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一0章鹰摘官儿幅
达色接到渥巴锡大汗的信,连中午饭都没来得及吃,匆匆将喀喇沙尔的事宜向属下做了交代,带着几个衙役就一路快马地往哈拉莫墩赶。到和通村大家匆匆吃了个维吾尔人做的党参花馕,就着小胡葱,蘸着胡涂面酱填饱肚子,又喝了碗蒲公英黄水水子苦茶,给了店主半两银子,急得也不让找钱了,骑上马狂奔起来。
车前子招手,金雀花摇旗,紫苜宿打伞,野玫瑰花搔首弄姿。酥油草展绿,麦穗草放青,大青叶昂起头,小芽棵伸了出了手扑动着,欢笑着。一阵风吹来,草和花与风儿戏耍起来,给人们送来一阵阵忧郁的香气,在草原上盘旋冲腾,又柔和着金色的光儿,蒙在万物上,使大地顿时清新起来。草和花中突然飞起一只百灵儿,唱着清甜的歌儿一飞冲天。小渠第一次流到这万古荒原,哈拉莫墩也第一次有了甜蜜的微笑。小白杨拍手,老柳树婆娑,新榆树欢舞,黄桃树亮出了自己刚成形的青孩儿,路边的树林和太阳一起组成了一个亮丽无比、光彩夺目的世界。树花儿耀目,树叶儿发光,树枝儿流彩,树果儿发亮。达色是连瞥都落瞥曼,给了马几鞭子,马儿飞一样驰骋起来。哈拉莫墩草原,这人间的天堂,几乎要使人陶醉得扑倒在你的怀里了。达色越急是越有事。刚走到阿泽村路口,就见两个维吾尔人,一男一女。男的看样子是儿子,女的是母亲。好像家里出了比失火还要大的事情,手中拿着白布单子,上面血糊里拉的。人是呼天抢地大喊大叫,达色在半里路外都听见了。
达色可不想管这样的小事。渥巴锡大汗召见,怠慢了会丢掉乌纱帽的。而这样区区小事百件千件不理不睬,不管不问也决不会丢官丢位的。他这些想法是不能说给衙役们听的,说了有失身份,只是闷着头子往前赶。维吾尔族母子俩拉着手站在路中间,达色一行准备绕过去。母子又窜到绕道处,达色看实在躲不过去,只好停下。那母亲泪水涟涟地说:"长官大人,我的儿媳妇生孩子难产,赶快救救她吧?"只见达色趁着在马一侧之机,抬、腿跨马,猛一马鞭打在马屁股上。马突然发力往前一窜,奔驰起来。达色终于甩开了这难缠的母子,达色一声不吭,只留下四个侍卫对维吾尔母子俩鄙夷的笑声。
只听见维吾尔妇女哭喊道:"你是什么父母官,连人民的生急死难都不管,遭天杀的啊!"哭着在路中间就昏厥过去了。维吾尔小伙子急上加急,只好赶紧救母亲,又拍胸部,又掐人中地忙活开了。达色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只留下一个衙役的话:"有病去找医生,别缠我们。"
泉水儿欢唱,渠水儿放歌,河水儿飞浪,湖水儿送波,开都河亲亲热热地送上一河流动的清凉。几条二米多长的开都河大头鱼。一下子飞跃到半天空又落下去,开都河欢闹起来了。旋涡忽飞忽转,浪花忽涌忽溅,啸声忽隐忽现,水声浩浩,浪涛滚滚。万物被它驾驭着,大地被它震撼着。它像一头好斗的土尔扈特牛,准备着什么。一会儿开都河闹累了,大头鱼也迁就它平静下来了。开都河又像一个摇篮中母亲抚慰的婴儿即将人睡那么可亲。苍翠的流水缓缓地倾诉,漫游的云彩细细地流影,疏松恍惚的轻波窃窃私语,融化的浪花柔顺而又甜美地低吟。达色跑得满身臭汗,想擦把脸,想跳到河里扎个猛子打几个滚也没有闲工夫,他只好马不停蹄驰骋,水儿不在意他们,照样流淌着。
达色做梦也没有想到,刚在奔驰中,甩掉了维吾尔母子胡搅蛮缠。才跑到这开都河畔,想喘口气儿,想放慢马的驰骋速度。前面又出现了七八个蒙古族的半大小子,-包儿的十三四岁。虽然没有到路中间拦道,但在旁边用满语急切而又文明大声喊:"长官赶陕停下,有人命关天的大事,快下来救人啊!"
