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只要想一生中后悔的事梅花便落了下来
——张枣《镜中》
1
我可以真实地回忆我的往事,是在我彻底丢弃那部小说的时候。《金瓶梅》长达一千四百二十页,写的全是我的故事。在我行将就木的暮年,我差点因那部书的虚构而丧失掉自己全部的记忆。
没有人会想到,那个在茶坊门口晒太阳的老太婆,竟是当年的我。她已经老得无法让人回想起我当年的模样了。而那个干瘦的在街上捡拾落叶的老头,就是当年那个打死老虎的好汉吗?不可能啊,他那么驼的背,那么昏花的眼睛,哪一点像是武松呢?
我也几乎想不起他当初的模样了,我也不能确切地说出,我们从哪一年起,就住在了同一条街上?我看见他的时候,他就那样佝偻着背,在街上蹒跚着捡拾那些从树上掉下来的残败的树叶。他手里握着一根带铁针的竹棍,戳起一张落叶,然后向后扬起来,丢进背篓里去。他一步一戳地走来,就走到了茶坊门口我正坐着晒太阳的地方。
“歇一歇吧,老人家。”我挪一挪台阶上那根木凳的位置,让他也坐下,我说:“树叶多着呢,都要落下来,你捡不完的,时间还长着哪。”
他先放下背篓,然后坐下来,喘了喘气,说道:“你晒太阳,真好啊。”
他嗓门沙哑,但声音很大。他怕我还没听见,就喊着说:“真好啊!”
“好,好。”我说,“捡树叶也好啊,走来走去,就是一大篓。老人家,树叶是捡去烧吧?”
“煮饭。”他大声地说,“煮饭,烧砂罐!”
“听见了,煮饭,煮—砂罐,”我附在他耳朵上说,“就你一个人吃吗?”
他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地喘气。
好大半天,我们不再说话。太阳已经西斜,我们坐的长凳背了阴,身上感到了些许寒意。茶坊里的茶客都陆续起身散去了,王婆的儿子(那个马行也老了,老得就像当年的王婆)在一块一块地上茶坊的活动门板。
“走咯,走咯,”老头拍一拍裤腿上的泥,起身拾起背篓,说,“回去煮饭咯。”
他蹒跚着走去。那天,他如果就这样一直走远,我也不会想起什么来。但是,就在他将要转过借角的时候,突然车转身来,回身向我。就是那个瞬间,我认定了,他就是我一生中都在寻找和等候的那个人。
2
天黑尽了,寒气起来,又到了一个漫漫的长夜。我放下窗上的棉帘,端着那盏油灯,爬上楼去。我把油灯挂在横梁上,墙上的那些壁画顷刻间被照亮。我坐在那些画前,也不知道油灯是什么时候熄灭的,也不记得我是否睡着过。
就是那个人,多年以前他也是那样车转身来,那回身向我的眼神我永远都不会忘记。那时我风华正茂,万种风情,却与他的哥哥做了夫妻。他哥哥那时候就像他现在一样,佝偻着背,永远都是呆滞的双眼,看不见丝毫生命火花的闪动。我嫁给他哥哥一年有余。正当我如花似玉的年华在那凄风苦雨中日渐枯萎的时候,他出现在我的面前。
我得知是叔叔的到来,心中的那份欣喜早就写在了脸上。丈夫为兄弟重逢也是万分激动,一贯呆滞的眼里也透出难得一见的闪亮的泪光。我躬身向叔叔行礼,眼睛却暗觑他英俊的脸膛。我穿梭在房中,置办酒菜,不时拿眼去瞟他。而他总是回避着我的目光,面带羞涩。他这不懂风情的憨态,更惹我春心激荡,身上顿生出阵阵温热。
席间,我为他殷勤斟酒,频频夹菜。偶尔一次眼神儿相碰,我也禁不住粉腮发烫,小手颤抖。从这时起,对于日后我就有了企盼。
我问他:“叔叔,你如今在哪里居住?每日饭食,谁人整理?” 他道:“武二新充了都头,逐日答应上司,别处住不方便,胡乱在县前寻了个下处,每日拨两个士兵服伺做饭。”
我道:“叔叔何不搬来家里住?省的在县前士兵服伺,做饭肮脏。一家里住,早晚有些汤水吃时,也方便些。就是奴家亲自安排与叔叔吃,也干净。”
他道:“深谢嫂嫂。”
我又问:“莫不是别处有婶婶?可请来厮会嘛。”
他低头道:“武二并不曾婚娶。”
我道:“叔叔青春多少?”
