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你无法知道它的头发有多少
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梳成这样的发式
——柏桦《表达》
1
读到这里,杨黎就笑了,问:“王婆的儿子也是马行?这个念马行还是马行?”
我说:“王婆的儿子叫马行,银行的行;而我们的朋友叫马行,行走的行。是个多音字。”这样念着,我也觉得有趣。
杨黎说:“好看,就这样写,越写越像小说。第一章有一点诗化,写感觉的多,没故事。第三章不错。写潘金莲真是可以这样写呀,别受原著的局限。”
我为什么不那样写呢?那样写会很自由。但我无法不受到原著的限制,同时,我又依附不了原著。我也不喜欢第一章那样太诗化的叙述,那是因为对潘金莲我当时心里没谱,这个人物便显得很游离。我从原著中将她拉了出来,拉出来后潘金莲就不是《金瓶梅》中的潘金莲了,她变了,脸色苍白了,话也不会说了。但她该是怎样的潘金莲呢?一个写着回忆录的潘金莲?这形象也太模糊。最要命的是,我无法让她动起来,没有动的细节。在古代,除了茶余饭后偷偷情,她还能干什么呢?我在阅读原著时发现,《金瓶梅》中的女人只有两种生活,一种是嫁人,一种是做妓女。总之,是为男人而生活而存在的。她们不会有自己的生活,更不可能有属于自己的世界。所以,被拉出来后的潘金莲,我应该将她放到什么恰当的地方呢?潘金莲在王婆家中等着有人来买,那叫做聘嫁。王婆有什么权利卖她呢?现在看来,王婆自然没有这个权利。但照那时的情形,王婆是在帮助潘金莲。因为潘金莲也一样的要卖自己,她得找一个人家,她得有男人来养。但是,作为经纪人的王婆,为了自己多点佣金,把价出得太高,尽管潘金莲美貌惊人,名气很大,想买的人也多,但要出一百两银子,人家还是觉得太亏了。
在这娉嫁的闲功夫里,潘金莲又是怎样的心情呢?
她“依旧打扮,乔眉乔眼,在帘下看人,无事坐在炕上,不是描眉画眼,就是弹弄琵琶。王婆不在,就和马行斗叶儿,下棋。朝来暮去,又把马行刮刺上了。晚间等着王婆睡着,妇人推说下炕溺尿,走出外间床子上,和马行两个干,摇得床子一片响声。被王婆醒来听见了,问哪里响,马行道:‘是柜底下猫捕老鼠响’。妇人和小厮干完事,依旧悄悄上炕睡去了。”
清代学人张潮说,《金瓶梅》是一部哀书。我一直在琢磨这是什么意思。成都的天气一味的阴湿,想出一次太阳怎么也出不来。许久没有去滨江路喝茶了,在那样的太阳底下喝茶,印象中已经是去年的事。今年大家都在明清茶楼喝茶,那里面灯光明亮,又有空调。从上午喝到晚上,可以连饭也在里面吃,懒得换地方了。前一段时间忙于写作,很少去喝茶的。写完第四章后,心情不知怎的就恶劣起来,再写也写不下去了。这时候,我真是恨不得武松将潘金莲杀了完事,但细一想吧,又不忍。潘金莲马上就要开青楼了,那一定是个好玩的地方。朋友们也说,一定要让潘金莲把青楼开起来。看来明清茶楼他们也是呆腻了,想换换地方了。
2
多亏马行,青楼的装修顺利完工。我原没想到,这工程会那样浩大、繁杂。就在工程将要收尾的时候,工头郓哥想不干了,嚷着要加银子,不然弄不好。马行当然不吃这一套,就搬来铁指甲和郓哥谈。铁指甲是紫石街上吃白吃黑的人物,自小就和马行一块玩。马行当兵那阵,他就在牢里坐着;马行回来,他也正出来。马行和我办青楼,铁指甲本来就是日后的帮手,这事他当然得管。
郓哥做得斯斯文文,以为正经八百是谈判。铁指甲却是粗鲁惯了的,见面就照郓哥心窝子一脚,郓哥便从屋里滚到了街上。铁指甲跟着按出去,拽住他的头发,猛挖他的脸,把个白净斯文的脸挖得稀烂,然后问他:“还加不加银子?”
