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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你是你自己的鸦片

第二章

你是你自己的鸦片

带着鸦片的黑色,被太阳抛弃

你是真正的乌云

——何小竹《鸦片》

1

我听说若干年后,男人们一提起我的名字,就忍不住要手淫。这种现象让我大惑不解。一度时期,我认为这与那本书有关系。那本书就是《金瓶梅》。

在花园里我有三间房子。每一次要回忆那几间房子,我都把握不定诸多的细节。门窗和家具,以及一些摆设,每一次都以不相同的面目出现在我的记忆中。我不懂房间的走向为什么这么易变,那些明明可触摸的物品,竟像魔术般地在我手中转瞬即逝。我总是不固定地睡卧在那三间房子中的任意一间。三间房子都有床,都有蚊帐和一个书案。三间房子是相通的,由门和门帘相连接。墙上有窗子,每一扇窗子下都有一面铜镜,镜子旁摆放着木梳。

但我认为在这三间房的其中一间,还应该有一个楼梯,楼梯上是另一间房子。这个记忆比起那三间房子的形状更加不可证实。但每当我闻到生药的气味,对于楼梯上的另一间房子的记忆就会变得生动起来。是的,那是一间堆放生药的阁楼。没有床,没有棉被,除了生药,只有一把椅子。那把椅子永远清晰地出现在我的印象中。在西门庆死后那些最零散的日子里,那个男人每天顺着楼梯爬上来(他是怎样穿过那三间房子的房门的?我不得而知),他把我放到椅子上,将我散乱的头发搭向椅子的后背。那些日子我总是穿了一件宽松的袍子,也不知道穿没穿内衣。总之,他是很轻易地就将我全身的披挂褪了下来,然后将它们柔软的垫在椅子上。那把椅子有两个弯曲光滑的扶手,扶手弯曲的部分刚好与我两条腿弯曲的部分贴合。这样我坐在椅子上,就是分开了双腿的姿势。我的手抓住他的裤腰,他的手按在我的胸上。到后来,我的双腿离开了弯曲光滑的扶手,无依无靠地伸展向空中,这是我最感疲乏的时候。

很长时间,似乎都没有人知道那个阁楼和那把椅子的秘密。包括我红润的脸色也是那秘密中的一部分。我与他分享着那把椅子以及椅子上的全部秘密。他每次都是在一阵狂喜之后将我遗弃在椅子上,然后默默的带一捆生药离去。那把椅子拴定了我,让我迷恋,让我销魂,以至于我没有别的选择。

这大概就是我模糊了那三间房子的记忆的缘故。我总是在那个冥冥的时间里心领神会地坐到椅子上,把双腿分开搭在椅子两边的扶手,做出那迎合的姿势。我也每一次最后将双腿伸向无望的空中,在昏迷的瞬间坠落下来。他最后带着一捆生药走了,然而这阁楼上生药的气味却没有丝毫的减腿。

我曾经对他说:“不要放我在椅子上。”

他说:“除了椅子,还有什么呢?”

是的,除了椅子,还有什么呢?

在那些日子里,甚至没有过一束光,去照耀那把椅子。只有浓浓的生药的气味,弥漫在椅子的周围。这就是秘密的全部氛围。

一种没有理由的冲动,迫使我努力去松散这样的秘密。椅子居于这秘密的中心,我的努力也只能是围绕这个中心。后来的情形变得有点不可思议,那弯曲光滑的扶手不仅可以与我的大腿贴合,也能与我的手臂贴合,与我的腰和腹部贴合。凡是曲线的部分,都能与曲线相贴合。这是我于欢乐中的发现。这样我不仅可以面向他,也能背向他。我以不同的方向迎合着他的进入。这些变幻,使我有了一种被解放的感觉。他不再是那么不可更改,那么绝对的占有和支配。他也遇到了难度,要攻克这些难度,他需要更加的付出。我让他懂得了那把椅子不仅仅属于他,而是我们共有。当我再看着他抱生药离去的时候,我发现他的步态中已显露出一定程度的虚弱。