达色一行连眼皮都没抬,虽然听见这些蒙古半大小子的齐声大喊,依然朝马屁股上一鞭,马儿又长嘶一声冲了过去,留下衙役们一句话:"再胡闹,小心挨棒。"
只见这时蒙古半大小子们的头儿一声命令:"鹰摘官儿帽。"一只雄鹰冲天而起,迅速落在达色肩上。还没等达色反应过来,鹰神奇地解开达色的帽带儿,然后跳上帽顶,两爪抓起达色的红顶子官帽飞上了高空。
达色看看官帽子上了天,已毫无办法。仰天长叹一声:"真他妈的,越急越有事。"心想家中还有官帽儿又甩一马鞭子,"继续往前赶。
这时只见蒙古半大小子的头儿又说了一句:"鹰抓官儿头。"又一只苍鹰一跃而起,立即落在达色头上。又抓又扯,把个达色的头发抓扯成了鸡窝一般。达色还是没有停下来,拿马鞭打走鹰。鹰等鞭儿要打时飞起,不打时又抓扯上几把乱丝团一般的头发。达色还是没有停下来,仍然扬鞭催马,斗鹰驰骋。
只见这时蒙古半大小子的头儿又一声:"鹰扑官儿脸。"只见一只大秃鹰奋飞向前句了达色的脸,使达色什么也看不见了,只好停下。七八个蒙古半大小子走向前,小子们的头儿拿着达色的官帽子,旋转着道:"大胆当官的,那位维吾尔大娘的儿媳难产。你不救,你是什么当官的?"
只听衙役一声喊:"你想教训我们老爷,还嫩了点。"说着马鞭就向着半大小子们抽来。却看这群小子们两个对付一个衙役,一下子就将四个衙役扯下马来。几招蒙古牛犊子拳打得四个衙役哭爹叫娘,喊着:"达色老爷,快救我们。"达色心惊肉跳地目睹这群蒙古半大小子三下五除二的威风,心想今天怎么这么晦气,不是遇见难产拦路的,就是遇见胡闹官差自吼谋划着如何怎样不失面子降服了这群小子。他毫不示弱地喊道:"大胆刁民,竟敢耽误国事官差,该当何罪,赶快把衙役们放了。"
只听蒙古半大小子的头儿说道:"什么样的官差有老百姓的难产事儿急。"
达色答非所问地道:"你们小小年纪,说些大人们话,你是什么人,从实报来。"
半大小子头儿道:"我是旧土尔扈特南路汗储札勒。"
那达色一听,滚鞍下马道:"小汗储,我失礼了,请多多原谅,是你的父亲渥巴锡大汗征召我,请你不要难为我,这可是大事啊!"
