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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 一 卷

第 一 章

论记载伟人(造物的奇妙产品)功业的有益用途

既然由于人类卓绝的创造和技巧所设计、指导以至于完成的一切伟大惊人的事迹都必须从伟大知名的人物手里产生出来,那么,把这些大人物的生平称为历史的精华也许是恰当合适的。这些伟人的生平从明达的作家笔下叙述出来,我们读起来不但津津有味,而且还会得到许多好处,因为他们不但能使我们熟悉一般人情世故,懂得其中的奥妙曲折,以及难以捉摸的地方,并且还在我们眼前显示一些可爱可恨、可敬可恶的事物,从而教导我们应当认真效仿什么,小心避免什么,效力也就比用空洞的教训大得多。

除了从人世图画中去鉴别德行的真美和罪恶的丑陋这两桩显著的益处之外,我们还可以从普路塔克、尼波斯和苏顿纽斯[1]以及其他传记家那里得到这样一种有益的教训:在下笔褒扬或是贬责的时候我们不可急躁,也不可草率马虎,我们时常可以从一个人身上看到善与恶的混合,只有经过准确的判断和细密的调查才能判断善恶的轻重。虽然我们有时候会遭到一个阿里斯泰得斯或是一个布鲁特斯,一个莱散德或是一个尼罗[2],可是大多数的人是善恶兼而有之的:他们既不是样样都好,也不是样样都坏。他们最大的美德会被他们的罪恶掩蔽起来或者减损分量,而他们的罪恶有时也会被德行冲淡掩饰,改变了面貌。

我们这本传记写的这位有名人物就是这样。造物虽然给了他最伟大光辉的才能,然而我们还不能说他这些才能是绝对纯粹,毫无杂质的。虽然他的品质里有不少使人佩服的伟人气概,比起一般英雄来毫无逊色,可是我不敢说他毫无缺陷,或者担保吹毛求疵的人在他那许多完美的德行中间就找不出隐藏着的斑点。

因此,读者不要以为我们这里描画的是一个尽善尽美的典范。我们很想把罩在伟人的光辉品德上面的一些阴影,一些小缺陷忠实地记载下来,使我们前面提过的教训更加明显,请读者和我们一同慨叹人性的脆弱,并且使他相信任何凡人经过仔细检查之后,都不会十全十美,值得我们崇拜。在动笔描写这位伟人的生平之前,我们必须扫除不诚实的作家在人类心里散布的一些错误见解,那些作家生怕触犯一般被人戏呼为圣贤或是哲学家的头脑简单的人,就竭力把伟大和善良两个观念混淆起来;其实世界上再找不出两件东西像伟大和善良这样性质不同。"伟大"的意思是给人类制造祸害,而"善良"是给人类除掉祸害。因此,一个人很难同时既善良又伟大。可是作家在他们宠爱的人物身上发现了许多伟大的事迹之后,最喜欢给他添上一个善良的称号。他们一点都没想到这种做法实际上是破坏了人物性格的一致。在记载亚历山大和恺撒的历史中间,我们时常很无聊地听人家叙述他们两人的仁慈慷慨,宽宏大量。亚历山大在广大的疆土上动起刀兵,屠杀了千千万万无辜的百姓,战火像狂飙一般把好好的地方都刮成了荒野废墟之后,历史学家却称赞他心地仁慈,因为某一个老太婆没被他杀掉,她的几个女儿没被他抢走,只不过把她们糟蹋了一番就算完事。那跋扈一世的恺撒,凭着伟大的机智破坏了本国人的自由,又凭着欺诈和武力做了同僚的首领,腐化并且奴役了天下最伟大的罗马人民之后,历史学家却称赞恺撒的慷慨大方,因为他厚赐了那些辅助他创业登基的臣僚犬马。

谁都可以看出来在伟人身上潜伏的这些美德只是应该使人惋惜的缺陷,而不是足以使人羡慕的光彩。因为这种美德只能减少他们的光荣,使他们不能顺利地成为伟人。老实说,这种美德和他们来到世上制造大祸大乱的目的是不相称的。

我们希望大家读了这本书说句公道话,承认我们没有这种混淆耳目的观念。在这部伟人事迹的记载里,每逢提到他一星半点的善良,不论是隐约出现在他本人身上或是显著地出现在别人身上的,我们一律都把它作为卑鄙行为或是缺点看待,因为它们对于伟人的飞黄腾达毫无帮助。

既然我们这位英雄身上很少有这种卑鄙行为,或者只有那么一点点,使他依然属于不完美的人类,而不属于完美无缺的鬼魔,因此,我们大胆称他为"伟人"。我们相信大家读完这个故事以后,一定也会同意他这个当之无愧的称号

第 二 章

从废纸堆里尽量搜索有关的材料,追溯一下伟人的历代祖先写传记的人开头照例总要往上(一般总是尽量往上)追溯主人公的家世,正像古人追溯尼罗河的源头一样,一直追溯到无路可走为止。这种写作方法最初是怎样起源的,这话不大容易回答。有时候我觉得英雄的祖先只是为了陪衬本人而写进去的,又有时候我猜想是因为写作者恐怕人家怀疑这位非常人物不是按着自然的常轨生出来的,要是不写明他们的祖宗是谁,读者就会以为他们像普里蒂曼王子[3]一样,根本没有祖宗。最后还有一种推测也许更近情理,就是传记家的目的不过是想炫耀一下他的考古知识的渊博。世间考古方面的卓越发现,以及考古学家花费的心血,大部分都是为了这一点。但是不论这个风气的起源是什么,今天它既然已经成为不容置辩的成规,我也只好十分严格地遵守。魏尔德--或是卫尔德[4]先生(因为他对自己姓名的写法也不一致)是伟大的吴尔夫斯坦[5]·魏尔德的后裔。魏尔德一世是跟随吉斯特[6]到英国来的。在那个有名的宴会上,撒克逊人设下圈套屠杀不列颠人,吴尔夫斯坦·魏尔德曾经非常突出地显了一下身手。在上边发出"拔出你们的剑来"的口令的时候,这位先生因为耳朵不大方便,竟错听作"摸出他们的钱包来"。所以他没动手去抹客人的脖子,反而马上去摸索客人的衣袋,把客人的东西全部拿光之后,就此心满意足,并没伤害他们的性命。

我们这位英雄的第二位祖先是很有名的,名叫魏尔德,别号朗方格或是朗分格[7]。他在亨利三世[8]朝代很得意,跟胡伯特·德·勃格[9]交情很深。他们交情之所以深,是因为胡伯特原是剪绺的开山祖师,而魏尔德恰也精于此道,别人的钱包不论藏在身上什么地方,他都能轻轻巧巧毫不费事地摸到手里,因此得了朗方格这个绰号。这位先生还给魏尔德家世世代代立下了个为国捐躯的榜样,他死之后,有个才子在他的墓碣上题了下面几句诗:

法官老爷真无耻,

魏尔德扒了个衣袋就绞死;

胡伯特跟他的同党盗窃国家物资,

倒落得个逍遥自在,太平无事。

朗方格死后遗下一子,名叫爱德华,他父亲在世的时候曾经把自己擅长的技能用心传授他。这个爱德华有个孙子曾在赫赫有名的约翰·福斯泰夫爵士[10]手下当过一名义勇兵,他作战骁勇,因而得到他主子的欢心。要不是约翰爵士的老朋友亨利五世[11]背弃了诺言,爱德华一定早就升了官。

从爱德华死后到查理一世[12]的这一段时期,魏尔德家没出过什么知名人物。在查理一世内战期间,杰姆士·魏尔德大出风头。他忽而站在这边,忽而站在那边,战局对哪一边有利他就站到哪一边。战争结束之后,杰姆士没有能够凭着他的功劳得到这种中立分子向来得到的酬报,因此他就和当时一位名叫韩德的勇士携手合作,对两党同时公开宣战。他打了几个胜仗,杀了对方不少人马,可是到最后因为寡不敌众,终于被擒。敌人方面违反战争惯例,十二个人商量了一番,就一致同意把他处死。于是他们就那样卑鄙怯懦地把他杀害。

这个爱德华的老婆吕白加正是前面提到的约翰·韩德先生的女儿,她生了四男三女,男的是约翰、爱德华、托玛士和江奈生,女的是葛丽丝、柴莉苔和昂奴尔。约翰陪着父亲一道上了绞刑架,没留下儿女。爱德华生性仁慈,一生专替新门监狱可怜的囚犯辩护,据说他和监中很有声望的一位牧师非常要好,那位牧师专在灵魂上照顾囚犯。爱德华娶了绅士杰斐瑞·斯耐普的女儿为妻,她是绅士继承人中间的一个。斯耐普在伦敦市中萨克斯郡的郡长手下任职多年,,名誉很好,挣下了一份数目可观的家私。爱德华没有儿女。托玛士很小的时候远渡重洋,到了美洲一个殖民地,从那以后再没消息。至于那几个女儿,葛丽丝嫁给约克郡的一个马贩子。柴莉苔嫁给一位很有名的绅士,我没打听出他的姓名,只知道这位先生有名地肯给人家帮忙,一年之内给一百多个打官司的人作过保人。他为人诙谐,曾经在鞋上插了一根草在西敏寺大厅踱来踱去[13]。最小的女儿昂奴尔没出嫁就死了。她在这城里居住多年,时常出入戏院,到处把橘子送人[14],谁要就给谁,因而出了名。江奈生娶的是"哈可里穴居" [15]的斯克拉格·哈娄先生的女儿伊莉莎伯。她生下江奈生,就是这本传记写的这位大名鼎鼎的人物。

第 三 章

大伟人江奈生·魏尔德先生的出生、父母和教养

每逢造物决定将来要某人在人生舞台上扮演一个重要角色的时候,它必定发出预兆表明它的用意。就像戏剧家在一个主要人物出场之前,总先有一段庄严的叙述,或者至少先要敲一场锣鼓,造物也巧妙地暗示出它的用意,像是向我们警告说道:

......Venienti occurite morbo.[16]

