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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篇 在渣滓洞被策反的少尉看守

第一篇

在渣滓洞被策反的少尉看守

著名小说《红岩》中写到的那个被称为"自己人"的看守是谁?他又是怎样被"策反"为革命做了许多有益的工作的?

江姐的那封著名的"示儿信"是怎样秘密传出监狱的?她又是怎样收到云儿的照片的?

在防卫森严的渣滓洞,狱中党组织是怎样同外界党组织接上联系的?

渣滓洞狱中党组织策划的春节联欢会是怎样开起来的?一个为革命做出特殊贡献的"自己人",是怎样被误认为杀害革命志士的刽子手而被判无期徒刑,最后又被平反昭雪的?

......

一段鲜为人知的历史事件,一页尘封近半个世纪的狱中"真迹"牵连到一个传奇人物,他就是在镇反中被判无期徒刑后又被平反昭雪,选为政协委员的黄茂才,他就是上述事件的当事人!

1、为躲抓壮丁误人特工组织,受推荐

又进军统魔窟。处长徐远举"嗯"了一声:

"你的字还写得不错,留下吧。"

黄茂才于1925年10月20日出生于四川荣县杨佳场(今杨佳乡)一个叫半边山的小村。这里是荣县出名的穷乡僻壤,交通闭塞,土地瘦薄,乡民以佃种地主的土地为生。黄茂才家祖宗三代都是佃农,靠佃种山地糊口,一家人的日子过得十分清苦。

黄茂才出生于这样的佃农家庭,按说是不会有什么大指望的,可他的父母亲在长年的脸朝黄土背朝天的辛勤劳作中,却悟出一个理儿:当襟襟卖片片也要盘一个读书的出来,如若有个出息,黄家也有了个奔头。就这样,黄家倾其所有,把黄茂才送进了学堂,及至送他到县城英国人办的华英中学念书。

1942年年底,黄茂才以优异的成绩中学毕业了,这年他17岁,已长成一个眉清目秀的小伙子了。他的毕业并没有给黄家带来希望,倒更给家里添了许多忧愁。父亲因过度的操劳过早地离开了人世,此时正遇抗日战争进入到最为艰难的时期,前方硝烟弥漫血肉横飞,后方人心惶惶田捐猛增,民众不堪战累。黄茂才没能谋到一个体面的职业,垂头丧气地回到了杨佳场。母亲叹了口气,说:"兵荒马乱的,外边也乱,我们的命不好,也不去奔个啥子前程了,娃儿你回来了就呆在家里,早点安个家安心种地吧。"

黄茂才的娃娃亲,是父母亲在他两岁时给他定下的。女方是同乡一个佃农家的女儿,叫杨淑琼,也是17岁,这个年龄在当时的乡村,是很合世风的婚龄。黄茂才和杨淑琼就这样在双方老人的操持下结了婚。

婚后的黄茂才,正遇抗日战争进入最紧张的关头,前方各部队因连续作战减员严重,后方不断征补新兵上前线,到后来开始强行抓壮丁,靠劳力种田地的乡民们开始了躲壮丁的行动。白天,黄茂才也同其他乡民一样在田间地头干活,晚上就躲在山野林丛或岩洞里。有好几次他都差点被抓住。

人没抓住,保甲长就找上门来向他母亲要人。说是不把人交出来,就以破坏抗战论处。还给他宣讲了一番蒋总裁的命令:这打日本,战端一开,人不论老少,地不分东西,皆有抗战守土之责!我们这后方,要支援前方,这有人出人,有力出力,有钱出钱。你家这黄茂才,按两丁抽一就该去当兵吃粮打小日本,公然还到处躲起来了!我们先给你拿个言语,不把人交出来,非办你们黄家这个罪不可!

保甲长的一番话把黄茂才的母亲吓得不轻,此时已近年关,摊上抓丁上前线的事,这如何是好?正一筹莫展间,杨佳场回来了一个人物,将黄茂才的命运带到了另外一种大悲大喜的人生历程。

他叫刘重威,时任川康绥靖公署二处副处长兼通讯队队长,这在杨佳场可算是乡民们见到的最大的官儿了。春节将至,刘重威回家省亲,为耀祖光宗,在家乡显示一下不同凡响的身份,他带了卫兵,身着军呢校官制服,脚蹬高筒马靴,肩章领花闪闪发亮,前呼后拥好不气派!

事有凑巧,黄茂才家就是租种刘家的土地。刘家少爷的到来使黄茂才的母亲产生一个念想,给儿子谋一个差事做做。

于是她借给东家拜年的机会,把黄茂才带去找到刘重威,吞吞吐吐说出了来意。

刘重威见黄茂才是自家的佃农,长得眉清目秀,人挺老实的样子,又听说他是华英中学结业的,竟一口答应下来。在刘重威看来,这在外混事,在明争暗斗的官场圈子里,是挺讲究个老乡嫡亲的,在自己的手下,多一个乡党子弟就多一个心腹,这在国民党的各级政权中,是司空见惯的。

就这样,黄茂才子1946年春随刘重威来到了邓锡侯任主任的川康绥靖公署,刘重威把他安排在通讯队,也没派公差事务,就留在自家公馆干杂务,买菜送信什么的打杂事务就叫黄茂才去。

黄茂才也很乖巧,于完杂事也不出门乱跑,呆在公馆读书练字。刘重威对他很有好感,心知此后生心地纯正,为人诚实,不染五毒,日后定有发展。

通讯队是川康绥靖公署没有列编的情报单位,不属专管情报的二处管辖,每年在公署粮库中拨出80担公粮充作通讯队薪水,其成员大多为游手好闲之徒,搞一些买卖枪支、走私贩毒的小贩子之类的治安案件,没个正规的名头。刘重威就向邓锡侯建议,将通讯队合并入二处,以利统一差遣和稳定人心。

邓同意这一建议。刘重威趁通讯队编入二处的机会,将黄茂才提拔为少尉司书,成为特务情报系统的一名下级军官。

半年后,川康绥靖公署奉命撤消,国民党国防部二厅下令川康绥靖公署二处拨两个组共20名特务到重庆西南行辕(不久改为西南长官公署)二处充实那里的特务力量。当时重庆为战时陪都,特务组织十分庞大,需要很多特务,故有要川康绥靖公署二处向重庆推荐特工骨干之举。

刘重威趁此机会,又将黄茂才列入推荐名单,并不无遗憾地对黄说道:"我原想念及同为乡邻,有意扶你一把,谁知遇到公署撤消,现在我把你推荐到重庆,有个安身之处而已,出外谋生殊为不易,此去重庆在人家手下过日子,好自为之吧。"

黄茂才就这样到了重庆。川康绥靖公署二处推荐去重庆的大多骨干、特务资历长,由二科科长熊干尘(中校),三科科长赵秀莹(中校)带队,其中还有谢伯衡、杨沛然、杨学熙等人。临出发时刘重威特意交待赵秀莹:"去了重庆,你关照一下我的这个小同乡。"