但这还不够,我是一个不喜欢秘密的人。这秘密窒息我,压迫我,使我无法释放出心底的真实声音。我渴望有一束光,洞穿这一切。那束光应该是除我和他之外的另外一个人,那另一个人也将看见阁楼上的这把椅子。我就是在这个时候听见了楼梯上脚步的声音。

2

花园的格局是异常清晰的。

应该说,西门庆家的花园比张员外家的花园更宽阔,花木的品种更繁多,因为西门家有更多的妻妾。花园的每一条路径都通向一个由三间或五间房构成的院子,每一个院子住着一个妻妾和妻妾们的丫环。花木也不是随便栽种的,什么样的路径有什么样的花木,识别一种花木,你就能通向一个院子,就能见到一妻妾。另外在花园不同方向的深处,还散落着一些名为“坞”的居所,那些居所平常是不住人的。只是闲时小憩,或供留宿的客人歇息。

西门庆生前,喜欢在花园中待客。

应伯爵、花子虚、谢希大,他们是这花园中的常客。还有丽春院的艺妓桂姐儿,每次都要带了一班唱的来,又是弄曲儿,又是陪酒,闹到深更半夜,男人们便一个弄一个,去到深处的什么“坞”里。我们做妻妾的,不论大小,一般都不在这样的场合露脸。我们或自个儿在房里描红,或汇聚到大姐吴月娘的房中,捡拾几件乐器来,弹弹曲,解解闷儿。只是在我刚进门时,那应伯爵来了,非要让西门庆唤我出来,说是清河县都知道西门官人家弄了个好货色进门,不见识一下,这酒喝不痛快。我本来是不想出去的,后来磨不过,就去了。那班男人便像赏一朵花或一道菜一样,吟诗说词,弄好大一堆恭维话出来。我凭着女人的天性,闻到了他们身上有一股气息在生长,在膨胀。那气息暗中向我浸袭,使我浑身燥热,不能自己,只好扭身回到自己的房屋,将双腿紧紧的闭合,直到大汗淋漓,方才软软的睡去。

一到天黑,我们姐妹门都不知道西门庆将沿着哪一种花木的路径,去到哪一个姐妹的房中。他若来到我的房中,这便是我的节日。我闻得到他身上的香樟木的气味,因为在通向我房间的路径上,栽种了十多棵香樟树。在香樟树的底下,还有芍药和菊花。我打从进门那天起,他就放了一坛好酒在我房中,还有一个叫春梅的贴身丫环供我使唤。他每次来,我摆上酒菜,与他共饮,百般殷勤,万般妩媚。他知道我弹得一手好琴,便要我抱了琵琶来弹与他听。春梅这时就站在旁边,为他筛酒。酒酣曲尽,春梅就为我们烧洗澡水。房子的中央置放了一只大木盆,我们坐进去,热汤便淹没在我们的腰际,只裸露了胸部和腿部在外面。汤中投放了香料,春梅还特意为我们酒了些时鲜的花瓣在里面。往往还在木盆里我们已交接一处了,到了床上,我又是百般的迎合。春梅一直在旁边为我们递送棉帕和绸巾,并为我们揩擦沁出在皮肤上的热汗。

我记起了胭脂就是口红的那句话。

西门庆喜欢看我把胭脂往双唇上涂沫,他说,好像两瓣月月红,然后他伸出舌尖,一点一点的将它们濡湿,吃掉,最后又令我再重新涂抹。如此往复循环,乐此不疲。那时候,总是斜阳将残,晚燕不时撞击窗户,早早的烛台便映照了那面闪闪的铜镜,我于镜中看见自己酥胸潮红,手中的胭脂反反复复,秘享着黄昏的湿润。西门庆手摇折扇,在我背后起伏摩挲。不一会我就衣衫不整,发丝零乱了。

后来的日子,春梅也被一同涂抹,那胭脂涂得跟我一样的红艳。西门庆俯身吮吃,我每每于困倦中听见春梅发出猫样的叫唤。冬天到了。冬天的园子里,头一场雪总是垫得很厚。

一下雪,春梅早早地就起来了,握了扫帚在园中扫雪。园中的腊梅开得很好,一树一树在雪中分外晶莹。春梅于雪地中扫出一条路来,好让西门庆去大姐月娘房中梳洗,鞋上不沾雪泥。