。札勒道:"我的父亲征召你,一不是地震,二不是战争,算什么大事。你不闻圣人言,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啊!"达色道:"汗储说的极是,我现在立即策马回原路,去处置那难产女人的事。"
只听札勒一声:"放了衙役,鹰送官儿帽。"四个衙役掸衣整帽返身上马。一只雄鹰叼起达色的官帽儿不偏不正地戴在了达色头上。达色策马回到维吾尔族母子旁,将马一匹牵给维吾尔族小伙子,让他快去和通村请医生,又用一匹马拉上这家人的大木轱辘车,抬上难产妇,送往和通村。札勒见达色处理事件恰当快当,就一本正经说:"达色老爷事办完了,你可以去见我父汗了。"
达色道:"小汗储对不起了,得罪了,万望宽恕。"那意思是说,这件事儿千万别向皇上奏报,要是捅出去,我官帽子会丢的,请你千万千万替我保密。
札勒道:"你得罪的是人民,不是我,我会合上嘴巴,把这事儿烂在肚子里的,你放心走吧!"达色让四个侍卫骑上两匹马,然后一脸沮丧地策马而去。
札勒和他的小伙伴们对达色摇摇头。札勒领的一群小子,都是土尔扈特的英烈遗骨,如公明、陶哥、小龙哥、色克色那、乌力吉等英烈的子女,札勒的祖母、母亲也是土尔扈特东归英烈。他们由清廷出资设立土尔扈特英烈书院予以重点培养,专请高师大儒讲些修身、治国、平天下的大道理,所以札勒讲起圣人之言真是一套一套的。
开都河这人间的天河,是这么美丽光莹,几乎要把人吸引得迈不开步了。瓦蓝瓦蓝的蓝天展示了苍穹的安宁,几朵白云在远方飘来飘去,开放了天宇的自由。太阳总想丢给人们一点热情,却使人们热得透不过气来。只有生机勃勃的光明,带来了满天的晴朗和欢耀。达色对光明永远熟视无睹,他还是飞奔着。艾尔宾山一身抖擞地向他们奔来,霍拉山在南边闪出了峭壁,哈比尔山在北边投来万山千绿的草原和森林。哈拉莫墩在三山的呵护下,像一个美丽的女儿奉献一地的姹紫嫣红。牧人们头顶着蓝蓝的长天,眺望着三山组成的青青的天山山脉,吆赶着白白的羊群,嬉戏着绿绿的草原。风已经变得柔和起来。炊烟从蒙古包中缭绕着吹出来,万亩田地已经和草原轮廓分明,田埂笔直地在田野中排列成行,水车的风轮欢快地转动着。交错如网的渠道,隔成了一处处未来土尔扈特人的田园、菜园、果园。形高于天的天山啊,似人间气势如虹的男子汉,要使哈拉莫墩草原这个美丽的姑娘紧紧地拥抱你了。
达色这才赶快抬起他那看不起人的眼皮,看起这山壮地绿来。他急急地往吾龙的千户长帐房走来。他想渥巴锡汗肯定在那儿。那座蒙古包,干净整齐,布置得高雅古朴。吾龙的侍卫告诉他,大汗在巴伽的帐房等他。他做梦都不会想到,大汗会在那个满嘴口臭,外露十几颗稀稀疏疏的老黑牙,脸上好像永远洗不净的,那个半神半鬼的萨满大师的帐房里。侍卫报告一声,达色推门进去,看到四位大头人在和渥巴锡大汗研究着一张图纸。房子里还算洁静,一幅魔鬼的木雕挂在中央,几个装饰精美的羊头骨散挂在蒙古包梁架上,给人一种阴森可怖的感觉,好像进入魔鬼的世界一般。他第一次来到这个房间,其他几位头人的帐房他都一一拜访过。他永远看不巴伽老死鬼的样子,他从来没来达色进来寒暄一阵,四位大头人看渥巴锡有话要对达色讲,也都告别回农田去了。达色向同来的一班衙役使了个眼色,也都赶快退出去了。
渥巴锡大汗道:"这么快就来了。"
达色道:"大汗宣示,能不快当点儿。"
渥巴锡大汗道:"不是什么宣示,我只是想告诉你一个当官的窍门儿。"
渥巴锡大汗的几句话仿佛激活了达色全部的细胞,达色兴奋地问道:"什么窍,我打开脑袋也要开窍。"
渥巴锡道:"去年实林到斋尔去接恭格来博斯腾湖畔,想问役要去倒他都不让,我们侍卫来夺他也不让,巴伽的妻子儿女要来抢着倒,他谢绝了。把个巴伽感动得病都好了,给他测了十八个好天,一直把恭格接到博斯腾湖畔。"渥巴锡讲到这儿,什么也不说了。
达色还想听下去,感到没了。突然心领神会地说:"大汗的意思,要想当官,就得尊重所有的人,包括巴伽这样的人。实林之所以爬得快,与尊重巴伽这种怪才之人不无关系。"
渥巴锡道:"巴伽是位多才多艺的人,就凭他会观天象这一招,我们要进行农业生产,今天下雨了,明天刮风了,后天又出大太阳了,他是不可缺少的活神仙。"
达色道:"大汗是说,对他这路神仙一定要拜。只有拜到了,才能夺取农业丰收,我懂大汗的意思了。"4
渥巴锡道:"我们土尔扈特,乾隆皇上封了两位佛教大师,两位活佛,只封了一位萨满大师。皇上原来看到巴伽穿着随便,认为是个老侍卫。当得知巴伽是位高人,还治好了皇上失眠的毛病,皇上都向他表示歉意了呢!"