重庆西南行辕二处处长徐远举(《红岩》小说中徐鹏飞的原型),对这20名特工人员进行审查后,其他的人都顺利过了关,惟独就是黄茂才因不是出身军统,又没接受过军统、中统特工训练,资历又浅而徐远举当场拒绝接收。

到了这份儿上黄茂才已是无话可说。

"处座,黄茂才的情况有些特别。"赵秀莹见状急忙上前,小声向徐远举说道:"这小黄是我们刘副处长的亲戚,他临走时让我向处座提请关照一下小黄。另外,这个人很诚实可靠,写得一手好字。"

徐远举听赵秀莹这一说,想了想,叫人拿来纸笔,让黄茂才当场写一篇字来给他看看。

黄茂才当场就写好,递给徐远举。徐远举接过来看了,点点头嗯了一声:"你的字还写得不错,留下吧。"

就这样,黄茂才被分到重庆西南行辕二处三科管档案。在三科只干了四个多月,正值中美合作所渣滓洞看守所需要人,他又被调去那里当管理员,从此,他的生命历程开始了注定他在今后岁月里的大悲大难和大喜。

2、"猩猩"和"猫头鹰"对黄茂才训示道:"这里关的是杀人放火共产共妻的共匪,你要好生盯着他们。"黄茂才心里嘀咕:"这些人咋个不像匪呢?!"

黄茂才是1948年5月份来到中美合作所渣滓洞监狱的,在重庆,他是地地道道的单身汉,没有什么行李,肩挂一个大些的包包便去了。他拿出二处的介绍信找到管理所长李磊(《红岩》小说中猩猩原型)和管理组长徐贵林(《红岩》小说中猫头鹰的原型),李磊和徐贵林见黄茂才个子瘦小,且一身书生气息,一见便不甚满意。但他是二处分来的,也不好拒收,李磊当场向他训示道:"我先给你说呐,这里关的是杀人放火共产共妻的共匪,你要好生盯着他们。重庆大大小小十几个管理所,就数我们这渣滓洞和白公馆关的犯人最凶恶,不是共匪就是民盟的人,都是些无恶不作的人。对这些人管理要严,不能出差错,出了差错弄不好是要掉脑袋的,这点你要记好了!有关具体监规,等会儿由徐组长给你仔细讲讲。"徐贵林将黄茂才的住处安排了,领他到渣滓洞监狱各处都简单转转,然后给他交待:"你们几个管理员轮流担任值日官,上白班,晚上由那些班长看守。我们这里关的大多是政治犯,是我们的死对头!值班时不准他们交头接耳,串通案情,放风时间要交叉,每次不得超过15分钟,监狱里不准他们看书读报,外界的人不准探视......"

黄茂才虽说在川康绥靖公署情报部门干了两年,但大多时间在刘公馆打杂,通讯队收归二处后,他又是干的写写画画的司书,从没干过外勤,没和共产党打过交道。严格地说这两年他几乎没见到过共产党是什么样子。

听两位顶头上司如此一说,在他的理解中这匪就是他家乡所称的"棒老二"、"棒客",那都是些打家劫舍,奸人妻女的歹恶之徒。无形中他便增加了对那些政治犯的仇视。出于好奇,他休息了一会儿便在狱中四处闲逛起来。这渣滓洞的牢房是一楼一底上下各八室,左下延接出两室,牢房前是一个小院坝,周围高墙上牵了通电的铁丝网,院坝里有持枪巡视的哨兵,围墙外驻有一个连兵力负责外围警戒,整个监狱戒备森严,处在让人窒息的恐怖气氛中。

这里在三个月之前还住的挖煤工人,三个月之后就用来关共产党和民主党派了。重庆自从成了战时陪都后,立时便处在血腥恐怖中,天上日机经常来轰炸,地上几乎每年都在修监狱。日本鬼子投降了:还在加劲儿修。

渣滓洞看守所加上黄茂才和比他先来报到的,共有尉官管理员五六个,(其中少数是准尉)他们是:谢伯衡、黄纯清、余湘北、李富祥、唐有沅等人,另有十余个上士、中士班长负责监狱看守工作,除了这些人员外,还有一个管青训队(即青年训导大队)的政治指导叫白佑生,专门负责政治犯的感化(心战)工作,此人看上去还有几分斯文,到了渣滓洞看守所就又写又画,每根柱头上都贴了"青春一去不复返"之类的标语,还在墙上办了个新生月刊,要求政治犯们写改造心得之类文章贴上去。他还煞费苦心,让人在墙壁上画了一幅画,画面是惊涛骇浪中一只帆船,前边一望无际都县渖消滚滚,后边是岸,上题两行字:"迷境无边,回头是岸!"

白佑生还不时叫上黄茂才去牢室同政治犯谈心,试图以这种方式逐渐摸清这些政治犯的思想,瓦解他们的斗志。没多久,白佑生发现,他所做的这一切都是徒劳的,没有一个狱中志士上他的当。

黄茂才刚到渣滓洞的一段时间,确实是忠于职守的,一切按规定办事,整天板着脸,时不时也借故把"人犯"喝斥一顿。对他的这些表现,"猩猩"和"猫头鹰"也颇为满意。随着时间的推移,渣滓洞监狱不断有新"犯人"解来,牢室里送进了百多人,不少人就是黄茂才经手接押票、填档案表、分号子的。这其中不少人是大学生(也有好几个女大学生)、记者、教授、工程师等高知识结构的人,还有不少民主党派人士,文化程度也很高,如民盟的胡春浦、何雪松等。他的心中渐渐产生了疑问,李磊少校说这些人是杀人放火的凶狠之徒,还共产共妻呢!怎么看上去这些人都不像匪呢?!怎么这么多有文化有知识有能耐的人都往共产党那边跑呢?这男人共产共妻,那这女大学生又"共"什么?......

黄茂才心里直嘀咕。

更让黄茂才大惑不解的是,这共产党和民主党派是怎么回事暂且不说,可渣滓洞还关进来两个国民党军的校级军官,一个是青年军203师的何雪松上校,一个是成都驻军的韩子重中校。军统档案中注明一个是民盟,一个是共产党。这就怪了?如果他们也是共产共妻的凶恶匪徒,那你国民党还委他上校、中校的干什么?!

黄茂才看见何雪松、韩子重穿着校呢军制服给铐进了渣滓洞,好奇之后生疑问,他借查号子的机会同何雪松、韩子重接触交谈多了,丝毫感觉不出他们身上有会么匪气,倒给人一种一身正气!何雪松告诉黄茂才:"国民党腐败,当官的喝兵血、吃空缺,政权机构里的许多人可算是五毒俱全,这些在我们203师也是亲眼所见!......

黄茂才心中的嘀咕越来越多。

他不断思考着,比较着......