他道:“虚度二十八岁。”
我道:“原来叔叔倒长奴三岁。叔叔今日从哪里来?”
他道:“在沧州住了一年有余。只想哥哥在旧房居住,不想搬来这里。”
我道:“一言难尽。自从嫁得你哥哥,吃他软善,被人欺负,才搬来这里。若似叔叔这般雄壮,谁敢道个不是。”
他道:“家兄从来本分,不似武松撒泼。”
我听了这话,便笑着说道:“怎么颠倒说。常言人无刚强,安身不牢。奴家平生快性,看不上这样三打不回头,四打连身转的人。”
他瞟一瞟旁边的武大,说:“家兄不惹祸,免嫂嫂忧心。”
武大坐在旁边,表情木讷,只听我们说话,却并不掺言。
我陪着武松吃酒,一双眼只看着武松身上。武松被我看不过,只低埋了头,不理会。我即笑道:“叔叔,怎么肉果儿也不拣一箸儿。”
于是,我拣好的递过他的碗里去。
我又说:“叔叔一定放在心上,搬来家里住。若是不搬来,俺两口也吃别人笑话。亲兄弟难比别人,与我们争口气,也是好处。”
他道:“既是嫂嫂厚意,今晚有行李便取来。”
3
真是不堪回首啊,没想到一晃这么多年,我悉心为他收拾铺陈的房间,至今还保持着原样。床上还叠着碎花的棉被,他走后我不曾动过。每当我凝视着棉被上那些碎花,那个大雪弥漫的下午便会浮上眼前。
那真是我一生中都忘不掉的纷飞的雪花啊,它们不停歇地飘落,转眼间已是银妆世界,玉砌乾坤了。我早早地催促武大上街卖饼,单等武松县前画卯归来。我央及隔壁王婆回些酒肉,摆到武松房里,又旺旺地烧了一盆炭火。我心想,今日定要撩逗他一逗,不怕他不动情。说也是,我怎禁得住这雪天的诱惑?我只要看见那寒刺晶亮的雪粉,似觉有一双手抚遍我的全身。张员外初次用我,就是用雪粉将我身前身后的搓揉。雪啊,我潮红了身子,多么难耐,多么口渴。
多少回我挑起帘儿,冷冷清清立在门首。正当我眺望良久,欲穿双眼,便望见武松,正在雪里,踏着那乱琼碎玉归来。
瞧那踉跄的步态,他也是渴望着我的吗?但愿罢。
我推起帘子,笑着迎道:“叔叔寒冷。”
我还记得他是怎样将毡笠儿从头上除下来,接过我的手上。他一边拂去衲袄上的雪尘,一边解了缠带,入进房内。
我说,我等了一个早晨,叔叔怎么不归来吃早饭?他说,早晨被一个老朋友请去吃饭了。刚才又一个旧相识要做东,他推辞了,这才一直走回家来。
这样就好。我便推他进里间向火。他脱了油靴,换上一双袜子,穿着暖鞋,拖一条凳子去火盆边坐下。
我忙去闩上前门,又去后门闩了,换上些煮酒热菜,摆到桌子上。
他说:“哥哥哪里去了?”
我说:“你哥哥每日出去做些买卖,我和叔叔自吃三杯。”
他说:“一起等哥哥回来,吃也不迟。”
我说:“哪里等得了他。”
说罢,早暖了一注酒,为他斟上。
他慌说:“怎劳嫂嫂费心,待武二自斟。”
我已将那盏酒擎在手里,看着他:
“请叔叔满饮此杯。”
他接过酒去,一饮而尽。
我又筛一杯来,说道:“天气寒冷,叔叔饮个成双的盏儿。” 他接来又一饮而尽。
他咂了咂嘴唇,也斟满一杯,递到我手上:
“嫂嫂自饮。”
我接过酒来呷了,却拿注子再斟酒放在武松面前。
三杯酒落肚,森森然春心哄动,哪里按捺得住,索性将酥胸微露,半散云鬓,更拿话来撩拨他:
“我听得人说,叔叔在县前街上养着个唱的。有这话吗?”
