耳朵上,两行清泪顺着脸上的沟垄蜿蜒而下,我劈手夺了他手中的火箸,口里道:“叔叔,你不会簇火,我与你拨火,看火都快熄了。”

我从箱底里翻出昔日的蚊帐和锦被,自个儿也换了粉红的汗衫。我也将一条月白的衬裤叫武松穿上。没有了往昔润泽的肌肤,但我们还是相偎在床上。窗户外落雪的声音依然清晰,十分尖锐地浸进我骨子。我的双手变得异常敏感,又很无助。面对最后的沉默,我只想叹息,我想说:“叔叔,岁月流逝,奴家的这杯残酒喝了去吧。”我于是屈身起来,跪坐在他的膝上,哄动春心,缓解我双手的痛苦。他从胸前到腹下的毛发状如一蓬枯草,借着闪烁的油灯,我看见乱草中,闪亮着铜的颜色。那颜色膨胀着,越发坚硬。一种金属的声音刺激我,从耳根颤栗到手心,当铜的东西进入了我,异常的灼热便传遍了体内。我说:“叔叔,奴的汗衫也撩了吧。”他于是扯下我的汗衫儿,将我翻转身来,单膝跪了,一手揽我的胸,一手握了我的小腹。汁水在我的颈项和股间渗透出来,我闻到热汗的香气,多年的记忆在瞬间复活,像春夜的细雨淌下去,荡漾在大腿根部。我为他这姿势而欣喜,我的叔叔,他还是景阳岗上的英雄。他此时就像握了一根哨棒,一劈,一剪,然后骑跨在我的背上。这许多年打家劫舍,行走江湖,他一定骑跨了不少的闺中女色。他还是那样落寞的表情,发出的声音像惯于离群索居的野兽。我顺从着他,听任他摇动双臂。他散发出的陌生气息,刺激我的皮肤,使我面呈潮红。

不知什么时候,我的猫已蜷伏在床榻前,用它那双幽幽的眼睛看我。我唤它,它便有些呻吟,我再唤,它那缎子样滑腻的皮毛开始颤抖。我的猫,是寒冷还是痛苦?我终于忍耐不住,猛往上抬,大声地唤它。我猛抓住床上的丝绸,但还是热得不得了,还是那么烫人。我便说:“猫啊,你下来吧。”

武松倒了下来,我看见他满面通红,用我的汗衫儿替他擦了身子。我便指给他看床榻上的猫,叔叔喘息着说:“它真像一只小老虎。”

2

我是在武松回来后开始阅读那部小说的。那是一部共有一千四百二十页的小说,一并也有一千四百二十幅插图。就是这部小说虚构了我的一生。那些文字像魔法一样控制了我,它们使我更加远离那口箱子,以及箱子里的物品。它们企图使那张床,那把椅子也成为完完全全的虚构。我在阅读中抗争,抗争那些细密、琐屑的文字。但是对于我的身世,我却无法产生确定无疑的异议。上面对清河县的描述也是此时我正生活于其中的所在。紫石街也就是这个紫石街,茶坊的门面、格局都一模一样。我姓潘,我的父亲曾是一名裁缝,父亲死后,母亲将我卖给了一个叫王招宣的府上。这些都确定无疑。那时我九岁。我在王招宣府中学习琵琶和诗词。后来王招宣死了,母亲又凑足了四十两银子,将我从王府中买出来,又卖进张员外的庄园。进张员外家,我已经十五岁了。

