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0二章和平、自由、慈爱之灵
隆化吹来的小北风,把霜吹来了。避暑山庄树花上到处是霜,好像最初的冬天就要来了,人感到冷嗖嗖的。武洌河上雾气腾腾的,好像以它无限活力和残秋对峙着,不允许任何寒气闯人它的胸怀。太阳出来了,冲破了雾气,晒化了寒霜。武洌河才把太阳当做了自己的情人,搂在了怀里,唱着小曲儿,欢快地流走了。
土尔扈特人要返回伊犁了,舒赫德来了信,说是部落人民希望头人们赶快回去。乾隆接信后,让明日就启程。并谕礼部给备好了衣食行装,旨令沿途好生接待,由军机大臣色尔腾、白朗亲自送至伊犁。北路大同、银已冰封雪飘,谕走南路北京、洛阳、西安、敦煌、乌鲁木齐。
九月三十日卯时,乾隆等三十六名朝廷大臣,在避暑山庄德汇广场,欢送渥巴锡大汗一行。随渥巴锡大汗第一批启程的有舍楞、多尔济等二十八名头人,余下八名大头人有点儿发烧,过几天由默门图、恭格带领启行。
德汇广场摆放了三条长桌,上面放了二十八大碗壮行酒。只听得放了二十八响礼炮,接着鞭炮爆响,白鸽齐飞,锣鼓铙钹震了个天,唢呐喇叭吹了个爆。乾隆给英雄们一一敬了三大碗酒,渥巴锡大汗向乾隆洒泪惜别。渥巴锡大汗骑上雪龙快马,披红挂彩驰上了赴北京的路。各位头人、两位专送大臣在中,三十名侍卫跟随其后。
刘墉在承德城外将备好的衣食行装与马驮共一百六十骑交给了侍卫们,还将王尔西及媳妇交于了札曼。
离城外三里路的山问路上,在一棵老榆树下,一股流泉叮咚鸣鸣,黄黄的芦苇已经成熟,长满了小水湾。
蒙开和小樱子正在这儿等着渥巴锡大汗一行,渥巴锡大汗看见他们两人,先下了马,大家又一块下了马。蒙开全身好像发抖一样,一下子扑到舍楞的怀里,抽抽泣泣地哭了起来。自从父母死后,他一直跟着舍楞。泪水打湿了舍楞的衣服,还是紧紧抱着舍楞不放,舍楞也不禁老泪纵横。是的,大家都走了,只剩下他一个人。都是生生死死走过来的,他却留在这无亲无故的口内。舍楞想到这儿,也不禁抽泣起来,一老哭得抽风一般。你抱住我,我勾住你的脖子,多少天来都没有见过这场面了。两人就像一只蜜蜂扑到花蕊中,谁也无法将他们分开似的。多尔济对两人说:"还会见面的,看长远些。"两人听了他的话,全身都乱哆嗦起来,哭得更伤心了。
舍楞猛一下抬头,忍不住说道:"我们互相祝福鼢!"话没说完,眼泪又夺眶而出,又忍不住抱着蒙开哭了起来。巴木巴,尔走上前想劝说几句,渥巴锡大汗施了个眼色,眼酸酸地道:"让他们哭个够吧,也许哭哭痛快些。"敦多克最受不了送别的场面,他心里直泛酸,就躲到一旁的芦苇塘边去了。
色尔腾和白朗催促道:"快点儿走吧!这天很短,待会就天黑了,耽误了接待我们的人。一天走一州两县,可着头做帽子,一点都晚不得。"渥巴锡大汗道:"误不了,这爷儿俩从小就亲,现在让他们亲个够吧。"
蒙开听到白朗的催促,就抬起头道:"舍楞爷,我将来还能见到你吗?"
舍楞道:"一定会见到的。"
蒙开道:"那就祝爷一帆风顺吧!"