因此,赛鲁斯[17]没出生以前,他外祖父阿斯提亚芝就梦见他女儿生了一颗葡萄树,枝叶覆盖了整个亚细亚。赫卡柏肚子里怀着巴里斯[18]的时候,梦见自己生下一支火把,把整个特洛亚城[19]都烧完。我们这位伟人的母亲怀着魏尔德的时候梦见同时跟墨鸠瑞和普里阿波斯[20]交合。这个梦把当时的饱学的星相家都弄糊涂了,因为其中似乎含有一个矛盾:墨鸠瑞是智巧的守护神,而普里阿波斯是使用智巧者的煞神。她这个梦所以不平凡,后来还能被人记得,是因为其中有一段情节足以说明这梦有点神奇:虽然她连这两个神的名字都没听说过,可是早晨醒来的时候她却能把两个名字背出来,只是在念第二个名字的时候发音稍微错了一点。她丈夫赌咒说,虽然他可能对她提过墨鸠瑞的名字(因为他自己听到说过这个异教的神),可是另外那一个神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当然不会在她面前提起过。

另外一件奇事是:在她怀孕期间,她看见什么就想要什么,而且只有偷偷地享受才觉得满意。善察天意的人们说,造物要是让我们有欲望,它一定会给我们准备好满足那些欲望的办法。所以在这时期,她手指头上生了一种极黏的东西,豫耪马协驳一劳,磁爹铲么,马上就会粘住什么。

此外,还有些故事,似乎出于迷信,我们略过不提。现在单讲我们这位英雄的出生。他是1665年大瘟疫发生的头一天出世的。有人说他母亲是在修道院花园[21]一所圆屋子里把他生下来的,这一点我们没有把握。几年之后,著名的提吐斯·欧特斯[22]给他施洗礼。

他的婴儿时期没有什么特别事情可记的。只有一件事:"th"[23]这两个字母的音最难发,小孩子总是最后才学会,可是小魏尔德一开头就能发得很顺口。我们还必须指出很小的时候他就显得脾气温和:如果想威逼他做点什么,他决不肯听,可是要是给他一点糖果吃,无论要他干什么他都肯答应。说句老实话,随便什么事,只要给他点好处,他都可以照办。因此许多人说:他生下来就注定了要做大伟人。

小魏尔德进学校不久,就表现了不凡的气质。有雄才大略的人总是叫人敬重的,他的同学就那么敬重他。孩子们想到果园里去偷果子,一定得先请教魏尔德。虽然他自己不大肯动手,可是事先总是他出主意,偷来的东西全归他掌管。有时候他也非常慷慨,拿出一小部分东西送给动手偷窃的人。关于他亲自布置的窃案,他往往不露一点风声。不过要是有人事先不请教他,事后又不把赃物交给他,那么他一定会报告老师,叫那偷东西的孩子挨一顿重罚。

他向来不大注意功课,那位贤明而有声望的老师不久也就不在他身上操心了。他看出孩子自己的钻研远比读书高明。读书是没多大出息的,甚至于会妨碍一个人的上进,所以这位老师索性告诉魏尔德的父母,让他愿意学什么就去学什么,因为他自己学得很不错。小魏尔德对于功课虽然不很热心,可是他抄袭同学做好的功课的本事却非常巧妙,像他施展在别方面的伟大天才一样,他这种偷偷摸摸的行为从来没露过马脚。可是有一回他偷了同学一本Gradus ad Parnassum,翻译出来就是《诗学初步》。那位老师是个顶精明俏皮的人,据说为了这事就对小魏尔德说:希望他偷的不是一本Gradus ad Patibulum,翻译出来就是《绞刑架初步》。

虽然他不肯下必需的苦功学通希腊文和拉丁文,可是别人念起来他倒愿意细听,尤其是他们把古典作品给他翻译出来的时候。在这种场合,他总是争先表示赞扬。他非常喜欢《伊利亚特》第十一卷,在那一卷里,据说阿喀琉斯把普里阿谟斯的两个儿子绑到一座山上去,后来用钱赎回来。他说这一段书就足以驳倒那些轻视古人智慧的人,并且也确实证明了盗匪行为是从古就有的。在同一卷书里,涅斯托耳叙述他从哀里斯城人那里获得了(也就是偷来了)贵重的战利品,他看了更是着迷。他喜欢人家一遍又一遍地念给他听,念完一遍,他必叹一口气说道:真是了不起的一批战利品!

人家把《伊尼特》[24]第八卷里加枯斯的故事念给他听的时候,他深深可怜那位伟人不幸的命运,认为赫刺克勒斯[25]对他太狠毒。他有一个同学称赞加枯斯那揪着公牛的尾巴把它们拖到洞里去的办法很巧妙,魏尔德笑了一笑,带着鄙视的神情说:"哼,我还可以教他一个更巧妙的办法。"

他对于所有的英雄都佩服得五体投地,尤其佩服亚历山大大帝,常把他和刚去世的瑞典国王[26]相比。听到俄国沙皇从瑞典退兵的时候把大城市的居民带走去充实本国的故事,他十分欢喜。他说:"亚历山大没想到这一手。"他随后又说,"也许他用不着那些人。"

如果他的兴趣只限于此那就好了。可惜他主要的(如果不是唯一的)缺点,是由于本性的谦卑,喜欢干下流事和跟下等人亲热,这一点对于真正的伟大性格是有害处的。所以他最爱看的书是《西班牙恶棍》,他最爱看的戏是《史嘉本的诡计》[27]。

这位少爷这时已经十七岁了。他的父亲很糊涂,认为上大学总是好的,同时,也过分关心他儿子的品行,就把他带进城来,父子一道住着,直到小魏尔德可以远游的年龄。在城里的时候,他想尽方法教育他儿子,竭力教他学习要体面和做上等人的道理。

第 四 章

魏尔德先生初次涉世,

他认识了拉·鲁斯伯爵

他进城不久就发生了一件事,这么一来,他父亲几乎不必再在他身上多操心,因为他找到了一位无论费多少事花多少钱都请不到的老师。这位老先生似乎看中了斯耐普先生的家私。这位斯耐普先生就是前面我们提过曾在伦敦中萨克斯郡的郡长手下做过官的那位杰斐瑞·斯耐普先生的儿子,杰斐瑞的女儿嫁在魏尔德家里。小斯耐普先生根据正当理由逮捕了、或者照一般人的说法,抓了当时一个很有名气的拉·鲁斯伯爵,把他监禁在他自己家里。原来据一个名叫托玛士。金伯的裁缝说,伯爵在他店里定做了几套衣服,付不出钱,所以按照本国法律[28],把他自己的身体作抵押。伯爵必须找到两个保人,正式担保他在某时某地还清裁缝的账。这位伯爵虽然是个体面人,可是现在却找不出这么两个保人,所以只好暂时屈留在斯耐普先生家里。这里的法律是这样,要是一个人欠了另外一个人十镑钱,甚至于两镑钱,只要债主赌咒说是真的,债户马上就会让人从家里抓走,逼着他承认欠下五十镑钱才放回来;可是到时候他也许又得为了还不起债正式坐牢。这一切都不需要经过审讯的手续或者任何证据,只要像前面说的凭那债主赌一个咒就够了。万一债主赌个假咒--这种事情常常发生--你也没法子对付。他可以说:我弄错了。

虽然斯耐普先生不肯把伯爵释放出来(也许按照道义方面的惯例他应当那样),可是他并没严格依照法律条例把他囚在自己屋子里。伯爵可以在整个宅院里自由行动,斯耐普先生只是把门户严密闩锁,信任犯人自己说的决不逃走的诺言。

斯耐普先生的续弦夫人生下两位小姐,这时正在青春,十分美貌。这两位小姐像传奇里的闺秀一样,十分怜惜伯爵,想尽方法使他的幽禁生活好过一点。尽管长得姿色秀丽,可是她们想不出别的办法帮他,只好陪他斗斗纸牌。读者不久就会知道在这种赌博上,伯爵的手段非常高明。

那时候,一种四个人玩的"王牌戏"最为时髦,他们三缺一总得再找一把手才能成局。有时候斯耐普先生自己办公累了,借着打牌休息一下,有时候邻居的少爷小姐来凑把手,但是来得最勤的客人要算是魏尔德少爷。他从小就跟两位斯耐普小姐一起受教育,而且邻居都认定他是蒂希小姐--也叫莱蒂希亚,就是两位斯耐普小姐中间年轻的那位的快婿。虽说他们是表兄妹,可是严格说起来,血统恐怕是太近了一点,双方的父母对于小事丝毫都不马虎,这件事情他们倒并不在乎。

天才发现天才,正像两个共济会[29]会员互相发现一样的容易。因此,伯爵赏识了我们这位年轻英雄的高强本领,不久就跟他亲热起来也就不足为奇。虽然伯爵玩起牌来非常在行,大家公认他"极有把握,每赌必赢",然而他不是魏尔德少爷的对手。魏尔德的手段和赌运尽管都不如对方,可是他总有办法使得伯爵走的时候衣袋里的钱比来的时候少,因为我们这位年轻英雄扒东西的本领已经不在他的祖宗朗方格之下了。

他的两只手时常溜到伯爵的口袋里,可是伯爵一直也没起疑心。他几次丢钱都认为是天真活泼的杜希小姐--也叫悌欧杜希亚--跟他开玩笑。他想,那位小姐既然让他在她身上占点小便宜,他也应该让她开开小玩笑。可是有一天晚上,魏尔德以为伯爵睡着了,就大胆到他身上去摸索。他被伯爵当场发觉。但是伯爵没好意思当面说破,只是从那以后把衣袋钮子扣紧,把牌配得格外巧妙,再不让赢的钱落到魏尔德少爷的手里。

这件事情的发觉不但没使这两个贼匪吵起架来,他们反而更要好了。因为一个聪明人--托就是一个流氓,看着别人在生活中玩把戏,就如同一个赌徒看着别人在赌台上玩把戏一样,他一面马上提防,一面又非常佩服玩把戏的人本领高强。魏尔德少爷玩的这些以及其他巧妙的把戏深深激动了伯爵,所以尽管他跟魏尔德在年龄、爵位、特别是在服装上都有很大的差别,他还是决意要和魏尔德订交。不久他们就亲密起来,从亲密又发生了友谊。他们的友谊比一般吃喝嫖赌的酒肉朋友要长久些;因为酒肉一光,建筑在上面的交情也就完了。维系他们这种友谊的是共同利害--这个高于一切的目的。除非遇到超出共同利害的事,随便什么都不能拆散他们这份友谊的。

