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卖唱女抗暴遭横祸阔商人仗义陷图固
小北风嗖嗖地刮个不停,浑浊的浮云,把天空搅得灰蒙 蒙的,叫人透不过气来。辽西初春的傍晚,寒风料峭,凉意袭人。半年以前曾一度沉浸在光复喜悦中的阜新市,如今却显得分外冷清和萧条。那些临街的墙壁,在"建设大东亚共荣匿"、"王道乐土"、"武运长久"的残迹上,又刷写了"精诚团结"、"戡乱救国"、"剿灭共匪"等时兴口号。死气沉沉的协和路上,已经亮起了稀疏的路灯,昏黄的灯光下,有两个衣着考究,穿戴阔绰的人正信步前行。这二人全都身材高大,一个年约四旬,面目英俊,两道剑眉下,有一双炯炯闪光的睿目,鼻直口方,棱角分明,眉宇间透着威武和刚毅。他头戴一顶暗灰色圆贡呢礼帽,身穿藏青色礼服呢长衫,脚蹬皮底圆口礼服呢布鞋。周身上下纤尘皆无,显得格外干净俐落,俨然是一位腰缠万贯的阔商。另个人三十岁左右,双眉又浓又重,虽然是伙计装束,却也穿着不俗,得体入时。手提一只精致的小皮箱,边走边警惕地环顾四周。
就在这时,前面小巷里突然传来了一声撕裂人心的惨叫,紧接着是什么人的惊呼:"啊!杀人了,同时伴有杂沓虢乱的脚步声。阔商停步看看伙计,略加思索:"走,我们去看看。刀说着,他与伙计快步奔向出事地点。拐过巷口,一幕惨景呈现在面前:正当街心,一个中年妇女仰卧在血泊中。前边,一个青年男子正在追逐另一个男人。被追赶的人突然甩过一把短刀,追赶者急忙躲闪时,刀子擦着肩头飞过,顿时皮破血流。行凶者趁机跑远,青年人捂住伤口,回头看看血泊中的女人,一跺脚返身跑回来。此刻那妇女身上的几处刀伤尚在冒血,气息奄奄,眼看就不行了。那青年全然不顾,急忙上前去背,阔商赶紧帮一把手,并且问道:"这是怎回事?"那青年背起将要断气的妇女拔步就跑,边跑边胡乱地应承了一句:"歹人杀了我嫂子,我要去医院!"青年很快跑远不见了。阔商凝视片刻对伙计说:"还没入夜,这大街之上就公然有人行凶,真是天理安在?王法何存!"
伙计点点头: "已然看了半天,您觉得这阜新的市面怎样?
阔商显然心绪不佳,轻轻叹口气:"百业凋蔽,民不聊生啊!"
"这全是当局治国有方,"伙计年轻气盛,又一向乐观, "不过也好,我们正可大展宏图,只要竭尽全力励精图治,不信这穷乡僻壤就变不成渔米之乡。"
阔商又信步走起:"对,事在人为。"
说着话,二人巳来到东市场。这里是阜新市最繁华的商业区,店铺相连,摊贩堆集,行人熙攘,比别处显得热闹些。紧挨路口,有一幢座北朝南的二层楼房,一丈长的招牌上,刻着四个斗大金字:新海客栈。它在阜新市虽不能说首屈一指,却也颇有名气。这客栈楼上是客房,楼下为饭厅。饭厅内共有三十几个座头,东面,是软椅圆桌绿纱屏风的雅座;西边,则是方桌粗凳的大众座席。在楼上住宿,既有两角钱一夜十分便宜的通铺,也有钢丝床加地毯的高级房间。来此进餐,上自海参、猴头、熊掌、燕窝、鲨鱼翅,下至白菜、豆腐、切糕、大煎饼......堪称经营有方,贫富咸宜。不'仅脚佚菜农等下层贫民络绎于门,达官贵人等上层社会人士也时常光顾。因而,新海客栈总是门庭若市,生意兴隆。正值晚饭和归宿之时,新海客栈内人来人往顾客盈门。厨房中大勺小勺叮当碰撞,发出悦耳的声响。油、盐、醋、葱;姜、蒜炸锅时的香味,在半个街区飘散弥漫。年轻伙计沈中,手提红色纱灯,站在门口招揽客人。他口中不住吆喝着: "住店住店,新海客栈,通铺便宜,单间舒坦,附设饭厅,用餐方便......"那位阔商和伙计走近,沈中一眼看出他们是外来人,满面春风,迎上前去,热情相让;"二位,住店吗?请住新海客栈。"
伙计看看阔商,征询地问:"经理,这里看来还气派,是否就在此住下?"