也就是下雪的时候,西门庆在藏春坞里奸了来旺的媳妇。

我是在他们完事后,撞见来旺的媳妇从藏春坞里出来。她慌忙的样子,一边奔走一边系着裤带,竟有半个乳房露在外面。

我进去捉住西门庆,问他和这淫妇儿有过几回了。他说,这还是头一回。

后来,开春的时候,我又发现,园子中多放了一架梯子。

3

那架梯子伏在墙头,墙那边是另一户人家,那户人家的主人叫花子虚,花子虚的媳妇叫李瓶儿。

我不知道李瓶儿长得什么模样,但我看见了那架梯子。它伏在墙头上,压弯了墙头的三株苇草。我看见了梯子,却还没有看见梯子上的人。我想,一定要到黄昏时候,那个爬梯子的人才会出现在梯子上。果真是黄昏的时候,我躲在一丛紫藤的后面,看见西门庆爬上了梯子,翻过那边的墙去。

于是我叫来春梅,对她说,你看着那墙头的梯子,有人翻下来,就叫我。

我就在屋子里等到天黑尽,春梅在外面叫:

“是爹呀!”

我马上推开门扉,见西门庆挂在梯子上,惊吓得已经下不来了。 我就问:“这又是多久的事了?”

他说:“开春就有了。”

我问:“你也不怕花大哥打断你的腿?”

他说:“花子虚到南方贩布匹去了。”

我问:“你咋就上的手?”

他说:“墙那边也有一架梯子。”

我听了这话,忍不住笑将起来。他也呵呵一笑,顺着梯子就爬了下来。

回到房中,我告他道:“你要爬梯子也可以,但是你得依我一个条件。”

他问:“什么条件?”

我说:“就是你过去和她睡了,回来要一字不瞒地把那边的情形讲给我听。”

他说:“这个不打紧,依你就是。”

从此以后,西门庆过去睡了来,便要告诉我,李瓶儿怎的生得白净,怎的身软如棉花,懂风月,又善饮。他们还在帐子里放了果盒,看牌饮酒,常玩耍到半夜不睡。

一次,他从袖中取出一个物件来,拿给我看,并说:“这是她老公内府画出来的。俺两个点着灯,看着上面行事。”

我接过来看,那原来是一本房中秘籍。

4

我就是在那时得到的那本书。

我知道那是一本很有用的书。那本书一共有三百六十五页,每一页都是一幅图画。三百六十五页画,每幅画上都配有简短的文字,如纵蝶寻芳;迷鸟归林;饿马奔槽;虎落平川。我一页一页地研习,我知道那一招一式都是功夫,这功夫将决定着这花园中哪一条路径常会带来花香。

我一直没有将那本书还给李瓶儿。

我知道她已深怀绝技,并早已用梯子掳去了我的男人。这本秘籍是她的法宝,我已预感到今生今世,已经没有赢她的时候了。在那些独守空房的日子里,我已习惯了与书为伴。每当黄昏来临,我便烧汤沐浴,并在屋内焚烧檀香。然后放下帐幔,宽了衣带,于床上秉烛夜读。我先是轻柔而平谈地翻阅一遍书页,然后将书置于一旁,双目微闭,以手抚胸,默想书中的图像。渐渐的,我模糊了房间的走向,以至淡忘,全身心溶入到图像中去了。随着我意识的深入,那些图像活动起来,我抚按着双乳的手也迅疾地游动,向着两侧伸延。当乳晕深重,我的指尖已引导呻吟滑向了小腹,一股温热在腹内流淌,我倍感充盈。这已到了边缘的时候,我绷紧了双足,并以大腿内侧相磨擦。那些臆想中的书页在此时纷纷散乱,重重叠叠的图像以急促的节奏蜂拥而至。……一阵感动迷朦了双眼。

我猜想,就是在这一遍遍的渴念和缓解中,复活了我对武松刻骨铭心的记忆。他每夜进入到我的体内,他的进入是那样的真实,以至于我能触摸到他最灼热的皮肤。在我的意识中,他已完全混同于那些图像,甚至,他就是全部的图像——这也许是我至今还保存着那本秘籍的真正原因。