第 五 章

魏尔德少爷和拉·鲁斯伯爵的一段

谈话,经魏尔德再度答辩之后,

他们之间的争执点得出一个心

平气和、毫不勉强的结论

有一天晚上,两位斯耐普小姐回房休息之后,伯爵对魏尔德少爷说了这么一番话:"魏尔德先生,我知道你对自己的伟大才器是清楚的,因此我相信你听了我告诉你的话不至于奇怪。我时常带着惊讶和关怀的心情看着你那出类拔萃的才华埋没在一个小天地里,不能受到那些可以提拔你的人们的赏识,你的才能也就不能在社会上好好地施展,得到天下人的景仰。请你相信,我幽禁在这里觉得很高兴,因为藉此我可以结识像你这样一位当代最伟大的天才。我不揣冒昧,还想把你这样有才干的人从无声无息的境地里(恕我这么说)提拔出来,因为我相信我不久就会恢复自由,那时候我就可以把你介绍给一班朋友,你的天才一定可以得到有利的发展。

"先生,那些人专能赏识有才干的人;我把你介绍给他们,他们就能提拔你,也一定乐意那样做。你需要的就是这种介绍,不然的话,你的奇才反而会变成你的灾难;因为要是你身居高位,你那些本领会带给你功名利禄;要是地位低微,反而会给你招来危险和耻辱。"

魏尔德先生回答说:"先生,您对我微薄能力的过奖,和您想把我介绍给高明贤达的盛情我都非常感激。不瞒您说,家父也想把我举荐给达官贵人,可是,老实说,我生来有一股很别扭的傲气,我宁愿在最卑贱的人中间当头目,不愿在最高贵的人后头当尾巴。打个粗浅的比喻,我宁愿站在粪堆的尖儿上,不愿意站在天堂的山脚下。我时常想,我投到生活的哪一行全都没关系,只要我在那一行能够冒出头。如果我能在一小撮人组成的帮伙里当个头子,我会跟统率大军一样地起劲使出我的全副本领,因为我很不同意您那个说法:在卑微的地位上就不能施展本领。相反地,在卑微的地位上本领就一定更不会被埋没。我时常对自己说,在亚历山大的军队里,能办他那份事的人数目总不会少过一千个。

"这些人没选上,或者命里就不配做统帅,然而我们能想像他们没分到战利品吗?或者能说他们就满足于分得跟他们的伙伴一样多吗?当然不能。在民间,同样的才能,同样的天赋,有的做了大官,有的却做了贼匪--通常叫做窃贼。同样的本领,同样的行径,有人升为上流社会的领导人物,有的就落在下流社会里称王道霸。如果一个的结局是塔山,另一个的结局是台伯恩的话[30],他们的根本区别在哪里?断头台和绞刑架、砍头的斧子和绞刑的绳子还不都是人们错误的判断加给他们的刑罚吗?谁能说这个比那个强?因此,请您原谅,我这人不会看到些表面的现象立刻就激动,也不会受一般舆论的好恶的影响。一个吉尼[31]不管是放在一只皮口袋里还是放在绣花荷包里,都是同样地贵重。一个鳕鱼头,随便你把它放在锡质的还是银质的盘子里,它总是一个鳕鱼头。"

伯爵这样回答他说:"你刚才说的这番话并没有降低我对你的才能的估计,却证实了跟下流人在一起是有损无益的。做个大官总比当个小偷儿强,这一点谁还能怀疑?我常听人说,魔鬼曾说过:他宁愿在地狱里当大王,不愿在天堂里当侍从。他在什么地方说的,对谁说的,我可不知道。他这话也许有道理;然而如果他在两个地方都可以当大王的话,我想他一定愿意上天堂。因此,实际情况是:跟下流人混在一起我们就会对高贵的事物发生不必要的畏惧。我们不肯做大事不是因为值不得做,而是因为自己觉得没有成功的希望。那些不愿意走光明大道去发财、而宁愿当拦路强盗的人,心里认为当强盗容易得多。其实,你自己刚才也说过,有了同样的才能是无往不利的,使用同样的手段,两条路子最后都得到同样的结果,这话一点不假。就像音乐,同一个调子,不论音阶高低,调子还是一个。举些例子来说吧,一个人为了要偷东西,想法子当一名仆人,取得了主人的信任,摸清了他的底细;这个人跟一个身居最高职位为了破坏和出卖公众利益而骗取信任的人难道不要具有同样的条件吗?一个人凭着假字据骗取店铺老板一批货物,带着货物逃走;又有一个衣冠齐整、外表十分阔气的绅士,用赊账的办法骗取价值二十倍的货物,难道说前一种行为比后一种容易些吗?一个人不知鬼不觉地把手伸到男人的衣袋里去扒他的荷包,或是伸到女人的插袋里去摸她的表,比起赌场里玩骰子、玩纸牌的骗局来,难道不需要更高明的手艺吗(不是我当面奉承,您这种手艺真是盖世无双)?在下等窑子里当个老鸨固然需要高明的本事,难道叫自己或是朋友的妻子女儿卖淫就不需要本事吗?他们不是都需要灵活的头脑、好记性、厚脸皮、在西敏寺大厅造假证词的本领,像一位大官的腿子或是大官本人具备的那些条件吗?例子不必举下去了。从这些例子里我们可以看出上流社会和下流社会生活中间的共同之点是远多于一般人所想像的;同时,一个强盗从大人物那里得到的宠爱应该多于他平常得到的。因此,如果像我所证明的,在下流社会可以出人头地的才能在上流社会也可以出人头地的话,两者之间的选择自然就很明显了。野心(没有野心的人就不成其为伟人)就会立刻明白地指示他,借用你刚才的话来说:天堂里的山还是比地狱里的粪堆强。不,甚至于一种畏惧心理(这是伟人们最讨厌的情感)也会指点他:在上流社会毫无忌惮地施展自己的高强本领比在下流社会安全得多,因为经验证明台伯恩每年执行死刑的次数比塔山一世纪执行的还要多。"魏尔德先生十分庄严地回答说:"不论他是专偷宅门的贼匪,或是大道上的拦路强盗,或是出入店铺的扒手,一个人只要有才器,就可以在他本行里出头,这种才器同样可以使他有资格担任大家景仰的高职显位,这一点我并不否认。相反地,从您举的一些例子看,显然,在下流社会当行家比在上流社会当行家需要更多的才智。因此,如果您的意思只是说:每个贼匪如果愿意的话都可以做大官,我马上会同意;可是假如您认为这样做对他本人有好处,认为每个人的野心一定会逼着他选择做大官这条路,简单一句话,要是您认为做大官比当贼匪更伟大、更快活,那我可就不敢同意了。在比较贼匪和大官的时候,千万不要让一般人衡量事物那种错误的尺度把我们迷惑住;因为人类在这种问题上可能犯错误,正如一个医生在给病人开刀的时候可能忘记考虑病人的年龄和气色。同样的体温,在这个人身上算是正常,在另外一个人的身上就可能是发烧。推而广之,同样一件事,在我看来是富贵,另外一个人看着可能是贫贱。因为衡量这些东西的时候必须把本人估计进去。在出入店铺的贼匪看来,十镑钱赃物的价值并不小于大官接受的一笔一万镑的赃款,两个人心里的快乐也是不相上下的。大官拿到钱之后,只能盖些高楼大厦,买点古玩字画;而贼匪钱一到手就可以吃喝嫖赌,恣意挥霍,岂不更是快活?下属对于大官的拍马恭维算得了什么,大官犯了错误还不是得引咎自责!如果成功了,他还不是得违背良心硬说那都是托天之福;大官从别人的假意奉承中滋生的骄傲,比起贼匪对于自己安排执行的计谋暗暗感到的满意,又算得了什么呢?也许贼匪的行业更冒险一点,可是别忘记,因此他的行当也就更光荣一点,我说的光荣是指他的党羽所表示的尊敬,因为世界上懦怯的人--通常称做'明智'的人--以为做大官和当贼匪都是既没益处,又不光彩的。贼匪受到部下的尊敬多于大官,他们在世人面前遭受的耻辱却比大官为少,因为人们认为他们所说的罪行终于还是在绞刑架上充分得到了惩罚,他们的痛苦和耻辱也随之而终了。大官却不然,不但他们大权在握的时候到处怨声载道,就是他们走上断头台的时候人们还是咒骂不休。贼匪死后可以安然瞑目,被人忘掉,而大官的臭名却要受到世世代代的咒骂。此外,让我们比较一下他们良心上的安宁。贼匪不过是从陌生人身扒几个先令,或是几镑钱,他跟物主既不相识,自然就谈不上道义问题,并且数目既然不大,失主的损失也不会很重,摸摸良心,问题不会太大;而大官却是辜负了公众的信任,毁了成千成万的人家,甚至于毁了整个的国家。一个在大道上拦路行劫的好汉比起在赌场里玩花样的骗子来是多么果敢磊落!窑子里的老鸨[32]比起在官场里的乌龟来是多么纯洁可爱!"他滔滔不绝地谈得很起劲,抬头一望,原来伯爵已经睡着了。于是,他先从伯爵的衣袋里扒出三个先令,然后用胳膊肘子轻轻把他推醒,向他告辞,而且约好了第二天早上再来陪他吃饭。两人就此分手,伯爵回去睡觉,魏尔德少爷到夜酒馆里喝酒。

第 六 章

伯爵跟魏尔德少爷又谈了几次话,

还谈到了其他伟大的事情

第二天早晨伯爵发觉丢了钱,他心里很明白是谁偷的,但是他知道埋怨也是徒然,所以他就一字不提,把这件事撂开。老实说,有些读者会奇怪为什么这些先生彼此都知道对方是贼,当面却又一个字不提,反倒和别人一样满嘴里说的都是诚实、道义和友谊。有些人也许会觉得奇怪,但是在都市里,法院、监狱里或者类似的地方住长了的人,也许可以理解这个表面上似乎是矛盾的情形。