阔商抬腕看看金表:"走了多半天,腹中饥饿,就在这儿吃了晚饭再说吧。"
二人步入饭厅,客栈经理杜波看出他们与众不同,亲自迎上,十分客气地往东面一伸手:"二位,请往这边走,有雅座啊!"
阔商止步看看西面,但见乱哄哄的人已坐满,就餐者置行八做俱全,竟返身走了过去。
杜波感到奇怪,这二人穿着华贵,气概不凡,为何不嫌弃穷苦下人,反同他们混坐在一起?他跟过去把一张比较洁净的桌面清理出来,待两人坐好,递过菜谱说: "二位,用什么酒菜请点。"
阔商把菜单交给伙计:"明华,吃什么你看着要,我请客,不过可别多破费。"
杜波心想,商人都是一个大钱攥出汗来,听其言莫非此人真是个小气的老板?
那伙计名叫韦明华,他把菜单反复看了两遍没有说话,又递还给主人。阔商仔细一看,原来上面开列的俱是名贵菜肴,尽皆价格高昂,放下菜谱问: "掌柜的,可有便宜些的?"
杜波暗说,这位真是个管钱叫爹的主。答道:"便宜些的有'焦里脊'、'木耳肉'、'摊黄菜'、'溜三样'、'清炒肉'......"
阔商不待听完就打断说: "有没有比这更便宜的?"
杜波越发难以理解,觉得这二人十分奇怪,倒要留心一二,又答道:"再便宜就是'素炒土豆丝'、'醋溜白菜片'、 '羊肝烩萝卜'、'葱花炒豆腐'......"
阔商脸上现出笑意,高兴地说: "好,就来这四个菜吧。"
杜波又问。"用什么酒?"
"不饮酒。"
"主食呢?"杜波介绍说, "有蒸饺、馅饼、原笼包子......"
韦明华开口了:"经理,您最爱吃原笼包,来一屉吧。""不,"阔商摇摇头,"买了炒菜再吃包子,未免......,来两碗米饭吧。"
杜波感到这二人琢磨不透,看花钱的吝啬劲象是一文不名的落魄穷酸,看穿着打扮又象是巨贾富商,看举止气概还象领兵打仗的军人,他对阔商主仆更加感兴趣了。杜波心怀疑团到厨房刚把饭菜交代完,忽听门口传来一阵喧嚷声,他赶紧出来查看,只见有几个人吵吵嚷嚷拥进门来。仔细一看,原来是警察局侦缉队长安福,把一个手拿胡琴的老头和一个卖唱的姑娘带进了饭厅。那姑娘年约十八、九岁,梳一条齐腰大辫,虽然穿的粗布旧衣,却是身段苗条姿容俊秀。安福用手推她,卖唱女闪开身说: "你放尊重些,别动手动脚的,我们卖唱不卖身!"
安福嘿嘿冷笑两声: "小丫头片子嘴怪厉害,你是什么金枝玉叶呀,碰碰又能怎么样?"
老头惟恐惹出事端,赶忙规劝自己的女儿:"杏花,不许乱说,可不能惹队长生气。"
杜波怕卖唱的父女吃亏,上前插在他们中间:"安队长来了,快请坐。"
"用你溜须,我有屁股还不知道坐。"安福推开杜波,把右脚踏在方凳上,左手掐腰,右手冲杏花父女一摆: "你们过来,靠近点。"
杜波见安福要摸杏花的手,再次插进来有意打岔说:噱队长,您吃点什么?"