5

回忆在那座花园里悄磨的时光,我寻找不到最明析的终结。一根头钗落地的声音,很可能就是又一个往事的开端。那根头钗掉在花园通向柴房的小径上,微弱的金属声不曾被人察觉。那条小径少有人行走,当我梳妆时发现掉了头钗,回转身再去寻找,却怎么也寻找不回来了。当时,我并没有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本来,掉了头钗,定要被追问,因为这往往是一段奸情泄露的证据。但西门庆不与我亲近已经很久了,这使我似乎有了充足的理由无须去找回。

清明节后,西门庆要出远门,押一船细软到东京去。我更加闲得无事,每日或是去姐妹房中玩牌,或是独自在花园中饮酒。春梅与我相伴,我们自斟自饮,总要饮到酒酣耳热,任习习夜风吹透我们不整的衣衫。

有一晚,正当我们喝得起兴,忽见陈经济打从花园走过。这陈经济二十出头,一张白脸,是西门庆女儿西门大姐的相公。他低埋着头匆匆走过一株玉兰,就被春梅叫住:“姐夫看见俺五娘,也不来拜见?”慌得这后生侧着脸说:“姐姐怪罪了,儿并不曾见五娘在此。 我便笑道:“看你脸红的,我并没怪你。陈姐夫这么匆忙,可有要事?”

“明日铺子里要添些生药,我这就去楼上取,免得明日因杂事耽搁。”

春梅说:“明日的事今日忙个啥,正好来陪俺五娘一盅。”

那小子脸上还有一番犹豫,可脚步已经往这边凉亭上移了过来。

事情发生后,我才知道那晚他路过这里是早有谋算,说取生药仅是托词。

他脱了衣服坐在我的身旁,春梅为他斟满酒,春梅说:

“姐夫先敬俺娘一盅。”

陈经济听话端起酒盅,道了谢,低眉饮了。

春梅又为他筛满,说:

“听说姐夫好酒量,何不连满三盅?”

陈经济饮完一盅,又自行斟酌,仰头饮了。

他饮完三盅酒,白净的面皮顿时红润起来,先还低垂的眉眼此时也放开了光亮,他抬起手背抹了抹嘴角,道:

“儿想听五娘一曲。”

我听了便狂笑起来:

“好个贼囚根子,你爹不在竟来戏弄你娘。”

他一笑,道:“非戏弄,只是倾慕而已。”

我听了这番言语更笑个不止。继而也口吐香兰,现了媚态:

“我若依了你,拿什么谢我?”

“当然是让五娘喜欢的。”

他说这话时眼神儿变得很邪。我预感这一晚纷乱的风将要在园中吹起了。

情到深处,我不由得目中泪光涟涟。便说:

“春梅,房中将娘的琵琶取来。”

当春梅的背影在花径上消失,我斜睨了双目,问道:

“拿啥谢我?”

他便伸手过来,摸进我的裙子,微热的酒气吹在脸上:

“拿五娘的头钗,怎样?”

我登时涨红了脸,嘘了一口气,那另一口气却是半天提不上来,心里还是跳得慌。

我说:“原来是你捡的。”

他的手还在往裙子深处探寻,另一只手已握住了我下面的金莲:

“五娘那东西是乱丢得的吗?”

我收紧了双腿,也不知过了多时,看见春梅抱琵琶走来,就说:

“陈姐夫要听什么,春梅你也来。”

就那样,春梅也占用了那把椅子,那个深埋心底的秘密一下释然,我又听见了春梅猫一样的叫唤,生药的气味弥漫开来。也不知过了多久,我从假寐中苏醒,弹了一曲《红绣鞋》。

春梅便问:“姐夫有何相赠?”