不久,曾紫霞(《红岩》小说中孙明霞的原型)被押到渣滓洞看守所,黄茂才办好交接手续后,按惯例让曾紫霞填表,当填到籍贯一栏时,见曾紫霞是内江白马人,他心中立时涌起一种亲切感,内江折马离黄茂才的家乡很近。他微笑着向曾紫霞打趣地说道:"哎哟,原来我们还是半个老乡呐!"

曾紫霞见这小个子少尉看守还是个二十冒头的小青年,脸上并无恶意,便同他攀谈起来。黄茂才对她的印象是很会、也很活跃,浑身充满着青春的力量。

难道这位漂亮而心地善良的小姐也是匪?!

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思考,他觉得这渣滓洞关押的一百六七十名政治犯,实在看不出哪个人像匪;倒是这看守所的管理看守人员,一个个都像匪!

他亲眼看见这些人用极其残酷的刑法折磨这些革命志士,在他亲自接收的"人犯"中,不少人是带着浑身伤痕来的,有的甚至已被折磨得奄奄一息。他知道,这些人是被各地特务机关逮捕过堂时已不知残酷地动过多少次毒刑了!即使进了这看守所,也还经常过堂。管理所那十余名班长,个个充当打手。

李磊和徐贵林,更是比匪还"匪"!特别是"猫头鹰"徐贵林,生性暴躁,阴毒残忍,经常在牢室里打岔子打人,甩耳光,皮带抽,竹片儿打,随心所欲由着性子来。他要打人并不让那些班长代劳,而是亲自动手。黄茂才亲眼看见"猫头鹰"变态般疯狂地打人,对那些革命志士用刑,心中渐渐生出反感来。

到底谁是匪呢?

黄茂才亲眼所见的这一幕幕事实,使他的灵魂深处受到了震动,他对李磊和徐贵林的训示发生了怀疑,自己原先的认识也开始动摇。

他变得消极起来。

他甚至对关在狱中的革命志士产生了同情心。

看守人员打人时,他能走就走开,对那些"人犯",他脸上开始出现平静之色,不再是以前那副板着的面孔,轮到他当值日官放风时,大多要超过15分钟,狱中难友相互交谈,他故意走开,"人犯"传递东西,他背过脸去视而不见......他的这些变化引起了狱中党组织的注意。他们仔细观察着这位小伙子少尉......

3、黄茂才欣然答应为狱中共产党员买回报纸。他知道他的行为意味着什么,他在人生道路上迈出了关键的一步。

首先注意到黄茂才的这些变化是曾紫霞。由于黄茂才主动向她认了半个老乡,曾紫霞就十分注意观察他。但出于警惕,她也是比较注意说话的分寸的。当时的黄茂才,毕竟是少尉管理员,谁知他是不是在肚子里打主意算计人?

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她在心里有了一个准确的判断,这个小个子少尉,看来还算质朴,比较富于同情心。

她利用老乡这层关系,趁他查号或串牢室时,经常和他拉话,在交谈中她弄清,这黄茂才是个佃农的儿子,算苦出身,参加特务组织纯属偶然之事。用黄茂才的话说,是为了躲壮丁出来谋个糊口的差事。

曾紫霞就趁机给他讲些佃农为什么一年累到头还无穿无吃,地主老财不下地不种田吃香的喝辣的穿得一身绸缎?这就是剥削与被剥削之类的道理。

黄茂才对曾紫霞的话也能听下去。有时还同她探讨几句。

随着这种交谈的深入,黄茂才内心世界有了一些变化,有时也发出一些感叹,对国民党的腐败和特务的暴行流露出不满。

这让曾紫霞心中有了底儿。如果将黄茂才教育争取过来,在关键时刻他将发挥很大的作用。她把自己的想法和几位党员说了,取得了一致的看法,黄茂才经过教育争取,有可能为革命做一些有益的工作。

狱中党组织开始了有意识地教育争取黄茂才的工作。

关在狱中的共产党员陈作仪(《新华日报》记者)、许建业(《红岩》小说中许云峰的原型)、刘国志(《红岩》小说中刘思杨的原型,以及民盟的胡春浦等人,都利用黄茂才值日点名查号的机会,向他讲一些形势以用革命必定成功的道理,不断向他灌输进步思想,使黄茂才受到很大震动。

黄茂才开始转变了,他变得喜欢往牢里串,有时去找曾紫霞,有时去找陈作仪,喜欢同这些"政治犯"交谈了,他觉得他们的话讲得句句在理。就说这剥削与被剥削,社会的不合理吧,就使他想起过去的一桩桩辛酸事来:黄茂才尚没成年时父亲便因操劳过度过早地离开了人世,人死了竞无一处安埋之地。黄茂才的母亲找到原来的东家,哀求找一小块荒地下棺。结果东家咕咕着水烟筒,冷冷地回道:"我的地不是拿来埋人的!"

黄茂才的母亲万般无奈,抱着年少的儿子哭成一团。最后,母亲向穷亲戚们借了些钱,卖了一些H粮,才向人买了一小块荒地下棺!

这是什么世道啊?!

现在,人家共产党要带领广大劳苦大众,推翻剥削阶级,让人民过上好日子。这主张就是我黄茂才听着也顺耳!人家讲的这道理,穷人们听着就拥护。现在倒好,国民党说人家是匪,抓了这么多革命者关起来,这不是逆天行事吗?!黄茂才懂得的革命道理越来越多,心里越来越亮堂。在狱中,黄茂才和陈作仪还时常讨论一些写诗作文之事。一次,陈作仪向黄茂才提出:"能不能给买点报纸杂志回来?关在这里,外边的情况也不知怎么样了?"

"行!"黄茂才想想,答应了。

"你买报时不要买国民党办的报纸,最好买《大公报》、《重庆晚报》、《新新新闻》、《新民报》这类报纸,这些报纸发的稿真实性强些。"陈作仪向黄茂才提醒道。

"好吧,就买这几种。"黄茂才答应一声走了。

报纸买回来了,黄茂才提醒陈作仪:"藏着点,发现了要追的。看完别留,扔进马桶泡烂就行了!"

陈作仪会心地一笑,点点头。

就这样,隔一段时间黄茂才又去买回一些报纸交给陈作仪,使狱中的难友们对外界的形势有更多的了解。

但时间一久还是出了点麻烦。这天"犯人"们被叫去打米,陈作仪因看到报上的一条消息陷入沉思,没能及时走出牢室。看守班长俞德新以为他偷懒,走到牢室门边一看,发现陈作仪在看报,怔了一下便跑去报告了"猫头鹰"。

"猫头鹰"徐贵林听说陈作仪看报,这是咋回事?牢房里怎么送进了报纸?!他二话不说,走到陈作仪牢室门前就凶狠吼道:"陈作仪,把报纸交出来!"

陈作仪知道看报的事已被发现,在"猫头鹰"到来之前便把报纸丢进了马桶。徐贵林搜遍牢室没有搜到报纸,十分恼怒,向陈作仪吼道:"把马桶提到院坝头来!"