舍楞道:"那你就多自重吧!在皇上身边,一定干个好样的。"蒙开点点头流着泪,一一向大家道别,又把这几天他做的熏马肠,一人马搭合里装了几根,泣不成声地说道:"这土尔扈特熏马肠是大家最喜欢吃的,已经几个月没吃了。我这几天让小樱子做了几百根,大家尝尝!"小樱子又给大家的手里放了红枣、鸡蛋。
巴克锡当场就吃了口马肠道:"真解馋啊!"人都笑了。大家翻身上马,蒙开和小樱子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向大家惜别。白朗看了看马肠道:"这黑乎乎的东西,恶心,把我的马搭合都搞脏了。"顺手将马肠扔到了小山沟里。
渥巴锡大汗停下马,快步走向小山沟旁,将那两根马肠深情地捡了回来,十分敬重地放在了马搭合里道:"这是我们土尔扈特人的一片心。"白朗脸腾地一下红了,红布一般想说什么。色尔腾用眼色制止了他,并顺手拿出自己的一根马肠。道:
"我的给你一根,它是最珍贵的。"
白朗将马肠赶紧接了过来,也顾得什么了,立即咬了一口,还没尝出啥味来,就满脸堆笑说: "土尔扈特马肠真香,真好吃。"
他知道,他不能得罪渥巴锡大汗,得罪了就可能丢掉乌纱帽,许多人不是已经丢了吗?三天后,他们到了北京,白朗带他们游玩了南海、北海、什刹海;带他们朝拜了天坛、地坛、雍和宫、白塔寺;带他们参观了香山、长城、天安门;又带他们逛珠市口、菜市口、王府井,人们悠然地开了眼界。舍楞最后又提出要去天桥去看看,听人说"来北京不到天桥,不知什么叫好"。色尔腾赶紧又叫礼部准备了一乘大轿让渥巴锡大汗坐,二十七乘小轿让其余大头人坐。第二天抬了去,看了玩把戏的,唱小曲的,说相声的,打快板的,道数来宝的、说书的、演大戏的、画丹青的、卖灶画的、倒古玩的,应有尽有,大家饱了个眼福。舍楞道:"人玩了北京,活这一辈子也不亏了。还是咱们中国文把戏这玩意儿,我特别喜欢。我们这些玩武把戏的,不知对这文的有特别的一种爱。就像男人爱老婆一样。"大家听了都笑了。
巴木巴尔道:"武的爱文的,文的又爱武的,越是没有越爱,所以女的最有吸引力。"大家又笑了。
在北京玩了五天,四天后到了洛阳,参观了白马寺、北邙山。拜了龙门石窟外神态各异的坐佛、卧佛、跪佛、禅佛、经佛。看了几十个石洞,壁佛有几万个,大壁佛、小壁佛没一个是重样的;彩佛有的脸涂得像人间美女一样。巴赫道:"我还以为这些佛显灵了哪!这么美!"又看那龙门大佛,一个脚趾头就有一个人大。他坐北朝南,挺胸抬头,双目正视。
舍楞道:"佛这高大威严的样子,叫贼都害怕,坏人在他面前都变成好人了。他永远面带微笑的样子,能使疯子也变成正常的人。他神不拉达的样子,病人看了都没病了。"
巴木巴尔道:"你不是有点儿头痛吗?你见了佛好了没有?"舍楞道:"我试试,好像是好了,显灵了,不过还有点痛。"大家又都笑了。在洛阳游玩了一天,洛阳知府举行了盛大的晚宴。第二天一早,出发前往西安,洛阳知府组织了五万老百姓欢送,一直送到城外十里。谁都怕丢乌纱帽,他决不能招待英雄不周,叫乾隆把乌纱帽摘了去。
两天后到了西安,陕西巡抚带他们游了钟楼、鼓楼、莲花寺、碑林、小雁塔、大雁塔。在大雁塔内,看到唐玄奘画像念经打坐,刻苦研经的样子。巴木巴尔道:"确有点书呆子味,这是画家有意衬托他以后取经志向而画的,还是本来唐玄奘就是这傻样"。
渥巴锡大汗道:"从他到西天取经的行动看确有点儿傻,世上的事都是傻子干成的,太聪明的人是干不成事的。"
多尔济道:"他取回经的经义是什么?"
洛桑丹增道:"他历经十九年,跑了一百多个国家,走五万多里路,写了本书。意思只要善良和忠诚全世界人民就尊敬你。"多尔济道:"我们的土尔扈特部落也等于去西方取经,历时一百四十年,行程两万里,十万生灵换来的经义是什么?"