他一下急了,涨红了脸,分辩道:
“嫂嫂怎么听人胡说,我武二从来不是这等人。”
我激将他:
“我不信,只怕叔叔口头不是心头。”
他急得猛扯我的衣袖,说:
“嫂嫂如不信,只去问哥哥就是了。”
我也翻手握了他的手腕,笑道:
“啊呀你休说,他哪里晓得什么?若在醉生梦死一般。他若懂得这些,就不卖炊饼了。”他发觉手已被我握住,便有了七分的不自在,只听他喃喃地说:
“嫂嫂,只穿这些衣服,不寒冷吗?”
我顺势挨近他的怀中,说:
“冷啊,我要叔叔盖那碎花的棉被。”
这一刻,他的眼中已布满了血丝。他一把将我扛起来,掀翻在棉被上,我正要拉他的手,却冷不防被他一摔,听他粗嘎着嗓门儿说道:
“武二不是那败坏风俗伤人化的猪狗!嫂嫂休要这般不识羞耻,作如此勾当。倘有些风吹草动,我武二眼里认得是嫂嫂,拳头却不认得是嫂嫂。”
我被他抢白得满面通红,委屈的泪水夺眶而出。我指着他道: “我自作贱,不值得当真便罢了。好不识人敬!”
想起来,我真追悔莫及啊。那时候,我只顾了自己的一腔心思,却不解他的一番苦衷。他是自己羞得火起,我却怨恨他多年。真不知情为何物,想起这些事来,竟也是老泪纵横,怎么忍也忍不住啊。
4
已是深秋时节,树上的枯叶全都掉落下来,软黄黄的在街石上铺了一层。
他已不必走老远的路,就在自家附近的地面,也能收拢满满一筐,够煮两天的饭了。
坐在茶坊门口,看不见他拣拾落叶的身影,再暖和的太阳,也烘不去我心中的黯淡。我不住地咳嗽,几乎又陷入了年轻时那种推帘翘盼的境地。
两只犬儿在阶前交恋一处。虽然我已年迈,却也禁不住触景生情,记忆起那些曾经的往事。旧时的人物像电影一样地晃动,那晃动得最让人拂抹不去的,还是武松的身影。
他竟没有认出我来。难道我就真的老得那么厉害?
眼看冬天将至,我再不能这样枯等下去了。我已为了这等待,耗去了大半生的光阴,如今他就在我触手能及的地方,一张落叶重叠上另一张落叶,我还等的什么呢?
“去吧,”我对自己说,“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5
我终于踏进他的房门,是在那个飘雪的黄昏。
我在街上走着,雪飘得还不算大。但我知道,人要一踏进他的房门,雪花就会纷至沓来,如鹅毛般铺天盖地。
他在烧树叶。一进门我就闻到了一股潮湿的梧桐叶气味。他不是烧树叶煮饭,而是将树叶烧在火塘里取暖。他屋角里堆满了从初秋到深秋拣拾的树叶。整个秋天的树叶。
“飘雪了?”
“飘了。鹅毛大雪呢!”
“还有更大的雪,我见过。你向火。”
“树叶够这个冬天吧。”
“够了。染雪的树叶烤一烤也好烧。你住王婆隔壁吧?这老东西,死啦,死啦就算了。” “我还没死呢。”
“烟熏着眼睛,树叶太湿了。你换换位置。”
“你不要我死吗?我这就来了。”
“我自己还死不着呢。老这么活着,真烦人。”
“火快熄了。”我动身去抓了一把树叶来,道,“真不经烧啊。”
我又问:“你还记着过去的事?”
“老咯,记得个啥!”
“就不来看看我?”