安福不满地瞪了一眼: "瘪屁,没味!好酒好菜你捉摸着往上端。"
杜波只好去厨房,取来几个菜两壶酒,放在安福面前。安福先"吱"地干了一蛊酒,又"叭力地夹起一片猪耳朵扔进嘴, "巴哒"几下觉得还满意。但吃喝仍未能堵住他的嘴,他用筷子一指杏花: "丫蛋,给我唱段落子助助酒兴。舻就在安福旁若无人擅做威福之时,有个旁观者早已气得怒不可遏,只听"啪"的一声,一双筷子狠狠摔在饭桌上。这个响动显然是冲着安福来的,不觉把众人的目光全都吸引过去。原来在西北角墙旮旯,坐着一位自斟自饮的人。由于他不声不响坐在角落里喝闷酒,没人注意他。如今大家仔细一葺,这位还是个年轻的保安团军官。他本来是因为对一些事情看不顺眼,才来到这里以酒浇愁的,谁知又遇上这种事。堂堂党国警察局的警官,竟然当众调戏一个卖唱的少女。不由得把对顶头上司的看不惯和不满,全都迁怒于安福身上,忍不住使劲摔了一下筷子。
然而,安福也不觉愣了一下。当他看清这个保安团军官只是个排长时,嘴角立刻撇起来。区区排长算得了什么,保安团团长章崩气是他姐夫的朋友,还怕这个芝麻粒大的排,
长刮旋风。安福也把筷子一摔: "他妈的!还没阴天下雨,就钻出一个狗尿台,真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那排长忍了一下,还是按捺不住站起身,怒气不息地说:"无赖恶棍"你身为党国警官,宽在光天化日,大庭广众之下,做此下流苟且无耻之事。行为如此不端,还这等趾高气扬,党国的声誉,已被你们这些败类丧失殆尽。长此下去,江山怎能不落入共党。
这排长敢于站起来怒斥安福,一番话又似乎是国民党内的有识之士,使阔商颇感兴趣。不觉把那排长多看几眼,感到有些眼熟,但一时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此人。
"你小子敢出言不逊!"安福毫不示弱地站起来,"哟哟呸!说的比唱的都好听,好象你比蒋委员长都关心党国的命运。也不撤泡尿照照,你是吃几碗干饭的,算个什么东西,也恬不知耻地妄谈党国前途,滚你妈的蛋吧!"
"你,你出口伤人!"排长气乎乎地走过去。
安福挑战似地迎上来:"怎么,要动武吗?老子奉陪"说着,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就在二人剑拔弩张,将要大打出手之际,又来了一个保安团下级军官。一见那排长,扯住便走: "哎呀宋排长,你又来这喝酒,章团长找不到你都发火了。"
阔商听说那人是什么宋排长,触动记忆,难道这人是那姓宋的同乡?不待他仔细辨认,宋排长已被同事拖走了。安福一副胜利者的神态,把肚子都腆起来:"无名小辈也敢来太岁头上动土,溜走算是便宜了他。"说着又嬉皮笑脸凑到杏花面前: "丫蛋,你倒是唱呀。"
杏花把头一歪,闭着嘴就是不做声。
老头知道躲不过去,劝女儿说: "杏花,唱一段吧,听话。"
杏花生性倔强,从心里不愿为安福这号人演唱。可是她见父亲眼泪汪汪的样子,不忍心让父亲为难,勉强点了头。老头一见,立刻拉响了胡琴,杏花含?唱道:
"数九隆冬雪花飘,受罪的李三娘把水挑"
安福把筷子一撂: "停下,小黄毛丫头看着不起眼,唱起来还真有点白玉霜味呢。可是,我不爱听这哭声赖韵的《井台会》,你给我唱《马寡妇开店》。"
"这"老头迟疑地看着女儿。杏花一口回绝:"不会。"
安福摇摇头:"我不信。"
"你信也不会,不信也不会! "杏花语气很强硬,"就是会,我也不唱这花里胡哨的戏文。"
"这么说你还是会,"安福故意乜斜着眼睛,"是不是怕羞啊。"
"你说话正经些""你到底唱不唱?""不唱,不唱,就是不唱!"