待陈作仪提着马桶来到院坝后,"猫头鹰"上前抡起竹片儿便劈头盖脸地向陈作仪打去。打完用竹片往马桶里一挑,便把报纸挑了出来!这下"猫头鹰"更来劲了,一边大骂一边不断抽打陈作仪,最后喝问道:"格老子,说!报纸是怎么来的?!"

陈作仪说是打米时在办公室墙角边检的废报纸。任"猫头鹰"怎样打骂他都咬住这点不改口。"猫头鹰"拿他没办法了,最后暴跳着吼令道:"你还嘴硬,来人!给他上脚铐,一个星期不准给他水喝,到时候我看你还硬!"

黄茂才站在侧面干着急一场,最后见"猫头鹰"这样收了场,知道这事儿也就这样了。

出乎黄茂才的意料,此事并没了。阴险狡猾的"猫头鹰"自从那天发现狱中有人看报后,就心存疑问,陈作仪说报纸是在办公室墙角检的废报纸,他根本不相信。

隔了四五天,"猫头鹰"待看守人员吃了午饭后,突然把所有的管理和看守人员通知到办公室,命令道:"最近,狱中发现有人看报,我们要对所有号子来一次彻底搜查。大家要注意,被子枕头包袱都要仔细检查,注意发现所有可疑之处。现在大家休息一会儿作好准备,下午两点开始行动!"

黄茂才心里格登一下,心知不妙,他已先后好几次给陈作仪他们买回报纸,他们读了后是否已全部扔进马桶泡烂,如果没有,哪怕只发现一张,"猫头鹰"都不会轻易放过的,必定彻查报纸来源......不行,得赶快通知他们!

他散会后在院坝里溜了一圈儿,故意找些小岔子训斥"犯人",靠近后就通知他们:"下午两点要搜查号子!"

临到搜查时间,楼上还有三四间号子里的人没通知到,他怕再耽误时间被"猫头鹰"发现产生怀疑,只好前去办公室集中了。

开始搜查了,黄茂才来到院坝后叫上两三个班长:"走,我们到楼上搜去!"他带着人就抢先去了楼上,对没来得及通知的号子搜起来。还好,没有搜到什么东西。他只在一个"犯人"的枕头下搜到一张纸片,随后一捏趁人不注意塞进了荷包:

这次搜查没有查到任何可疑的东西。黄茂才悬着的一颗心踏实下来。

"猫头鹰"听完报告,干瞪了一会儿眼,垂头丧气地走了。

4、当黄茂才接过曾紫霞写给狱外党组

织的信时,他已被狱中革命志士看成自己

人了;同时他心中十分清楚:事情一旦败

露,杀头无疑!

这年7月,渣滓洞被西南长官公署押来一个重要"人犯",她就是令人肃然起敬的的江竹筠(《红岩》小说中江姐的原型)。

这天正好是黄茂才轮值。黄茂才接过押票,看清是江竹筠,心中陡地一震。有关江姐的情况,他早已听到特务们暗地传说,知道她是让徐远举都头痛且恼羞成怒的大名鼎鼎的共产党员。在二处,她被特务们施以酷刑,坐老虎凳,用竹签钉她的手指,什么惨无人道的酷刑都用上了,结果还是在她口中没能得到半点有用的东西。徐远举恼羞成怒,要特务们剥光她的衣服,结果遭到她的愤怒痛斥。

徐远举无计可施了,只好下令将江竹筠押解到渣滓洞看守所关押。黄茂才对江姐早已心生崇敬,想不到她被押到了这里。他见江姐一头秀丽的披发,脸上十分苍白,身体很虚弱,手上提着个白布包袱。知道特务们下狠手对她用毒刑后身体受到很大的摧残。他和善地让江姐填了表。由于是重要"人犯",徐贵林决定暂时将江姐单独关押。

黄茂才将江姐引到了楼上4室,轻轻向她说了一句:"你有什么要求或者要买什么东西,就告诉我一声。"

江姐点了一下头,对黄茂才的言行有些疑惑,怎么这里还有这样的一个有人性的看守?!

一个星期后,江姐才被移到女室,同曾紫霞她们关到了一起。

由于黄茂才一直很关心江姐,和她说话也很友好,和其他特务完全不同,使她颇感疑惑。到了女室后,她就向曾紫霞了解黄茂才的情况,"他是我们争取的看守,"曾紫霞告诉江姐:"我们的同志已对他做了许多工作,他已开始为党组织做事。"

曾紫霞就把黄茂才的情况向江姐详细地作了介绍。江姐听后也很高兴:"在这警卫森严的看守所里教育争取过来一个看守,其作用是很大的。不过要注意保护好他,不要暴露,以后在关键时刻我们是多么需要他!所以有些事我们不要轻易让他去做,以免给他带来麻烦,过早暴露......"

曾紫霞很赞同地点了点头。

一天晚上,黄茂才去牢室点名,点到女室时,他向江姐点头致意,江姐走近他,微笑着将一张纸条迅速塞到他的衣袋里。

黄茂才点完名回到寝室,迅速关上门拉亮灯,从衣袋里拿出江姐写的纸条便急切地看起来:"小黄,你还年轻,要多学习,我们知道你对这个社会也不满。当今这个社会是人吃人的社会......只要你的思想要求进步,多做些对国家对人民有益的事,人民是不会忘记你的,是会给你出路的。"

这晚,黄茂才失眠了,他很兴奋,也想了很多很多,许多过去不懂的道理,经过这些共产党员的帮助教育后,一下子似乎明白了许多,心中也开朗多了。共产党之所以得人心,看来就是因为她所做的一切是为了广大劳苦大众,所以意志才有那么坚定,因为无私才无畏呵!......

黄茂才的心进一步向革命队伍靠近了。

第二天他来到女室,诚恳地向江姐说道:"我很同意你信上写的那些!"

曾紫霞见黄茂才态度如此明确,十分高兴。她是个热情活泼的人,她笑着说道:"黄先生,(曾紫霞习惯这样称呼他)你做的这些,人民是不会忘记的,我们党是不会忘记的!"江姐向他深深地点一下头,他也重重地点一下头。

当时重庆地下党的几个大叛徒不时和法官一起到渣滓洞来指证地下党员,在这些大叛徒中,就有臭名昭著的冉益智(《红岩》小说中的甫志高原型)、刘重仪、李义祥、张忠良等。

这些大叛徒出卖了不少地下党员(江姐她们就是被这些叛徒出卖而被捕的),致使重庆地下党组织遭到很大破坏,为了利用这些叛徒对付共产党,军统还给他们一些官职,这几个人中的"甫志高"和刘重仪,就被委任为西南长官公署校级督查。

他们一到渣滓洞,面对他们出卖的革命志士,居然还得意洋洋神气活现的。有时黄茂才被叫去给他们带路,指认牢室里还没暴露身份的共产党员时,黄茂才对这些叛徒就很恼恨。他妈的,没骨头的家伙还跑到这里来洋歪歪的!他脸上就有些气恼。江姐见了这些情形,事后就提醒他:"小黄呵,革命是艰难的,要懂得斗争策略,不要在脸上流露出来,你要注意保护自己,随时小心啊!"