陈经济就拿过我的纨扇来,写下了那首诗:

袄庙火烧皮肉

蓝桥不淹过咽喉

紧按纳风声满南州

毕了终是染污

成就了倒是风流

从那以后,生药的气味总是从远处向我袭来,最终填满了我的每一个毛孔。

6

西门庆从外地回来,带回了那种羊眼圈。白色的环上,生长了黑而尖细的睫毛。那是一种神秘的器物。羊本身就带有为人不可知的魔法,羊的眼圈更叫人心颤。

西门庆说:“那是拿来用的。”

于是,在暗夜中,我用了它。

是西门庆将它套在身上,进入到我的体内。

它的原意是用我,但用的过程中,原意已被改变,是我在用它了。

细密尖锐的睫毛啊。

是谁的想象和发明呢?

这样的快感是残酷的,甚至叫人绝望。

它是附加的,并非与生俱来。

它与我的欲念融和在一起,是附着之物,但又是渴念和呼唤。

西门庆带着这工具走遍了园中的每一个房间。用过之后,她们都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我懂得那恐慌,并能体验到它带给我们的那种共同的焦虑。

花园行将枯败。

7

第一个看见枯枝败折下来的却是李瓶儿。

李瓶儿进门不久,就生下了官哥儿,这使她宠上加宠。西门庆凡回到家来,径直就往李瓶儿房中去。漫长的日子,我们沾不上一点腥。那李瓶儿在房中自然是极尽媚相,我猜想她早已超越了书中的拘束,而至出神入化的境界了。那些日子,没有人敢从他们的窗下走过,那些最爱窃听房声的丫环们,也忍禁不住那种声音带来的痛苦和煎熬。

通往李瓶儿房屋的路径上,栽种的是红罂粟。那是花园中唯一栽种了罂粟的路径。谁也记不起来那样的植物是什么时候栽种的。我只知道,当我隐忍不住欲火的焚烧时,披衣踱到房外,向着李瓶儿那边的路径张望,一路上就已经是开繁了的红罂粟了。

我就是从那时候起,养成了整理旧物件的癖好。

李瓶儿的粉腮儿自然是比我们红润,像是被婴粟染透了似的。但她走出房间时,却总是手撑住了细腰肢,装模作样,低埋了胸,要咳不咳的样子。

玉楼便说:“他六娘像是染病了。”

我不禁冷笑道:“四姐你心好,人家是有心计儿,哄了汉子,又怕惹恼了姐妹们,才做一副可怜见的模样,你真的就信了。其实,这淫妇滋润得很呢,哪像我们。”

花园的夹竹下,一只高昂着红冠子的公鸡逮住了一只麻花小母鸡。它用双爪将它按在肚腹下,带冠子的头颅扭住了花麻母鸡的小颈项,随着“咯咯”的叫声,四只翅膀叠在一处不停地扑扇,在园子里搅起一阵尘埃。

转眼已是盛夏。

那一日,西门庆从永福寺骑马归来,据说前头还跟了个天竺和尚。西门庆酒肉款待,又赠布匹与和尚做袈裟。和尚送了一副药丸子,内中还藏了一纸秘方。听春梅说,那天是西门庆进我房中,偷了淫器包儿,揣了药丸,去李瓶儿房中试验。我当时的恼怒可想而知。晚饭也懒得吃,就那样倚着栏杆,活像一只病狗。

到天黑,我终于隐忍不住,唤过春梅,说:“我们找你爹去。”

我起初还怕春梅畏惧,却见春梅分外喜色地应道:“对呀,娘,爹有了好东西,做啥让六娘独占呢。我们也要啊,都是爹的人,不要白不要。”

我这才看出,春梅要比我厉害,这女子将来的命比我好。我们不仅澡了身,还施了香在体下,然后去到李瓶儿房中。

李瓶儿见了我,说:“我正要赶他走,到五姐房中去呢,可他就是赖着。”

我看看她半散的云鬓,罂粟一样的脸蛋,说:“你舍得?” 我说完后就一阵的笑。

“你浪笑个啥?”

西门庆歪在床头,正抱着官哥儿玩耍。他见我们撞将进来,脸上顿生了怒气。他将官哥儿递给了奶子,就去门后拖了根鞭子出来,怒叱道:“两个淫妇儿,还不都把衣服脱了跪下。”李瓶儿慌忙过来劝解。

我又是一笑,说:“假惺惺的做啥呀,你怕脱了衣服会羞了你。春梅,我们就高兴脱,来就是脱的,是不是?”