郓哥说:“不加了。”
铁指甲说:“那你不去跟马哥道个歉?”
郓哥就去跟马行道歉。
马行说:“你们装修的这套玩法我见得多了。其实,你我都是兄弟,算了,别的有不追究,就立个字据吧。”
我便替他们写了一个字据。要按手印,找不到印泥,就用我的口红在郓哥的指头上抹了一抹,按在纸上。
装修一共花了二百五十两银子,是我把西门庆家带出来的箱笼卖了换的。箱笼卖了三百两,还剩五十两,我拿了去丽春院买了五个唱的,开张就需要人手。我准备年过了就开张,算好日子,应该是正月二十一。开张的准备很繁忙,首先是拟来宾名单,抄写请柬帖儿,挂灯笼,彩带,扯过街横幅。然后为坐台的小姐们裁剪服装,制作行头。又采来几十坛女儿红,以及荔枝,苹果,鸭梨等时鲜水果,分装成几十只筐子,都抬进了大蜂窝青楼。
原来西门庆家中服伺过的下人,来旺,来喜,玳安,王经,也都投奔过来,分别做了主管和大堂招呼。
来宾名单中,有东京蔡太师府上的翟主管;州里的顾大人,张大人;派驻清河县的周守备;以及县衙里的夏提刑,县上的王千户,董员外,李秀才等,都是些要人,我亲自写了帖儿。
灯笼大大小小挂了四十九个,最大的三个灯笼飘挂在楼顶上,映红了半边天。大蜂窝三个字由若干小灯笼拼成,闪闪烁烁的像是搬了天上的银河来。红绸、绿绸做的彩带拴结在门楼上。过街横幅上写的都是“大蜂窝小刺儿,密密麻麻痒死你”以及“日日新,日日又新”等喜庆词儿。
开张的日子逐日临近,我累得茶饭不思,马行也忙得蓬头垢面,眼泡红肿。我不仅传授小姐们琵琶技艺,以及诗词歌赋的音韵玄机,还搬来那本房中秘籍,亲自演练,剖析要点,叫她们懂得何为风情。妓家的本领不仅仅是床上叫两声就可完事的。嫣然一笑百媚生,真正的功夫在床外。不仅仅是笑,怎么坐,怎么走路,这都大有学问。昔日西施的步态惹许多人仿效,结果也是不伦不类。我就说,你不是西施,你就不要那样走路。走自己的路吧,让别人说去。但要记住,别人说得最多的,也还是你的屁股。看一个女人走路,看的是屁股,就是没有屁股,你也要走出屁股来,这就是走路秘诀。
那几个从丽春院来的姑娘听了就笑。
我道:“笑个啥?你们娘李娇儿就不会走路,本来有屁股,也走得没了屁股。”
我就想起了在西门家的时候,李娇儿一身沉重,走在园子里就像一只肥鹅,西门庆平常也是不多看她一眼的。那个李瓶儿就会走路,不大的身材,却走得仪态万千,风情万种。什么缘故?就是她那浪得好的屁股。
李瓶儿的屁股圆润却不肥硕,本来,这样的屁股藏在裙下也是看不出来的。但只要她站起身来,迈开了小步,那小巧而玲珑的屁股就霎时荡漾了起来,带动她的细腰肢儿,就像风中摆动的杨柳。
我家春梅不同于李瓶儿,她是生就得一副惹眼的肥臀,她不走路也能勾走人的魂儿,走起路来,就更让人心荡神迷了。我知道西门庆就喜欢从背后搂住她,拨弄她的长发。
大蜂窝的姑娘们灵性儿也是好,几经点拨、调教,就一个个小蜜蜂似的摇头摆尾起来,我也很欣慰,小蜜蜂就可以蜇人了。
3
大蜂窝青楼的消息已经在江湖中传开,还没开张,先沸沸扬扬起来。东京的一班阔少扬言要动了官车华盖到清河县来同台献艺。南京的名嫖也说要包了彩船来踩码头。连快活林那个贼窝也放出风来,声称开张那天他们要来凑份子,且礼信不薄,号称空前。大约他们也看出了这大蜂窝既然打出了我的名号,与武松定有些牵连,按江湖规矩,这近乎是一定要套的。同时他们将这计划也通报了官府,警告如果这天谁想设什么机关,安什么套子,他们就血洗清河。据说官府已有密使前去快活林,双方私下达成了平安协议。