确凿的指证将我的记忆推向那满园芍药和菊花的庄园,并让我记起另一名少女玉莲的容貌,以及我们双双在菊花下弹奏琵琶的情景。

我们那时年幼无知,从不感觉到时间在身边的流逝。我们成天弹琴和研习乐谱,闲时也扑打一下蝴蝶,攀摘几枝花木,或者看狗打架。我们不曾走出过庄园门,不知道清河县有多大,不知道皇帝有多远。现在我已记不起张员外的模样了,时间相距是那么遥远,记忆中有许多模糊的黑夜。但又有一些事物分外清晰,比如椅子上的木纹,石阶上的裂缝,银杏树枝桠的走向,水井里井水的甜味儿,等等琐屑的事物,都可在一瞬间回返到记忆中来,有如身临其境。当然我也会记得一些大事,比如京城里来了官儿,张员外就要在后院中摆设酒宴。我和玉莲每每被唤去弹琴助兴,陪歌伴舞,闹至深更。在这些应酬中,我逐渐发现了自己。我是从别人的口中,开始认识自己的容貌的,并觉悟到自己身上的诸多美妙之处。我也开始注意玉莲,仿佛她就是我的镜子,一面映照青春和欲望的镜子。以至于稍微看得玉莲久了,我也会羞得满脸通红,手心发烫。我和玉莲朝夕相处,在一笼帐内歇宿。我们并做一头睡,相互抚慰,情到深处,如一对鱼儿,如青蛇与白蛇。直到有一天,玉莲悄悄附在我的耳边说:“我被张员外用了。”我问:“用是什么意思?”她便羞红了脸,说:“哎呀,我咋说得清楚,反正是用了。等他用了你,就知道了。”打这以后,我就等着张员外来“用”我。

我和玉莲住在庄园的西厢,名芍药苑的地方。这地方自然是种了比别处更多的芍药,很适合少女居住。苑中有个小天井坝儿,青石铺的地面,雕了龙和凤。天井里栽了两棵银杏,一遇刮风,那先黄了的树叶儿就落在院坝里,待风停了,我和玉莲便扫拢来,堆在一处,点火烧了。天井里还有一口红砂石打的坛子,那其实是口水井,每天我们舀水上来,给芍药浇浇水,也盛一些水,喂养房中的吊兰和鹦哥儿。

张员外闲时来听琴,带了两个服侍丫环,给他打扇。他坐在红木躺椅上,条几上放了一杯碧潭飘雪,一碟南瓜籽儿。张员外是很懂得乐理的,一弦儿败音他都听得出来。他闭了双目,用手捻着银须儿,足尖晃悠悠的,切韵合拍。弹罢三五曲,他便要我们停歇下来,唤了丫环们摆上一碟熏肉,一碟脆皮,几尾炸鱼,并一些果品。我们有时喝金华酒,有时又喝女儿红。张员外很善饮,不易醉。他背得许多诗文,自己也好吟诗作对。他吟的诗我们都听不懂,他出的联对儿我们都对不上来。每当此时,他就哈哈笑着,轮番亲我们的粉脸和小嘴。“这就是用吧?”事后我问玉莲。玉莲摇头说:“不是。”我就困惑起来,总想着那真正的“用”又该是怎样一番情状?想得头疼,我就苦苦央求玉莲告诉我,玉莲却总是遮掩着:“我说不出来。”

我们隔两日便要洗浴一次。张员外唤了老妈过芍药苑来,为我们置盆,烧汤,加放香料。洗浴的时辰总是在黄昏,那时窗纸已呈晦暗,房中已掌了灯。为驱除晚来的寒气,隔浴盆三尺远近生了一炉火。张员外常戏言,我俩坐浴盆里,就像一对并蒂莲。说的也是,我和玉莲一样的个头儿,一样的胖瘦,连奶头都是一般的鲜红、细润,腿间的毛也是绒绒的一小簇儿。但是,自从玉莲说张员外用了她后,我就发现她开始起了变化。首先是双乳鼓胀了,肉肉的两砣;颈项上也多了两道细细的肉圈儿。原来平坦的小腹,如今也像隔夜的发面,圆隆了起来。原来浅淡的毛发,也浓密了,亮泽了。瘦瘦的双臂,也朝藕节儿看齐了。两片唇儿,不点胭脂,也那般殷红,像开繁了的芍药。我想,这就是被用了吧,用得秘密而又美丽。这用的当中,揉进了多少神秘的东西,不可言说,又分明存在。包括时间,少女们先前未曾察觉,但被用了之后,时间的沙漏便被启动起来,时间的痕迹也悄然爬上了皮肤,甚至瞳孔。