见叛徒如此猖狂,地下党组织的情况目前到底怎样了?都有哪些同志被捕了?党组织是否已经得到恢复?他们是否了解叛徒的情况?狱中党组织急需把狱中的情况报告给狱外党组织,也极想知道狱外的斗争情况。

曾紫霞写了一封信,把信交到黄茂才手上,一改往日说说笑笑的神态,她神色庄重地对黄茂才说道:"黄先生,我们想请你送一封信出去,这不是一封一般的信。你考虑一下,如果愿意送出去,我再告诉你送到哪里。"

黄茂才看了一下信的内容,这确实不是一封一般的信,信的大意是:我和刘国志已被捕,关在渣滓洞看守所,现

在这个叛徒很嚣张,望注意,一有风声即撤退。

黄茂才心中很清楚,如果将信送出,他的命运将置于哪个阵营!如果事情败露,杀头无疑!

终于,他跨出了人生历程上更为辉煌的一步!

他将曾紫霞的信收好,坚定地向曾紫霞点了点头:"我给你们送出去!"

曾紫霞握着黄茂才的手,激动地说道:"谢谢你,黄先生!你把这封信交到中山一号协和里4号一个叫况淑华的女大学生手里。"

黄茂才趁着休息的机会,穿上军装,还把证章特意戴上。他知道,重庆的特务多如牛毛,路上稍不注意就要被跟踪盘查。果然,他的这身穿戴帮了他的忙,他顺利地来到目的地,找到了况淑华。

但恰好就是他的这身穿戴,使况淑华对他产生了戒备,她说:"况淑华不在家,你找她有什么事吗?"

"我受曾紫霞所托,带给她一封信。"黄茂才答道。

"请问贵姓?"况淑华紧张地打量判断着眼前这个小个子少尉,试探着问道:"你可不可以把信交给我,等她回来后我再转交给她?"

"我叫张力修。"黄茂才报了个假名,他断定面前这个女青年就是况淑华,只不过对自己产生了误会不敢照实相见而已。他笑笑,拿出信交给了况淑华:"好吧,就请你转交给她吧。"

黄茂才回到渣滓洞,告诉曾紫霞信已送到,并把况淑华的长相说了,把闹出的误会告诉了她。

"就是她!"曾紫霞忍不住笑了。

此后,黄茂才还到重庆医学院女生二宿舍给况淑华送过信,也把淑华的信带回给曾紫霞,还带回过治肠胃病的药和一本《社会发展史》,这本书黄茂才读了后交给了曾紫霞。就这样,狱内外党组织通过黄茂才又接上了联系。

5、他送出著名的江姐"示儿信",又为狱中革命志士迎新春祝大捷联欢会提供帮助;在军统他被列人"不稳定分子"名单。

这以后,黄茂才为地下党组织送信改变了方法,把信送出渣滓洞时,就穿便装,但需带好证章,有特务盘查就把证章拿出来;把信送到时也免得引起地下党组织的误会。

陈作仪被捕时他所在的党组织不知道。陈作仪就让黄茂才给他的"同事"送封信去,信送到后,对方以为他是地下党的交通员,一边看信一边当着他的面大骂特务:"这些狗特务,太可恶了,等将来解放了,一个一个地清算他们的罪行!"黄茂才听到此说,立时心跳加快:"我现在就是特务啊!现在在狱中党组织的教育下,自己进步了觉悟了,也在为共产党做事,但自己毕竟还是吃着这碗饭的啊!到时会不会也清算我一家伙呢?!

他闷闷不乐地回到渣滓洞,告诉陈作仪信送到了,然后向陈作仪提出一个问题:"老陈,我有个事没想清楚,像我们这种出身的人,虽说也为地下党做事,到解放时,会不会清算我?或者说多少也要给整一下?!"

陈作仪问明原委,"噗"地笑了。

黄茂才疑惑地望着他。

"只要一个人是为国家、为人民做事,死,死得有价值;活下来,就是有功于革命的人。对于有功的人还能清算吗?!你放心吧,你所做的这一切,解放后我们的同志都会为你做证的--你这是'白皮红心'呢1 99

"我就说嘛,咋个也会把我和坏人一起清算了呢!"黄茂才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拍拍头笑着走了。

在教育争取黄茂才的地下党员中,江姐是他最敬重的共产党员。江姐从7月份被解押到渣滓洞监狱,到被敌人杀害,在不长的时间里她多次和黄茂才谈话,为教育争取他做了大量工作。

这段时间,黄茂才为江姐送出了好几封信,在这些信中,有她就义前夕写给党组织的。她在信中表示:"宁死我也不会出卖党组织和同志们!"鼓励狱外的战友们"好好工作,争取早日解放!"在这些信中,还有著名的江姐"示儿信":

"......假如不幸的话,云儿就托付给你了。盼教以踏着父母之足迹,以建设新中国为志,为共产主义革命事业奋斗到底。对孩子绝不要娇养,粗茶淡饭足矣。竹姐。"

这封信是江姐写给她表弟的。此时,江姐的孩子云儿不到三岁,寄养在她二姨家里。她深知自己将不久于人世,为革命事业献身的最后时刻会很快来到。她饱含深情地写下了这封极其珍贵的"示儿信"。

这封信由黄茂才送到重庆朝天门江姐的二姨家。她二姨看了信,顿时泪如雨下,知道江姐很挂念她的云儿,良久,她二姨找出一张云儿的照片,要黄茂才带给江姐。回到渣滓洞后,黄茂才于当晚把照片交给江姐。江姐把照片捧在手里,长久地凝视着......

这一幕过去快半个世纪了,黄茂才在接受作家采访时还感慨不已,久久难以平静自己的心情,他声音发颤地说道:"江姐是一个真正的不怕死的共产党员,真是视死如归啊!我能把这封信送出去,告慰英灵,教育后代,使今天生活在新中国的孩子IfIT解先烈,学习先烈,珍惜来之不易的今天,我能做这样一件事,也是这些革命志士教育帮助的结果啊,想到这些,再委屈的事也能想通的......"

1949年,春。

解放战争进入全国各大战场的全面反攻阶段。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人民武装,相继取得了辽沈战役、平津战役的伟大胜利,并发起淮海战役及此后的渡江战役,蒋家王朝已面临全面的崩溃。

在全国各大战场捷报频传的时刻,军统特务组织更加疯狂地杀害被捕的革命志士,企图做垂死的挣扎。渣滓洞监狱也处在腥风血雨之中,特务们更加残酷地使用各种令人发指的手段残害被捕的革命者。

为了鼓舞斗志,展示革命者乐观向上、视死如归的精神面貌,渣滓洞狱中党组织决定在春节举行迎新春祝大捷春节联欢会,并将时间定在大年初一。

要举行这样的大型活动,虽说春节时特务的防范相对较松,但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经过慎重研究,决定趁监狱管理所李磊、徐贵林和一些管理员进城过春节的机会,在黄茂才的帮助下举行。

春节前两天,曾紫霞把狱中党组织的决定告诉了黄茂才。黄茂才欣然同意:"估计春节中'猩猩'和'猫头鹰,都会回家过春节,大部分管理员也会到重庆城里耍。你们不要声张,到时我注意看着他们,人一走就好办了!到时我就来打开牢室,在院坝里搞!"