达色道:"大汗是说,我过去对他不够尊重,批评了他,轻视了他,骂了他。为了我的前程,我得向他道个歉,赔个礼,这样事情才能摆平。大汗,你放心,我立即到大田里向他道歉,使他永远脸上笑得灿烂。"
果然达色欢天喜地去了,一会儿和巴伽两人又说又笑地回来了,渥巴锡为之高兴。
渥巴锡在这儿待了六天,直到巴伽和札曼地里灌了头遍压碱水,吾龙和马尔哈什哈把地种上葵花和水稻才走。达色一直陪着渥巴锡大汗人前人后,直到把他送到和通草原,大家分手。
渥巴锡大汗正准备向巴仑台进发,巴伽追了来道:"大汗,我有话对你讲。"渥巴锡大汗忙停下,让其他三人先走。
巴伽道:"大汗,我看达色不是什么好鸟,人阴阴的,不如实林实在。表面上向我们道了歉,背后不知又使什么刀子,对他不能不防啊!"说着眼泪都快下来了。"我细瞅了他的脸,直视了他的眼,卜了他一卦。他像要坏我们土尔扈特呢,我和他闹矛盾,我害了部落。"巴伽老泪纵横,泪又落下几滴。
渥巴锡道:"我们是堂堂正正的人,我们怕他啥?我们太阳一般地光明,还怕这起小人吗?不怕,永远不怕。"两人依依不舍地分手了。
达色确实让巴伽给看穿了。达色想你渥巴锡一个少数民族的汗王,管起我地方官来了。竟然让我给你的部下道歉,你有什么权力要我这样做。你不过就是个名义上的大汗万岁,我虽然只有五品官,可是我是他巴伽的父母官,他不敬父母官,反而倒过来叫我道歉。这不是反了,这不成了子教三娘,儿子成了爹多丢人,窝囊、恶心、肮脏。你渥巴锡仗着是大汗,这不是让天鹅吃了一只苍蝇,硬逼着凤凰喝了一口屎汤子吗?你不是靠着东归祖国沾了点功名,走了几步路就成了大汗吗?我是苦读二十年挣来的举人功名,我是祖先跟着努尔哈赤,横刀立马抛头颅、洒鲜血挣出来的爵位。你来教训我,你骑在我的头上拉屎拉尿,放屁烧香。实在是受不了这口恶气,实在忍受不了这莫大的侮辱。你叫我向一个老傻瓜、老窝囊废、老疯子、老坏鬼道歉,你欺人太甚。你不看看马王爷长了几只眼,你错看了人。我是皇上的小舅子,我姐姐是妃子。妃子是什么,是半个国母。我姐姐给皇上生了三个皇子,我就是皇阿舅、国舅,中国半个天都是我的一半。这喀喇沙尔就是我的,我就是坐地把,我就是地头蛇。就算你是强龙,也不该压我这个地头蛇。你渥巴锡在我面前充老大,充中国英雄,世界英雄,天下第一。还有我管着你呢,你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的监督之下。你还要翘什么尾巴,撩什么后蹄子。你才三十一岁,而我已经四十岁了,走过的桥都比你走过的路多。你等着瞧吧,我决非等闲之辈,我决不让你好好地活着。我要写一个奏折,将你们奏上一本。说你干涉地方政权,说你强迫地方官干不属于职权范围的事。另要削弱你全部的军事指挥权,削弱你全部对地方政权的指挥权。对你部落中你掌握的权力,也更进步削弱,直到削弱到底,使你成为光杆司令。使你再也不能这样颐指气使,胡搅八道了。达色依照刚刚的想法,给乾隆皇上写了一封奏折,奏折递上去近一个月都不明示下来。达色一天心神不安的,如果皇上看出了自己的狼子野心,反而把自己撤了,岂不是糟糕透了。他又一想,自己是遵照皇上的旨意办的,忠心耿耿为皇上的,只是夹杂了点小矛盾。山高皇帝远,他能知道这儿的矛盾吗?自己的奏折会批的。
果不其然,第四十五天达色的奏折批了下来:理藩院则例:
各大汗、各伯克、各亲王、各贝勒、各贝子、各塔布囊一律要服从当地地方官管辖。对地方政权无领导权.对各地军队均无领导权和指挥权。望维吾尔族、回族各伯克,蒙古族、满族汗王、贝勒、贝子、塔布囊遵照执行。
另免收土尔扈特各部八年的赋税。
并有皇上给达色的私诏,要他在向渥巴锡汗传达时,一要让他毫无察觉,以为是首先对当地维吾尔族、回族伯克的政令。二是要采取又打又拉的态度,尽量使他们高高兴兴地接收,并以免收八年赋税的好处共同执行这个则例。万不可领会错了朕的旨意,造成了土尔扈特各部的思想混乱,那样朕会对你垂训治理的。
达色看了这公诏私旨,想到皇上真可谓什么都想到了,在发布这种削权令时,又给了八年免税的大好处。土尔扈特人不是个个成了肥头大耳的财主了,真可谓用心良苦。
我在执行时,一是要让他们全部落都争着种地,让他们种一百万亩。把他们拴在土地上,看他们还提什么意见,要我道什么歉。二是要给渥巴锡带个美人去。渥巴锡跟前盛开一朵黑牡丹不行,要花开万朵白牡丹、红牡丹,同时在他身边开放。看他还有多少能耐来教训我。
他主意一定,第二天一早就启程前往巴音布鲁克,为了故意装得和巴伽和好,并顺便在和通村带走了苏古娜。
三天后到达了大尤勒都斯草原,走到大汗帐拜访了渥巴锡大汗,向渥巴锡大汗传达了皇帝的旨意和理藩院则例。达色细看渥巴锡脸的反应,渥巴锡好像毫无反应。达色感到渥巴锡大汗是个不露声色的人,这种人最难对付。达色又向渥巴锡大汗传达了皇上免除土尔扈特八年赋税,另希望土尔扈特在哈拉莫墩能开垦出百万亩良田来,并规定谁开垦谁所有,可以采用承包制方式开垦。可先将地块分给土尔扈特牧民,牧民们可以将地块承包给流民和当地维吾尔农民耕种,从中提成或收取地租,使土尔扈特家家户户都富裕起来。渥巴锡大汗听了也无动于衷,只是表态感谢皇恩,土尔扈特人努力把牲畜繁育好,把土地种好。
达色自我感觉到,渥巴锡大汗已经仿佛知道了一切。这就等于他做官前途完了,在仕途之路上再也没人推荐,闹不好还要丢掉乌纱帽。深恨自己小心眼,把自己做官的敲门砖、上马石都给打碎了。真是走两步退三步,不如不走,两只手伸出来还是十个指头,全白搭了。
苏古娜似乎替达色展开了全方位的攻势。她向金花格娃道:"你一个人又要替渥巴锡养儿育女,又要照顾汗后宫金银账目,还要伺候渥巴锡。多少人情礼道,迎送往来,使你操碎了心,出尽了力。原来斯琴就是这样累垮的,今天你这草原上最健壮的黑牡丹也快成了蔫牡丹了。我苏古娜和你从小一起,年纪比你大些,仅大个两岁。你说说把我娶过来,给你做个臂膀,咱们共同伺候好汗王。"
那金花格娃一是极刚强又妒意很大的女人,岂容得下渥巴锡爱情再开第二次花,就是自己累死也不愿其他女人再滚到渥巴锡,的热被窝里。这苏古娜竟求情到她头上,惹得她满腹心事,又不好发作,只好先答应下来。
苏古娜又找到翁东巴务,希望翁东巴务帮忙当红娘。
翁东巴务一口回绝道:"你们这些青年女子怎么想叫喇嘛当媒人。刚刚风传红娘庙的事儿还没完,你又准备让我当皮条大师。我们是六戒皆净之人,以后好好想想该找准合适。不要找错人,引起世人笑话。"
苏古娜道:"不帮忙,就不帮忙,说一套废话干什么,什么红娘庙、皮条大师,喇嘛不帮人办好事算什么喇嘛。"气咻咻地走了。
苏古娜又去找乌兰少布,乌兰少布道:"我一天脑子里装的都是马、牛、羊人工授精的事。我管不了人的事,我也没研究过怎样当媒人,你找其他人吧。"
苏古娜道:"你只给牛马当媒人,不给人当媒人,你是不是人!"