我就那样怀着复杂的心情,等待被“用”的那一时刻的降临。我的琴声变得枯涩、紊乱、迟疑,出现许多的断点,这一切迹象无非证明我心绪的游移。最难耐的还是夜晚。玉莲的抚慰已不能给我昔日的欢悦。她是被用过的人,而我还没有被用过。我感觉自己突然离这世界很远,以至于所有感觉都变得不真实起来。每夜都像是被一股夜气悬浮而起,在房屋中飘荡,其间伴有无数张员外的影子,还有他那“用啊,用啊”的声音。我记得那样的情形过不多久,我终于病倒了,起不来床,浑身发烫,一阵热,一阵冷。我想出汗,又出不来。我的下体就像烘着一个火炉。我弄不清我是想钻进冰窟,还是干脆跳进火海里去。我看见张员外来了。外面下了雪。这是什么月份?张员外把我抱进木盆,拿雪擦我的身体。他先抓了一把雪,按在我的颈窝,我嘘出一口气。他就揉啊揉,揉得雪都发烫了。发烫的雪水流下去环绕在腰际,我口渴得不得了,他却不往我口里放雪。然后擦我的肩,擦我的膀子。我都开始颤抖了,他还是慢慢地擦。他又抓起雪来,揉进我的腋窝,我就伸展了两臂,抱住他的头。他又搓揉我的胸,雪粉把两只乳房都揉红了。红得像雪地里的两只赤免。他伸出舌头来舔吻它们,一边又在底下搓揉,就像搓揉花瓣一样,我都要被揉碎了,像是有一炉火在烘着。他没有用雪去扑灭直往上窜的火苗,却猛烈地往炉火里添柴。我感到了刺痛。我咬紧牙齿,指甲掐进他的皮肉。就这样,我终于淌出汗来。我出汗了,从额头,从乳沟,热汗腾腾。我叫着,用牙咬他的肩,咬出了一记记血印子。当我颤抖不已,还来不及欣赏那明丽的景色,他已经用一块绸布擦干了我的身子,把我放进了柔软的棉被。

我被用过了。这一晚我拥被而眠,淌了不知多少泪水。我全身的骨头像是被拆散了一回又重新接上。我就那么轻飘飘地躺着,只有眼泪的流淌还让人感觉到有几分重量。到天明的时候,一线橙黄的阳光从微微敞开的窗缝间,斜射进来,我听见莲儿早已在她的琴房拨响了筝弦。那以后,张员外常过我们苑来,观看芍药,听曲调,吃酒。他口含了女儿红,从我们的双唇间喂进去。我们都有些飘然和荡漾,便宽了衣,精赤了身子。张员外骨骼粗大,筋骨分明,古铜色的皮肤透出松香的气味。他伏在我们的背上,用笔醮了丹青,在背脊和后腰上描画来描画去。我看玉莲的背,是一蓬莲叶;玉莲看我的背,也说是一蓬莲叶,我们不依,也说要给他描画。于是,我们握住毛笔,顺着他的小腹,望下画了一蓬公鸡尾巴。这一画,就把鸡头也逗弄得昂了起来。张员外童心大发,扑扇着双臂,咯咯地学着鸡叫,撵得我们跟团团转的小母鸡似的,那光景现在回想起来也仍然是无比的兴奋。

有一次张员外问:“知道我为什么从小叫你们坐坛子吗?”我们便记起了从小就被规定坐在坛子上,而从不允许坐凳子的事情来。我们只道是女孩子天生就要坐坛子的。他便贼兮兮地说:“那是我张员外一人的独创,只有坐坛子才能把你们的下面养得肥肥的啊。”我于是想,这个老淫贼,他原来就是这样把我们当花来养,也当肉鸡来喂的啊。我们坐在坛子上时,却并没意识到这是他使的一个花招。我们只当是就要这样坐,因为那的确也是很美丽的坛子,坐上去也美丽而舒服。我成年后就不坐坛子了,具体地说,我离开了张员外的庄园,就再没坐过坛子。

3

在这落雪的日子里,我们关门闭户,无事可干。我的猫在这楼上楼下往来梭巡,恰似一个幽灵。我已记不起来是从何地将它带回故里的,仿佛已跟随我多年,仿佛已附着在我的体内,是我的遗忘,也是我的追忆,像梦一样的隔绝着我,并不考虑我打开这一切的手的犹豫。

