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可我们仍徘徊着额头一样
秋天一样晃荡着
——李亚伟《硬汉们》
1
在一个无人知道的地址,我继续写我的回忆录。马行到火车站送我,他在火车将要启动的那一刻,决定与我同行。这其实是我意料中的事。直到回忆录的结尾,马行都陪伴在我的身边。我在每个小章节的停顿处,均要与马行做一次爱,就像我们在火车上那样,每停靠一个小站(如果那恰好是在夜间),我们就要干一次,直到火车继续晃动起来。
所以,如果今后的读者读到我的回忆录,只需数一数有多少个小章节,我与马行便做了多少次爱。我敢确定地说,那数字的准确性是不容怀疑的,一次不多,一次不少。在章节没有停顿的时候,我不会答应马行,自己也尽力地克制,或跟马行一样,换一种方式解决——通常是马行背向我缩到床角,我则盘坐在地板上,彼此都能听见对方急促的呼吸,但又不会相互干扰。
这其实并没有什么玄妙的因素,只是一种经验。如果我们在一个章节尚没有停顿的时候做爱,那么,那个章节就会马上停顿下来,尽管从内容上还不该停顿。我只有在一个章节与另一个章节之间与马行做爱,我的回忆才可能延续,才不会紊乱或者中断。
马行喜欢站起来的姿势,我倒觉得这其中有很神秘的原因。尽管我不是很习惯(那姿势到达不了我最愉悦的地方),但我几乎是每次都顺从了他。我猜想,这姿势可能有助于他回想起一段往事。幸好这是南方,气候温和,那怕是在午夜,也没有成都那样的寒气。我们通常是站在那面落地的镜子前。不做爱的时候,那里摆放着一盆茶花。每一次,当马行得知我的一个章节划上了最后的句号,他就自然地移开那盆茶花。那时候,花在镜中消失,我们进入镜中。与我们一起进入到镜中的,还有被揉皱在地板上的棉毯,我的丝绸内衣,马行爱捧在手上喝的那把紫沙茶壶,被吹落到地上的一些凌乱的纸片。
马行总是要我穿着一双袜子,每当在镜中我看见赤裸了的脚上却还套着一双袜子时,便有一种十分滑稽的感觉。对于这一点,我倒没觉得有什么神秘可言,我猜想那最多是马行的一个怪癖。我没有任何怪癖,我只是把马行的怪癖也接纳为自己的怪癖。自然而然的,我也开始迷恋上镜中的那双袜子了。
那是一双纯棉的手感很好的袜子,袜子上的图案本来不具备特别的诱惑力,但此情此景,它却格外的引人亢奋——那是一种茶花的图案,与我大腿的皮肤十分搭配。我迷恋那双袜子,是迷恋它在镜中位置的变幻。它一会儿挨近地板,足尖着地,后跟抬起;一会儿由一双变成一只,这一只还留在地板上,另一只已翘上了左角,或干脆越出了镜框。那双袜子在镜中的每一种变幻,我都有不同的感受。我往往情不自禁,那双袜子也更加的花样百出。马行是操作那双袜子的魔术师,他日益娴熟,得心应手,魔鬼般的手法,有时接近狠毒,直到我喊叫出来,他才善罢甘休。
我有时问他:“你还什么怪癖没有拿出来?”
他嘿嘿的笑,却不回答。
我在默想他那些还未露面的怪癖。会是什么样的呢?让我戴上一顶帽子?这不可能,这形式别人用过,马行不喜欢模仿,不喜欢重复,他总是喜欢自己独创的。或者,系一条丝巾在脖子上?什么样的丝巾?在我的枕边,有好多条丝巾,质地和颜色均不相雷同,配上我的皮肤,很能让人心荡。但马行会这样认为吗?他为什么没有注意到那些丝巾呢?那么,还有别的什么怪癖,他总不会把我绑起来吧?马行最厌恶的,就是那些色情录影带,他称之为想象力低下,粗糙得近乎弱智的鬼把戏。他常说,如果让他来拍一部色情影片,一定是划时代的,登峰造极的,经典性的,人类从此将只有一部色情片。
我不无戏谑地问:“真那么牛逼?”