渥巴锡汗道:"和平、自由、慈爱。有这三样东西,人民才是最幸福的。"
舍楞道:"这浑孙子这几句说得好,真说到脚后跟上了,尾巴杆上了,牙后龈上了。有了这三样东西,人才有了最美的新娘,才能结婚生孩子繁衍后代。"大家哗的又笑了。
陕西巡抚为了宣传土尔扈特爱国的行动,还让土尔扈特人坐着敞篷车,在西安大街上走了一趟,一路受到十万市民的欢迎。在西安待了两天,又经过十天跋涉,到了敦煌,爬了鸣沙山,游了月牙泉,又到莫高窟拜诸佛。大家都惊叹,在这荒凉的沙漠上,怎么造出这等奇迹,雕塑出了这些美丽的天使和满腹经纶的高僧。这些塑像好像突破佛国的清规戒律,个个生活在人民中间。一个个妓女、宫娃、胡商、王公、贵妇、武将、梵主,天庭饱满,眉宇舒展,眼神灵秀,神态恬静,神情庄重,宛如要飞起来了。
马尔哈什哈道:"这些天使神像,都是雕刻匠在肚子最饿的时候雕刻的。我在东归中饿坏了的时候,眼前老出现又美又可爱的女人。"
女舍楞道:"有些不像中国雕塑,像西方人的光屁股雕像,你看有的女菩萨露着奶子,有的在调情、勾搭人。"
巴克锡道:"舍楞爷,你怎么老不正经,怎么专往那些地方看。"大家都笑了。
舍楞道:"你们这些浑孙子、王八羔子,脸是善软软的,底下是硬邦邦的。白天软软和和的,晚上硬得钢铁一样。这一个多月,你们三十六名侍卫,除了蒙开小以外,哪一个在承德避暑山庄里面能耐得住。就是那十六岁的蒙开,这么一个多月,还抓了个宫女做老婆呢。我们三十六个头人,也保不住有三五个叫你们调唆坏了,晚上去偷吃夜来香呢。爱说的人最清白,蒙在里面不吭声的最坚硬、最老道。"
大家一听,又哗地大笑起来。
在敦煌待了一天,走了八天,到了乌鲁木齐。乌鲁木齐刚刚在建设,红山上的小庙孤零零的,也没和它陪衬的。西大桥刚刚建成,铺得厚厚的松木板都裂了。造桥的好像是口内人,他似乎对新疆木头没有透彻的了解,使用不当造成的。境内人的店铺、银号、典庄、村屯、台站、小镇,如雨后春笋在四城蓬勃冒出。渥巴锡大汗道:"这乌鲁木齐要成为一个大城市呢。这儿既有中国人的绸布庄,又有英国人的花布店,还有德国人的首饰铺。既有中国的钱庄,又有外国的银行,还有土尔扈特人的钱桌子。既有中国的酒家,又有外国的饭馆,还有新疆的风味小吃。既有法国的乞丐,又有江南的瘪三,还有俄罗斯的流浪汉。"
可是白朗看到这此繁华之地,竞找不到一个道郡县府,只好找了个漂亮的客栈住下。晚上歇息时,老有些妓女野鸡来骚扰。白朗让店老板把门锁了,否则要把他的店砸了,还要抓他治罪,那店老板吓得赶快把门锁了。两天后,人们刚到精河,伊昌阿已经来接了。他向渥巴锡大汗通报,土尔扈特不少人有了病,有人得病很急,几天就死了。你母亲额海也病了。渥巴锡大汗听后,十分焦急,不顾第二天的鹅毛大雪,赶快前往伊犁。两天后,大家回到了驻地,部落的人不顾大雪都来迎接。
金花格娃病已经全好了,壮得像条小母牛一般,脸上红扑扑的,在这万里雪原中,像一朵盛开的黑牡丹绚丽夺目,也来迎接朝觐凯旋的队伍。
渥巴锡大汗听说母亲病得很重,三步并做两步向母亲的帐篷跑去。他掀开门帘,首先看到母亲的鼻子,像一面土尔扈特东归的战旗,高高挺立着。母亲躺着的身躯就像横亘的天山,那样富于灵气,充满志气,一身的骨气。有了她,土尔扈特就有生气、就生存、就发展。正是母亲多次提出东归,这一愿望才实现了的。母亲从不枕高枕头,母亲总是说,不能高枕无忧,没有忧就没有土尔扈特。只有忧,才能使生命放射光华,才能使部落人民有饭吃。只有忧才能不受屈辱,不受轻蔑和欺负。忧才是一个民族最伟大的品质,高枕无忧的民族是注定要灭亡的。而母亲又说,光有忧郁,没有欢乐,没有达观,就没有志气,没有豪气,没有骨气,也同样会自取灭亡的。乐观才是一个民族走向成功的标志。