我已命人照着房中秘籍的图样临摹下若干画儿,每个包房都贴了,连楼道上也点缀了几幅。我还特意从京城聘请了画师,提前来清河县作准备,届时请他创作一幅大蜂窝青楼开张庆典图。我已有把握,那宏大的画幅一定不输于《清明上河图》。
4
快活林的人果然来了。
他们的装扮全然不像强盗,整个儿一班唱戏的。他们笼在身上的服装,一定是从哪个戏班偷来的戏装,五颜六色,各个朝代的都有,不伦不类,惹得在场的人都乐了,蜂拥着看热闹。其中一个穿判官儿服装的人,走来递给我一个折子,说:“夫人,这是礼单,请过目,照着清点就是了。”
穿小鬼服装的人就一一的抬着礼品盒子从我面前经过。先过的是一对青花瓷瓶,一轴唐伯虎的画儿,一杆如椽巨笔(三个人抬着),一方大砚台(八个人抬着),十二音编种(十二只一人抱一只),一张琵琶,一张筝。后来过的就是一头肥羊,十二只公鸡,五十个猪腿,八缸老酒。最后抬上来的礼品惊得在场的人目瞪口呆,也让我面红耳赤:四个画了大花脸的精壮汉子抬了一架白梨木雕花牙床进来,床上还躺了一个赤身裸体小白脸儿,说这床和这小白脸儿都是孝敬我的,我成武则天了。那小白脸的东西还一扬一扬的,看上去倒也算是个上品。
我也不好推辞,挥了挥手,道:“抬楼上去吧。”
在场的人又一阵乐儿,竟有人打起了唿哨。
铁指甲见状,风一样的扑将过去,把那个打唿哨的一张小脸挖得稀烂。
到这时,才出来一个书生打扮的人,摇着桃花扇,打我面前经过,丢了个眼风,悄声道:“请嫂子密室说话。”
我一时没了主意。这青楼除了包房,我哪有什么密室呢?意念一转,我当即唤过马行,道:“给弄一间密室。”
马行也傻了眼,看着我半天不说话。
我就倒竖了柳眉,呵斥道:“密室就是没有窗户,没有门。密室就是地下室。”
这话一吼出来,倒自个儿提醒了自个儿,姑奶奶,我还真有一间密室。当初装修的时候,郓哥儿嫌原来茶坊的锅炉房不成块状,装出来也派不上用场,不如封了,让外面的空间更利索。我就说:“那就封去吧。”封是封了,但如果从月亮包房进去,在桌子底下把装饰板拆了,仍然可进到那个密不透风也不透光的锅炉房去。
于是,我丢过一个眼风,悄声对那个书生道:“先生请月亮包房说话。”
月亮包房已经有人了,是县令戚大人的秘书,他正在和一个唱的咂嘴,胡须上尽是沾的口红和胭脂。我便说:“九儿,咋不领这位官爷去楼上的包房。”
楼上的包房都是有床的,铺笼被帐一应俱全,还有专门的丫头烧热水。
九儿听话,笑盈盈的领了那秘书楼上去了。
我关了门,就去拆桌下的板儿,哪知那书生在背后就掀起我的裙子来,口里叠着声儿的叫“嫂嫂”,我才醒悟,他哪是什么书生,原来是与那班强盗一伙儿的,没准儿就是那班强盗的头儿。
在我的忸怩和晃荡下,他匆匆的完事,放下我的裙子,说:“嫂嫂不怕,以后这场子我的人就看了,上至官府,下至混混,谁敢捣乱封了谁的屁眼。”
看他的作派,和刚才那一番不问青红皂白的熟练耍法,我猜他作强盗前,也是个嫖界老手。
他说:“我叫施恩,武松是我的拜把子兄弟。”
我忙问:“那你一定知道武松的下落?”
