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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序

自 序

中国的读书人,终于有了一个读书的好时候。

当今,虽然哪家书店里推出的琳琅满目的新书,都像初夏时节长疯了的野草,虽然几乎只要是能在稿纸或电脑上搬动些汉字的人,从影星笑星主持人,南下的打工妹与保姆,到打着采访的牌子到处打家劫舍,不过这劫走的是"隐私"的记者,以及肚里最多半瓶水却要在笔下晃荡出一个太平洋的文人......都能人走人道、蛇行蛇穴地出书,但在大量炫耀、媚俗、平庸乃至低下的--总起来说,给眼下一个慵倦、浮躁的社会又制造出更多精神赘肉的书外,终还有不少满载各前沿领域的新鲜信息或者高擎起思想风骨的书名,纷纷落进你均视线,并让你的心头为之一热!倘若不羡慕最有派头却最不需要思想、乃至1957年"鸣放"时北大傅鹰教授说是条板凳也能作官的官场,又没有本事去闯那摔一跤也可能拾到一个金元宝、三分钟后又摔一跤却成了千古恨的中国商界,你踏踏实实地在书房里坐下来。一旁是一杯刚泡上的氤氲出无边春气的"明前"茶,手里是一本因某些问题梗阻于.胸而正要读的书。读着,读着,你似被乱麻缠住了的思绪,渐渐如杯子里一片片碧绿的茶叶舒展开。再读上一阵,望着外面红尘万丈的世界,你的脸上不禁有了透出某种禅机的微笑,你遥远却又那么清晰地看到:

坡地的几丛蕨类植物里,有几打蚱蜢以扰人的声音,弹跳出良好的自我感觉;而热带雨林的一棵巨树下,有悄然无声在反刍的大象......

正是在这样的读书生活中,我发现一些不太奢谈人文精神、终极关怀的学者,却在各自的学术领域里,将历史过程中很多复杂、微妙乃至左右为难的问题,在学理层面推向了明澈、简洁和不容置疑。掩卷之余,他们往往在对过去的一声喟叹里,把握了当今与未来中国大地的脉动。

从九十年代开始,我愈来愈自觉地将自己的生存方式定位于一种"游走"状态--

在中国近代以来的历史与时下鲜活的社会现实间游走;

在人文学科诸多领域的前沿学理与本人的历史经验、现实感受间游走;

在精英知识分子的先知先觉与芸芸众生的喜怒哀乐间游走;在老区的一种几乎命定的大寂寞(我身居南昌这座总被江西主流媒体称作的"英雄城")与京沪粤乃至海外的大热闹(我一年总有几个月去外面转转)间游走。 。

当然,在朋友们看来,他们感觉最明显的是--

我在所谓的作家与一个万金油式的学者间游走。而且,我离前者渐行渐远,文学今日对于我,可能只剩下了语言与文势上的某种表达,架构与运情上的几副技巧,为的是写出来的东西比较.好读,能够靠近更多的心灵。

我感兴趣的只是,在历史的长河里打捞掷地仍作金石之响的"新闻",又在乍看烂漫若桃云的新闻里,嗅到来自历史背阴处的一股霉腐气息。我看重的是,思想新颖,思想饱满,思想深刻。思想,倘若能够将我们经历过的多少麻木不仁、眼看就要湮灭进岁月烟云的日子,变得可融可摸可圈可点可咏可叹起来,这思想大概就有了历史脊椎骨的分量。思想,倘若如击拳般击倒人们脑海里的某堵断壁残垣,又能在人们投向未来的视野中划过电闪似的光芒,她便有了大快大畅大奇大雄的审美意义。

在人世间一切形而上、形而下的美丽中,思想美之发掘,可能是最艰辛的了。不但需要阅历、学养,还需要胆识、技谋。更重要的是,这从来不是一个人、几个人可以完成的,常常得经过一代人、几代人的生活磨砺。前者不过是在砥石上已经迸射出一簇簇各色火花的时候,适时地采撷了火花,因为这是一种人类最容易浪费的资源,稍纵即逝,无人采撷的话,很快便堕入无涯的历史暗夜之ep;而一旦采撷到手,并酿以时日,它们化为思想的焰火庄严地升腾起来,则是早晚的事了......

本书《战争状态》,是自1998年写完《千年沉重》又修订好《禅机》之后,我这两年来读书-9写作生活的一个总结,一番积淀。 '

得提请读者注意的是,本书是由十二篇文章而不是由十二章组成。之所以称作"文章"而不是"章",是因为本书的内容,所涉及到的时空与领域都太广大了,也太复杂了--

我想考察中国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以"五类分子"及"黑五类子女"为首要目标的畸形政治生态,就不能不考察地主富农在乡村生活中的来龙去脉以及他们在此之前的历史命运;我想探究土地关系的深刻变动,对于召唤亿万农民起来拥戴中国革命胜利的正面作用,就不能不探究在几次的实践过程中,它对文化传统与民族心理所造成的负面戕害;我为中国第一代革命者多来自于这场革命矢志要打倒的阶级的后代所体现出的类似俄国十二月党人的理想主义光辉而感动,我便必然会震惊并深思于--这理想何以渐渐蜕色,在庐山的乱云、北戴河的波涛间,这个庞大的革命阵营里竟轰然横扫过一场吞噬了他人又吞噬自身的红色风暴!作为一个过来入,我为l978年前人性与人道、常识与常态在中国的全面扭曲、空前蹂躏而深觉后怕莫名,便必然会赏心悦目并热烈赞叹于--1978年后,在中国人性与人道的全面复苏,常识与常态的纷纭出席......