杜波知道安福心狠手黑,真要惹翻他,什么坏事都干得出来,惟恐卖唱的父女吃亏,急忙上前打圆场。他一拉老头衣袖使个眼色说: "你这老汉好不懂事,安队长听唱是抬举你们,这段真不会,和颜悦色地说,商量着换一段别的。安队长通情达理,是会答应的。"
安福使劲推开杜波: "一边去,缺你来装通事,今天非唱《马寡妇开店》不可,老子听定了"
安福不肯让步,杏花不肯屈服,双方眼看冲突起来,杏花父女当然没有便宜,杜波暗暗为他们着急,一时间又苦无 良策。这工夫,那阔商忽然开口了:"卖唱的,你们过来。"老头一见那阔商的气派,知道并非等闲之人。心想这正是摆脱安福的机会,立刻领杏花走过去,躬身施礼问: "先生要听哪出戏的段子,请您点。"
"让孩子随便唱一段吧,"阔商十分和气, "我愿意听苦的,越苦越好。"
这回杏花开口了: "爹,就唱我自己编的那段吧。"杏花爹点点头,对对琴弦,拉起了过门。
杏花父女往阔商那里去时,安福就要发作。可是当他看见那阔商与伙计气概不凡,暂时压下火气,权且冷眼旁观。老头拉完过门,杏花开口唱起来:
未开言不由人珠泪双流,想起了家中事好不忧愁。家住在热河省棒槌山后,一家人整七口苦度春秋。"九一八"炮声隆隆风雨骤,
苦难的老百姓大祸临头。日本鬼杀人放火如野兽, 可怜我白发娘血溅荒丘。小侄儿尚襁褓何罪之有,竟然也刺刀尖上一命休。抓劳工二胞兄全被拉走,亡战场死他乡尸骨难收。大嫂她不堪受辱遭毒手,只剩我父女俩流落街头。
每日里含悲忍泪长街走,受不尽苦来说不尽的羞。穷苦人度光阴只要糊口,对人生对国家并无苛求。但不知这苦难何时受够?这苦难哪年哪月才到头!杏花唱的是亲身经历,有深切感受,听来哀婉动人,饱含辛酸,催人泪下。饭厅内的人几乎都停箸屏神静听,那阔商边听边微微叹息。
杏花唱罢,阔商对韦明华说: "看他们怪可怜的,多给些钱。"
韦明华答应一声,伸手掏出一大把"东北九省流通券",数都没数就全都递过去: "老人家,请收。"
老头万万没想到会给这么多钱,他怕其中有诈,吓得直往后躲。
韦明华见状,又把钱递给杏花:"姑娘,你拿着。杏花把辫手甩到脑后:"不,我不要! "
"这为啥,莫非还嫌少? "
"萍水相逢,素不相识,我只不过唱一个小段,就给这么多钱,谁知你们安的什么心肠。"
"你不要多虑,"韦明华解释说, "我们经理完全是出于同情,是一片好心。"
"哼!"杏花冷冷地说, "这年头,有钱人不杀穷人不富,还会有好心! "
"那么,你一定不要了? "
"要,当然要。"杏花又突然接过钱,从中抽出一张,"这是你们应该给的,其余的请收回。"说着,将剩余的那一把钱扔在了饭桌上。
杏花这种人穷志不穷的举动,使旁观者深为赞叹。杜波不仅敬佩杏花的骨气,对阔商主仆越发感到难以理解。试看方才那阔商要菜时的抠劲,如同一毛不拔的铁公鸡,理应为富不仁?可是周济卖唱的,一出手就是几百元,这二人究竟是何身份呢?
安福在一旁冷眼观看许久,觉得这主仆不过就是有钱的商人,也就不放在心上了,决心要制服杏花父女。且说杏花爹见女儿把一元钱拿在手里,拉起女儿便走,恨不能一步离开这是非之地。安福哪肯轻易放过,晃身上前拦住去路。杏花一双柳眉倒竖: "你要干什么!"
"干什么,"安福嘿嘿冷笑着, "你是卖唱的,为什么给他们唱不给我唱?"
老头把女儿挡在身后: "安队长,求你老高抬贵手,点一段别的吧。"
安福装出五分醉意: "不唱《马寡妇开店》也行,那就唱《十八摸》。"说着,便伸手来摸杏花。
老头左拦右挡,又是行礼,又是作揖: "安队长,您发发慈悲,就当买鸟放生,让我们走吧。"
"发慈悲你找观世音去,老子是属狗吕洞宾的。他推开老头,竟然去搂抱杏花。
杏花胸中早巳怒火干丈,此刻也不知哪来的勇气,猛的抢圆巴掌,赏了安福两记响亮的耳光。安福做梦也没想到,一个流落风尘的卖唱女,竟敢打他这个侦缉队长,捂着热辣辣的脸,一时问竟然愣住了。杏花正在气头上,完全没有考虑这两巴掌会产生什么后果。老头明白,女儿这是闯下大祸了。他一拉女儿; "杏花,快走!"