他说:“武松的下落是当今江湖中顶级秘密,作为他的拜把子兄弟,我当然知道,但我不说。”
我就问:“啥时能说?”
他一笑,道:“我什么时候说,这又是江湖中一等一的悬念。”
5
过后我才知道,大蜂窝青楼开张之日,就被江湖中人约定为秘密行事的场所,江湖中许多稀奇古怪的事儿在此演绎,都与此约定有关。但我那时候我着自己的生意,竟对其中的隐情浑然不觉。只是因我痴心于探究武松的消息,才对江湖中的来龙去脉渐次的有些掌握。
大蜂窝青楼的生意越做越火,哗啦啦的日进万金,钱币多得要用柜子装。所开展的一些项目,均是天下一绝,连南京的名嫖也承认开了眼界,不虚此行。其实许多花样也不是我的发明,东京天子脚下的那班哥儿是见过大市面的,本身就很会玩,是他们先在包房里演练出来,我才在大厅推广的。后来,聪明的马行又将这些花样刊刻成书,还印出画册两种,取名《大蜂窝房内考》和《大蜂窝秘戏谱》,批发给各地的书坊,一时间洛阳纸贵,书刊界轰动一时,大蜂窝自然也是名声大振。那年月,几乎每个新娘的嫁妆中都藏有一册《秘戏谱》。而每个新郎的衣袖中,都揣了一本《房内考》。夫妻双双并头展读,是为时尚。那些走街串巷的公子哥儿,以能耍弄几招大蜂窝的秘技引以为荣。也有混混儿徉做玩世不恭状,将大蜂窝秘图印染在袍子上,招摇过市,倒也浪了些虚名。一时间,各地青楼争相仿效,大蜂窝特色蔚然成风,影响时代。
我却并没有因此而骄傲,我知道市井中充满了竞争,紫石街不久将会有若干小蜂窝充斥街面。我想,大蜂窝的秘戏其实已成明戏,被众多同业盗版,哪里还说得上是大蜂窝的专有特色,要想留住客人,唯一的法宝就是推出新人,不断地将那些风尘奇女子、名女子、骚女子招揽来大蜂窝,方能时爆冷门,高潮迭起。
我还记得,王六儿的女儿韩爱姐,就是于那时候从京城返回清河县,以其美色掀起了大蜂窝的腥风血雨。
6
那是一个月夜,我推开窗户,将一盆脏水往后街泼去,未及收手,就看见一只船儿靠上岸来,船夫正在往木桩上拴缆绳,船舱中则钻出一个身材高挑身着白衣的女人。还没看清她的脸,我就已经认出她是王六儿。跟在后面挑箱子的,自然是她的丈夫韩道国。那夹在中间的少女是谁呢?当时我还不知道王六儿还有这样一个女儿,而且已非少女,而是梅开二度的少妇了。
他们上得岸来,走出河碛上的那片麻柳林,行走在我窗下的后街。那个少女这时仰头朝向我的窗户凝视,我们的目光在那瞬间相遇,一种朦胧的预感向我袭来。我急忙放下窗帘,去马行房中将他叫起,指给他看街上走着的那几个人,对马行说:“那妇人是老爷收用过的,你去叫他们上来,我有话说。”
待马行出去之际,我绾了绾头发,薄施胭脂,略略打扮了一下。不久,马行带他们进来了。见王六儿还不见老,还是那样娇娆,眉宇间也没少了那狐狸般的媚劲儿。她见了我就跪下,韩道国也跪下,像昔日一样行过大礼。我扶他们起来,那王六儿又叫那个少妇跪下,说这是她的女儿韩爱姐,给奶奶磕头。那爱姐就软软的身体在地上连磕了三个头。我喜得扶将起来,拉她在我的近旁坐下。
爱姐儿一双星眼,与她娘相似的模样,只是更水灵,更勾人魂儿,话也会说,京城里也见过大世面。
韩道国已是掺白须鬓,因说起朝中蔡太师等六人被太学国子生陈东东上本参劾,圣旨下来,拿送三法司问罪,发配烟瘴地面永远充军。女儿爱姐本是蔡府中翟主管的小妾,事发后家产抄没入官,翟主管也因惊吓过度咽了气,不得已入嫁京中一员外府上,又做小妾。谁知那夫人容不得我老两口儿,整日辱骂,爱姐忍不下,我三口儿只得逃生出来。刚回清河县,不想就遇见了五娘,真是幸事。
我告诉他们,西门老爷已经死了,我也被月娘扫地出门。如今这青楼是我管着,过去的一些旧仆也在这里混个生计,自然也不会少了你们三口儿的饭吃。住下吧,好歹是一家人。
我便叫马行将他们安顿在楼上西侧的一个套房里,我又说,今日累了,先歇息,明儿再说话。
7
王六儿母女住进大蜂窝不几日,就招惹得蜂蝶迷乱,清河县又有了新话题。这时正是大厅嬉戏刚过一个高潮(江南名妓苏小小回了苏州),此时已浪下低谷,我安排爱姐出场吟诗弄琴,恰是时候。大蜂窝又开始升温,几个名嫖却在暗中争斗,谁与爱姐享初夜?