他肯定地说:“就那么牛逼。”
他告诉我,所有的分镜头他都设计好了,虽然没有写出来,但已完全映在他的脑海里,在脑屏幕上成千上万次地放映过。声,画,色彩,角度,光线,节奏,都趋于完美,但他仍然没有停止一有空闲就对其细节做一些必要的修改。
我问:“女主角是谁?”
他不说。每当我问到女主角,他都是沉默,眼神也变得不可捉摸。他像是在思索什么,也像是完全无所用心的空白。
我只是问问而已。他其实意想不到,我对他那部色情电影的关注程度,并不比我对自己写作的回忆录强,甚至强不过我对于他别的尚未流露出来的怪癖的兴趣。
尽管他对那双袜子的穿戴仍然兴奋不已,而我却逐渐减弱了对它们的迷恋,甚至于变得索然无味了。我开始焦灼不安,关于他那些怪癖的默想使我常常走神,他竟然没有察觉,这不仅使我开始怀疑他的想象力是否枯竭,也直接影响到我的回忆录的写作,常常一个章节要拖延很多个昼夜才能完成,马行的情绪因此而渐渐恶劣起来。
2
我埋头写作,马行显得无所事事。我们客居的地址靠近一个湖泊公园,湖上有许多海鸥,这些据说是从西北利亚飞来越冬的海鸥,成了这个公园主要的游园项目,也构成了这座南方小城的一大景观。海鸟的叫声在太阳升起的时候就开始旋绕在我们房屋的周围,那是一种和阳光掺和在一起的鸟叫声,一种色彩浓厚的声音,那声音直接作用于我们的皮肤,引起快意的联想。每当这时,我就告诫自己不能恋床,否则,我和马行都将克制不住以皮肤相厮磨的欲望。早晨的缠绵,往往让全天的时间都变得萎靡,并滋生起光阴虚度的内疚之感。
我迅速起床,简单梳洗后,盘坐于小桌前,开始我一天的写作。我有裸身写作的习惯,但现在与马行一起,耽心这会加重对他的刺激,不得已我罩上了内衣。但马行说,这半遮半掩的,比完全不穿还让人没法忍受。我说,那叫我怎么办,披一块毯子在身上?马行嘿嘿笑着说,你说对了,披一块毯子。就这样,我坐在小桌前写作,像一个披着毯子的苦行僧。
马行起床后就自己出门去了。据他说,他是去喂海鸥。他每天都要买一袋小面包,捏碎了扔给海鸥吃。公园里有很多人这样喂海鸥。那些海鸥有的在天上飞,有的在湖上游;在天上飞的又游到湖上去,在湖上游的又飞上了天。海欧密集的叫声使公园显得很热闹。除了喂海鸥,马行在公园喝茶,看老年人做摆手运动,旁听游人的谈话。他无所事事,但也绝不是无事找事的那类人。马行有他自己的生活方式和准则。
我没见过马行的妻子,我想象不出马行与他的妻子怎样相处。在我的眼里,马行还是个大男孩,他咬我乳房的时候,就像孩子在吸母亲的奶。他有许多孩子般的奇思异想,比如那部色情影片的构思,就很孩子气。他的大眼睛和略带金黄的卷发,更透出一种顽皮相。他入睡之后,头从不放在枕头上,而是将枕头顶到床角去,身子则蜷缩成一只虾米。他还吮指头,看见他吮吸着大拇指的睡相,我差点没放声大笑,真让人怜惜!