乌兰少布道:"你骂吧,科学家是骂不倒的,是会胜利的。"苏占娜道:"一个书呆子,一个疯子,一个大傻瓜,一个二百五。我今天是怎么了,净碰上些没有人味的。"一肚子是气。苏古娜又找到陶格的母亲。陶格的母亲道:"人说,一个人一辈子给人做媒人等于修了九辈子的福。我给明云介绍了宝音,成了大悬事。惹得宝音喇嘛不像喇嘛,人不像人了。我再去给大汗和你当回媒人,如果又不成,岂不成了我一辈子作的孽,我哪里还有脸见人去?"
苏古娜道:"原来牧民们一个老婆时,大汗还两个夫人。现在部落寡妇多余,牧民都是两三个老婆,大汗反而一个汗后了。也不求你别的,不就求你去说句话,也不是费力费心的大事。我不是看你是老札尔固齐的夫人脸面子大,一般人我还不求呢。"陶格的母亲只得去,看到大汗帐房里人也多,自己的儿媳妇也在,也不好进去。就让巴克锡把渥巴锡大汗叫出来,详细地谈了苏古娜的要求。 ,.渥巴锡道:"你让苏古娜不要这样想了,理由我早已告诉她了,叫她再也不要来找这人那人了。中午金花格娃给我说了,我已经让金花格娃回她了,大妈,你回去说坚决点儿。"
苏古娜听了陶格母亲说了之后,总是不甘心,下午看大汗帐内的人都办完公事走了。苏古娜一下子撞开门进去,渥巴锡吃了一惊。苏古娜腼腆地微笑着说:"大汗,你真的就这般独守着一朵黑牡丹,不要一朵海兰花吗?"说着就蹭到渥巴锡的面前,渥巴锡伸手请她坐。她趁势扑到渥巴锡的怀里道:"大汗,你是不是害怕那金花格娃小厉害精。"
渥巴锡听了这话,全身抖动了一下,仿佛被蜂儿蜇痛了一般,仿佛被苏古娜打中了要害。他看金花格娃妒心太强,再找个其他女人,让人受气,矛盾增多,后院起火,这是他拒绝其他女人的根本原因。苏古娜把他搂得更紧了,他真有点忍不住了,神魂激荡起来。突然他想到,苏古娜是和达色一起来的,他仿佛一下子醒了。啊,爱情一旦是别人手里的辫子,女人就成了殉葬品,我不能对不起苏古娜。他又不能说出来,他赶快说:"苏古娜,你听巴克锡在叫我。"两人赶快站起来向走去,苏古娜到外边看天已经快黑了,并没有巴克锡,而她却后悔自己失去了一次多么好的机会。
第二天,巴克锡进来报告:"伊犁将军舒赫德专程来拜访。"
渥巴锡赶快出相迎。
舒赫德进来寒暄几句后,告诉渥巴锡大汗:"我要赴京任武英殿大学士兼刑部尚书,希望渥巴锡大汗和接任者伊勒图成为好朋友。在我走之前,乾隆皇帝让我来宣示:'大汗可以随时去熬茶礼佛,可以去遨游祖国名山大川。已经叫各地好生接待,上一次慢待你们土尔扈特英雄,十九人丢了乌纱帽,千古都没这么整治的了。这一次大汗要出游,各地那些眉高眼底的王八羔子再也不敢慢待大汗了。'如到北京,我一定到十里永定门外专程接你。"