武松木讷地坐在炉火边,他的嘴唇又瘪下去了。他梦幻般的双手面向炉火,眼神游离他乡。他喉咙里发出咕咕的声音,映衬了房梁松木的陈旧。忽一日,我记得是雪在瓦檐上融化的日子,一名差人骑马而来,拍开房门,递上一纸文书,武松接了观看,不由喜上眉梢,一改他呆滞的模样,对我道:“嫂嫂你看,县里没忘了我,叫我新做都头。”我道:“给叔叔道喜了,不知何日赴任?”武松道:“文书上说,雪停了就去。”我道:“奴家这几日就给叔叔拾掇行头。”次日武松早起,我也慌忙起身,与他烧汤净面。武松梳洗完毕,出门去县里画卯。我道:“叔叔画了卯,早些来家吃饭,休去别处吃了。”武松道:“深谢嫂嫂。”掀了帘儿,门外果然晴空朗朗,清河县已复归旧貌,街坊邻舍只墙脚阴湿处还有些许残雪。武松出了门去,又车回身来。我见他神色暖昧,便道:“叔叔还有甚吩咐?”武松道:“武二新充了都头,逐日答应上司,别处住不方便,我想胡乱在县前寻个下处,每日拨两个士兵服侍做饭。”我道:“叔叔家里住,省得县前士兵服侍,做饭肮脏。在家里住,早晚要些汤水吃时,也方便些。就是奴家亲自安排与叔叔吃,也干净。莫不是别处有婶婶?”武松慌道:“嫂嫂休要取笑武二,既是这样,武二孝顺就是。”

自此,武松每日自去县里承差应事,我也按部就班打整旧楼,翻晒棉絮,间隙去街坊邻舍走动。不论他归迟归早,我顿羹顿饭,欢天喜地服侍。每夜我都把些言语来拨他,他也心领神会,日子一长,淫乐益涨,皮下的肉自然饱满,双乳也挺拔鲜亮。一日完毕,武松乐道:“嫂嫂恁的这般受用!”听得此言,我喜不自禁,热泪盈眶,日子更加滋润。

晃眼就是二月初旬。那日天气融和,我立在门首,观看来往车马,人烟热闹。忽见一簇男女,跟着个和尚,那和尚生得十分胖大,头顶三尊铜佛,身上挂着数枝灯树,杏黄袈裟风兜袖,赤脚行来泥没踝。言说是五台山戒坛上下来的行脚僧,云游到此,要化银粮,盖造佛殿。这一情景使我离开那部小说的书页,蓦然地想起了西门庆。我想起了西门庆在永福禅寺为蔡御史饯行,那华贵的局面,豪放的气象,怎不叫人心动?白日禅僧颂经,晚上又唤了戏班搭台唱戏,西门庆酒色款待,左右逢源,蔡御史亦盛赞这样的市面就是在东京也不多见。也就是那一天,西门庆与禅寺道坚大师投缘,布施几百银两,嘱托整修禅院,弘扬佛法。见如此有心之人,禅师好不欢喜。后又带回个印度和尚,传授西门庆房中之术,并遗以秘药,西门庆当晚便在我房里偷了淫器包儿,去李瓶儿房中试验。此时,箱子里那只葫芦里装的那六颗迷一样的药丸,如乌云在我心中散开。我慌忙端了一盏油灯,上楼去察看绘于板壁和顶棚的那些壁画。我相信此时我已经能看清楚那些曾经是十分晦暗的壁画了。

4

油灯的光亮成圆弧形投映在墙面上,并缓慢地从右至左往前移动。我看见在线条纵横的山岗上,有一个人在行走,他右手往前摆动,左手拄了一根棒。这人面貌酷似武松,因身体前倾,头巾带儿从脸后垂下来,搭在前胸。在画的右角,还有一棵松树。岗上起了风,那些草显出更乱的样子。那个人横了手中的棒,脚成弓步站立。一头老虎猛扑过来,它的身体向东南方倾斜,后腿倒立,尾巴成半弧形横扫空中。然后是很多的人,这些人或短打,或身披兽皮,手持长柔、钢叉,他们前面抬着老虎,后面抬着武松。

那是一个身着宽松袍子的妇人,她斜卧在床上,一手撑头,一手握着一柄团扇。床前的踏脚凳上摆放着一双尖尖的红绣鞋。床头是一只落地大花瓶,插的好像是一支梅。在离床五步远的地方,蜷伏着一只猫,它的尾巴长长的拖在地上。妇人的面貌酷似我。这大概描绘的是我被张员外嫁给武大郎后的情景。