他说他在公园里写一首诗,我问那首诗叫什么?他说,叫《好汉武松》。作为一个曾经漂泊的人,马行对武松怀有特殊之情。他将一部书随时带在身边,那部书叫《水浒》。据说这部小说的书名在法国被翻译成《水边的强盗们》,在尼泊尔的英译本却叫《武松和他的朋友们的故事》,武松成了小说的主角。大概尼泊尔人与马行一样偏爱着武松这个落寞的江湖好汉吧。
马行喜欢在我们做爱完毕之后,平躺在床上,手枕在头上,向我讲述《水浒》的故事,其实就是武松的故事。《水浒》中凡是武松没有参与的事件他都忽略不计。对于家喻户晓的“武松打虎”他似乎也兴趣不大,反倒偏好武松帮施恩在快活林痛打蒋门神的一段,那一段故事他讲了不知多少遍,就像他亲自参与了似的。而说到潘金莲,马行则是这样讲的: 潘金莲使武松丢失了名誉,武松从此一蹶不振,被迫去江湖上游荡。如果不是潘金莲,他本来可以在清河县安身,做他的都头。但潘金莲是个尤物,武松无法不动心。英雄啊,就这一关过不了。因此,这也怪不得潘金莲。武松辞行去为县令送一批货,是他对潘金莲的第一次躲避,以后他就故意将自己的生活弄得乱糟糟的。他做出各种过失,多次被充军发配。他就是以这样的方式去漂泊江湖的。
有天夜里,我也是刚把回忆录第六章中的一个小章节完成,马行就从后面抱上我,我们就那样做爱,不像往常站立在镜子的地方。马行一开始就从后面抱住了我,没去移动那盆茶花。在我们做爱的全过程中,那盆茶花一直就映在镜中。我感到特别,一下改变了习惯,我稍微有些不适应。那晚上,我失眠了,这是很久以来都没有过的现象。我没有问他为何要改变习惯,只是恳请他将那首诗念给我听。《好汉武松》,马行没有去看手稿,那些诗句他已烂熟于心:
水就是在水边吗?
那么月光与月光同在。
好汉就是武松。
没有家,只有水边和月光。
武松啊,你走过的房子。
都是酒馆。你碰到的人
未必都是好汉?
在月光照耀的大地上,
你知道,还有花朵在盛开
……
花朵和好汉,这有什么关联呢?还有水边,月光,这些马行的密码,让人费解。我已被失眠折磨得神思恍惚,这些诗句更使我神志错乱。我问马行:“你别的绝招呢?那些怪癖,我一直在等待。”
马行说:“我正在准备,就快了。”
3
马行的准备是一盒化妆油彩,型号齐全的画笔,和一本介绍脸谱的画册。他说他准备好了。他说这话的时候,正是下午,窗外飘着雨,是那种南方城市才有的绵绵细雨。这样的天气里,我奇怪听不见海鸥的叫声,它们飞哪去了?屋外花台上的芭蕉和别的热带植物,被雨雾浸得很湿润,嘀嘀哒哒地从叶片上往下滴水。一蓬鸡冠花更显红艳,是那种腥红的,让人胡思乱想的艳丽之色。邻居的鸡却像一只落汤鸡,在花台边散着步。
“开始吧。”他说,他正把油彩、画笔、脸谱画册,摊放在地板上。他示意我坐过去,示意我脱掉上衣,并将头发盘起来。我一下明白了他要干什么。望着他,我笑了。我原来迟疑的动作一下变得从容、熟练,就像我在舞台化妆间那样。不同的是,我没有自己拿画笔,画笔拿在他手上。
马行先挤了粉色的粉底在手心,揉散揉匀,然后涂在我的脸上。油彩在我鼻翼周围散发出浓重的香味,我的皮肤被紧缩。我能想象此时被粉底掩盖的脸是一张什么样的脸。涂好粉底,他手中的画笔开始在我的脸上描画。他把油彩都挤到手背上,画笔在手背上调匀。我看见他十分的专注,脸色是那样苍白,眼睛却异常地闪亮。我没问他会不会画,或者要把我画成什么模样,我完全的放松,听任他的摆布。待他画毕,我走到镜前,看见我已是川剧中潘金莲的扮相。不用说,马行自己将要装扮成武松了。
就这样,我们凡是做爱的时候,均描画了脸谱。这怪癖比套上一双袜子还要叫人不可思议。它使我在那样的时刻进入到一种幻觉,飘离现在的处所,所有的话语都仿佛被谱上了异样的音调……
当我们疲惫不堪地躺在地板上的时候,马行的脸谱已被汗水弄得一塌糊涂,身上也污染了斑剥的油彩和指痕。我也一样,颈项、臀部、乳房、肚子,均青一块紫一块地染上了油彩和指痕,那些纹路,像是孩子的随意涂鸦。每一次完事后,我都告诫自己,不要这样疯狂了,这样会毁灭的。但每当开始后,我又总是控制不住。我渴望借助于脸谱进入到那样的幻觉,我渴望在那过程中,我的每一块皮肤都被涂鸦。