第二天早上这两位朋友见了面,伯爵(他虽然不完全同意魏尔德的主张,可是对他的辩才大为欣赏)就向魏尔德慨叹自己被幽禁的遭际,并且抱怨在患难中朋友对他的冷淡。他说,最使他烦恼的是女人的狠心。他告诉魏尔德一桩秘密:自从他被幽禁以来,他和斯耐普大小姐悌欧杜希亚已经有过了勾搭,可是她总不答应把他放走。魏尔德笑嘻嘻地回答说:"难怪她不肯放你走,一个女人当然愿意把情人扣起来,为的是可以一个人独占。"可是他说他可以教给伯爵一个准保脱身的方法。伯爵恳求他指教。魏尔德说,行贿是最靠得住的办法,他劝他花钱买通女佣人。伯爵向他道了谢,可是反过来说道:他除了交给女佣人去兑换的一个吉尼之外,身边一个钱都没有。魏尔德听了说:你尽可以空口答应人家好处,像你这走惯官府的人,到时候自然懂得怎么推托。伯爵非常赞成他的主意,说他有十足的资格做伟人,希望他不要再踌躇。

这个办法谈妥之后,两位朋友又坐下玩纸牌。我叙述这件事只是为了要说明习惯的魔力有多么大。伯爵虽然知道即使赢了魏尔德再多的钱,一个先令也拿不到,可是他忍不住在纸牌上玩花样;魏尔德虽然知道伯爵衣袋里什么都没有,可是忍不住还是把手伸进去。

女佣人回来之后,伯爵就把想逃走的意思告诉她,答应把他全部东西送给她,并且还许下好些别的愿。可是她是个死心眼儿的老实人,怎么说也不肯听。她说,她怎么也不肯对不起主人;不,就是给她一百镑也是做不到。于是魏尔德走上前去告诉她,她不必担心丢差事,事情怎么也不会查出来。他们可以把两条被单扔到街上去,让人看着好像他是跳窗户逃走的。魏尔德自己会赌咒说他亲眼看见他跳下去的。她白得一笔钱难道不上算吗?除了他答应下的事情将来全都会兑现之外,现在他再给她二十个先令九便士的现款(因为她只花了三便士);最后,除了用人格担保以外,伯爵还愿意给她一副金纽扣(后来才知道是铜做的)当作抵押品。那女佣人起先还是不答应,直到后来魏尔德又借给他朋友一个吉尼,当场交到她手里,她才改变了主意。这支生力军压倒了这个女孩子的坚决心,她老老实实地答应下当天晚上一定给伯爵开大门。

这样,我们这位年轻的英雄不但用口才(很少人肯白用),并且还掏腰包拿出一笔钱(这个数目许多有钱人总得推托五十回才肯拿出来)帮助伯爵得到自由。

如果读者以为魏尔德这样仗义疏财自己丝毫没企图,那就大大地贬低了他的伟大性格。因此,为了有利于我们这位英雄的名誉,读者可以认定他帮助伯爵逃走是有所企图的,我们并且希望读者对他的看法要忠厚一点,尤其是因为后来的事情证明这种想法不但合理而且必要。

伯爵和魏尔德先生之间维持着长期的亲密和友谊。魏尔德听了伯爵的劝告,穿起华丽的衣服,被伯爵引进到上流社会里去了。他们出入交际场、拍卖行、赌窟和戏院,每晚必看两场白戏,看完了站起来就走。这是从古以来城市里的纨绔公子[33]替他们自己制定的特权。可是这很不投合魏尔德的脾胃,他管它叫做欺骗。他反对的理由是:听白戏这种事随便什么笨蛋都能办得到,用不着什么技巧。他说这个习惯有点像出入店铺的窃贼的行为,只是既没那么光彩,也没那么聪明罢了。

魏尔德这时已经成为一个惹人注目的人物了,在许多人眼中他居然是一位有万贯家私的绅士,上流妇人毫无拘束地跟他往来,年轻的小姐在他面前开始卖俏。但是这种枯燥无味、游手好闲的生活实在不容易发挥他的伟大才能。这时候忽然发生一件事结束了他的这种生活。他的才能不是为了做一个纨绔公子、漂亮绅士,而是要在社会上成为一个大有名望的人物。

第 七 章

魏尔德少爷出外旅行,又回家来。

这一章很短,在全书中是包括

时间最长而事情最少的一章

我们很抱歉,不能把这件事情原原本本叙述出来满足读者的好奇心情。这件事的经过既然有种种说法,其中只能有一个说法是真实的,甚至很可能一个也不真实,我们不预备仿照一般史家的做法,把各种说法有闻必录地全都写出来,任凭读者自己去选择;我们把那些说法一概略过不提。不管它是怎么回事,总之,我们这位英雄的父亲因此马上决定把儿子打发到美洲的皇家垦殖场去了,而且值得注意的是一去七年[34]。他说美洲的风气比起欧洲的朝廷和城市来得淳朴,因此,败坏年轻人品行的危险比较小些。老先生认为那地方的出息跟比较开通的地方没什么两样。他说:出门究竟是出门,往东往西都是一样,反正不外乎离家上路,走了若干英里路而已。到过法国或是意大利的旅客大都可以用经验证明,他们在法国或是意大利得到的好处跟到挪威或是格陵兰可能得到的好处差不了多少。

魏尔德少爷就遵照他父亲的意思上了一只船,跟许多体面人一道搭到美洲去。我们很难说他在美洲呆了多久,多半是比原定时间长一些。可是不论他呆了多久,这一段时间是个大空白,因为其中没有一件值得读者注意的事迹,只是从一处游荡到另一处,不断地喝酒宿娼而已。

老实说,这章书写得这样短,我们也觉得很惭愧。本来我们可以破个例,把一两桩别的旅客的事情插进去,而且我们的确也从几位最近游历过欧洲的年轻绅士手里借过他们的日记,可是很伤心,我们竟摘不出-件值得昧了良心抄袭的事迹。

想到不下八年的时光却用这么短短一笔就结束了,我们也觉得确实有些可笑。我们唯一的安慰是:有些人的历史,也许甚至有些在世界上曾经出过风头的人物的历史,与我们的英雄的游记一样空空洞洞毫无内容。这段空白我们只好留到后边去填补,现在我们赶快来讲真正重要和非常伟大的事。跟前我幻只想交代一下:我们这位英雄出了洋,呆了几年,后来又回家了。

第 八 章

一段奇遇,魏尔德在分赃上

表现出惊人的伟大气概

一天晚上,伯爵在赌场上大赢而特赢。这时,从海外游历归来的魏尔德也在场,还有一个叫巴勃·白格沙特的年轻绅士。魏尔德先生认识这个人,并且很器重他。因此,他把巴勃·白格沙特拉到一边,怂恿他预备一对手枪(如果他身边没带着的话),等伯爵回家的时候拦路劫他。他答应自己也带上手枪躲在附近作后应,如果情势需要的话,他随时可以露面。于是,这事就照计划办了,伯爵只好把在赌场上很斯文地赢来的钱让人家用暴力拿走。

"祸不单行"是一句明智的话,伯爵刚给巴勃·白格沙特先生抢劫过,随着又落到斯耐普先生手里了。当时斯耐普先生正跟老魏尔德先生和另外一两位绅士走过来,他们一把逮住倒霉的伯爵,又把他送回他刚才在好朋友的帮助下逃出来的那所住宅里幽禁起来了。

魏尔德少爷和巴勃·白格沙特先生就一道走进一家酒馆。巴孰白·格沙特先生(自以为从容慷慨地)据议趔磬物翕凹雾分享。他把钱分做大小两份,又在小的那份上加了一只金鼻烟壶,然后请魏尔德少爷随意挑选。