“在看嘛,你在晒太阳啦。”
“还有你的房间,也不想看看?”
“堆满了枯叶,你看看这房间。”
这房间里堆满了枯叶,但那个房间棉被如初啊。那些碎花仍然会飘起来。会飘起吗?也许,也许会吧。我知道这一切对他来说,都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些树叶已足够烧过冬天去了。
树叶潮湿的气味越来越浓烈,我说:
“我该走了。”
他说:“你烧不烧树叶?”
我说:“我烧煤。”
他是在等什么呢?等他自己的死?
我突然问道:“你那串佛珠还在身上吗?”
“丢了。丢河里去了。”
我拉开门的瞬间,雪花就漫了上来,一直漫上了门槛。
6
那一年,他带着我前夫的女儿来找我。丈夫死后,我借居在茶坊王婆的家里。那时候我仍然年轻,整日也是招蜂惹蝶,不太安分的。我站在门帘下嗑瓜子儿,那些男人见了就跟丢了魂儿似的。但王婆说,非一百两银子不上轿,叫他们也心疼一下。
那天,我正在帘下站着,远远的就看见他来了,连忙闪入里间去。武松掀开帘子来,问:
“王妈妈在家?”
王婆正在磨上扫面,连忙出来应道:
“是谁叫老身?”
见是武松,道了万福。武松亦深深唱喏。王婆道:
“武二哥,你是几时回转家来了?”
“遇赦回家,昨日才到。一向多累妈妈看家,改日相谢。”
只听王婆笑嘻嘻道:
“武二哥比过去长好了,胡子碴儿也有了,真是好标致的人才,在外边又学得这般知礼。”一面让坐,搬出茶点来吃。武松道:
“我有一件事要和妈妈说。”
“有啥事,武二哥只管说。”
“我听人说,西门庆已经死了,我嫂嫂被领了出来,在你老人 家这里居住。请妈妈转告嫂子,她若不嫁人便罢,若是嫁人,如今迎儿大了,我想娶得嫂嫂回家,看管迎儿,早晚招个女婿,合家过日子,也不教人笑话。”
原来武松探得我的消息,专程娶我来了。我已从门帘内看见他高大威武的身材,唇上的胡须平添了几分风流,远不像昔日那么呆板。心中不由暗喜:“这段姻缘,终于要与他做成了。”
我不等王婆喊叫,自从帘内出来,向他道了万福,说道:
“既是叔叔要奴家去看管迎儿,招女婿成家,真是再好不过,我没说的。”
王婆连忙抢着说:
“还有件事,原来她家大娘子(指吴月娘),指明了要百两雪花银子才嫁人的。”
武松道:
“如何要这么多?”
“西门大官人当初在她身上花了不少银子,就是打个银人儿也够了。”
“不打紧,我既然要请嫂嫂回家去,拿一百两也没啥。另外破五两银子,谢你老人家。”
王婆喜欢得屁滚尿流,连声说:
“还是武二知礼,这几年江湖上见的事多,真是好汉!”我也进屋里,为武松浓浓的送上一盏瓜仁泡茶。
王婆还不信武松有这些银子,嘱咐着:
“如今有三四处官户人家争着娶,因价钱不对,都回绝了。你这银子,要打紧些才好。常言道,下米先吃饭,千里姻缘一线牵,迟了怕落到别人手里。”
“明日就来兑银,晚夕请嫂嫂过去。”
次日武松当真提了一只皮箱,搬出白晃晃的一百两银子,堆在王婆桌上。
就这样,我嫁给了武松,我前夫的兄弟。
7
没想到这场大雪降下,就到了春节。多年来,我于过年过节已很淡漠。我想,他也一样吧?过年了,无非多烧些树叶。这紫石街不知啥时被人改名叫灯笼街了,家家门首都挑挂红灯笼。如今快过年了,灯笼更挂成了山。大灯笼,小灯笼,方的,圆的,鲤鱼形的,把个街景弄得跟着了火似的。
马行在茶坊门口也挂起了大红灯笼,他问我:
“五娘,你也挂灯笼?”