回忆录的进度明显加快,往日的习惯也有所改变,我们再不须等到一个小章节的完成,而是随时随地都可以涂上油彩疯狂一番,这非但不会堵塞和停滞我的回忆,反倒让我思绪如潮,笔走如风。 马行很少去公园喂海鸥了,他告诉我,他要将多年来存放在脑海中的那部色情电影用文字脚本的形式书写出来。他还说,如果开拍,我就是影片中的那个女主角。我就是片中的那个女主角,他终于这样说出来了。
4
(一)
一条小街,走着一个穿风衣的男人。他身材修长,面貌英俊。他在街角停下来,用翻起来的衣领挡住风,点燃一支香烟。这时,一个穿连衣裙的女人也在小街上出现。她体态丰满,面带微笑,朝那个男人的街角走去。她站在他的面前,用深情的目光注视着他,一双白皙的手慢慢地剥落下身上的裙子。
他看着赤裸地站立在面前的这个女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看了她很长时间,然后转过身去,走向小街的别一头。
她跟在他的后面,背部的轮廓柔和地扭动,臂部的曲线像萍果的剖面。
小街两旁的楼阁都打开了窗户,许多男人的脸从窗户后面露出来,一齐注视着小街上走着的一男一女。没有人喊叫,整个街道都是寂静的。
那个穿风衣的男人在一扇门前停下。那是一扇带有门环的旧式木门。他伸手拍了几下门环。门打开了,一个女人探出头来。她的长相与后面跟着的那个赤裸女人一模一样。
男人挤进门去,那扇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关上。
空旷的小街上只剩下那个赤身裸体的女人,她已经走到一个丁字路口。从她的神态看出,她有点犹豫,不知道该走哪边的路口。
那些探出窗外的男人的脸一下子全部消失了,然后从街两旁的每一个门洞里,都走出一个穿风衣的男人。他们的面貌惊人地相似,他们全都面无表情地朝那个女人围靠拢去。 在丁字路口,那些男人围成了一个圆圈,赤裸的女人被围在这圆圈的中间。圆圈越缩越小,直至将那个女人完全淹没。
(二)
在一个家庭酒会上,有九对男女,他们华装丽服,手里都握着一杯鸡尾酒。他们成双成对地交谈,但彼此的谈话声都没有超过室内正播放的一首轻缓的四重奏乐曲。在这样温馨的气氛中,唯有一个女人与众不同。
她可能叫丽丽,或者别的什么名字,但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的晚礼服比酒会上任何一个女人的晚礼服都要遮得严实,只露出白皙的脸和同样白皙的手,连本来也应该露出来的脖子,也系了一条黑色的稠带。
她没有同任何男士或女士交谈,而是孑然倚靠在窗台边的一株茶花旁。她手里也握着一杯鸡尾酒,但却显出一种置身其外的神态,如同酒会上的一个旁观者。
一个叫李(大概就是这样的名字)的男人注意到她(丽丽)。李朝旁边的一位女士欠欠身,然后向丽丽这边走去。
丽丽见李走过来,先就笑了。她笑起来很甜美,是那种眼睛,鼻子,嘴唇,包括耳朵都参与一起的笑。
他们彼此碰了杯,然后一小口一小口地啜饮。李也展露出他富于魅力的笑容。他们就这样饮酒,四目传情,相对而笑,彼此却都不说话。
酒会上的人都注意到了茶花旁的这对男女——李和丽丽。丽丽那遮得严严实实的晚礼服这时比任何袒胸露背的晚礼服都要抢眼,从男士们的眼神中看得出,他们都在等待着李的进一步动作。
因为这样的酒会,通常到了最后就是一场性派对。那是一种自由组合的游戏,而且往往是由其中的某一对先开头。他们先当众做脱衣表演,成为集体性交的前奏,也等于是幕前的一段小步舞曲,以激发其余的人除去脚上的鞋子,带动他们褪掉身上的衣服,作一系列赛前的热身运动。
有人正在这时候将轻缓的四重奏曲换成了激昂的斗牛士舞曲,那些女士们已控制不住心脏的剧烈跳动,呼吸急促,粉舌乱卷,像起跑线上等待发令枪的运动员。
李和丽丽不可能不受到这种紧张空气的感染,但他们仍然是那样一小口一小口地饮酒,彼此都不说话,只是含情脉脉地相视而笑,仿佛周围的气氛与己无关。他们究竟要干什么?丽丽圆润的胸脯跟她的笑容一样,虽然也呈现出向外的开放,却并不显出丝毫的迫切。李呢?他一边微笑,一边把玩着手上的酒杯,好像那只酒杯就是女人的某个器官,人们会想,他这样不急不躁,莫非就是因为他手上捏着的这只酒杯有什么特别?
