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三题

一、"军师"是什么官?

在《三国演义》中，诸葛亮出山以后便担任刘备的军师，直到章武元年(221)刘备称帝，拜他为丞相为止。在这十几年里，每遇战事，他不仅为刘备出谋划策，而且直接调兵遣将，用尽神机妙算，立下赫赫战功。这位精通韬略、所向无融的诸葛军师，简直成了刘备集团的军事统帅。

历史上的诸葛亮真的当过刘备的军师吗?军师究竟是什么官?

据《三国志》记载，建安十二年(207)，诸葛亮出山圳后，虽与刘备关系颇为亲密，但所任职务不详，估计是幕宾之类；次年，赤壁之战以后，刘备夺得荆州江南四郡，诸葛亮始任军师中郎将；至建安十九年(214)，刘备定益州，诸葛亮叉升任军师将军。总之，诸葛亮从未担任"军师"这一职务；丽且，在刘备称帝之前，他大部分的时间是留守后方，足食足兵，从未统管过军事。刘备去世以后，诸葛亮以丞相身份总损蜀汉军政，成为蜀军统帅，但仍未使用过"军师"名号。

其次，汉末三国时期，"军师"乃是常见的官职，通常只是高级大臣的属官，参与军事谋议，而并非统兵大臣。就曹魏方面而言，自建安元年(196)起，曾先后设军师祭酒、中军师、前军师、后军师、左军师、右军师等多种名目，均为参谋人员，官阶仅为五品，大部分不是独立带兵打仗的将领，更不是掌握一国兵权的重臣。蜀汉方面，诸葛亮任丞相期间，也有中军师、前军师、后军师等属官。其品秩有的从本官(如魏延以征西大将军身份兼前军师)，有的仅为五品(如杨仪曾任中军师，费神曾任后军师)。东吴方面的情况则有所不同，曾经以三公等大臣兼领军师之职，如东吴末年，丞相张悌就兼军师；但在整个东吴历史上，这种现象并非主流，其历任主政大臣，仍为丞相或太傅，如同汉末旧制。从总体上看，汉末三国时期，"军师"大部分不过是三公及常设将军的军事幕僚而已。有趣的是，在《三国演义》中，众多担任过"军师"的三国人物不被提起，而从未当过"军师"的诸葛亮反而被写成了"军师"，其身份、权力都是一人之下，众人之上，所有将领都必须服从其调遣。罗贯中这样写，当然与史不合，但也是有来历的。元代的《三国志平话》写到诸葛亮出山时，就说"玄德遂拜诸葛为军师"，可见宋元以来，通俗文艺早已把诸葛亮写成了无所不统、无所不能的"军师"。而由于《三国演义》的广泛传播，神机妙算的"军师"诸葛亮形象更是深入人心；"军师"一职，也成了明末及清代众多农民起义军中仅次于起义领袖的重要职务。直到太平天国起义时，掌握军政大权的杨秀清，其头衔也是"左辅、正军师、东王"，并以此身份节制诸王．统率全军。

二、曹魏方面有无"五虎大将"?

《三国演义》第73回写到刘备夺取汉中以后，进位汉中王，"封关羽、张飞、赵云、马超、黄忠为五虎大将"。于是有《三国》爱好者写信来问：曹魏方面有没有"五虎大将"?这是一个很有趣的问题。

首先需要说明的是，历史上的东汉三国时期，根本不存在"五虎大将"这样的官职或称号。建安二十四年(219)，刘备夺得汉中，自称汉中王，立即封赏文武群臣，拜关羽为前将军，假节铖(此前为荡寇将军、汉寿亭侯)；张飞为右将军，假节(此前为征虏将军、新亭侯)；马超为左将军，假节(此前为平西将军、都亭侯)；黄忠为后将军，赐爵关内侯(此前为征西将军)；惟赵云未升官爵，仍为翊军将军。五位大将的身份等级并不一致，其中关羽、张飞、马超基本为一个等级，黄忠地位略次，赵云则明显差了一截(前后左右将军系常设将军，其下为征东、征西、镇东、镇西等将军，翊军将军则系地位更低的"杂号将军")。但《三国志·蜀书》将关羽、张飞、马超、黄忠、赵云五人合为一传(《三国志》卷三十六)，紧接在《诸葛亮传》之后，表明他们都是刘蜀集团的重要将领，同为蜀汉的开国元勋。

宋元以来的通俗文艺家在讲唱三国故事时，历来以刘蜀集团的英雄为中心。大概是受到《三国志·蜀书·关张马黄赵传》的启示，他们按照自己的习惯，把这五位大将视为"五虎将"。元代的《三国志平话》卷下就有一节题为《皇叔封五虎将》，说"关公封寿亭侯，张飞封西长侯、马超封定远侯，黄忠封定乱侯，赵云封立国侯"。到了《三国演义》，罗贯中超越史书记载，树立起赵云勇冠三军的虎将形象，提高了他在刘蜀集团中的地位，把他排在马超、黄忠的前面。于是， 《演义》中的"五虎大将"便成了"关张赵马黄"，并从此广泛传播开来。不过，只要认真辨析一下，就可以看出，在《三国演义》中，"五虎大将"并非正式官衔，而是一种美称。你看，第73回中费诗刚对关羽说刘备封他为"五虎大将"之首，紧接着刘备就派使者前来，"拜云长为前将军，假节钺，都督荆襄九郡事"；刘备称帝以后，张飞升迁为车骑将军，马超升迁为骠骑将军(第81回)，但继张飞被刺后，第83回写到黄忠因箭伤而死'(历史上的黄忠死于刘备伐吴之前一年，即220年)，刘备叹日："五虎大将，已亡三人。"由此可见，"五虎大将"只是一种荣誉性的称号。