没想到春梅的手脚比我还快,她已脱光了跪下,两砣奶子像悬垂的白瓜。

我也一丝儿一丝儿地将衣服往腰下褪去,褪下来的衣服都扔到李瓶儿的床上。

这时却听见西门庆吃吃地笑了,说:“你个小油嘴儿,不见那东西,就疯成这样子。都起来,与我床上去。瓶儿,你也来。”

就那次,我知道李瓶儿是真病了。

她上了床,竟喘咳不止,蜷伏在枕头上,提不起一丝气儿。绯红的腮帮更是红艳得可怕,胸前的双乳也像是染透了罂粟的汁儿。我不禁动了恻隐之心,以后的日子里时时过去相伴。在咯血的夜中,我常常将一叠草纸在炉火前烤烫了,暖在她的后心窝。

她日渐的骨瘦如柴,除了双乳还一如既往的饱满,其余的皮肉都干瘪下去,原来乌云样的头发也一缕一缕地脱落下来。每天梳头的时候,炕席上都散落了这些枯败的发毛。在最后的日子里,她常梦幻不断,身子像火炭一般灼热。她咯血不止,气若游丝。到秋天的时候,早早的一片树叶在园中坠落下来。接着,一夜的萧瑟,那些红艳的罂粟黯淡了,花瓣飘酒一地,枝梗跟着也就枯了。

8

李瓶儿死后,西门庆不久也死了。

关于西门庆的死因,书中第七十九回是这样记述的:

西门庆只知淫人妻子,而不知死亡将至,当日在夹道内奸耍了来旺的老婆,到卷棚内,陪吴大舅、应伯爵、谢希大、常时节饮酒。只见四个唱的,还在卷棚内弹唱递酒,西门庆却不住的在椅子上打瞌睡。吴大舅道:“姐夫连日辛苦了,我们就不相扰,告辞了罢。”西门庆又不肯,只顾拦着留坐,到二更时分才散。 西门庆先打发四个唱的坐轿子去了,拿大盅赏李铭等三人每人两盅酒,又与了六钱唱钱,临出门,叫回李铭吩咐:“我十五日要请你周爷,和你荆爷,何老爹众位,你早替我叫下四个唱的,休要误了。”李铭跪下禀回:“爹叫哪四个?”西门庆道:“樊百家奴儿,秦玉芝儿,前日何老爹那里唱的一个冯金宝儿,并吕塞儿,好歹叫了来。”李铭应诺:“小的知道了。”磕了头去了。西门庆回到后边月娘房里来,就在上房歇了。到半夜,月娘做了一梦,天明告诉西门庆说道:“敢是我白天看见他王太太穿着红绒袍儿,黑夜里就梦见你李大姐箱子内寻出一件大红绒袍儿,与我穿在身上,被潘六姐劈手夺了去披在她身上。教我恼了,说道:‘她的皮袄你要了穿了去,这件袍儿你又来夺!’她就使性子把袍儿上身扯了一道大口子,吃我大吆喝,和她嚷骂。嚷嚷着就醒了。”西门庆道:“你从睡梦中只顾气骂不止,不打紧,我到明日,替你寻一件就是了。自古梦是心头想。”到次日起来,头沉,懒得往衙门中去,梳头净面,穿上衣裳,走来前边书房中,笼上火,就那样坐着。只见玉箫早晨来如意儿房中,挤了半碗奶,径到厢房,与西门庆吃药。吃了药,西门庆使他拿了一对金裹头簪,四个乌银戒指,叫他送到来旺媳妇的屋里去。