渥巴锡大汗跑过去搂住母亲的脖子趴下了,脸在母亲的脸上亲吻。他像又回到了孩提时代,得到母亲最慈爱、最亲切、最甜蜜的吻。他像在母亲的疼爱下又那么幸福、快乐、单纯地成长。他看到母亲消瘦的面庞,疾病已将母亲折磨成了一棵枯树"疾病已经吸干了母亲脸上的红润。直到东归后,母亲还在为部落操心,替儿操心,东归一路已经耗干母亲全邵的心血。正是母杀替儿担忧,儿子才省却多少烦忧,是儿子吸干了母亲的血,母亲才这么瘦的呀!母亲!你高高的前额,潜藏着无数的智慧,无数的秘密,无数的思想。你想到了我们民族内在春天般的美,你永远所想的是我们民族崛起的力量和信心。你敦促儿子把东归的事业完成,你的思想使一个民族几千年的文明复活了。
额海睁开了美丽的大眼睛,尽管母亲老了,可是眼睛永远那
么美,美得像不朽的女神。从这双大眼睛里产生过多少伟大的母'爱使儿神往、使儿崇敬。额海的眼睛特别明亮起来,似乎从来没
有这么明、这么亮。额海用她全身的力气拉住渥巴锡的手,深情地看着儿子。用全身心的爱对儿子道:"东归祖国这桩事儿是我的梦,你父亲的梦,咱几辈子人的梦实现了。今后的梦就是你的了,我还有一件事儿放心不下,几万人挤在这小小的斋尔之地,不要说做牧地,就是做农地也不够。现在乡亲们分的羊都是吃的干草,夏天总不能让羊还吃干草。得有草原让羊儿吃饱,这件大事儿一定得解决好!"
渥巴锡大汗道:"这次去承德就是解决这个事儿,回来之后,马上就迁牧地,母亲放心吧!"渥巴锡又把乾隆封爵,走万里江山,游阅山水的事儿给母亲说了个遍。额海微笑着,好像在谛听、在畅想、在进入沉沉的梦乡,她带着一生的幸福和满足走向了天国。她似乎没有任何响动,仍然保持着一辈子都不愿意打扰人的习惯,轻轻地、恬恬地走向了天国。她似乎还在听儿子述说祖国的山川秀美,带着对祖国的神往,转成魂儿去畅游祖国的山川。她像高如云天的天山,那样高大,那样柔美,那样潇洒,永远沉着地带领土尔扈特前进;她像一尊和平的女神、自由的女神、慈爱的女神,永远微笑地离开了自己可爱的儿子和人民。侍女娜仁在旁,听听汗太后心也不跳了,鼻子也不出气儿了,她仔细摸摸,深信不疑对渥巴锡道:"大汗,你别讲了,汗太后已经转世到天国了。"渥巴锡大汗有点儿不相信,用手摸摸,用耳朵听听鼻息,看看母亲微笑的大眼也闭上了,这才确信母亲已经幸福地走了。他趴到母亲身上大哭起来,金花格娃来了,孩子们来了,病中奇娜也来了,都趴在这和平、自由、慈爱之灵身边哭着。洛桑丹增来念经超度这位爱神一般的亡灵,巴图带着三百名喇嘛来祈祷这贤良灵魂的转世。渥巴锡大汗走出母亲的帐房,看看天上的峨嵋月。虽然残缺,却依然弯弯的。橙晕的颜色,已渐渐变得苍白,照在雪地上亮晶晶的。使万里雪原如锦云铺地,珠明鲜荧,光彩清朗,磊落匝银。如同一个女神在刺绣精缝,如母亲在纺丝织绒。华盛满地,月似金盆,万道银丝飞天而降,如母亲为儿子在缝制最后的盛装。太阳是父,月亮是母,这是土尔扈特世世代代的格言。渥巴锡想着父母给予子女的全是真诚的光明,觉醒的火焰,时代的辉煌和磊落的晶莹。他想给月亮一个预告,给母亲一个诺言,我要在光明的熏陶之中发出最响亮的声音,为复兴民族唱响最朗润的史诗。渥巴锡想着母亲的死,眼里冒出火焰一般的泪水,悲哀的脸上全旱气热逼人的烈火,他浑身上下都奔腾着汹涌的热情。这时残月像沉稳而美丽的母亲,叩响了他心中的门铃。一个声音传来:"月生明,静生明,玉宇昭示人贵警;雪生明,镜生明,山水冷热人贵醒。"突然这时渥巴锡看到银华腾天,绚丽行地,广寒滟滟,玉斧沉沉。鲛宫扬辉三山五岳,风轮敛出五湖四海。苍山溟朦,神气离合,嫦娥腾游一天,娟娟舞袖,吴刚潜照若浮,豪饮美酒。父亲水洗银汉拂拂而来,母亲携挎冰壶跚跚宣情。突然像额海母亲轻抚着渥巴锡的头道:"任何民族都相信日月一样相信自己的使命,土尔扈特要走进一个新时代,必须有太阳般的体魄,月亮般明亮的心。"渥巴锡大汗听了泪流满面,他不由自主拥抱母亲,却把一轮残月拥抱在心里。
十天后乾隆皇帝来了诏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日:
惊闻噩耗,渥巴锡大汗之母,和平、自由、慈爱之
灵额海去世,朕赏银三百两治丧。
钦此
乾隆三十六年十一月五日
多尔济不满地说:"吃顿饭赏五千两,转世汗太后才赏三百两吗?"