安福已然醒过腔来,哪容他们父女逃走,上前先抓杏花。老头挺身拦挡回护女儿,安福一见,顺手抄起一个碟子向老头猛砍下去。杏花爹没料到安福会下此毒手,猝不及防,正中太阳穴上。那碟子虽无锋刃,却也如刀,顿时头破血流,杏花爹声都没吭,扑倒在地,抽搐几下便气绝身亡。杏花一见,扑到尸体上放声痛哭,杜波上前劝解,哪里劝得住。
安福如此明目张胆行凶杀人,旁观者无不义愤填膺,但慑于权势,都敢怒而不敢言。胆小的一个个争着起身离座去了。安福更加有恃无恐,又去搂抱杏花。性如烈火的韦明华再也忍耐不住,上前大喝一声: "你给我住手! "
安福直起身,斜着眼睛把那阔商和韦明华又打量一遍。心想,冲他们穿的这么阔,掏钱一把一把的,必然随身带有大量钱财,准是从沈阳或锦州来的富商。这条大鱼不能叫它从眼前溜了,从他们身上榨个万八干元谅来不会费劲,这送上门的油水决不能不拣。想到此,他嗖一下抽出手枪,用枪口指点着韦明华说: "你小子是活够了,老子没顾上找你算帐,你反倒不知进退猪八戒进门拱上来,这是该着老子发财呀。"
"打我们的主意,当心搬石头砸了脚,自找苦吃力韦明华根本没把安福放在眼里。
你的口气可不小,"安福吭一下鼻子,老子倒要随 问,你们俩是干啥吃的?"
阔商接过话; "干啥也好,只怕你都管不着。"
安福冷笑几声: "只要在阜新市这块地盘,就是天王老子也得服我管"请教一下,你在哪个衙门干事?身居何职? "阔商以不屑的口吻问道。
安福见自己的权威受到了蔑视,越发要显示一下: "要提起老子,这阜新全市谁人不知,那个不晓,我姓安名福,乃警察局侦缉队长是也!"这最后一句,出于得意和卖弄,他是用京剧小生道白的方式说出的。
不知是谁,在人丛中又接了一句: "他还是警察局长的小舅子!"这一句把大家全都逗笑了,韦明华也不觉笑出声来。
安福觉得受了嘲弄,跺脚喊了一声: "笑个屁! "
韦明华有意戏弄说:"你安队长权再大,也管不了别人、笑哇。"
"你他妈的少装相,我看你们俩都不象好人!"
"你说我们是啥人? "
"你们,"安福停顿一下,忽然有了词, "老子一眼看出,你二人是共匪便衣。卖唱的父女,是你们的探子,方才你们是在交换情报,都用密写药水写在了钱上。放老实些快把钱交出来,跟我到警察局走一趟。安福把枪又对准了阔商的胸口。
阔商微微一笑。"你是见钱眼红了吧?安队长真是党国的干才,居然能认出我们是共产党,还知道情报密写在钱上,你对钱真是太关心了。"
"别说废话,快掏钱,不然我就开枪了安福的枪口动了几下。
"别急,"阔商说, "那俩钱算什么,请你看看我们的活动经费。"说着,他伸手拽过小皮箱,咔叭一下按开锁。箱盖一打开,人们无不哎呀了一声,这简直就是那杜十娘的百宝箱。里面除了成捆崭新的"东北九省流通券",就是黄澄澄、亮闪闪的金条、金砖、金元宝......这一箱子究竟值多少钱,恐怕谁也说不清。安福两眼如同穿火,恨不能一下子把皮箱夺到手里。正当他眼盯皮箱出神的时候,韦明华已悄悄转到他身后,伸手在他腕上一拧,冷不防把手枪夺下来。安福着急回身就是一拳,韦明华会者不忙,闪身躲过,左手掌在安福肩头轻轻一按,安福顿觉半边身子发麻,立脚不住、坐在地上。"怎么样,服不服?"韦明华也用枪点着问。
安福是死驴不倒架: "你们想造反?缴了我的枪,也休想溜走。
"站起来。"韦明华踢了安福一脚。
安福一挺身起来: "你们要是放明白点,老老实实跟我到警察局走一趟。"
阔商一笑竞说: "我正要到警察局拜访,明华,押着他带路。"
"走! "韦明华一推安福。"上哪?"安福贼眼珠直转。
"不是说了吗,去警察局。"
"什么"安福疑惑地看看韦明华,以为听错了。在一旁的杜波也甚觉奇怪。
就在这时,有几个腆胸挺肚,歪戴帽子,架着墨镜的人走进屋来。安福一见真是害出望外,忙不迭地叫喊起来: "大包牙、水蛇腰、长脖子、豁牙子,你们来得正好,快来救我,抓共匪探子。"原来这些人全是安福手下的密探。
大包牙等人见状,刷刷刷一齐抽枪在手,呼啦啦将韦明华他们围上,七嘴八舌你呼我叫。 "快,放了安队长,饶你们不死! "
韦明华的手枪,顶着安福的后心,对大包牙等人说:"你们若敢轻举妄动,我就先把安福穿个透心凉"
密探们怕安福有闪失,真的不敢乱动了。阔商见满屋是人,怕万一交火误伤群众,急忙说:"娃安的,咱们谁也别开枪,有话到警察局去说怎么样?"