魏尔德先生马上就把大的那一份装到口袋里。他有一句名言:"先把你能拿的那一份拿到手里,然后再去争夺余下的部分。"于是,他绷起脸来朝他的伙伴问:那笔钱他是不是存心想全都吞下去呀?巴勃·白格沙特先生听了之后十分惊讶。他说:他认为魏尔德先生没什么理由可抱怨,全部赃物都是他独立抢来的,如今他自己心甘情愿只留下一半,这不能说不公平了吧。魏尔德回答说:"东西我承认是你抢来的,可是请问,是谁先动的念头,谁出的主意?你还不是照着我出的主意行事吗?要是我高兴换个别人来干的话,那还不是一个样!你也知道,屋子里的绅士们要是知道动起手来有这么便当、这么安全,他们是个个都愿意干那勾当的。"巴勃·白格沙特反驳道:"你这话并不假。然而难道计划不是我执行的吗?难道全部的风险不是我一个人冒的吗?如果我给人家抓住了,刑罚还不是全部由我一个人担当?一个做工的难道不应当拿他的工资吗?"江奈生·魏尔德说:"的确是这样,你的工资我并不想克扣。但是一个做工的分内应拿的,或者说应当享受的,只是他的工资呀!我记得我上学堂的时候听人念过几句诗,里面的道理倒挺高明,给我的印象非常深。诗的大意是:空中的飞鸟,田里的牲畜,它们都不是为自己而工作的。当然,农夫把草料喂给牛吃,把羊群赶到草地上去吃草,那都是为了他自己,而不是为了牛羊呀!同样,庄稼人、牧人、织布的、盖房子的、当兵的,都不是为自己,都是为别人。他们拿到那点点小报酬(也就是工资)就很知足了,他们甘心让我们这些伟人享受他们劳动的成果。我的老师曾经告诉过我们,亚里士多德在他的《政治》第一卷里清清楚楚地证明过,人类中间那低微、卑贱、专供使用的一群人生来就是奴隶,就是专为听任上流人使用的,而且实际上他们跟牲畜同样是上流人的财产。有句话说得很对:我们这种上流人生来就是专为吞食地上果实的,下流人生来就是专为替我们生产那些果实的。战争难道不是普通士兵用血汗打赢的?然而胜利的光荣和果实不是归于策划战事的将军们吗?房子难道不是木匠和泥水匠辛辛苦苦盖成的?然而钱不是给建筑师赚去了吗?住房子的还不是连一块砖也不会砌的人?织出五颜六色、花样新奇的绸缎的人,自己还不是得穿破衣服?他们织的东西、赚的利润还不都给旁人去享受?你睁开眼睛四下望一望,究竟是哪些人住着高楼大厦,吃着山珍海味,玩着古董字画,穿着绫罗绸缎。你告诉我,是不是享受那些东西的人正是那些不会制造、也根本不制造那些东西的人!贼匪的情况凭什么跟一般人两样呢?那么像你这么个仅仅是照我的计划办事干活的人凭着什么奢望得到一份好处呢?因此,还是乖乖地听我说,把全部赃物交给我,听凭我随便赏赐你。"白格沙特先生听了,真像遭雷劈了一样,半天讲不出话来。他定了定神之后就说道:"如果你魏尔德先生以为凭你那三寸不烂之舌就能把钱从我口袋里硬给说出去,那你可大错特错了。凭你这套吓唬得了我?妈的,我是一条好汉子,虽然我没你那么张嘴,可是你休想叫我上当。你要是一定把我当个傻子看待,我告诉你,那你可是个混蛋。"把话说完了,他就掏手枪。魏尔德看出他刚才的一番话不灵,也看出这位朋友脾气急躁,就暂时放下那个打算。他对白格沙特说,他只是开玩笑。可是他这种镇定并没能使对方的火气冷静下来,白格沙特反而气焰更高了。他怒气冲冲地大声说:"妈的,我可不喜欢这么开玩笑。我看出你这人是个无耻的流氓,你是个恶棍。"魏尔德用了很可以叫人佩服的涵养回答道:"你满嘴胡骂,我倒不在乎。可是为了你相信我并不怕你,咱们把赃物全摊在桌子上,然后拼它一场,谁捐了东西就归谁。"说完这话,他就拔出一把雪亮的短剑来,一道闪光晃得白格沙特的眼睛直发花。他立刻完全改了口气说:好吧,给他多少就算多少。他说,他们共同的敌人多得很,还得齐心去对付哪,自家吵起架来太可笑了。他还说,要是他误会了魏尔德,就向他赔个不是。至于开玩笑,别人受得住,他自然也受得住。魏尔德素来善于观察并且利用别人的性格脾气,这时他已经多少看透了他的朋友。他看出对付白格沙特最有效的办法来了,于是就嚷道:短剑是白格沙特硬逼他拔出来的,既然拔出来了,就得答应他点要求他才肯收回去呢。白格沙特问道:"答应你什么呢?"魏尔德说:"拿出你那份钱来,不然就要你的命。"白格沙特说:"不过,魏尔德先生,如果你想从我那份里借用一些,我知道你很讲信用,我倒可以答应。虽然天底下的活人我一个也不怕,可是我总是不忍得跟一位朋友绝交,因为一旦......"魏尔德一向就公开说,他认为借跟拿是一样,他管"借"叫做"文明的扒手"。于是,他把短剑收回去,跟白格沙特握了手,告诉他刚才说的话真是对极了。然后解释说,他实在有点急用,这才无可奈何地来动武;明天早晨他刚好有一笔数目不小的债等着还,还不上就会影响他的信誉。说完这话,他只拿了白格沙特那份的一半,这样他就拿了全部的四分之三。随后他告辞安歇去了。

第 九 章

魏尔德拜访了菜蒂希亚·斯耐普小姐。

描写一下这位美妙少女,以及魏尔

德先生向她求爱怎样没成功

第二天早晨醒来,我们这位英雄想去拜访蒂希小姐。这位小姐才貌双全,十分慷慨,而魏尔德先生觉得送一件礼物给她,作为对情人表示爱慕的纪念品,仍然是最受欢迎不过的。于是,他就径自跑到一家玩具店去买了一只很雅致的鼻烟壶,带着它去拜访他的情人。这时,她穿着美丽的便服。她的漂亮的头发随便披在前额上,前额不白净,可是还留着些隔夜的残粉。她头发上围了一块双摺的头巾,看样子才用过几星期,头巾下端用别针别在下巴底下。脸蛋儿上有些残余的脂粉,身上穿得松松的,没衬紧身褡,因而乳房就毫无拘束地凸成美妙的球形,一直垂到腰带上,上面用一块净是皱纹的细洋布薄手巾遮盖住,有些地方从肯与人方便的窟窿里露出光着的胸脯。她穿着一件白缎子长衣,上面有十多个银色的小白点,彼此离得那么远,看起来好像是偶然掉在上面的。从开襟里可以看见一条精致的衬裙,底摆上镶着一道半金色的花边,已经磨得快成穗子了。再下面又是一件用鲸骨撑着的衬裙,俗称圈子,尺寸比上面那件至少长六英寸。这件下面还有一件内衣,颜色正像奥维德所描写的:Qui color albus erat nunc est contraries albo.[35]

她一双美丽的脚上穿的是绸鞋,镶着花边;右脚上系着一条很漂亮的蓝绸带,左脚显得差一点,仅仅系了一块黄料子,看来像是从她上面的衬裙扯下来的。这就是魏尔德奉承的那位可爱的小姐。开始她对他很冷淡,家教谨严的闺秀都是这样子,其实她们自己有时候满心感觉不舒服。他送上那只鼻烟壶的时候,她先是客气而文雅地谢绝,等他再度请求才收下。不久,茶点摆好了,一对年轻的情人坐下来谈心,如果他们的谈话能够照实记下来,读者一定会觉得不但有好处而且有趣味。简单说吧,这位小姐的聪明和美貌在魏尔德心里扇起了一种正派的可是异常强烈的爱情,因此他对端庄的莱蒂希亚小姐就放肆起来了。老实说,她能保住贞洁是多亏她自己的力量,而不是由于魏尔德对她的尊敬或腼腆。他的话说得那么急,如果不是他起誓保证他的目的是结婚,我们实在不能说他的爱情是正当的。他非常注意作风要庄重,每次在年轻妇女面前放肆的时候,总是非常恳切地表示要跟她结婚。他认为这是对待庄重的妇女不可少的一种礼节,既不费本钱,说起来也容易出口,只有强暴粗鲁的人才会遗漏这一节。不知是由于谨慎还是由于宗教(她成天都把宗教挂在嘴边),这位可爱的莱蒂希亚对他那些诺言一概不听,他的力气她也抵得过。她虽没有学会捏拳头,然而老天还是给她一套自卫的本事:她的手指尖儿上都带着武器,她运用得非常之巧妙。不多一会儿,魏尔德先生脸上有了好几个红点子,他那鼓胀的脸蛋儿就像学校里的孩子给力气大的老师痛打过的那块地方一样--除了学校里别处是不许孩子们撅起那块地方[36]的。魏尔德从这场斗争里退下来,胜利的莱蒂希亚,带着得意和高贵的神情骂道:"瞎了眼睛的东西!如果你照这样表示爱情,我管保叫你尝个够。"接着她就夸说自己的贞洁。魏尔德说,她的贞洁只好去骗鬼。一对情侣就这样分手了。

第 十 章

揭露几件关于贞洁的莱蒂希亚

的事,读者一定大吃一惊,

而且也许会痛心

魏尔德先生刚迈出门槛,美貌的胜利者马上就打开壁橱的门,喊出一位年轻的绅士来;他是在魏尔德来到的时候给她关进去的。这个汉子名叫托姆·斯米尔克。他给一个律师当书记,是个鼎鼎有名的纨绔公子,也是他家附近的妇女最心爱的男人。我们认为对于一个纨绔公子,衣着最能表现他的特征,因此,我们不去描写这位年轻绅士的性格,只给读者形容一下他的穿着打扮就够了。他腿上穿着一双白色的长筒袜,脚上登着跳舞鞋,鞋扣是一块假金片,大得差不多盖住他的脚。他穿着吊在膝盖上头的红丝绒紧身裤,坎肩是粗白斜纹布的,还密密匝匝沿着黄缎子。外面穿着一件蓝丝绒大衣,金纽扣,漂亮的袖子斗篷搭到半截腰。他戴着棕色的假头发,几乎盖住半个脑袋。头上一顶镶着花边的小帽子,神气十足地翘着边儿歪戴着。这就是那位丰采十足的斯米尔克。他从壁橱里钻出来,莱蒂希亚马上笑眯眯地搂住他,亲亲热热地叫他"亲爱的托弥田[37]",她说她爹有心要把她嫁给那个讨厌的家伙,如今总算把他赶走了,他们可以快快活活过日子,再不怕有人来纠缠。

读者诸君,请原谅我们搁笔慨叹一下造物为了使人类的幸福圆满而创造女人时,是有些任性的:它用女人的温柔天真来调剂男人的粗暴,用她们的玲珑活泼来慰藉他们的烦恼,用她们坚贞的情谊来消除他们在生活中遭遇的忧患和失望。做丈夫的追求的主要是这些,而做老婆的一般能给他们的也是这些。正因为如此,当有些可爱的女人由于癖性的指使喜欢上一些并不是造物杰作的异性时,我们就不能不感到惋惜了,据说万物都不是白白创造的,连虱子也有它的用处;然而这些纨绔公子,即使他们中间最漂亮和最有声望的--这种人在英国总是穿红色的衣服[38]--不管他们怎样有用,也总不是像有些人心目中的上帝的高贵产品。在我看来,随便你选上两个纨绔公子,不论是上尉还是上校,随便他们打扮得多漂亮,我担保也抵不住一个牛顿,一个莎士比亚,一个弥尔顿[39]或者一些别人。相反地,对整个世界来说,要是那两位纨绔公子没投胎下世,总比世界短少了牛顿、莎士比亚和弥尔顿辛辛苦苦创造出来的功绩强。

情形既是这样,可是在女人爱情的天平上一个纨绔公子--尤其他帽子上要是加上半码绸飘带的话,会比二十个牛顿还要重,这多么令人气恼!读者称赞贞洁的莱蒂希亚刚才拒绝魏尔德求欢的贞操也许很有道理,然而当他们看到她刚从魏尔德那里正言厉色地走开来,马上就投到斯米尔克的怀抱里、任凭他轻薄放肆的时候,读者怎么能不脸红呢!但是不幸为了保持记载的翔实,在叙述两个人亲呢的情形时(这回我们却不得不效仿维吉尔去掉"忠实"和"父亲"的字样[40],也不再用"贞洁"这两个字眼来形容她),我们只能说"美丽的"莱蒂希亚给斯米尔克的快活正是魏尔德追求而没有到手的。读者大约弄得也有些糊涂了吧!因此,我们就把幕帏放下来,不提那些男欢女爱的私情事,单说那些并不玷辱人类而是提高人类的事。