我正扫着门前雪,说道:
“挂不挂都一样,五娘不凑热闹。”
马行瘦得像根晾衣竿,摇摇晃晃地顶一盏红灯笼过来。他说: “都叫灯笼街了,你也该挂灯笼。”
“灯笼街就要挂灯笼?叫紫石街那会儿又该挂什么了?挂人头啊。”
“五娘你看你。要不我去叫二叔。”
“去叫他来挂灯笼?也好。这个年过了,说不到下个年还过不过呢。”
尽管武松老得不成样子了,但在马行的心目中,他还是那个名扬四海的英雄。据我所知,有些年马行出门在外,就是跟武松在一起的。是不是也去了布达拉宫,这我不清楚。但那年马行肩上背一个褡裢回来,碰见我就喊“扎西德勒”。我听武松这样喊过,我懂那意思,是高兴事儿。
年轻时,马行也学了武松的样子,高兴走就走,高兴来就来。如今也上了年纪,走不动了,该在家歇着了。男人们四海为家,我呢?三寸金莲走得了多远?坐地日行八万里,看见旁的什么也没变,就是自己变老了。
我还记得,那一年武松把我娶回家去,坐进帐幔里,武松说:“嫂嫂你真美!”我等了那么多年等来他这句话,怎忍得了一场哭泣?我就淋淋漓漓地哭啊,直哭到天亮。不仅湿透了我的汗襟儿,也湿了他身上好大一片。那时他身上的毛发又黑又浓密,我一边抚摸,一边断了线似的淌泪珠儿。到后来,我抓破了自己的胸脯,那血渗出来,殷殷的红。我这才相信不是在做梦,是真的,我的叔叔回来与我成亲了。
第二夜,我们脱光了衣服,跟拼命似的,把床摇得咣咣的响,叫声把老鼠都吓跑了。我是害怕他又会离去,害怕哪一天我醒来,发觉漫漫的黑夜,不过是又一个梦境。
我常常问他:“生米煮成熟饭,你再没有走的理由了罢?”
对我的询问,他总是一遍一遍地重复:“嫂嫂你真美!”
与以往回来不同,除了钱,他没带别的物件。好几口大皮箱,装的不是白晃晃的银子,就是一叠一叠的银票。我不敢问他哪来的这许多钱?也没像以往那样打听他这几年在外的经历。
这一种隐秘的变化,这样的变化,更铸就了我心中的不安。我只默默将皮箱存放上楼阁,却从不提及楼阁上的那几口皮箱。
那时候,我常常烧钱化纸,给菩萨磕头,求他老人家的保佑。 他沉默寡言,偶有说话,也是温文尔雅。我不知道他这几年都遭遇了什么,跟换了个人似的。我怀念他昔日的莽撞和刚烈,如今这副知书识礼的模样,让我心里愈加不踏实。
我预感总有可怕的事情要发生,只是迟早的问题。
有一天半夜我醒来,一摸枕头手是空的,心就陡然往下沉,气也出不匀了。我猛喊迎儿,问她二叔哪去了?她也不知。那一夜,我披衣独坐,直到油尽灯灭,纸窗微明。
他在鸡叫声中归来,一身夜行装,额角似有血迹。一见他人,我就哭出声来。
他并不解释,只说一句:“让嫂嫂挂念。”
受那一番惊吓,我心头常犯病,人形也瘦了圈儿。我心想,倒不如他不回来,漫长的等待虽是难耐,却不似这般提心吊胆。我只能哀叹,都是前生修来的命啊!