那些观看着等待着的男士们、女士们,已被这紧张的空气压迫得喘不气来了。男士们的脸孔变得扭曲,他们不停地用手指梳理自己的头发,气急败坏地解开领结,好像这一憋闷都是那蝴蝶状的领结在作怪。女士们呢?她们一副口干舌燥的模样,目光散乱,手足无措,纷纷将小腹抵在凡是能够抵靠的物件上,无助地磨擦着。
李和丽丽则仍然保持着原来的姿态和表情,不同的是,他们由被观赏者,一下变成了观赏者。也就是说,现在,已经不是别人在看他们,而他们在看别人了。
(三)
又是那条小街。
穿风衣的男人推开一间酒吧的弹簧门。
生意清淡,只有几个姑娘坐在吧凳上聊天。
一个侍应生模样的小男孩走过来。
问:“先生喝点什么?”
他不置可否,径去一张椅子上坐下。
侍应生弯着腰站在他的旁边,等待他的吩咐。
他一边脱去身上的风衣,一边却拿眼睛去瞧那些坐在吧凳上的姑娘。
侍应生插话:“先生是要包间?”
“就这些?”他扬头示意坐在吧凳上的那些姑娘。
“是的,”侍应生说:“先生需要,都可以叫过来。”
“怎么玩法?”他问,眼睛还是盯住坐在吧凳上的那些姑娘。
“可以唱歌,陪酒,陪舞,还有蒙太奇特别节目。”
侍应生一直弯着腰与他答话。
他哑然而笑,吃吃地问:“什么蒙太奇节目?”
侍应生也笑了,说:“用火柴看表演,一次一次划亮火柴,就像电影的蒙太奇镜头。先生有兴趣?”
“怎么收费?”他问。
“一根火柴10元钱。”
“就那几个姑娘?”
“你可以挑选其中的一个。”
于是他站起来,朝吧台走过去。
那几个坐在吧凳上的姑娘的目光随之移向他,面带微笑,忸怩的腰身格外的做作。
他挑了其中一个穿绿色风衣的短发姑娘。
他们一起走向包间。
侍应生递给他一盒火柴。
“三十根,不够再买。”
包间里本来有盏微暗的彩色灯泡,那姑娘一进去就伸手关掉了。
“一开始就要划火柴?”他想幽默一下。
“当然,节目就这样规定的。”
她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
他有点不悦,但还是掏出火柴,划亮了第一根。
姑娘的身影出现在搁放电视机的平台旁,背后是一块黑红图案的装饰布。她正在脱去身上的绿色风衣。她脱衣的动作缓慢,有一种舍不得脱的意味。她先将风衣褪下一半,露出也是绿颜色的薄型毛衣,然后慢慢将手臂往后扩展,欲从袖筒中褪出来。这姿态突出了她裹在毛衣下的胸脯,一对货真价实的乳房。他庆幸自己没有选错。
第一根火柴熄灭了,他旋即划亮第二根火柴。
那件绿色的风衣已经掉落在地毯上,他等待着姑娘脱去那件绿色的毛衣。
姑娘没有如他期待的那样,脱去上面的毛衣,而是弯下腰来,解脚上的鞋带。
他觉得她解鞋带的动作太漫长了,整整耗去了一根火柴的时间。待又一根火柴点燃,姑娘才开始解腰上的裙带。
好在她不是呆板地宽衣解带,而是将所有宽衣解带的动作都附带上了舞蹈的韵味。她在解裙带的时候,胯部轻轻摆动,一种慢四步的节奏,这使他能够看见裙子下绷得很紧的大腿的轮廓。
那是一条海马色的直筒包裙,它不可能像丝裙那样自然滑落到地毯上。姑娘扯开后面的拉链,双手略显吃力地往下褪。
她先是抬起左膝,然后是右膝,终于褪下裙子,露出裹在驼色连裤袜中的那双大腿。 姑娘背过身去。她想干什么呢?就在这时,他轻轻地“嘘”了一声,手上一阵灼痛,原来火柴已燃到尽头。
他又划亮一根火柴。