第 十 一 章

这章书包含一些像我们在古今史籍中

见到的人类伟大行径的突出

例子。结尾有几句劝告风

流人物的药石良言

魏尔德从贞洁的莱蒂希亚家里走出来之后,想起他的朋友伯爵被人抓回去幽禁在原来的宅院里,就决定去拜访他。因为魏尔德可不是那种没教养的人,抢了朋友,出卖了朋友,就不敢再照面了。有些人做了点对不起朋友的事,例如玷污了朋友的妻女,或者欺骗、出卖了朋友本人,或者类似这种芝麻大的小事,他们的良心就不安起来,最后竞做出谋杀朋友或者毁灭朋友等等残忍的事。我们这位英雄没有一点不是真正伟大的地方。一个人知道魏尔德刚才还扒了他的衣袋,而魏尔德却能毫不惭愧地跟他喝上一瓶酒。他把一个人剥光了之后就不再跟他捣乱了,因为他天性极厚道,要损人必须对自己有利。他时常说,有些人不会跟魔鬼做生意,干完了歹事结果却是两手空空。

我们这位英雄看见了幽禁中的伯爵,发现他既不怨天尤人,也不灰心绝望,却很达观地正在准备几副纸牌,为了以后好在赌场上施展本领。伯爵本没想到他倒的这场霉都是魏尔德一手摆布的,他看见了魏尔德马上就欠身热烈地拥抱他。魏尔德也同样热烈地拥抱了伯爵。他们刚坐下,魏尔德瞧见了桌上的纸牌,趁此就对赌博发表了一大篇反对的议论,并且照他一向信Vl开河的脾气,先把伯爵的落魄大大渲染了一通,然后就把他倒的一切霉统统写到他那可诅咒的赌瘾的账上。总之,他说赌瘾眼下使他遭到了幽禁,以后难免还要毁灭他。伯爵赶快替他心爱的娱乐(还不如说是职业)辩护。伯爵先叙述魏尔德走后自己的赌运怎么样亨通,然后告诉他发生的一件事,其实这件事读者和魏尔德先生早就知道了,可是其中有一件事以前没提过。伯爵说:向他行劫的是三个人,他为了保护财物抵抗得十分英勇,结果至少两个强盗给他打伤了。其实魏尔德心里不但知道伯爵当时乖乖地把财物交出来,并且也知道他一向胆子就不大,但是他却满口恭维他,并且说可惜自己没能在场给他助威。伯爵接着就责备巡夜的太马虎,好人连在大街上走路都没有保障,真是太无法无天啦。这个题目谈过以后,他问魏尔德先生可曾见过这么好的赌运(他总把赌场上赢钱说成走赌运,其实魏尔德完全知道他口袋里的骰子都是灌铅的)。魏尔德说,他的赌运果然好,好得不深知他的人甚至于会疑惑到他不老实。伯爵回答说,没人敢疑惑;魏尔德说,当然不会喽,因为人人都知道他正派,不会干出那种下流事。"可是,"魏尔德又说,"那些流氓把你的钱抢光了没有?"伯爵骂着回答说:"全部抢去了,他们连一个赌注也没有给我留。"

正谈着的时候,斯耐普先生带着一位先生走进来了。他就给大家介绍了白格沙特先生。白格沙特先生和魏尔德先生分手以后,好像就回到赌场里去了。到了赌场里他把辛辛苦苦弄到手的钱财托付给命运,谁知那靠不住的命运辜负了他的信任,把他荷包里的钱输了个干净。正当他往修道院花园市场一个规矩地方或摊子[41]走去的时候,碰巧遇到了斯耐普先生。斯耐普先生刚把伯爵送回去,这时正在赌场门前徘徊呢。我的好读者,如果你不是个浪荡逍遥在外头玩儿惯了的人,你不会懂得下面这种情形:正像在小溪流人大河的河口,贪嘴的梭子鱼潜伏在水草里,等着吞吃游出来的小鱼,斯耐普先生或者像干他那种行当的另外一些人[42]也经常等在赌场的门口。少爷们从里面走出来的时候,他就送给他们小小一张羊皮纸的请帖[43],约他们到他家里去,还有一位少不掉的约翰·窦[44]先生。斯耐普先生手里拿的字条中间就有一张是给白格沙特先生的,原告是一个织布女工安·撒普尔太太;白格沙特在她家里住了好几个月之后就不辞而别了。因此,安太太就决定采取这个办法"和他说话"。

这时,斯耐普先生府上可说是嘉宾满堂了。白格沙特先生就被带到伯爵住的房间里,因为他说那是唯一必须"上锁"的地方。魏尔德先生一看见他的朋友就赶上前去热烈拥抱,并且把他介绍给伯爵。伯爵很有礼貌地接待了他。

第 十 二 章

关于蒂希小姐的其他情况,读者看过

前面的叙述,也许不会感到惊奇。描写一位

很高雅的绅士。此外,还有魏尔德和伯爵

之间的一段谈话,略略涉及公德等等

斯耐普先生锁上门没有几分钟,宅里一个仆人就把白格沙特先生喊出来,说下面有人要见他。来的不是别人,正是莱蒂希亚·斯耐普小姐。白格沙特先生已经爱慕莱蒂希亚多时了,在追逐她的那些男人中,没有人曾像他那样引起过她的眷爱。她非常欢喜这个青年,时常对她知己的女友说,如果有一天她想跟人同居的话,那个人就是白格沙特。有这种想头的还不止她一个。许多跟她这个恋人有勾搭的妇女都这么想,而那些妇女在选择一个真正的男朋友这件事上都定下高不可攀的标准,自然又轻易不肯慷慨地把这些条件集中到一个人身上。我们尽可能一笔不苟地来描写一下白格沙特的好条件。他身高六英尺,有壮实的腿肚,宽阔的肩膀,面色红润,棕色的头发有些卷曲,脸皮相当厚,衬衣很干净。我们必须承认在这些英雄的条件中间,他也有些小小的缺点:他既不识字,也不会写,是人间超号的笨蛋;同时,他浑身找不到一丝一毫的道义、诚实和善良。

白格沙特刚走出房去,伯爵就拉住魏尔德的手,说有重要的话要告诉他:"我十分相信,"伯爵说,"那个叫白格沙特的家伙就是抢我的人。"......魏尔德对他这个发现表示极大的惊愕,然后正言厉色地对他说:"我劝你当心些,白格沙特先生素来名誉很好,你把这种事往他身上拉,我相信他是不肯忍受的。""他个鸟名誉,"伯爵气愤愤地说,"我也不肯忍受挨抢啊。我要到治安法官[45]那里去告他。"魏尔德义愤填膺地说:"既然你敢这样怀疑我的朋友,我就从此跟你绝交。白格沙特先生是个正派人,也是我的朋友,因此,他决不会做坏事情。"他还说了些别的话,可是统统没发生预期的效果。伯爵依然认定抢东西的是白格沙特,并且执意要去告发。他认为对自己、对公众都有义务这样做。于是魏尔德又换了一副嘲弄的神情说:"万一白格沙特先生跟你开个玩笑(因为这只能是开玩笑),用这个办法借了点钱,那么把他送进法院去对你又有什么好处?钱呢是拿不回来了,因为你也听到说,他在赌场已经把钱输得干干净净(白格沙特在他们短短的谈话中间已经这样说过了);打起官司来你自己还得掏腰包。你还有一个便宜可占:我敢保证以后你走到哪家赌场都短不了麻烦。到那时候你坐下来心满意足地想到已经替公众尽了义务,就可以大大得到好处了。真惭愧,当初我瞎了眼把你看成一个伟人。如果你机灵些,这种事不提它了,让他把抢去的钱还给你一部分(也许全还给你),岂不更上算?因为不论白格沙特先生眼前手头怎样紧,要是他能跟你开这个玩笑,他一定也能跟别人开的;等他有了钱,还愁他不还你的钱吗?反正法律总是站在你这一边的,一个智勇兼备的人除非万不得已是不轻易去告官府的。所以把这件事交给我办吧。我来盘问白格沙特先生一下,要是他真的跟你玩了这个把戏,我用人格担保,最后绝不让你吃亏。"伯爵回答说:"如果你可以担保我不至于吃亏,魏尔德先生,我想你也知道,我不至于为了公众的利益而去告发那位先生的。那自然只是一时的气话,有时那种话会无意中出口的。我对你担保,我只要他把钱还给我;如果钱拿得回来,管它公众个......"最后一句话太粗野了,我们不便把它写在这样一部传记里。

这时,有人来说开饭了,他们一伙子就都下了楼。读者若是有兴致,也可以陪他们一道下去。

桌上坐着斯耐普先生、两位斯耐普小姐、魏尔德先生父子俩、伯爵、白格沙特先生,还有一位神情沉重的先生,他曾当过步兵,现在进了衙门(也许进项大一些),专门协助或是跟着斯耐普先生执行国法。

席间没有发生什么了不起的事。正像有身份的人一样,他们谈话的内容不外乎他们正在吃什么,和他们新近吃了些什么。那位在爱尔兰当过兵的先生告诉他们一种烤马铃薯的新法子,其他的人又谈起另外的事。总之,一个偶然的旁观者听到他们的谈话,会认定他们来到人世间的唯一目的就是为了塞满他们的肚皮。老实说,吃东西虽然不是他们主要的企图,却可能是上帝创造他们的时候给他们的最不伤害人的企图。

杯盘撤去,小姐们刚退席,'伯爵就提议赌钱,座上客人立刻都表示赞成。于是,骰子马上就送上来了,伯爵拿过匣子来,问谁来押,大家估量伯爵的IZl袋比他们的还空,没看人吭声。其实自从到了斯耐普先生的家里,他已经把一双银盘子弄出去当了(尽管他对魏尔德先生赌了那些咒),这样他手里也有了十个吉尼。看到朋友们都不伸手,伯爵大约也猜出原因来了,就从衣袋里掏出那十个吉尼来,往桌上一拍。嘿(这就是带头的力量),其余的人也都掏出钱来。立刻,他们眼前就是金晃晃的一片。赌局于是就开始了。