舒赫德做了解释:"咱们皇上几辈子都提倡简丧,就连康熙、雍正皇上的大丧也不得超过一千两,皇后治丧也只有三百两,汗太后治丧赏银也是最高的人。"渥巴锡大汗赶紧叩头谢恩皇上。王尔西在舒赫德走后对渥巴锡大汗道:"舒赫德吹牛,朝廷表面上给皇后治丧批奏定银三百两,可是那些王公大臣送的银子有几十万两、几百万两,是用别人送的马屁银厚葬的。"
多尔济道:"大汗,几个头人也想给汗太后送银子治丧。"
渥巴锡大汗道:"还是要按照土尔扈特的规矩,汗太后不能要人家的任何金银物品,让汗太后干干净净地走向天国吧。"大家都点点头,喇嘛们给汗太后念经超度十日后,点一把天火烧了。
巴木巴尔今天来找渥巴锡大汗道:"王尔西一时吃住也没着落,我们兀鲁思有一间原来做仓库的闲帐房,让他住进去。以后王尔西算我兀鲁思的人吧,我想让王尔西去教牧民种地。"
渥巴锡大汗道:"那敢情好。"
王尔西和媳妇原来在路上同大队人马一起吃住,不存在住的问题。可来到伊犁草原后,第一天就碰到汗太后死了,今晚上来.大汗这儿吊唁的亲戚多了,他就没了睡觉的地方,甚至连站脚的地方都没有。他只好走了出来,数九寒天,在这伊犁的草原上两口子冻得来回跑着跺脚,让巴木巴尔看到了,他问明了一切。想着原来是自己主管土尔扈特的接待走往送来的人,深愧自己的失职,所以就把王尔西接到了自己的兀鲁思。
王尔西跟着巴木巴尔进了自己分到的帐房,一看柴米油盐。锅碗瓢盆都有,床铺、被褥、衣柜、镜妆应有尽有,像自己的新房一样,巴木巴尔刚走出门,他想高兴得大蹦大跳。又一想人家会以为他喜疯了,他抑制住自己没有跳。他看巴木巴尔走远了,王尔西还是大喊三声: "我有家了!"和媳妇搂着高兴地亲了起来。
媳妇大喊一声:"孩子要生了。"到这新房没有五分钟,一个新生命就要诞生了。人说私孩子野种好生,仅十分钟她就完成了诞生过程。她不需要人接生,是自己急切地来到这个世界。她不难为母亲,不是在母腹中闹够了才来到这伊犁草原,而是乖乖的像体会到母亲艰难。不愿母亲多一点痛苦,就来到了这朗朗乾坤。
人说私孩子野种健康,她一出生就像个牛犊儿,腿乱踢着,大喊大叫着,大哭大闹着。向母亲显示着她是好生好养的孩子,显示她的体魄能战胜一切艰难困苦,来获取奋斗的幸福。虽然在这数九寒天冷如冰窖的帐篷里诞生,却勇敢地面对着磨难人生。人说私孩子野种机警,她一生下来,就睁开了明亮的大眼睛,审视她未来的世界。父母的无奈和手忙脚乱,使她放弃了不休的哭泣。她仿佛知道由于土尔扈特的宽容,她才得以出生。她仿佛明白由于土尔扈特的真诚和善良,她才来到这个世界,她不哭了。
王尔西用菜刀割断了脐带,扎了个,将女儿放进被窝。又将媳妇安顿睡下,烧起炉灶,房子就有了温暖。他不会做饭,只好给妻子做了一顿面疙瘩,妻子吃了三大碗,吃得那么香甜。
媳妇高兴地对他轻轻说:"我做母亲了。"
第二天金花格娃来了,送来了两只老母鸡,教着他如何耸媳妇炖着吃。金花格娃还带来了接生婆,接生婆烧红烙铁,在孩子的脐带上拿烙铁烙了烙道:"这样孩子不会受风。"孩子狠命地大哭大叫,一会儿就哭睡过去了。李诃来了,她送来了五十个鸡蛋,还拿来了两斤红糖。她把这个家给整理了一番,帮王尔西洗了血裤血布单子。教会了王尔西炖鸡熬汤,教会了王尔西擀面条和做米饭。