一只野狗跟着一个挑担的矮小的粗壮男人,担子的两头是两只箱笼。这是武大郎在街上卖炊饼的情景。这个矮小的男人左手扶担,右手摇着一只拨浪鼓。地上有狗和这矮小的男人踩出的一串黑色的脚印。

这是清河县的一处街角,一棵苍劲扭曲的大树遮蔽了近半个街景。树下的街面上有一支密密麻麻的队伍在行走。这是武松打虎后被乡民们抬着游往衙门口的情景。

我看见了我家在紫石街的旧楼房,一楼一底,那些瓦片和木柱头都描画得十分的逼真和细致。楼下挂着一幅门帘,横梁上挑了一张写着“饼”字的幌子。楼上的窗框里画了三个人:一个妇人含首跪地,发髻挽在颈后,双手低垂。一个高大威猛的男人站在她的对面,并微微倾身以手相扶。后面站着的是那个矮小壮实的男人。因为相隔比较远,三个人的表情都有点模糊。

那个高大威猛的男人此时坐在桌子的上位,英眉倒竖,两手平放在桌面上,腰背伸得笔直,像一棵笔直的松树。椅背的横方上挂着他的毡笠。桌面上还放了一把茶壶和一只茶盅。在桌子的另一头,方格子门的地方,那个妇人手握一柄团扇,正对着那个矮壮的男子说话。那矮男人留了一撮稀脏的胡子,他侧头望着妇人,又用手指着门外,那手势有些犹疑,像是在重述妇人对他的吩咐。

桌面上摆上酒菜来了,四只大碗,一个小碟。武大坐在武松的下首,弓着背,手里握了一只酒杯。我站在武松的右首,为他筛酒,武松低埋着头。一生中我都在为他那低埋的头而猜度。我看见了那盆炉火,暗蓝色的火焰和蒸腾而起的热浪。武松弓背坐在火炉边,将双手向着炉火。那妇人站立在他的旁边,倾身为他递茶。武松在雪地中行走,他的斗篷像是鼓着风,他一手插在腰带上,一手扶住头上的毡笠,左胯露出了那口朴刀的刀柄。远处的房舍在雪中隐隐约约,只流露出淡淡的轮廓。

一只狗朝雪地虚空扑去,那个妇人站立在雪中的一枝树桠前,楚楚侧身,也望着那雪的虚空。

武松领着他的两个士兵,走出了我的家门。武松走在前头,横眉怒眼,紧握着拳头。后面的士兵,一个肩上扛着包袱,一个挑了一担行李。我半隐在窗户的后面,不整的衣衫微露酥胸,用一方手帕暗暗抹着眼泪。

窗外是一块怪石和一蓬芭蕉。空荡荡的屋子里那个妇人向右侧立,一束发丝披在颈后。她的背后是一架梯子和一只孤立的木桶。

那个高大英武的男人人和那个矮男人握手话别。尽管那个矮男人只是一个背景,但从他仰起的脸上,还是看见了那撮稀脏的胡须。高大英武的人则紧锁双眉。

又是我家楼房,侧面是王婆的茶坊,在那两棵弯曲着不知名的树后,是一块写着“茶”字的幌子,茶幌子下影影绰绰好像坐了三五个茶客,一块竹帘遮挡了门面。

一个瘦高的身着锦袍头戴官帽的男人站立在楼下的街道上,他歪斜了上身仰起观望。楼下的门扉紧闭。在那两棵歪脖子树后还有一个人影,从那体态和穿着打扮看出就是茶坊的老板王婆。她在看那个瘦高个的男人。王婆一定认识那个男人。

接下来一连几幅图画,都是那个男人。他要么拿眼往楼上观望,要么在低头沉思。有时,他又坐在王婆的茶坊喝茶。我看清了他约有二十五六年纪,头上戴了缨子帽,金铃珑簪儿,长腰身,穿着绿罗褶子,脚下细结底陈桥鞋,清水布袜,腿上勒着两扇玄色挑丝护膝,手摇洒金扇子,生得十分博浪,风风流流不住地向我丢眼色。