第 十 三 章

作者非常得意,认为这一章是他的杰作,其中

有一段关于魔鬼的怪诞故事,还有一幕

涉及道义,跟以前发生的同样美妙

我相信即使我的读者自己是个赌客,也一定不喜欢我把刚才赌局的输赢结果一一叙述出来。这么说就够了:他们一直赌到桌上的钱完全不见了--究竟是不是像有些人所怀疑的被魔鬼拿走了呢,我就不得而知了。但是事情的确很离奇,人人都抱怨丢了钱,而没人猜得出究竟是谁拿去的,除非是都给魔鬼赢去了。

虽然这个魔王可能赢去一些,却又不像都给他赢去了。大家认定白格沙特先生是个大赢家,尽管他连声喊输,因为有几个赌客看见他接连不断地往衣袋里掖钱。还有一个更充足的理由。那位身兼文武两职、正言厉色的先生光是眼睛看到还不满足,他不时地伸手去摸白格沙特的衣袋(在日后出版的他的自传[46]中提到这件事),当时他可能拿了一些钱,然而他很懂事,还给他留下不少。白格沙特先生正热心赌博,这位先生在他衣袋里摸过好几回他才觉出来。等到赌局散了,白格沙特刚要走的时候,他才发觉这高明的手法。他气冲冲地从椅子上跳起来,大声喊着说:"我以为这里都是正人君子,都是些体面人,可是,妈的,我们这里出了扒手。"听到这样刺耳的话,全桌的人都大吃一惊。当时他们的惊讶几乎比得上康某人[47] (非常遗憾,他近来从教职上卸任了)听到屋里出了个无神派一样。这话虽然不是直接对那位扒手说的,然而他听了分外生气。他也从椅子上跳起来,声色俱厉地说:"你难道是指我?你这流氓,你这土匪,你瞎了眼啦!"要不是旁人插进来硬把敌对的双方拉开,他们一定会动手。费了许多唇舌,好容易大家才劝他们坐下来,老魏尔德先生为人和气,就劝他们握握手,言归于好,可是那位首先受到触犯的先生死也不肯,他发誓说:"一定要那个歹徒的命。"斯耐普先生很赞成这种果敢,他说,任何负有正人君子之名的人都不能忍受这种冒犯;如果他的朋友不按照常理来表示愤怒,他再也不带他一道去捕人了。他又说,他一向认为他是一个看重人格的人,他相信他一定会用行动来证明;还说,如果他自己遇到这种事,他不报仇是绝不肯甘休的。伯爵也站在同一边说话。于是,有关的双方咕哝了几句,各自表示他们要如何如何。最后,我们的英雄魏尔德先生不慌不忙地从座位上站起来,目光炯炯地凝视着大家,说道:"刚才听了两位先生说的话很是高兴。关于他们提到的人格这件事,没人比我把它看得更高,看得更重了。如果我们的黑话字典里没有字足以形容它,那是很遗憾的。人格是一个君子的主要品德,不论一个人在战场上或是大道上[48] (像别人所说的)是多么伟大,他总不能没有人格。但是诸位,这样一个用途极广、充满了道德意味的字眼,不幸它的含义却又如此之含糊不清,几乎没有两个人用起来意思是相同的。有些人指的不就是善良和仁慈,也就是怯懦的人所说的道德吗?可是这怎么讲得通!难道我们能把那些伟大、英勇和高贵的人不算在内吗?那些抢劫城镇、掠夺省郡、征服王国的,难道他们就没有人格了吗?然而他们看不起我前面提的那些藐小的品德。另外少数人(也许我这话说的不对)把诚实包括到'人格'的观念里去。如果甲从乙手里扣留法律或公道已经承认是属于乙的东西,或者甲凭着智勇从乙手里把东西抢过来,难道甲就是个没人格的人了吗?无论当着你们还是当着别人,老天爷都不许我这么胡说八道。诚实就是人格吗?不,我们的人格受到损失是在我们上别人的当而不是我们给别人上当的时候。难道人格包括在俗人所说的'四德'[49]里吗?这么想就太无知了,因为我们日常见到那么多有人格的人,他们都并不具备四德。那么,'人格'包括些什么呢?人格包含的就是人格哩。一个有人格的人就是个被大家称为有人格的人,只要人们一天称他为有人格的人,他就是个有人格的人。别以为一个人干下什么歹事就会失掉人格。你睁开眼睛望望这世界,当一个贼匪发迹的时候,他就是个有人格的人;可是一旦他人了狱,出现在法庭或绞刑架跟前,他也就不再有人格了。这区别是从哪里来的呢?不是从他行为的本身,因为他发迹也罢,倒霉也罢,他的行为都是尽人皆知的;分别在于当他发迹的时候,他的同党称呼他为有人格的人,而当他倒了霉的时候,他们就不再那么称呼他了。那么大家看看,白格沙特先生怎么会损害那位先生的人格呢?他管那位先生叫做扒手,这句话如果拐弯抹角,仔细推敲,也未尝不可以说是对他的人格稍稍有些侮辱。就算他的人格受了点损害吧,白格沙特先生还可以弥补一下。他只要说,他相信那位先生是位有人格的人,那么这点绕着弯儿的侮辱也就可以加两倍三倍地得到补偿了。"那位先生回答说,他很愿意由魏尔德先生出头来评理,魏尔德先生认为怎么办好,他没有不同意的。白格沙特说:"叫他先把钱还我,然后我就心甘情愿地说他是个有人格的人。"那位先生抗议说他没有钱,斯耐普先生出来替他证明,并且说他的眼睛一直没离开他。可是白格沙特仍然不答应,最后闹得魏尔德狠狠赌了句咒说:那个人一文钱也没拿,谁要一定说他拿了,就是撒谎,魏尔德一定不饶他。这时我们的伟人威望已经很高了,白格沙特马上低头默认,并且:遵命和解了。于是,一场来势汹汹会闯大祸的争吵,一场双方都死要面子的争吵,经过我们的英雄一番妙论,居然和平解决了。

魏尔德先生对这件事确实有些开心,因为是他鼓动那位先生去扒白格沙特的,而且大部分赃物也归了他。至于斯耐普先生的袒护,是由于这位德高望重的先生一向热心帮朋友盼忙。他经常的一句格言是:不肯替朋友撒谎的人是个不值钱的家伙。

第 十 四 章

继续记载伟人的行径

事情就这样和解了,赌局也散了,照我们前面提过的原因,大家都十分开心,十分亲热地吃起酒来,彼此干杯,拉手,互相表示十足的交情。他们一面这样做,一面肚子里都在转念头,打算等酒劲一上来就动手。白格沙特和那位当过步兵的先生彼此在对方身上打着注意;斯耐普先生和老魏尔德先生估量着再找哪些债主来控诉当时看管起来的这位伯爵;伯爵却希望快点开赌,我们的英雄魏尔德却定下一条计策要把白格沙特干掉,或者用平常人的话说,就是抓个机会把他绞死。可是这些阴谋诡计一时都实行不了,因为不久斯耐普先生就有紧急公事被人叫走了,走的时候还带上老魏尔德先生和他那位朋友去帮忙。临走,伯爵灵便的腿脚他已经领略过了,他有些放心不下,就声明那晚上必须锁上门。我们既然没什么可忙的,读者若是乐意的话,可以在这里停一停,打个比喻:他就像个谨慎的猎人,当腿快的猎狗走完一个圈以后,他就把它们赶回狗窝里去;那些耳朵和尾巴都又细又长的狗,就垂头丧气地慢慢走,猎人却不理会那套狗脾气,鞭子紧紧钉住它们的脚跟,直到把它们都安安全全地关进去,把门上了锁,才去办公或者消遣。同样,伯爵和白格沙特也是垂头丧气,勉强跨进他们的房间--或者也可以说狗窝。斯耐普和斯耐普的部下正在那里等他们。斯耐普看到他们都关好了以后,就满意地把门上了锁走了。诸位读者,现在我们就按照世上着实值得嘉许的习惯跟我们这两位被幽禁的好朋友暂时告别,随他们尽力去搭救自己。我们接着来谈谈我们的英雄魏尔德的鸿运。正像一切伟人一样,他十分反对淡泊知足。随着他的发迹,他的眼界更宽了,因为这些伟人的主要品质--或者说,构成他们本身的品质一一就是他们越吃胃口越大。伟人发展的途程就像爬阿尔卑斯山的旅客--如果这个譬喻离题太远的话,我们也可以把它比做沿着巴兹[50]附近山岭西行的游客,他总望不到旅途的尽头,过了一座山又是一座山,两眼直望着山顶,用高贵的恒心一定要达到目的。不论道路怎样艰难,他一步一步地挣扎,终于还是走到了--可是那里并没什么好玩的,也没什么好供歇息的设备,只不过是一家破店而已。读者,我想假如你曾经在这种道上旅行过,我这个比喻有一部分对你是够明显的(老实说,所有这些譬喻都总有一方面特别明显的);如果另有一部分对你不够清楚,那也仅仅是因为你对这些伟人太不熟悉了,你缺乏足够的指点、闲暇和机缘去了解那些从事伟大事业的人们。如果你不但为了他们在成为伟人的途程中每天可以遇见的危险而责斥他们,并且像从显微镜中看东西,看出他们那些伟大抱负一旦实现时所得的幸福又是多么微小(微小到非肉眼所能看见),那么,你就会同我一样慨叹伟人命运的悲惨。造物在这些伟人身上打个高级的记号,其余的人只是为了被他们驱使、替他们谋福利而生存,你不免大声疾呼说:"人类为了他们的快乐和利益而流血汗,挨刀砍。挨斧子剁,遭受抢劫、掠夺和种种祸害,伟人们给旁人带来那么多的痛苦,可惜他们到头却也只换得那么一点点好处。"谈到我自己,我承认我是属于人类中低微的行列,我认为自己是为了伟人的利益而生存的。如果我看到伟人从一千个像我这种卑贱的人的辛劳和牺牲中真能得到幸福的话,我很可能心满意足地喊道:Sic,Sic jurat.[51]可是当我看到在五万个为了伟人的欢乐而遭受饥寒的行列中也有一个伟人正在挨饿受冻时,当我看到另外一个伟人成为他自己的伟人气概的更卑贱的奴才,比他的下属受的折磨、摧残还要厉害时,最后,当我看到伟人们把整个整个的民族灭绝了,结果却只落得一把眼泪--他的哭自然不是由于灭绝了那么多的民族,而是因为再没有民族可供他灭绝时,我确实只希望造物当初别给我们创造这些"杰作",世界上没降生过伟人。