寒喧一阵后,渥巴锡送走了舒赫德,并拿出许多赐物送了舒赫德,作为离别礼物。渥巴锡想想舒赫德的许多好处,真诚的友谊,对土尔扈特的善良和亲情,真难舍难分。渥巴锡一直送到巩乃斯沟口,舒赫德坚决不让送了,渥巴锡才回去。回来想想不是味,决定明口让洛桑丹增、翁东巴务、嘉木措三人赴伊犁去送舒赫德。
第二天渥巴锡大汗带着十几人来送洛桑丹增、翁东巴务、嘉木措前往伊犁,众人刚走到大尤勒都斯草原的半山腰,对面一座山坡上的景象真是惊心动魄。人有心去救,可是有一条五米宽的万丈深渊挡住了。把人急得油烧火燎的,只能干瞪眼。原来对面洪古尔十八岁的儿子哲巴,正在殊死地和一条大灰狼搏斗。
哲巴在山坡上寻找他的小妹妹,突然一条狼,用两只爪子搭在了他的肩上。如他一回头,狼就会顺口咬断他的喉咙,立即将他置于死地。哲巴两手抓住狼爪来了个弯身大背包,顺势把狼摔倒在地上。然后照着狼头就是一脚,狼翻身一个滚爬起来,照着哲巴的胸膛一扑两爪。哲巴顺势往后一退,狼撕烂哲巴的衣服。又飞速冲向前,照着哲巴的脸咬来。哲巴两手抓住狼嘴的上下嘴皮,一下子就把狼嘴给撕开了。狼牙一下就伸向了哲巴的鼻子,眼看就要咬着。两只狼爪还顺势给了哲巴两耳光,尾巴还猛烈打着哲巴的腿,大灰狼仿佛不顾一切要战胜哲巴。哲巴抓住狼嘴皮把狼向上一提,狼牙和狼爪子离开了哲巴的脸区。哲巴又高高地将狼提起,狠劲摔了下去。狼摔倒以后,仍然不服输,又照着哲巴的裤裆咬来。俗话说:"猎人怕老狼咬裤裆,老天怕天狗吃太阳。"猎人一旦被咬掉下身,十有八九得死。猎人们都知道狡猾的老狼,就是狡猾在这一招上。狼一般和猎手打个平手,往往狼就靠这一招占尽便宜,然后将人吃掉。哲巴仿佛非常灵活,来了双脚跟头云,翻到狼的身后。顺势抓着一条狼腿,兜风扬起,.把狼拽着转了十几圈,猛一下摔了出去。哲巴也转晕了个趔趄,只见这时大灰狼又向哲巴冲来。它毫不畏惧,扑向哲巴那只甩它的手,张开狼牙咬去。哲巴顺势一闪,狼扑了个空。哲巴狠劲给了大灰狼一脚,狼嚎了一声。山涧对岸的人知道这一脚可能踢到了狼的内脏,把狼踢痛了。只见狼这时转过身来,又向哲巴的屁股咬来。哲巴又一个翻跳,绕到狼的背后。又抓住了狼的尾巴,将狼又腾空甩了十几圈后,一只手顺势拿了小刀割下了狼的尾巴。大灰狼倒地晃了晃,立即又清醒过来。它嗥地一声,窜了一丈高,向着哲巴的头咬来。哲巴一个快蹲,狼从身上飞跳而过。哲巴又一次抓住一条狼腿,又趁势腾空甩了几圈。两手一别一条狼腿断了,哲巴又趁势提起大灰狼的另一条腿,又一别,另一条狼腿又断了。人说:打狼先打腿,一点都不差。狼腿一断,它几乎就瘫倒地上不动了。这条狼不同,两条后腿断了,它拖着两条伤腿。爬行着向哲巴张开大嘴,向哲巴示威。哲巴再也忍不住了,只见哲巴双脚跃起照着狼跺去。真如雷庭万钧之力一般,哲巴全身落下听见格巴一声响。只见狼牙飞了出去,狼脑子溅了个草原开花,狼头盖骨全碎了。