姑娘从颈项以上的整个头部都被绿毛衣包住了,她正朝上伸展手臂,欲从绿毛衣中解脱出来。尽管她的上半身带有挣扎的姿态,她的腰和臂部仍然保持了那种慢四步的扭摆。
又是瞬间的黑暗。
他感到举握火柴的右手已沁出微汗,手臂也有点酸麻,喉头干涩得厉害。整个期间他与她没有过交谈,侍应生也从不露面。他想要一杯水,但这进行中的“蒙太奇”节奏似乎不容他有所中断。他没有清点已划去多少根火柴,但是,无论还剩下多少火柴,他都不想再划了。此时,他突然想在这黑暗中静静地呆着,一种疲倦感袭向他,使他懒得动弹。
“你不看了?”
黑暗中传来姑娘的声音,那声音中还夹着一丝喘息。
“不看了。你只说你在干什么就行了,我可以听。”
他已经瘫倒在沙发上。
“我知道你想干什么,随你便。听着,我现在已经掉脱了毛衣。”姑娘说。
“脱吧。然后脱什么?”
“裤袜。我又脱掉了裤袜。”
“好啊,脱掉了裤袜。那你现在穿的什么?”
“你说呢?你知道的。”
“恩。什么样的?”
“网眼带花边的。”
“然后呢?”
“然后舞蹈。”
“哪种舞蹈。”
“我说不出来,别人都叫艳舞。”
“真的很艳?我听听。”
“听不见的。”
“跳吧,我听得见。”
他张大耳朵倾听姑娘的舞蹈,他听见了微微的风声和喘息声,他听出了风声的长短和缓急,以及那种流线或是圆弧的形状。他也听出了喘息的轻与重。呻吟,喊叫,水一样在他耳畔回旋。他还听出了手指,姑娘舞蹈的手指;那对迷人的乳房与手指一同舞蹈。她抬腿了吗?抬起的腿向着哪个方向?左腿还是右腿?像一段不清晰的含混的磁带,统统的滑过去了,发出一种嗡嗡声。他觉得眼皮沉重。他没有关闭听觉,但却控制不住地垂下了沉重的眼皮。
5
马行来过电话,证实他是跟那个女人上火车走了。他不肯说出他现在的地址,却让我无论如何要去灯笼街看一看郭鸽和他的小儿子。他说他出门时只跟她说去美容店理发。你就告诉他我临时决定上火车走了。以后再联系,他最后甩下这句话,就匆匆将电话挂了。可怜的郭鸽,遇上马行这种疯子。
那几天,我正闭门写作《潘金莲回忆录》第八章。尽管身体不适,还发着低烧,我还是日以继夜地写作。部分章节已提前交到出版社编辑的手中,他们正一人拿一叠逐字逐句地阅读。他们从中发现了一些不妥的语句,便打来电话向我核实,是笔误还是有意为之?我当然一一向他们作出解释,并衷心感谢他们的认真负责。
这期间,还有一份复印件在朋友中间传阅,他们或串上门来,或打来电话,一致希望我尽快完成后面的章节。与此同时,亦提出了他们对小说的看法,以及关于若干细节的修改建议。我也一一致谢,采纳了其中的一些好点子。
当我写到第八章“天黑尽了,寒气起来,又到了一个漫漫的长夜”时,猛然想起了马行的托付,便停下笔来,决定无论如何要去灯笼街走一趟了。
6
从决定去看郭鸽那一刻起,心里竟莫名其妙地涌出一种探望革命遗孤的感觉。路过一家商店,我拐进去为小马行买了一只足球。我还想为郭鸽买点什么,但想一想又觉不太妥当,便打消了那个念头。
按着门牌号码,我找到郭鸽的那间杂货铺——也是马行的婚姻居所。
守铺子的女孩不是郭鸽,她告诉我,老板在楼上。
我在登上那架摇摇晃晃的楼梯时,还在想,郭鸽一定卧床不起了,还在为马行的离家出走而悲伤。我应该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呢?把马行痛骂一顿,或者替他开脱,讲他的种种优点,强调绝对是个偶发事件,马行可能外出办点什么私事,他回来将会把一切都解释清楚的。