阔商方才曾说去警察局,安福以为是假话,如今阔商再次这样说,他可真有些糊涂了。但是他巴不得阔商真去警察局,到了那里他愿意怠样就怎样了。便说:"要有种说话得算数,不能拉稀。"
"说去就去,岂能反悔。
安福又冷笑几声: "谅你们也不敢不去,我手下有这么多人,还怕你们跑到天上。"
"废话少说,要走快走。"韦明华的手枪又顶一下安福 后腰。
"好,走!黟安福_又嘱咐大包牙他们一句, "你们可干万看好。
于是,韦明华用枪押着安福,与阔商走在中间。大包牙等握枪围在四周,一行人出了新海客栈直奔警察局。他们来到警察局时,安福的姐夫、警察局长丛西正在接电话。市党部总干事许义通知他,阜新市的新任市长兼保安司令,乘坐晚六点的快车准时到达,书记长要他立刻去车站迎接。丛西放下电话刚要动身,就见安福等一群人拥入他的办公室,而且握枪在手,不禁瞪起眼睛: "这是怎么回事?黟
安福忙说: "姐夫,这俩家伙是共匪! "
"啊!"丛西略为一惊,当他看见韦明华手中也有枪时,更觉吃惊了,赶紧吩咐, "快,把他的枪下了。舻
"谁敢动!"韦明华用枪筒点点安福后脑勺, "除非他不想活了。"
大包牙等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轻易上前动手。
阔商见丛西等人极度紧张如临大敌的样子,不觉微露笑容,并且扯过一把椅子稳稳坐下,对韦明华说: "看他们提心吊胆的,把枪给他们。"
韦明华有些不情愿地把枪扔在地上,安福忙弯腰拾起。手中拿枪更有了仗势,便要对阔商主仆搜身。韦明华那肯就范又要发作,阔商拦住他: "把你带的家什也交出去,省得他们不放心。"
"经理,你?"韦明华显然不愿意。
"交嘛,怕什么。" 韦明华满脸不高兴地从腰里抽出一枝匣子枪,啪地一声扔在丛西写字台上。安福刚刚抢在手中,他又掏出一枝匣枪扔过来。这两枝枪全是十成新,崭蓝崭蓝的,实在招人喜欢。安福甩了自己的枪,把这两枝枪抓在手里连声说: "这两枝枪归我了,归我了。"
韦明华撇嘴笑了一下: "你不怕烫着手哇!"
安福又走到阔商面前; "还有你,也得搜一搜。"
"环用"阔商说,"你不就是要枪吗,我这有支撸子。"说着,掏出一枝巴掌般大小十分精致的小枪递给了。
丛西坐在转椅里,一直冷眼观察着阔商主仆的一举一- 动。他见安福收了武器,也放心了,端着局长的架子问;"你二人到底是何身份?要从实讲来。"
阔商一笑。"安队长不说我们是共匪吗!"
安福接过话来:"姐夫,他们真是共匪探子,和卖唱的交换情报,被我发现当场抓获。看,这是他们的活动经费。"安福说着打开了那只小皮箱。
箱盖打开,丛西也禁不住吃惊地啊了一声,暗说,这二人究竟是何许人?为何随身携带这些金银巨款?而且又都有武器?莫非是抢劫银行后在逃的凶犯?他百思不得其解,眼睛一瞪问道。 "快说,这一箱钱财从何而来?''
阔商仍然是不在乎的神气。 "安队长不说是活动经费吗!"
安福此刻看着那皮箱,眼睛如同封神演义里的杨仁一样,已经伸出了两只手,他怕丛西不下决心,凑到近前,咬着丛西的耳朵说"姐夫,见财不取非君子,管他们是真共匪假共匪,咱们还是孙二娘开店那一套,把这两个家伙收拾了,这一箱子黄金现钞就归我们了"
"这? "丛西尚在沉吟。
"姐夫,不狠不吃粉,无毒不丈夫,你就下决心吧。"丛西此刻利令智昏,被安福说活了心"你的手脚可要干净俐索点。"
傲心吧,寡妇坐月子,我也不是头一回了,保证痛痛快快地把他们送上西天!"安福得了丛西的将令,忙上前去,要把阔商主仆押到后面黑牢中,准备结果他二人的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