哲巴长得比他父亲洪古尔高半头,一米八的大高个儿。身板子壮硕瓷实,脸架子方方。眉毛却长得秀气柳弯,有几分洪古尔文人的气质。圆眼睛虎闪虎闪的,那条鹞鼻子浩然挺立,一张巨熊嘴威风八面,使人看了望而生畏。洪古尔一个文人却把儿子培养得如此英武,人说:"文人敬爱武人。"洪古尔是个无缚鸡之力的文人,却十分地佩服武人。处处让儿子哲巴学几招,处处领着儿子拜师学艺,内练拳脚,外赛武艺,终于把哲巴培养成了一个英气勃勃的剽悍之人。没成想今天真用上了。
山涧对面渥巴锡大汗和众人,高兴得欢呼起来。渥巴锡大汗道:"好小伙子,回去我给你记功。"
哲巴腼腆地笑着,那双本来不大的眼笑成了一条缝,眉毛全部句直立起来,亮亮的前额紧张地闪闪发光。鼻子上全是汗,每颗汗珠子都英气灵灵的,人像小傻瓜一样憨笑着,两个腮帮子全嘟噜了起来。把两只大手像拍土一样轻轻拍了拍道:"四位大头人去,不行把这狼肉带着路上煮着吃吧。"
洛桑丹增道:"还挺会关心人的,你的胜利品,我们怎么能要呢?"
翁东巴务道:"你把那狼尾巴给我们吧,舒赫德最喜欢收集些小玩艺儿做纪念。我们把这打狼英雄的猎物送给他,他会送给皇上炫耀的,说不定乾隆还要赏我们打狼英雄呢。"大家都笑了。这时从一个草丛的洞中爬出来一个小女孩,喊着哲巴"哥哥、哥哥",哲巴一把抱住她,亲了起来说:"可找到你了,我的小妹妹!
嘉木措道:"大灰狼为什么没有吃掉小女孩,它要想吃掉哲巴呢!"
翁东巴务道:"这是一条独狼,它丢掉了孩子,群狼把它赶出了狼群。狼是最护崽子的动物,狼群中哪一条狼丢弃了孩子,它必须想尽一切办法找回孩子。它把哲巴的妹妹当成了它的孩子不吃她,当它所在的山坡食物越来越少,它只好伤人了。因此说群狼不伤人,独狼才伤人。"
洛桑丹增道:"不愧人家说翁东巴务是土尔扈特脑袋、智慧神,你好像是狼的总头领一样神。"一时说得大家都笑了,大家和哲巴兄妹俩告别,带着那条狼尾巴扬鞭而去。
洛桑丹增等人两天后到了伊犁,舒赫德正准备走,见土尔扈特头人们来了,又喝了壮行酒,叙谈了半夜。当拿到那条狼尾巴,听了打狼英雄哲巴的事高兴得一直把酒喝到天亮。大家第二天早上一直把他送到五十里以外才依依不舍地分开。
乾隆皇上又颁布了理藩院两条则例,伊勒图除送别土尔扈特三位大头人,还专程去巴音布鲁克草原大汗行宫宣旨则例。皇上谕渥巴锡大汗每年要视察东归各部不少于一次,二是允许东归六部每年会盟一次。
渥巴锡道:"相距二三千里地,每年会盟一次谈何容易。"
伊勒图道:"皇上的意思就是每年举行个运动会,摔跤、赛马、射箭什么的,不要忘了土尔扈特人民尚武的精神。"
渥巴锡道:"我去视察可以,开个游乐会也可以,可得将军给予支持才行。没有将军的大力支持,声势造不起来。"
伊勒图道:"大汗看重我,我一定尽力而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