果不出黄茂才所料,李磊和徐贵林两人大年三十这天就走了,剩下的管理员也大多到重庆城里耍去了,整个渣滓洞监狱除值班管理员外,就剩下一些看守班长和警卫士兵。大年初一这天,黄茂才一大早便起来了,他将狱内外再次巡视一遍,没有什么变化,便来到各个哨位和院坝向负责警卫的班长和哨兵打招呼:"今天是大年初一,这里头也没个耍法,等会儿把犯人放出来,他们要搞点娱乐活动,地点就在这个院坝头,你们在侧面看着不让他们乱跑就行了,大年初一嘛,就让他们自个儿热闹一下就行了。"

所长和管理长走了,这里的管理员就是最高长官了,黄少尉发了话,一帮年轻哨兵和看守班长正愁没个乐子玩打发这节日呢,听得黄少尉这般说法,也乐得不花钱瞧个稀奇,竟没一个表示异议。

黄茂才将牢室一间间打开,楼上的难友全部趴在栏杆边,楼下的难友站在屋檐下,小院坝则成了舞台。迎新春祝大捷联欢会在渣滓洞监狱就这样开起来了!

第一个节目是难友互致新春问候,互赠礼品,看得出,难友们都为此做了充分准备,这些礼品,有铅笔画,用纸壳剪的镰刀锤子,和平鸽,五角星。在渣滓洞狱中,能制作出这些小礼品是挺不容易的,难友们一双双手紧紧地握在一起,互相拥抱,互相问候,互相鼓励,顿时渣滓洞监狱笑语喧天,歌声阵阵。

黄茂才被难友们之间的深厚友谊深深感染了,也为他们无私无畏的精神境界所折服,能为他们、为地下党组织做些事,此时他体味出一种幸福,一种从未有过的充实和激情,他搬了把椅子坐在大门口,一边看着那一幕幕激动人心的场面,一边警惕地观察着外面,以防不速之客的到来。

正式表演开始了,每个牢室都有节目,轮番来到院坝里,男室的节目有叠罗汉、变魔术、跳土地儿;女室的节目有独唱、耍杂技、扭秧歌,整个院坝是又歌又舞,掌声笑声不断,从早上一直联欢到下午4点多(中午吃午饭后又联欢)。到最后,女室的难友们甚至将花花绿绿的棉被的被心扯了线取下来,披在肩上跳起舞来,边跳边唱《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刹时,楼上楼下歌声震天:"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解放区的人民好喜欢,民主政府爱人民呐,共产党的恩情说不完!......"

负责警戒的班长和哨兵,听到难友们唱起了这样的歌,不禁咤然惶然,这里毕竟是监狱不是解放区啊!欲上前干涉,却见黄值日官神态悠然,坐在椅子上并未任何紧张表现,也就不便发作了。

就在此时,意外事情发生了,也任管理员的谢伯衡少尉从重庆游玩回来,猛听到有人唱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吃了一惊,他紧忙赶到院坝里,不禁大惊失色:各牢室牢门大开,一百八十多号"政治犯"竟在院坝里唱歌跳舞!

"黄管理员,这是怎么回事呢?"谢伯衡土前向黄茂才

道。

"哦,没事,春节嘛,他们要自娱自乐搞一下活动!"黄茂才轻描淡写地答道。

"这怕不合适吧?"谢伯衡竟冷了脸子对黄茂才说道:"搞活动,也不能在这监狱里唱解放区的天吧?""谁说他们唱了解放区的天?我没听到他们唱这歌,反正我就没听到!"黄茂才冷冷地顶道。

"好吧,你说没听到有啥法?!"谢伯衡转身气哼哼地走了第二天李磊回到了渣滓洞,谢伯衡便在李磊面前告了李茂才一状,说黄茂才放纵犯人,在监狱里唱歌跳舞闹翻天......李磊听得此说,顿时火冒三丈。他让人叫来黄茂才,往办公桌上啪地便是一巴掌:"黄茂才,大初一你搞的什么名堂嗯?你摸摸你颈杆儿上长得几个脑壳?混帐东西!搞么什一名堂?!"

"让犯人搞了一下娱乐活动......这过节嘛。"黄茂才答遣"搞活动?搞什么鸡巴活动?!还胆敢唱起禁歌来了!以后要再闹出这些乱子来,老子毙了你!"李磊将黄茂才大骂了一通。

从此,黄茂才在李磊心中成了不稳定分子。

6、渣滓洞的经历成为黄茂才一生荣辱的纽结点,国民党保密局将他"资遣",故乡的乡亲们说:"我们杨佳场出了个刽子

手!"公安人员则说:"你这样的人会干那么多好事?--不可能!"

随着时间的推移,李磊和徐贵林对黄茂才的疑心加重了。此时,中华人民共和国于10月1日在北京宣告成立。蒋介石政权只剩下西南一小块地盘了!

特务们面对这样的形势,知道末日已经来临。他们心中十分清楚自己的双手沾了革命志士多少鲜血!现在还有什么路可走?!渣滓洞的特务们度日如年,人心惶惶。在这种情况下,作为军统死硬分子的李磊、徐贵林,对手下特务的表现敏感起来。他们注意到黄茂才,认为此人虽无根据证明同情狱中"政治犯",但至少是个不稳定分子。这样的人留渣滓洞容易出问题,还是让他"滚蛋"吧!

黄茂才被"资遣"了。所谓"资遣",就是对一些特务人员违反团体纪律不足以关押或处决的,年老体弱不宜干下去的,情绪不稳定立场不坚定有可能出问题的......对这些人发几个月薪金,令其离队自谋生计。

重庆西南长官公署二处此次共"资遣"12名特工人员。各种情形的人都有,还有内部人员作伪证指认同伙是共产党的。但以"不稳定分子"的情由被"资遣"的,则只黄茂才一人。渣滓洞地下党组织得知黄茂才被"资遣"的消息,都认为在这关键时刻是一个损失。如黄茂才不走,将发挥特殊作用。但事已至此也是无法挽回的。狱中党组织在黄茂才到牢室和大家告别时,由胡其芬交给黄茂才一封信,让他把信交况淑华。在信上,狱中党组织对狱外党组织提出了几点当前工作的建议,在信的最后,要求狱外地下党组织安排好黄茂才的吃、住地点,待重庆解放后,应安排好黄的工作。

黄茂才把信交到况淑华手中后,谢绝了地下党组织的挽留,于1949年11月20日踏上了回家乡的路途。由于交通阻塞,战时运输紧张,黄茂才没能搭上汽车,他背了简单的行李,经大竹,过永川,走内江,步行几百里,花了七八天时间才走到了自贡沙湾,这里离自己的家乡荣县仅几十华里。他赶到沙湾时正准备好好歇一下脚,忽见沿河一带停满汽车,放眼一看,竟是重庆西南长官公署警卫部队的车队,车上站满士兵。