然而,摆在我面前的事实却是,郭鸽生活得十分鲜活。
我敲开门时,她拴着带荷叶边的花布围裙,口里哼着歌,正在整理房间。怎么看去,她都不像生过小孩的少妇。明亮的眼睛,灿烂的脸庞,小鸟般轻盈的步态,怎么说呢,她让我想起了清河县上的那个少女春梅。
她把我让进屋去,放下手里的一摞花花绿绿的杂志,为我冲上热果珍,还硬要为我削一只苹果。她说,好多年不见了,我能来看她,她真高兴。她还说,毕业后就没有往来了,她其实也经常想念老朋友。她喋喋不休地说着,直到将那只削好的萍果递到我的手上,她才问我一句:“你还好吧?”
我真不知该说什么。现在表明我来访的意图已经显得多余,我也不想提及马行,看见她灿烂的脸上布满乌云,那是多么扫兴的事情啊。
我突然想起了手上还捧着那只足球。
“给你儿子买的。”我说。
她红了红脸,旋即放声大笑起来,她简直是笑破了肚皮的那种笑。因为她真的用手捂住了因笑声而蜷缩起来的肚子,好一阵子才缓过气来。
她说:“你还是那样风趣。”
我不知道我风趣在什么地方。
我试探着问:“你是说足球,很风趣?现在有很多球迷,也有假球迷,是这样吗?”
听了我的话,她又笑得弯下身去,一头黑发埋在膝上。那一瞬间,我很不应该地看见了她低低的领口里两只浑圆的乳房。
她抬起头来,已控制住笑声,然后说:
“我还没结婚,我哪来的儿子?”
我很想说,你才真正的风趣呢。但看见她一脸认真的表情,猛然明白了,而且一下就明白了很多。我才是真正的傻瓜,马行把我们大家都耍了。
我于是放松起来,表情和语言都不再僵硬。我说:“这么多年,我以为你结婚了呢。” 她说:“谁看得上我呀,读书那阵是丑 小鸭,现在更是快成老太婆了。”
我说:“哪里话,一定有不少相好吧?”
她含笑着狠狠瞪了我一眼,嗔道:“坏!”
我哈哈一笑,心想这才是风趣嘛。在鲜亮活泼的女人面前,我向来不会太死板的。
“那么你爸爸也没有死吧?”我想再核实一个细节(这都是马行那骗子给弄的)。
但这次我相信郭鸽是真恼了。
“你爸才死了呢。你有病啊!”
我想糟了,可不要看见她脸上的乌云。便说:“也是听朋友瞎讲的。还记得马行吗?” 郭鸽一听就乐了,说:“那个疯子啊,怎么不记得?我毕业时他突然不见了,可前一阵子他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还找我玩过几次。真好笑,都啥时候了,还是那么疯疯癫癫的,讲些事情全像是天上的,真叫人难以置。”
我说:“讲过潘金莲吧?”
她猛劲的点头,说:“就是,就是,他说潘金莲在写回忆录,你说喜剧不喜剧?”
我也附和着哈哈笑道:“马行这人真是喜剧啊。”
7
那以后,我就常去郭鸽那里,与她一起聊天,一起吃饭,当然,不知不觉中,也一起睡觉了。
郭鸽喜欢趴着睡,像个孩子。我们做爱之后,她便嚷嚷着“困了,困了”,然后俯下身就睡了。我常要戏言道:“那样睡不怕把小鸽子压扁了吗?”她装出睡意朦胧的样子,说:“压扁好啊,就不怕它在梦中乱飞了。”
其实我也知道,郭鸽的那对小鸽子是压不扁的,一旦欢爱,总是那般扑腾着,弄得人兴奋不已。
第一次与郭鸽做爱,我有意识地没让她躺下,而是站着。我想以这最后一招,彻底打破马行的谎言。然而我意想不到的是,郭鸽竟然真的如马行说的那样,对站着的姿势十分迷醉,到后来,我想让她躺下也不行了。
马行啊,马行,这又是怎么回事呢?