现在我们接着把这部传记讲下去,希望把道理说得更透彻,把教育的意义讲得更明显。魏尔德走到一家夜酒馆就开始回想这一天他从别人的劳动里得到的果实:一,白格沙特为他抢劫了伯爵;二,那位先生为了同样高尚的动机,又扒了白格沙特的衣袋。于是,他就对自己讲起这样一片道理:"运用手段的艺术就是如何使用自己获利最多的艺术。艺术的高低决定于获利倍数的多少。首先应该把人类分做两大类:一类是使用自己的手的,一类是利用别人的手的。前一类是下等人,后一类才是上等人。因此,生意人说'雇用多少人手',这句话确实有道理。他们很公道地凭使用人手的多少来分大小;因此,要是一个商人使用的人手比别人多,他自然也就可以说比别人更伟大。我们必须还有第二种分法,不然的话,伟大倒要给商人们霸占去了。使用别人的手的人们又可以分为:一,为了他们所处的社会的利益而使用的;二,仅仅为了他们自己的利益、不顾社会的利益而使用的。前一种是自耕农、制造家、商人,也许还包括绅士们。自耕农是为了耕地加肥、生产土地的果实而雇用人手。制造家也是为了把生产出来的东西加工,从而生产日用必需品而雇用人手。商人雇用人手是为了把我们多余的货品运出去,换进外国多余的货品,这样,生活在各种土壤上和各种气候里的人们就都可以分享整个地球的产品了。绅士们雇用人手是为了改进艺术和科学,制订并且执行公正健全的法律来保护财产和维持公道,并用其他有利于社会的办法来为国增光。现在我们再来看看第二类,就是那些只是为了自己的利益而雇用人手的,这就是人类中间高贵、伟大的那部分。他们一般都是以征服者、专制君王、宰相和贼匪的卓越身份出现的,这些人中间伟大程度的区别就在他们使用人手的多寡。亚历山大大帝所以比鞑靼或是阿拉伯部落酋长更伟大,是因为他手下的兵将更多一些。一个单干的贼匪身份并不比其他的伟人低,除了因为他只会使用自己的手;我们并不能因此就把贼匪跟卑贱的平民看得一样低,因为他使用自己的手只是为自己。那么,假如一个贼匪手下的爪牙有像宰相那么多,他难道不会像宰相一样地伟大?他一定会。因此,想做伟人只消结成一个帮,叫这帮里的人都听我使唤。帮里的人抢来的东西全都得归我,任凭我随便给他们一点点酬劳。在帮里,我提拔胆量最大、心肠最狠的那些人(这是平常人的说法),其余的遇到机会我就随便叫他们去充军,或者送上绞刑架。这样,本来是保护并裨益社会的法律就为我一个人利用了。这就是一个贼匪最大的优点。"

计谋定下后,实行起来魏尔德什么也不缺,只缺少人类一切计划的起点和终点,我指的是钱。他手头只有六十五个吉尼,这就是他先叫白格沙特去抢伯爵又叫别人去扒白格沙特先后得来的赃款。要办这么一件大事情,少不得要把房子装饰一下子,其他需要的东西也得买,这个数目看来是不够的。因此,他拿定主意马上回到赌场去。那时候赌场正开着,但是他并不想到赌桌上去碰运气,却想玩一张更有把握的牌--等在路上抢赢家。可是到了赌场里他一想不如先抓把骰子试一试手气,把抢人留在末一着。于是,他坐下赌了起来。可是命运的女神正像一切女性一样,是严格按照每人的能力来分配她的恩惠的。因此,我们的英雄把口袋里的钱输得一文都不剩。可是他对于输掉的钱,心里满不在乎,样子也显得泰然自若。老实说,他认为那钱只是暂时借贷出去,或者说得更恰当些,就如同存进一个银行去了。这时,魏尔德决定马上采用他那更有把握的策略。他放开眼睛四下望一望,看见了一位愁眉苦脸的先生,看来像是个很合用的帮手(在本书遇到这种不大光彩的地方,我们越简短越好)。简单一句话,他过去招呼了那个人一下,探了探口气,觉得很合适,把问题提出来,对方一口就答应了。看准了那晚上谁是最大的赢家,他们就各自找个适当地点埋伏起来。不久,那人往家走的时候,他们出其不意地向他扑过去,把他按住了动手抢东西;可是赃款很有限,因为这位先生是替人来赌的,赢的钱当场就交给东家了。

这件事叫魏尔德失望得真厉害。我们也很替他难过,读者大概也这样。现在既然不便讲下去,我们借此喘口气,这一卷就此结束了。

注释:

[1]普路塔克(大约年代是46至120年)是希腊传记家;尼波斯是公元前l世纪的罗马传记家;苏顿纽斯是公元后2世纪的罗马历史学家。

[2]阿里斯泰得斯(大约年代是公元前530至468年)是希腊政治家,以公正闻名;布鲁特斯(公元前84至43年)是恺撒手下的一员将官,是个反复无常的人;莱散德(死于公元前395年)是斯巴达的一个军事家,曾经努力将王位由世袭改为选举,但没成功;尼罗(37至醑年)是罗马帝国的一个暴君。

[3]乔治·维理尔(巴京翰公爵,l628至1687年)的笑剧"排演"中的一个人物。

[4]原文"Wild或作Wyld",后一个是古拼法,作"残暴"解。

[5]这字的语首作"狠"解。

[6]丹麦一个酋长,在5世纪,不列颠的肯特国王在和苏格兰的皮克茨族打仗的时候,邀他和他的哥哥赫尔撒来助战,最后他们却把肯特国征服了。

[7]意思是"长手指"。

[8]英国国王(1707至1272年)。

[9]亨利三世的大臣。

[10]莎士比亚戏剧中的一个人物,出现在《亨利四世》及《温莎的风流娘儿们》等剧本里,是个光头、大肚子、撒谎、胆小、好色、吹牛的典型人物。

[11]英国国王(1387至1422年)。

[12]英国国王(1600至1649年)。

[13]西敏寺大厅是伦敦法院所在地,当时附近常有流氓在鞋上插一根干草踱来踱去,表示愿意受雇出庭作伪证。

[14]这里影射的可能是查理二世的姘妇聂尔·葛汶。她原是在当时伦敦的乐华区卖橘子的。又,"橘子"一字在这里也可作"女人贞操"解,可能是双关语。

[15]住宅的名字。

[16]拉丁文,意思是:"疾病刚露出苗头,就迎头打击它。"

[17]波斯皇帝(死于公元前529年)。

[18]希腊神话中人物,特洛亚王子,曾因诱拐海伦引起著名的特洛亚战争。

[19]小亚细亚古城。

[20]在罗马神话中,墨鸠瑞(商贾神)是盗贼和扒手的护身,而人面羊耳的普里阿波斯(圜圃神)手执木棍,专司驱赶盗贼。

[21]当时为伦敦的繁华区,现为菜市街。

[22]提吐斯'欧特斯(1649至1705年)是英国的一个阴谋家。他最初是英国国教的一个牧师,后因品行卑劣,被解职,又改奉天主教。l678年他制造了一场冤狱,诬赖英国天主教徒受教皇指使,企图刺杀英王,放火烧伦敦,杀害新教徒,因而使许多无辜的人被处死刑,而他却得到厚赏。到1685年,阴谋才败露。

[23]发音如"z",是thief(贼)一字的字首。

[24]罗马诗人维吉尔(公元前70至l9年)的史诗。

[25]腊神话中的大力士。

[26]指查理十二世(1682至1718年),他曾侵略过丹麦、波兰、俄罗斯、挪威。

[27]英国剧作家奥吐卫(1652至1685年)根据法国莫里哀的剧本编写的一个戏,主人公是一个做侍从的恶棍。

[28]当时英国监狱有人满之患,债务讼案尤其多,所以欠债在一定数目之下的人,都暂拘留在衙吏家中。

[29]欧洲从中古时代流传下来的一个秘密结社,最初是石匠们组织起来的。

[30]塔山是贵族被执行死刑的地方,台伯恩是平民被执行死刑的地方,执行的方式:贵族是砍头,平民是绞刑。

[31]英国当时流行的一种金币。

[32]这里原文故意用字母代替,这是推测大意译出来的。

[33]18世纪贵族阶级的公子哥儿,讲究衣着仪表,成天谈情说爱。

(34)暗指魏尔德因犯案被流放到美洲去做苦工。

[35]拉丁诗句,意思是:"从前是白的,现在却变成白色的反面了。"见奥维德的《变形记》。

[36]指屁股。

[37]托姆的爱称。

[38]指军人。

[39]弥尔顿(1608至1674年)是英国诗人。

[40]维吉尔在他的史诗《伊尼特》中一直用"忠实"及"罗马人民之父"来形容主人公埃涅阿斯,等到埃涅阿斯和黛窦发生奸情以后,作者就不再用那些词句了。

[41]指赌馆赌摊。

[42]指吃衙门饭的人。

[43]指拘票。

[44]原注:窦并非实有其人,然而这个名字历来总出现在拘票上,理由只有律师们知道。译者按:在1852年以前,英国司法机关在诉状或拘票上向来用约翰·窦代替原告的名字,用理查德·若代替被告的名字。

[45]英国郡镇由大法官委派的义务法官。

[46)原注:他并没仿效别人单独出一本《自传》,他的事迹已散见近20年来监狱牧师出版的《回忆录》里了,其中净是男盗女娼的自白。

[47]这里作者影射的大约是当时宗教界的一个伪君子。

[48]指强盗。

[49]指经院派哲学中的"主要道德",即:公正、恭谨、节制和坚忍。

[50]撒摩尔赛特郡的一个重要城市。

[51]拉丁文,意思是:"这样也好,我甘心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