黄茂才好生纳闷,怎么会在这里遇上他们?这支部队要开往何处?他正东张西望地瞧着,忽听有人叫他的名字,连忙偏过头去,才发现一辆车的驾驶室里一个上尉军官在喊他,此人正是原渣滓洞警戒连连长邬治声。

黄茂才和邬治声很要好,当时邬任渣滓洞警戒连连长时,黄就受狱中地下党委托经常接触他,甚至曾计划教育争取他。但邬治声很快也调走了,由杨栋材继任连长,此事也就作罢。邬治声一见黄茂才也很感惊讶,两人搭上话后才弄清黄茂才是被"资遣"的,已在路上走了一个星期了,邬治声告诉黄茂才,他们是要开到西昌去,很有可能要在西昌打游击。由于部队要经过荣县,邬便请他上车顺路搭一程。

在车上,邬治声告诉黄茂才:渣滓洞关的一百八十多人,全完了!黄茂才一下惊呆了,他刚离开几天呵,怎么就发生了这样的事?!他急切地问过邬治声后,才知道在他走后的11月27日,特务们奉命对渣滓洞的"政治犯"进行大屠杀,敌人用机枪对准狱中的一百八十多名革命志士疯狂扫射,然后倒上汽油,一把火把监狱烧了!

黄茂才闭上双眼,一个个亲切熟悉的面容浮上他的脑屏幕,满腔悲愤不知向谁诉说,一路上他不发一言。车到荣县黄茂才下了车,把邬治声拉在一边,只小声说了一句:"老邬,不要再打了,瞅机会把部队往解放军那边拉吧!"

邬治声叹了口气:"这仗是没打头了......这条命也不知丢哪里!你也保重吧!"

黄茂才心情沉重地拖着双腿回到家乡。亲人的团聚,爱妻的枕边呢喃,使他的心情只得到短暂的安慰。他像变了一个人样,终日沉默寡言。每当夜晚来临,他在床上一闭眼就想到狱中的难友们,他们是一些多么好的人,却在新中国诞生的锣鼓鞭炮声中倒在了敌人的枪口下......此生他们得到过什么呢?!--共和国的根基就是这些成千上万的革命志士的鲜血浇铸的啊!

黄茂才决心向先烈学习,投入到新中国的建设中,做一个合格的建设者。

可是人生难料。在1951年的镇压反革命运动中黄茂才被县公安局逮捕。犯罪嫌疑便是在渣滓洞参与屠杀革命志士!这一罪名,足以让他掉脑袋!

黄茂才的被捕,使他的亲人震惊了。先前他的亲人听说他于的军统,是特务呢!刚解放那阵儿,这特务二字是挺吓人的。可黄茂才告诉他们,我这特务是"白皮红心",为共产党干事,地下党狱中狱外的联系就靠我呢!亲人们听到此说,才放下心来,只要是为共产党办事,那就好!可现在公安局来把他抓走了,肯定有什么罪恶没给人民政府交待清楚。一家人顿时吓得六神无主,又气又急。

杨家场的乡亲们听说黄茂才是特务,一时间各种传言四起,越传越邪乎:

"搞伙狗日的这个人还是军统特务,还是公安局厉害,几下就把他查出来了,不然他在我们杨家场还不知要搞多少破坏呢!"

"听说他在渣滓洞扛一挺机枪,一次就杀了一百多个烈士,全部是重庆地下党的干部!"

"这个人太可恶了,听说江姐就是他杀的......"

在公安局看守所,黄茂才面对公安人员的审问简直无法回答清楚。渣滓洞的幸存者很少,他所知道的就只有曾紫霞、胡春浦等人是在大屠杀之前获救的,另外还有况淑华等人,他(她)们现在在哪里黄茂才也不知道。他想,我就实事求是地说,公安局的同志去调查,只要查到其中任何一个人,就能说清楚了。

黄茂才一口气说了很多他是怎样被狱中革命志士帮助教育,觉悟后又为地下党做了些什么事。时间、地点,何人接洽都说得清清楚楚。可办案人员不信他的,他们一拍办公桌:"住口!你费话少说!听你的说法,好像你还为革命做了许多好事似的,你这种人,不可能!你别胡编瞎说了,你就好生交待渣滓洞的'11·27'事件!你是怎样参与杀害革命烈士的!"

黄茂才脑袋轰地一声,天呐,当初的担心一切都兑现了,这不就清算到我头上了!他心中觉得很委屈,堵得慌,有话无处说。那些公安人员,知道他是渣滓洞的少尉管理员,那么多烈士被惨杀在那里,早已对他恨得牙痒痒的了!幸好当时由于黄茂才的"案子"没有彻底查实,为慎重起见,判他个无期徒刑,罪名仍是在渣滓洞当看守期间,残害革命志士!刽子手!反革命!

黄茂才确实差点掉脑袋!

在荣县后山广场召开公捕公判大会那天,黄茂才的弟弟黄茂伟听说要在会上当场枪毙哥哥,哭着准备好抬尸体的杆杆,喊了几个亲朋前往县城准备收尸,快到县城时,才听说是判的无期徒刑,他才稍稍舒了口气,只要人头不落地,到底还有个盼头啊!

黄茂才就这样蹲了监狱。在狱中,他坚信总有一天人民政府会查清一切事实真相,给他澄清冤屈的。1955年1月18日,他因在"劳改中表现好"而被法院改判有期徒刑15年。他想,等蹲满这15年,出来后一定要去找到狱中幸存的几位地下党员和况淑华他们,让他们向人民政府证明一下:我黄茂才是刽子手还是为地下党做事的!

他盼啊盼,等啊等,15年呐,5000多个日日夜夜啊!他终于等来了。可还没等他找到渣滓洞狱中的幸存者,"文化大革命"运动又轰轰烈烈地来了!

"文化大革命"是讲斗的,对当权派尚且要"斗倒斗臭",像他黄茂才这样的"特务"、"反革命分子",自是更难逃厄运了。在杨家场,造反派一开批斗大会就会想到他,因此他成了"老运动员"。斗且不算,还要"触及灵魂"、"触及皮肉","格老子你黄茂才,从电影里就看到你们这些狗特务是怎么迫害革命先烈的,今天我们造反派要以牙还牙,以血还血!"于是,每次批斗会造反派都要把他弄来"坐飞机",挂牌牌,踢腿扇耳光,狠狠打他一场,有的造反派还不解恨:"比起你们让先烈们坐老虎凳来,我们对你算客气的了!"

黄茂才被斗,一家人跟着倒霉,三个儿子成了"狗崽子",在村里抬不起头;爱人被弄去和地富反坏分子一起站排排,弯"九十度"。批斗会结束全家回屋时,尽皆泪流满面,闷头不响。每当这个时候,黄茂才心里如刀绞般难受,这一切祸端,都因我而起啊,为什么一家人都要跟着我遭这份罪?!就算我黄茂才真是反革命分子,也不该诛连我全家吧?!"