在大蜂窝,凡新来的头牌姑娘,其初夜权的出卖不仅开价高昂,且还要引来激烈的争斗。江湖中成名的嫖客,都把这看作非自己莫属的荣耀,就像剑客又挑翻一个敌手,是要拨高一截身价的。再有地方上的富商,以及远近闻名的巨贾,亦把占有初夜看作是与自己身份地位相称的事儿,往往也会掺和进来,争一争高下。
一般说来,这竞争还是公平和友好的。有意者均要在大厅共同的听几天曲儿,看一些表演,然后以猜谜语,应对子,做一些简单的带竞技性的游戏,来决高下和名次。这是明的玩法。与此同时,还有一套游戏的规则在暗中进行,那就是相互竞价,看谁出的银子多,直到一方出的高价再没有人追攀为止。败下阵来的人也不怎么的,这就像赌博,愿赌服输,失去了初夜,还有二夜三夜嘛,风水轮流转,进进出出也都一样的,这样一想,就搁平了。 但这次的情形却很异样,时间拖了数日,还未决出个结果。而爱姐仿佛有使不完的花样,还在往高处展露她的色技(尤其她那一出向天竺人学的肚皮舞),把本来已经很紧张的空气搅得更加的紧张了。几个地方上的闻人都散去了(主动收兵捡挂)。但南京来的四大名嫖还稳在那里,对于爱姐出的招儿均显出乐此不疲的神色,参与的兴致一个比一个高,旁边观战的人也搞不懂他们究竟还要玩出什么把戏来。不过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使人们看见了不样的兆头。
先是人们在新的一轮角逐中,看见出现在大厅的只剩下三大名嫖,少了其中一个人。人们还记得,少了的那一嫖,就是那个伶牙利齿,最会应对子的人。他怎么没有出现?是主动认输了?这不大可能。名嫖也是嫖客,是嫖客就要嫖,争不到第一,也总是要留下来,轮个第二第三。就像一个剑客先刺死一个敌手,如果那敌手是很值得刺死的,另一个剑客上去再补一手,也是十分过瘾的事情。所以,那个善于应对子的嫖客不会自己就这样走掉,莫非有了什么意外?
正在人们费力猜测的时候,我的仆人玳安从楼梯上滚了下来。他怎么就那样滚下来了呢?你看他脸色苍白,嘴里吐着血沫,而且话也说不出来了,只会用手乱比划。我当时还不知道,他是舌头已经被割掉了,才说不出话来。我便根据他手的比划,走到楼上去,只见开天窗的那个地方,人们正在猜测其去向的那个嫖客,被一根绳子倒悬在大梁上。
这是这一天发生的事。
第二天,我的另一个仆人来旺又滚下楼来,他被挖了眼睛,嘴里伊伊哇哇地喊着,好大半天,我们才听明白他说的是:他在院子里打水,从水井的吊桶中打起来一具尸体。我们赶去看,原来是又一名嫖,即那个充满了智慧善于猜谜语的人。
当时剩下的两个名嫖也在场,一个善于在竞技性的游戏中抢先一步,一个善于猜出爱姐衣裙下藏的香袋是几只。他们在井边傻站了好半天,才问:“这是谁干的?”