王尔西请李诃给女儿起个名字。李诃略想了想道:"就叫雪莲吧!雪莲是天山中的一种花,专门在大雪时开放。洁白典雅,就像这小姑娘一样傲斗风雪。"
王尔西道:"这名字又响亮又好听,就叫这美丽的名字吧!"母亲把小雪莲搂在了怀里,看着这还没有生出来,就差点被杀掉,严寒中大地给送来的这赤条条勇敢的小生命。女儿一张小嘴吸吮着,一条小鼻子翘着,一双丹凤眼吊捎着。我的宝贝女儿,感谢上苍给我送来的这份最美的礼物。
一会儿巴赫来通知王尔西,让他没事不要去串门,现在正有瘟病袭击土尔扈特。要把帐房烧暖,吃饱、吃好、养好身体、防治疾病。
巴赫和一名侍卫向一万多户人家全部做了通告,当回到大汗帐房时,大汗正在和头人开会。参加会议的有多尔济、舍楞、巴木巴尔、默门图、恭格等八人。
渥巴锡大汗道:"古话说,大灾之后有大疫,大难之后有大疫。我们东归回来不久,身体还不曾恢复过来,最易感染各种疾病,大家讨论一下防治的方法。"
多尔济道:"我们土尔扈特过去躲避传染病的方法,是人死众逃。我们只有这么一点封地"这么多人挤在一起,不可能不滋生传染病。我认为划分牧地最重要。"
冶桑丹增遁: "我们现在是'鹰抓住了鹞子的脚,扣上环了'。现在已经死了一千五百多人,这对我们土尔扈特人简直是雪上加霜。我们不能在这儿打小么么,就死活走不出这一步棋了。我看我们应该向伊犁将军要些医生,迅速扑灭瘟疫。"
巴木巴尔道:"我们不能'捧饭称饥,临河叫渴'。我们要组织一批人去草原草场挖药材,熬几大锅药汤,让大家来喝喝,预防疾病。没有预防,军队打仗要吃亏。同样疾病没有预防,牧民生命就受到威胁。以前我们土尔扈特丧葬分为金、木、水、火、土五行葬法。水葬人扔在水里,人喝不传染吗?金命葬、木命葬鹰吃了也会传染。今后来一个硬性规定,只用火葬和土葬两种葬,不管谁死了都用这两种。"
舍楞道:"既然查出了病源,我们得过病的大头人应当立即到病人家慰问,别死丘丘地留在家里抱媳妇。要心中有百姓,别想下边快和痛。"大家都笑了。
渥巴锡大汗道:"在座的谁没有出痘?"巴木巴尔、默门图报告未出痘。
渥巴锡大汗道:"出痘者由多尔济率慰问团到病人家中慰问,我们三个未出痘的去伊犁商谈要牧地,请医要药,组织人挖药材。我看巴伽和洛桑丹增你们俩人专门组织实施土葬火葬法,严禁金、木、水三葬,这件事情要当大事来抓。'眼睛眨一眨,智谋多如马"一定想办法使人转脑瓜子,学会转弯子。大家两天碰一次头,四天开一次会。正式成立防病战役指挥部,我为总指挥,多尔济、舍楞为副总指挥,大家是成员。"
舍楞还想说什么,多尔济拉拉他的袖子,他不说了。
多尔济拉着舍楞到偏僻处道:"现在部落是大灾大病的时候,不要闹矛盾,有什么隔阂以后再说。"
舍楞道:"我越来越看不惯他那发号施令、气指颐使的样子。他总应该知道,我是爷,他是孙,我是老人,他是年轻人,我现在也是郡王了。"
多尔济道:"人家是大汗呀!"