黄茂才实在想不通。

黄茂才心灰意冷了,此生还找谁来给我证明呢?还有什么作用呢?蹲了十几年牢,又批斗了这么久,看样子这活下去还要给家里带来没有尽头的灾难啊!

他想到了死。

他趁人不注意时来到河边,想投河自杀。当他一步走到小河边时,耳边响起小儿子的声音:"阿爸,等我长大了,我去帮你挑石头!"那是才几岁的儿子小平平的声音,他用小手抱着小石块,为修路劳动改造的阿爸拣着小石块。

黄茂才停下了脚步。死,很容易,我死了丢下小平平怎么办?谁管他?......他抬头望天,心中大喊:老天爷,你不公啊!

黄茂才终于挺过这一回。他在接受作家采访时眼睛红了:"是我的小平平救了我啊。要不是想到他会小小年纪没了爹,到现在我的骨头恐怕都沤烂了!"

7、他双喜临门,感慨万千:"共产党

之所以伟大,就在于她不粉饰自己的错

误!"当他重新来到渣滓洞时,他流着泪恭

恭敬敬地对着牢室三鞠躬。

历史的脚步终于跨入八十年代。

八是一个吉祥的数字。它能否给黄茂才带来好运?此时的黄茂才,在打倒"四人帮"后党中央大量平反冤假错案的时刻,竟没有任何表示。弹指一挥间又是三十二年!黄茂才从渣滓洞被"资遣"回乡时还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而今他已是一个"老头儿"了!他不愿再提旧事。能同亲人在一起过上安稳日子已很知足,这要是再因要求平反弄出个什么事端,那可是再也经受不起了!

他不愿旧事重提,可有人要提。这天,黄茂才收到一封信,一见信封的单位署名就让他心里一惊:重庆烈士陵园纪念馆。

他迟疑着拆开信封,一看竟是纪念馆馆长卢光泽写给他的,信中说重庆烈士陵园在清理档案时,发现档案中记载有他帮助狱中党组织的一些情况,请他前往重庆烈士陵园证实。这一信息使黄茂才心中亮起一线希望之光,既然档案中都有记载,那洗刷自己蒙受的冤屈就有了最好的证据了。黄茂才立即起程,坐火车赶到了重庆。他找到了卢光泽馆长,把他在渣滓洞怎样帮助地下党员的情况实事求是地讲述了一遍。同时也把这几十年来自己所受的冤屈告诉了卢馆长。卢馆长听后大为惊讶,建议黄茂才赶快到成都中医学院找曾紫霞,说曾紫霞现在还在那里,黄茂才的许多事她是最重要的当事人,由她写证明应当说是最权威的了。卢馆长同时还将其他几位幸存者的工作单位和通讯地址一一告诉了黄茂才。

黄茂才一下弄清楚了这么多知情者的下落,心中十分

高兴。如果自己要早知道他们的去处,提供给公安机关,或许也不会蒙受这么多年的不白之冤了,这毕竟是发封函就能查清楚的事呀!

黄茂才很快又来到成都中医学院。曾紫霞已是该院马列主义课的教授。黄茂才经人指点找到了她。他激动地向前喊"曾老师!"

曾紫霞三十多年没见到黄茂才了,一时竟没认出他来。这也难怪,当年风华正茂的曾紫霞,现在也已满头银丝了;而黄茂才由于长期经受心灵和肉体的折磨,更是老气横秋了。曾紫霞疑惑地望着他:"你是谁呀?"

"我,我就是渣滓洞的黄茂才呀!"黄茂才喉头已有些打哽。

"哦,是黄先生,哎呀,简直想不到,简直想不到!走,到家去!"曾紫霞也十分激动,马上叫上黄茂才就去她家。

在曾紫霞家里,黄茂才把从渣滓洞被"资遣"回到家乡后遭遇的一切全都告诉了曾紫霞。直听得曾紫霞感叹万千:"这算怎么一回事嘛,就这么糊里糊涂把一个为革命做出特殊贡献的人给判个无期!吃了这么多年的苦,还好,我们几个都还活着,可以站出来证明。要再过去十年二十年,还不得让人把冤屈带进棺材嘛!"

热心的曾紫霞亲自出面,不但自己如实地写了证明,还把黄茂才的情况通报给了这些事件的知情者和当事人,如中央文化部副部长仲秋元,四川省委统战部顾问胡春浦,省政协副主席田一平,省妇联的李玉钿、况淑华、刘德彬等,他们听说了黄茂才的情况后,也都纷纷给写出证明材料交省委统战部。

这些材料由省委统战部转到荣县各有关单位后,立即引起高度重视......

1982年4月12日,荣县人民法院经过近两个月的复查后,做出改正判决,文称:"本院于1953年7月20日以1953年度镇反字第148号判决,认定被告人犯有反革命罪,被判处无期徒刑;因其劳改中表现较好,于1955年元月18日经本院减为徒刑15年。

案经复查,原判认定被告人黄茂才所犯反革命罪行失实。且在渣滓洞任看守员期间,在革命者的教育下,为革命做了不少有益的工作。据此,如下改判:

一、撤销本院1953年度镇反字第148号判决书及院审(55)字第006号减刑通知书;

二、宣告黄茂才无罪。"

1982年5月10日,荣县政协以荣协发(1982)008号文通知:黄茂才补为荣县五届政协委员,并给予每月生活费补助。

一月之中,可谓双喜临门。

黄茂才相继接到荣县法院的改判判决书和县政协的文件,他和他的亲人沉浸在一片欢乐中。这一天的到来,他们等了三十多年呵!一个人一生有几个三十多年呢?

不久,政府又为黄茂才夫妇和小儿子黄小平办理了农转非,并将其小儿子黄小平和儿媳特招进厂安排工作。黄茂才怀着激动和感激之情,对作家说道:"共产党所以伟大,就在于他不粉饰自己的错误。"

黄茂才被补为县政协委员后,积极参政议政,他领头提交的十多件颇有见地的提案,均引起有关部门的重视,逐一得到懈决。在有生之年,他不顾年老体弱,应邀到荣县师范、党校、荣中、机关单位和厂矿作传统教育报告,用自己亲见、亲历的事件,歌颂先烈们可歌可泣的英雄事迹和视死如归的斗争精神。以教育后代,振奋人们投入"四化"建设的精神。他的报告普遍受到欢迎和好评。

1997年10月,黄茂才受聘到重庆烈士陵园纪念馆,指导渣滓洞的修复工作,以便开放教育后代。黄茂才从1949年11日20日离开渣滓洞后,至今快半个世纪了,旧地重游,人世沧桑,史迹尘封,已是73岁的黄茂才老泪长淌,他站在当年关押江姐、许建业、陈作仪等革命志士的牢室前,深深地三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