马行不久又来了电话。他告诉我,他惨了,房东天天堵在门口,不让他出去。我问是怎么回事?他说,那个与你同名同姓的女人跑了,失踪了,欠下一笔数额不小的房租,只留下一卷回忆录的手稿在桌上。惨了,什么都没有了。我让他先别激动,到底发生了什么,慢慢说。
于是,我从马行的电话得知,那个与我同名同姓的女人,在一个月光皎洁的夜晚,在那个我们至今不甚明了的地址,失踪了。她带走了她的全部衣物,却唯独没有带走那部她呕心沥血写作的回忆录手稿。马行说着说着,终于透露出他现成所在的地址(事已至此,他不透露也不行了)。
“马行,你听着,”听完他的叙述,我心里已有了底,便说:“她是走了,或者说抛弃了你,总之有她不便告知的原因。但有一点我敢肯定,她不想害你,也没有让你承担债务的恶念。你不是住在昆明翠湖路吗?你现在听好,就在翠湖路上,你往东走百多米,是云南省作家协会,那里有我的一位朋友,叫于坚,你把她留下的那部回忆录手稿带去找他,他会帮助你,说服杂志社预付你一笔稿费,你拿到钱除了付清房租,还可以买一张回成都的机票。相信我,照我说的去做。”
“可是房东会相信我吗?”
“这样好了,如果真是出不了门,打电话去让于坚到你的住处来,我给你电话号码。记住了,有问题再给我来电话。”
“别忙,郭鸽怎么样了?”
这混蛋,到这时候了,还在装神弄鬼。
“很好啊,她们母子都挺平安的,叫你安心玩去吧,不必牵挂。” 我当然不会告诉他,我已经和郭鸽搞上了。如果我再告诉他,我就要同郭鸽结婚了呢?他会不会吓一跳?
我不想难为他,哥们一场,尤其又在这种时候,何必让他更加难堪呢?事实上,我真的要同郭鸽结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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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我婚后的第三周,晚报周末版登出这样一则消息:
本报讯,我市在“扫黄打非”活动中,查获了一起非法盗印盗卖《金瓶梅》的重大案件。据悉,我市《金瓶梅》研究学会副会长周伯童亦涉嫌参与了这起案件,而且经初步认定,为该案的主要策划者,目前此案正在进一步审理中。
又讯,原市川剧团著名演员,川剧《潘金莲》中潘金莲的扮演者翟影,因涉嫌《金瓶梅》一案,被检查机关收审。翟影的辩护律师称翟影牵涉此案纯属受蒙蔽,她是为在舞台上更好地刻画潘金莲这个人物,才经人介绍与金学专家周伯童认识。她对《金瓶梅》的兴趣完全是学术性质的,没有赢利目的,也的确没在盗印盗卖中获取一分一毫的报酬。律师出示了大量证据为其辩护,其中就有那部回忆录的复印件。据悉,检察机关已认真考虑了律师的辩护,待其中几个细节查证落实,方可判定翟影无罪。
又不久,我收到了翟影的一封来信,信中说,她对过去的行为感到羞愧,她不该隐瞒自己的身份,不该那样近乎恶作剧地欺骗我。不过,她说这一切对于我来说都不是恶意的,她只是想认识我这个人,并没要利用我的意思(我想这倒是实话,我的确也没觉得自己有被利用的价值)。她还说,你可能已经看到有关案件的报道了。她现在已经没事了。
她在信中没有为自己的获释而庆幸,倒是特别地述说,她如何如何为最终完成了那部回忆录而高兴。
“我可以无憾于人生了。”
在信末她这样写道。
她只字未提马行。
大概,她还不知道,那部她遗留在翠湖路居所的书稿,将要公开出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