因为凡所涉及到的问题,大都是在学术层面展开的,我却显然没有如此博大、厚重的学养,虽努力要求自己做到言之有据、据必有出处,但以论证严密、环环相扣、首尾呼应的章节来布局此书,必定为我所拙所累。倒不如以文学手段,写下这十二篇有一定内涵关照却相对独立、彼此有磨合处又具某些空间的文章,让我自由、自在些,可能亦让一般读者少去一些"隔",多有一些"思"--调动起自己的回忆与联想,参与、丰富着阅读过程。.

不知读者看罢以为能否。

书名为《战争状态》,乍看有些危言耸听,哗众取宠。但我深信,读完本书后,请来一百个读者,说说我们正经历的时代,此起彼伏,狼烟滚滚,说法一定不会少于49种。其中,有没有一种说法,最能够打动中国人、又最能够让中国人认同的呢?

我想,这是有的--

回顾l949年建国后,中国的战争状态其实并没有真正结束。对外局部战争不断,抗美援朝,对印,对苏,在越南战争时又间接对美。对内阶级斗争"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百分之五的"分子",又百分之五的"分子",不破不立,不打不倒,天下大乱,达到天下大治。军事斗争思维,横刀跃马于意识形态,"引蛇出洞","诱敌深入","各个击破","一网打尽","务必歼之"......"大三线","小三线","深挖洞,广积粮",整个经济体制立足在"备战备荒为人民"。从人民公社到"五七道路",隔三岔五,就要行时一阵军事共产主义的生活。到了"文革",整个中国干脆就是一片大"军营",军人成了社会上最令人仰慕的职业。要准备打仗,而且要准备早打大打的声音,甚嚣尘上,一度压倒一切......

回顾历史,军队在社会生活中一旦有了君临天下之势,或者军队里想当将军、元帅的人太多,且意气风发,个个有天降大任于斯人之感,这并非国之吉兆。

1978年,给1978年以后的中国,带来的是一个判若云泥的时代--

邓小平从根本上结束了中国未经宣布却实际存在的长达近三十年的战争状态。对内,举国以阶级斗争为纲变成了以经济建设为中心,不再搞运动,不再戴帽子。经济结构日益多元化、国际化。社会生活日益人本化、长间化。对外,邓小平提出韬光养晦,绝不当头,以"中美关系终归要好起来"的外交大眼光,制定了"尽可能地减少军费来加强国家建设"的方针,百万大裁星......

为历史也为未来,为逝者也为活者,还有后人,记下"战争状态",无疑是本书的主旨:

. 在中国永远地结束这一没有炮火硝烟却同样有血泪与废墟的"战争状态",更是我,相信还有亿万曾经历过"战争状态"的国人,对一个新千年新世纪的至为深切的祝福与期盼。

附在本书最后的是《主要参考书(篇)目》,这些著者多为国内人文各领域的知名学者专家,也有某些历史事件的亲身经历者。其思想、观点,或是某些资料,启迪、支持了本书的思想、观点,提供给本书确保真实性的细节;

下列先生,在洗耳恭听的求教中,让我如沐春风,获益匪浅--华东理工大学文化研究所曹锦清教授(现调回母校复旦大学),复旦大学历史地理研究所曹树基教授,南昌大学副校长邵鸿博士,南昌大学人文学院林一民、郑晓江教授,东方出版中心褚赣生高级编审,《深圳法制报》副总编辑顾志杰,《钟山》杂志编辑部主任吴秀坤,上海互联网创业有限公司总经理周伟林博士,北京一通企业咨询服务公司总经理范业强博士,浙江大学人文学院金普生教授,萧山市党史办公室副主任朱淼水,四川大邑刘氏庄园博物馆馆长吴宏远、副馆长邹开先等;

此外,人民文学出版社刘茵女士,作家出版社姜琳女士,诚成文化出版公司宋小平女士,人民日报社文艺部李辉先生,四川人民出版社何昌宇先生,吉林省作家协会副主席乔迈先生,华东师范大学图书馆吴平先生,原广东健力宝集团有限公司总经理办公室主任李志强先生,四川天意本原广告公司总经理李宪先生......在本书的前期准备工作中,我得到了他们各方面的支持或协助,正是他们的热心与鼓励,使在自由写作生涯中一向颇为懒散的我,在下定决心啃下本书这块硬"骨头"的同时,也夺下了自己比往日稍高一些的思想平台。

借本书出版之机,我向以上先生、女士,致以诚挚的谢意。

作者

2000年5月12日 于南昌老贡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