至于曹魏方面，历史上当然没有"五虎大将"之称。不过，既然《三国演义》写了刘蜀方面有"五虎大将"，读者猜想猛将如云的曹魏方面也应该有"五虎大将"，便是一种并非奇怪的联想了。那么，曹魏方面哪些人够得上"五虎大将"的资格呢?《三国演义》没有说，只好由读者自己来评选。这就需要明确评选的标准：能够入选"五虎大将"者，必须是曹魏集团中地位和功业都比较突出，足以独当一面的重要将领。像典韦、许褚这两员猛将，虽然武艺过人，但主要是担任曹操的贴身护卫，基本上没有统兵打仗，更未镇守方面，便不应入选。正好，《三国志·魏书》中有一篇《张乐于张徐传》，将张辽、乐进、于禁、张邰、徐晃这五员大将合为一传(《三国志》卷十七)。这情形，似乎与《蜀书》中的《关张马黄赵传》相当。其中的《于禁传》说"是时，禁与张辽、乐进、张邰、徐晃俱为名将"；合传的末尾又"评日：太祖建兹武功，而时之良将，五子为先"。看来，他们有资格称为曹魏的"五虎大将"了。然而，在《三国演义》中，乐进的地位与李典相近，其功业不够突出；于禁战败而降，向关羽乞哀告怜，可谓晚节不保：他们似乎不应与张辽、张邰、徐晃三人并列。另一方面，与曹操有宗族关系的夏侯氏、曹氏诸将中，夏侯悖一直极受倚重，总是独当一面；夏侯渊多年镇守关西，战功赫赫，位在张邰、徐晃之上：他们两人大概可以取代乐进、于禁，与张辽、张邰、徐晃合称"五虎大将"。此外，曹仁先后镇守南郡、襄阳，勇猛善战，功业与夏侯渊不相上下，好像也有资格入选"五虎大将"。由于夏侯悖、夏侯渊、曹仁的特殊身份，他们的生平业绩均被载入《魏书·诸夏侯曹传》(《三国志》卷九)，置于《张乐于张徐传》之前。这是陈寿为了记事方便而作的安排(史家体例)，并不代表各人功业的高低。如果要评选"五虎大将"，就应把他们放在一起进行综合评比。这样一来，很可能就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看样子，要为曹魏方面评选出"五虎大将"，并不容易，这实际上是一次小小的三国知识竞赛。读者诸君，不妨一试。三、孙夫人名叫"孙尚香"吗?

《三国演义》中的孙夫人，是一个一出场就相当引人注目的角色。说到她的名字，很多人都会说是"孙尚香"。然而，这既不是史实，也并非出自《三国演义》。

先说史实。史籍中根本找不到孙夫人的芳名。《三国志·蜀书．先主传》记载道："(刘)琦病死，群下推先主为荆州牧，治公安。(孙)权稍畏之，进妹固好。"这位嫁给刘备的孙权之妹就是孙夫人，但此处并未介绍她的名字。同样，《赵云传》注引《赵云别传》、《法正传》等提到孙夫人时，也都没有点出她的名字。在以男性为中心的封建社会里，这种现象可谓见惯不经。刘备的前面两位夫人麇夫人、甘夫人，不也是没有留下名字吗?

再看《三国演义》。《演义》第7回写道："吴夫人之妹，即为孙坚次妻，亦生一子一女：子名朗，字早安；女名仁。"此处的"吴夫人之妹"，就是书中所写的吴国太，照此说来，孙夫人似乎名叫"孙仁"了。但是，这里有两个问题：第一，历史上原本没有吴国太这个人，她只是《演义》虚构的艺术形象；据《三国志·吴书·妃嫔传》，孙坚之妻吴夫人"生四男一女"，这"一女"便是孙夫人。第二，据《吴书·孙破虏传》注引《志林》，"孙仁"是孙坚庶子孙朗的别名，而非孙夫人之名。《演义》说孙夫人名叫"孙仁"，乃是由于罗贯中阅读史料时一时粗心而造成的一个"技术性错误"。不管怎样，《演义》中从来没有出现过"孙尚香"这个名字。

那么，"孙尚香"这个名字是怎么来的呢?原来，这是三国戏创造和演变的结果。南宋、金、元时期，产生了许多以三国故事为题材的戏曲作品，其中元杂剧三国戏尚存多种。在持"拥刘"观点的元杂剧作家们看来，孙夫人能与刘备这个大英雄结亲，肯定是个美女，而且堪称女中豪杰。对这样一位具有传奇色彩的女子竟然不知其名，未免说不过去。于是，他们便自作主张，把孙夫人叫作"孙安小姐"。到了近代，随着《三国演义》的广泛传播。三国戏更加兴盛。戏曲作者们觉得"孙安"这个名字太俗，又另给孙夫人取了"孙尚香"这个典雅而有闺秀气的名字。此后，经过各种戏曲、曲艺形式的反复传唱，这个名字逐步深入人心，广大群众乃至不少作家都以为孙夫人真的名叫"孙尚香"了。这可以说是戏曲、曲艺对《三国演义》的"发展"。

【附记】

我曾先后以《(三国)三题》为篇名，发表过几篇兼具学术性、知识性的文章(最近的一篇发表于《汉中师范学院学报》2001年第4期)。为了避免与本书其他文章重复，兹从中略加选择，组成一篇《(三国)三题》，供读者一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