没有人知道是谁干的。我的两个仆人一个被割了舌头,一个瞎了眼。
那两个名嫖突然飞快地跑开去,跑回大厅,一齐用血红的眼睛看着还在抚弄古筝的爱姐。
韩爱姐真不愧是见过世面的人,连我的双腿都有些打颤,发软,她居然还敢在那里弄筝,还敢将那对迷人的乳房在胸前晃荡来晃荡去。
人们又开始费力地猜测,这两个名嫖接下来会有什么惊人的举动?他们会不会在此刻公布竞争结果,然后由获得初夜权的那个人将爱姐当众抱走?或者当众奸淫(因为出了前面的血案,顿时有了火气)?也可能他们会打破常规平分初夜权,玩一次二挑一的把戏?甚至有人要猜测(这样猜测的人只有铁指甲),干掉前两个嫖客的神秘的人,会在这时候出手,当众要了他们的命。
但是,这纷纷的猜测都没有成为现实。那两个站在爱姐面前,瞪着血红眼睛的人,不一会眼睛就变得淡了,最后就完全是一片空白,他们缓缓地转过身来,带着一双空白的眼睛,去楼上取了他们的各人的行李,头也不回地朝大门外走去。
走了,都走了。那么,谁来享有爱姐的初夜权?
8
“我,当然是我呀。”
施恩(我早应该想到是他)站在楼口的回廊上,一手摇着扇子,一手搂王六儿。他还是那副书生打扮,王六儿却是什么都没穿,只一段丝绸松松的缠在腰际。那一瞬间,王六儿比她的女儿还要迷人一百倍。
是韩道国后来告诉我:这施公子早来了,爱姐挂牌那天他就来了。他与爱姐在楼上相遇,两情四目,不能定神,后施公子找到我,说要把爱姐包下。我就说,爱姐正在聘招初夜权,让他也参加公平竞争。他一听就毛了,说他怎么可能与那些鸟人同台献艺?过后,当他看见了王六儿,又说,他也不忙,先看那些人玩个什么名堂,这些日他就住在我们这里了。他说着就搂王六儿来坐在他的腿上。这段日子,他等于就是包了王六儿,让我搬到楼下同玳安住一处。
玳安兄弟也是合当有事,这天一早他替我去给王六儿送熨好的衣服,上去就看见施公子正把那个南京人往大梁上吊,施公子还叫他也过去搭个手,说那嫖客身子沉得很。没想到施公子后来就割了玳安的舌头。这些都是我躲在楼梯下看见的。
施恩享有了爱姐的初夜,大蜂窝从此没有了太平。他坏了江湖的规矩,江湖顿时失去了平衡。有来替死者寻仇的,有不服气要与施恩争个高下的,还有确是痴情于爱姐,哪怕倾其家财,舍其性命,也要与她销魂一度的。当然,他们都不是施恩的对手。
我问施恩:“你不认我这个嫂嫂了?”
施恩说:“你永远是我的嫂嫂。”
我说:“那你现在就告诉我,武松在哪里?”
他说:“还是那句话,我不能说。何况,我凭什么要给你说?”
我就这样被施恩所控制,包括大蜂窝在内,成了他的又一个快活林。没有多久,施恩就杀了马行和铁指甲,等于彻底断了我的手脚。我仍然在原来的房间里,施恩偶尔来过夜,更多的时候,是他指定了客人来我房间,一晚上一晚上的折腾。那些男人都是十足的强盗,他们干起任何事来都像是在洗劫,走的时候还要刮一层地皮,一副令其寸草不生的作派。真可谓水深火热的生活啊。
看见爱姐,我自然的满腔怨恨。
然而爱姐儿也是一副可怜见的模样,人憔悴了许多不说,常是眉头紧锁,眼底湿润,见了我似有难言的酸楚。我就想,原来她也是有委屈的。
当我有天从爱姐的口中得知,施恩到这里来,也是为了等候武松,一下便撞入了更深沉的迷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