玉箫走后,王经又捎带了他姐姐王六儿的一包东西,递与西门庆瞧。西门庆打开纸包儿,见是那妇人的一柳油黑光亮的发丝,用五色绒缠成个同心结,两根锦带儿拴着,做工十分细巧。另一件是两个鸳鸯荷包,都描着回文锦绣,里边盛着瓜穰儿。西门庆观玩良久,满心欢嘉,把荷包放进书厨内,锦托儿放进袖中。正在凝思之际,忽见吴月娘蓦地走来,掀开帘子,见还躺在床上,王经趴着替他捶腿,便说道:“你怎的只顾在前头,就不进去了,屋里摆下粥了。你说说的,心里头怎么了,这般没精神?”西门庆道:“不知怎的,心中只是不耐烦,腿也疼。”月娘道:“想必是春气起了。你吃了药,也等慢慢来。”一面请到房中,打发他吃了粥。西门庆说要往灯市铺子内,和他二舅吃回酒。吴月娘便说:“你备马去,我叫丫环整治下酒菜儿。”

西门庆便吩咐玳安备马,王经跟随,到狮子街灯市城来。但见灯市中车马轰雷,灯光籼烂,游人如蚁,十分热闹。西门庆看了回灯,到狮子街房子门首下马,进入里面坐下。慌得吴二舅、贲四都来服伺。门首买卖,甚是兴盛。不一时,家中吴月娘使唤琴童、来安拿了两方盒点心及饭菜,铺里还有南方带来的豆酒,打开一坛,摆在楼上,向着火,请吴二舅和贲四轮番吃酒。楼窗外就看见灯市,往来人烟不断,各类行货堆置如山。

吃至饭后时分,西门庆又骑马径至王六儿家。妇人请西门庆内房中坐下,问:“爹用了午饭不曾?”西门庆道:“我早晨家中吃了些粥,刚才陪你二舅又吃了两个点心,不想吃什么了。”安排上酒来,妇人又问道:“我捎来的那物件爹看见了?都是我剪下顶中的一绺头发,亲手做的,想爹喜欢。”西门庆道:“多谢你厚情。”饮至半酣,见房内无人,西门庆搂妇人坐在怀内。妇人把果仁用舌尖哺与西门庆吃。直顽笑吃至掌灯,冯妈妈厨下做了猪肉韭菜饼儿拿上来,妇人陪西门庆每人吃了两个,丫环收下去。两个在里间暖炕上,撩开锦幔,解衣就寝。

原来西门庆心中,只想着何千户娘子蓝氏,欲情如火,因口呼道:“淫妇,你想我不想?”妇人道:“我怎么不想,奴就想死了罢了,敢和谁说,有谁知道?就是俺那王八回家来,我也不和他说。想他只顾在外边作买卖,有钱不养老婆,哪肯挂念我。”西门庆道:“我知道。”两个并头交股,醉眼朦胧,一觉直睡到三更天气方醒。西门庆起来穿衣净手,妇人开了房门,王经打着灯笼,玳安、琴单笼着马,等西门庆骑了上去,妇人方才关门。

9

西门庆身穿紫洋绒褶子,围着风领,骑在马上。书上写道:那时也有三更时分,天气有些阴云,昏昏惨惨的月色,街市上静悄悄的,只有更夫时而敲一下竹梆。西门庆刚走到西首石桥根前,忽视见一个黑影子从桥洞底下钻出来,向西门庆一扑。那马受了惊吓便要躲闪,西门庆在马上不由得打了个冷战,醉中加马一鞭,那马摇了摇鬃,玳安、琴童两个用力拉着嚼环,收煞不住,云飞般地往家奔来,直跑到家门首才止住脚。王经打着灯笼,后边跟不上。西门庆下马,腿软了,被左右扶进,径往前边潘金莲房中来。

那时我还没睡,合衣倒在炕上,等待西门庆。看见来了,慌得一骨碌爬起来,走上前去替他接过衣服。见他吃得酩酊大醉,也不敢多问。他便把手搭伏在我肩膊上,搂在了怀里,口中喃喃呐呐说道:“小淫妇儿,你达达今日醉了,收拾铺我睡了。”