那些日子,任何一个风吹草动,都会令我心跳不止,惊出一身冷汗。只有当我们耳鬓厮磨,他进入到我的体内,那时候我才一下充实和安稳起来。我因此而超乎寻常地要求他,一夜要他几次,甚至在白天,我也要他。
对我的要求,他总是悉心满足。只有这时候,我才会觉得他还是那个游历过黄河的工匠,手法细致入微。镂刻,打磨,一挑一逗,均恰到好处。虽然他依然神情忧郁,却不曾有一丝一毫的耽误。情到深处,他总要喊出:“嫂嫂真美啊!”我便如细浪推拍船舷,双双安然入睡。
我不记得楼阁上的皮箱是哪时不见的。在那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我只听见临街处闯来一帮人。他们一下挤满了我的堂屋,花花绿绿的打扮,如同戏班里的角儿,也恰似狱中的鬼魅。他们嚷叫着他的名字,又一窝蜂地拥上了楼阁。
武松用脚将他们一一踢下楼梯,直到每一个“戏子”都头破血流。这时出现一个书生打扮的人,摇一柄桃花扇,一步一笑地踏上楼去。堂屋里刮起了一股旋风,尘土在房梁上飞扬。我被蒙蔽了双眼,什么也看不见,却还能听见那恐怖的笑声。我听出其中也有武松的笑声,心里格外的震荡。
回想那样的情境,我仍会不寒而栗。时隔多年,我寻问武松,对于其中的原委,他总是闭口不提。对此,我耿耿于怀,我猜想其中的过节必然与那几口皮箱有关。
8
他果然提了一只灯笼来,还有一背篓枯黄的树叶。马行跟在他的后面,仍然是当年追随武松闯荡江湖的神态,弯曲的手臂斜放在腰间,好像还按着那柄长剑。
灯笼是马行挂上去的。看着被点亮的灯笼,我又差点掉下眼泪。这是最后的灯笼,我一生中都在等待的灯笼。它高挂在门楣,招摇着弥天的大雪。
这就是除夕之夜,渐次有鞭炮响起。
我已在武松住过的那间屋里置备了一桌酒席,一样的炭火,在盆中燃烧。火光映衬人影,在壁上影影绰绰,仿佛往昔的时光又回返眼前。
武松手握那串佛珠,神情肃然,他说:
“马行兄弟,你还记得我们在黄河边的那一场恶战?三天三夜不睡觉,一千四百二十个回合,热血把数十柄钢剑烫成了面条,黄河的水红了一半。那些金兵像狼一样在河岸乱窜,你割下多少狼头?谁杀了完颜风?是你啊,马行兄弟!那个叫布拖的小镇,还记得吗?黑皮肤姑娘在洗澡。那歌谣是怎样唱的?唱不来了?唉,我们的列美平措兄弟,那歌唱得多好!热达,热达,呜呀热达……施恩那小子,我后悔没割下他的鸡巴!兄弟啊,背信弃义,这就是兄弟!”
他的佛珠哪去了?不见了。手里端着酒碗。他喝了多少碗?我记不清了。只发觉火已微暗,他的脸膛却红亮起来,话也越来越多: “记得跑马山吗?我们搭起了帐篷,列美平措送来羊奶。每晚都看见天上的月亮,每天都去折多河洗内裤。兄弟,你以为我不知道吗?央珍是谁?就是那个黑皮肤姑娘啊。她怀孕了,要在我们帐篷里生产。列美平措,拿一把小刀割的脐带。你看见过那样的小刀吗?像一片柳叶。后来是你把那小刀藏起来了,你瞒不过我,是你藏起来的。天上的星,亮晶晶……那时候我们就是唱着这一首歌,度过那些不眠之夜。”
马行是喝多了,还是太疲乏?他睡着了,瘦弱的身子,像一根草绳搭在木凳上。武松的酒却是喝得越多眼睛越闪亮,像天上的星星,看得人眼花缭乱:
“皇帝投降了。你说皇帝投降了我们还能干什么?还住帐篷吗?不住了!我把剑也丢进了折多河,我说,去你妈的!施恩的鸡马我也不割了,他跟皇帝一起投了降!我呢,带回那几口大皮箱。马行兄弟,你到哪去了?列美平措到处打听,那个黑皮肤姑娘……”
他的双眼布上了似曾相识的血丝,口中的话语已变成了呢喃。我一边向火盆中投放树叶,一边说:
“叔叔,你已经醉了。”
那只空空的酒碗被他悬空端着,血红的眼睛瞪着我看。渐渐的,他放下酒碗,本来还挺直的背,又佝偻了下去。我见他嘴唇翕动,以为他终于要说出那句我等待已久的话了,却听见他说:
“看这树叶,真像是烧的纸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