舍楞道:"最起码也该和我们两位亲王、郡王商量商量。
多尔济道:"大雪漫天,多事之冬,部落大病,把一切都装到你的肚子里吧!"晚间,渥巴锡从母亲和部落千百人之死想到,大疫瘟病将要给一个部落,一个民族以毁灭性。他不由得泪流满面,他悠然感受到这可能是一个部落重新崛起的开始。家有家规,国有国法。一旦一个部落以原有的生命事实为依据,以自信坚韧的火种为依据,以母亲的和平、自由、慈爱为依据,就会佛祖显灵,天堂回音。只要把基本的事实搞清楚了,就活人、养人、爱人。如此的有序有则,那么就意味着有了最起码的法、理、情,起码的人道、人性就一息尚存。积善之家,常有余庆,积道之国,常有余福。
他又想起天花。天花!天种下的花儿是在有意的历炼人间吧。想到这儿,他的心中一阵难过,他的思想仿佛都要崩溃了。仿佛道德、艺术、理念、紊隋、友情、爱情都出了问题,一切规则都被打乱了。他仿佛在贫困的哲学中发呆,国家、民族、家庭全都成了千古之谜。不信教的民族是野蛮的,信教的民族才是良善的。土尔扈特是信教的,而且是这般的虔诚,甚至为了信黄教,信达赖、班禅活佛,我们从遥远的伏尔加河畔草原回到了故乡,回到了红太阳升起的佛国。为什么释迦牟尼佛还是要折磨我们?他看着太阳慢慢西沉,月亮从戈壁滩上跳上来。他只觉得一颗善良的心被揉搓得越来越沉重。他拼命的不要看除了月亮以外,黑暗的山涧和黑色的原野,但思想却不能为本能的意志所转移,客观的黑色变不成半点亮色,一切都在牵扯着他。母亲和人民的死带给他的急痛,像刀子一样在扎他的心窝子,他一下子凉到了脊梁骨,他汗毛直竖,头皮发麻,毛骨悚然,心里猛地打了个寒颤。
思想的闪电,善良的灵魂,真诚的爱心是这么美好。而美丽的信念在企盼一个世界的奇迹和历史不可思议的大逆转。他想着大地并不遥远,神的影子仿佛就在眼前,无限遥远原来就是近在咫尺,毗邻相居,甚至于像一层窗户纸一捅就破了。他听到看到了却是另一番景象,树阴下传来爱情的歌声,兀鲁思荡漾着酿马奶酒的歌声,几座蒙古包之间响着孩子们捉迷藏的欢呼声。而草原却无限恬静,河流闪烁着月亮的光芒,山峦像散步的伴侣相互依偎着,草甸子像爱抚的少女和少男对眸着。喧闹和寂静仿佛是一扇永恒的大门,把人间和大自然分隔处那么清晰。奔腾活跃的热血无法抵抗青春爱情的力量,万籁静夜唤起了无限欢畅。生命是这般的快乐,生命元色挑逗着新生的力量向他的思想宣战。他跃起了,他迸发了,他闪烁出全部斗志,把全身每一个细胞都调动起来,把时代的狂飙煽动在他的心中。人们有时跟随悲愤走,欲望爱向日子跑。然而他决不,他痛惜母亲和不幸的人们,他相信不幸的人们已经走向了天国。走好,母亲;走好,不幸的人们。
思维的力量使他那么激动而高瞻远瞩。他想高举理想的大旗,去打开地狱之门,使母亲和人民获得光明;他想猛烈地鞭挞地狱,消除人间所有的疾病,让人们不再受痛苦,不再有疾病;只有生命的歌唱,生命的活泼,生命的力量。
渥巴锡又为母亲唱了一首《母亲之歌》:母亲就是梦,
母亲就是大海。母亲就是歌,母亲就是世界。
一生无所求,
只给予儿女真情真爱。万恩不图报,
只祈盼儿女有德有才。天下的母亲,
有为儿女铺路的历史风采。中国的母亲,
有为儿女吃尽苦难的胸怀。母亲就是诗行,
写出了全部儿女的豪迈。母亲就是口月。
哺育了整个时代的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