王婆来叫我,带了布匹,央我与她缝制。我总是宽敞了酥胸,乳晕外露,与发髻上火红的簪花相映衬,让人销魂。那个瘦高个的男人衣领后插着扇子走进门来。王婆说,他叫西门。

王婆叫我和西门庆一处吃酒,然后她走出去,反身锁紧了房门。他推说身子害热,脱了绿纱褶子,说:“央烦娘子,替我搭在干娘炕上。”我连忙用手接了过去,搭放停当。这时他却故意把袖子在桌上一拂,将双箸拂落到地下来。那双箸正落在我的脚边。他连忙将身下去拾箸,便看见了我尖尖巧巧刚三寸恰半一对小小金莲。他不去拾箸,却来我绣花鞋头上一捏。我知道这些都是王婆授给他的伎俩,这拾箸捏脚是最后一招,试探我的反应。我其实早已浑身又热又软,坐得已很湿润。我已不耐烦他那按部就班的演绎伎俩,他捏我脚时,我便笑将起来:“官人何必做这么多过场,你有心,我也有意,你是真个儿勾搭我?”

圆桌后面便是床帐。那个妇人此时已将衣袍腿到腰上,赤裸的上身半仰起来,手臂缠住那个男人的脖子。那个男人俯贴在妇人身上,也用手捧她的肩,埋下头嘴唇和嘴唇咬在一处。遮盖住他们下半身的棉被松垮下来,搭在床沿。王婆在床帐后侧撩起了门帘。

王婆坐在椅子上。西门庆已从床上爬起来,精赤着身子站立在她的旁边。他的头发在顶上挽成个结,朝天耸立着。他的脸上是一丛又乱又黑的毛。我还在床上,背向外跪伏着。尽管有一袭袍子从我后背搭下来,但还是掩饰不住我肥圆的臀部和长蛇一样的腰身。

5

按那部小说的叙述,我被西门庆娶为第五位娘子。大娘吴月娥,大户人家的女儿,举止漫柔,持重寡言,面若银盆,眼如杏子;二娘子李娇儿,歌妓出身,生得肌肤丰满,身体沉重;三娘子孙雪娥,生得小巧玲珑,眉眼圆润;四娘子孟玉楼,高挑身材,面上稀稀有几点微麻,天然俏丽。在我之后,又娶了六娘子李瓶儿。李瓶儿生就一副小家碧玉的模样,白白净净的瓜子面皮,细弯弯两道眉毛,特别擅长眼目传情。我还有个贴身丫环,叫春梅。他们走进我的生活,构成了我的过去。我与他们相知相熟,共同经历那一段一段的故事。我的回忆也随之陷入那些细碎的纠葛中去,大多数的事物都历历在目,唯有武松像一个谜团罩在我的心头。时至今日,有关我和武松的细节我始终无法深信其叙述的真实。纷乱的雪花就像梦境一样时时重现,武松在雪中走来的情节频频变幻。他每次出现,都与我的遭际休戚相关。但他自己却在身影后留下巨大的空白,那空白是我的想象无法去充实的。他那么神秘,好像永远居留在另一个时间之中,像梦一样隔绝。那是我的手无法抵达和抚摸的区域,我只有凭借那只猫,那只总是将黑夜带到我房间里来的猫,去陷入永恒的冥想和猜测。

小说的情节继续展开,它们撕碎了我的记忆,指证我药毒武大,并将一把短柄长刃尖刀递到武松的手中,刺进我的心脏,俨然一个复仇的狂人。我随即合上书页,这是我绞痛的心情唯一能作的逃避。所有的纠葛都可以是梦幻,但那场雪在我的记忆中却异常清晰。武松离家出走,弃我而去,他不应该为此而羞愧吗?他不该那样看我,带着那样的眼神。当然,我也未对自己作充分的克制。雪花在瞬间就掩盖了他的足迹。武大死了,那时雪还没有停,我日夜等待武松,并想从过往的客商中探听他的消息。一月,二月,三月,雪晴了,春天的阳光撩拨着人。我焚烧了武大的灵牌,委身于西门庆。在那淫乐而哀怨的日子里,武松仍然让我刻骨铭心,让我无法释然。不管春夏秋冬,我都有一种预感:武松还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