便扶他上炕,打发他歇下。他丢倒头便鼾声如雪,再摇也摇不醒。

我也脱了衣裳,钻进被窝内。久不挨他的身子,这一挨怎禁那欲火烧身,春心迷荡,便问:“和尚那药放在哪里?”见他不应,我推了半日,才把他推醒。他便懵懂着骂道:“怪小淫妇,你又想我摆布你,我今日懒得动弹。药在我袖中金盒儿内,你拿来吃了,有本事把它品弄起来,是你的造化。”我听罢此言,便去他衣袖里摸出金盒儿来,打开看,只剩下三四丸药儿。我于是取过烧酒壶来,斟了盅酒,自己吃了一丸,还剩下三丸,我深恐效力不够,拿烧酒都送进了他的口中。

我没想不到一盏热茶功夫,药便发作起来,他头泌冷汗,阴具坚挺着一阵狂泄,随即昏迷过去,四肢疲软。我也慌了,连忙取红枣与他吃下,却不想他已力竭,只出其冷气而已。

我搂了他的头,问道:“你觉得怎样?”

他苏醒了一些,道:“我头目森森然,啥也不知道。”

我便问:“你今日怎么流出这样许多来。”

他叹息一声,说:“油枯灯尽。”

10

阅读着那些过去的事,我更加恍惚起来。我已不敢掌灯上楼,去察看顶棚和四壁的图画。我害怕墙上重现的画面,会再次印证书中的叙述。我更不敢撩开窗扉,观望屋外的雪景。我害怕看见武松又会虚幻地踏着雪地,敲开房门,把他那毡笠儿递到我的手上。纷乱的回忆已使我内心极度的虚弱,我再经受不住他骑上我腰肢的折磨。尽管我渴念着他再次的到来,但此时的状况迫使我将重逢的日子总是往后推延。

王婆仍然住在我的隔壁,惨淡经营她的茶坊。她更加年迈体衰,每晚咳嗽的声音像是鬼魅的哭泣。在我耽于追忆的日子里,我已很少与她往来。每朝鸡犬相闻,却总是深闭了门户。我甚至怀疑,街坊中是否就有这样一个王婆。如果没有王婆,那么书中的一切细节就会像断了线的念珠,散落在记忆的外边,所有的往事便不复追忆了。

但是,王婆那个当兵的儿子,却在结束了多年的抗金生涯后,从边关归来。他为我带回了一种现实,使我从梦魇中解脱出来,清楚了我余下的生命是为什么而开放。

我指的并不是马行点燃了我心中的火焰,我和马行之间并没有发生那种缠绵绯侧的事情。在王婆眼瞎耳聋的时候,我们只是像任何有机可乘的男女一样,钻进被窝里去,追求那一时欢愉。

马行身材瘦削,肌肉强健,像每一个江湖中人一样,身上有一股旷野的气味,就是这种气味唤起了我对另一个男人的思念。我记起了是他扮成银匠,在清河县游荡了一个秋季,后又在西首的桥根下窜出来,一刀杀了西门庆。他提着西门庆的首级自去衙门里投案。几日后,他被枷了身,充军去了。

马行也常向我提起,江湖中人人都在传诵好汉武松的故事。说他被充军后,得贵人照顾,成天酒肉不断,后帮朋友打架,遭人暗算,又被抓了起来,再次充军。然后中间又是怎样的一番周折,做了宋江的小兄弟,上了梁山泊。现水泊梁山已作鸟兽散,好汉武松下落不明。

我问马行:“怎的才能探得武松的消息?”

马行说:“他是江湖中人,要探得他的消息,只有寻问江湖。”

我说:“我一个妇人家,足不出户,怎的寻问江湖?”

马行看了我半天,忽然一按脑门,说:“你也是江湖中人尽皆知的美妇,若打出招牌来,定是一件招蜂惹蝶的事情,天下英雄莫不蜂拥而至,鱼水之间,你不难从他们的口中探得武松的消息。偿看是可行不可行?”

我想了想,说:“这也好,一方面也算是个营生。明天就叫你娘过我这边来住,将你家的茶坊装修一下,挂出牌子来,取个名号就叫‘大蜂窝’青楼。”

就这样,我在紫石街上开起了妓院,买了丽春院中几个唱的来凑场子,我自己也在楼上辟个大间出来接客。果然,消息传出,天下英雄纷至沓来,与我鱼水欢颜。这是什么样的日子啊,我成天春情满怀,不辨星转斗移,只等待着武松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