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一七章 越聪明的动物，恶名越多

准噶尔盆地好像没有春天，几乎冬天过去就是一个长长的夏天。其实在牧人和穷人的眼里，它还是有一个不短的春天，不过它永远都是少雨的春天。有权人和有钱人感觉不到它的存在，因为他们老在房子里取暖。春天始终都是冷嗖嗖的，只有牧人和穷人才知道春天是多么的可爱。各种小草都凸现了新生命的本色。芨芨草从厚厚的茅草中钻出来，改变了枯白的装束，变得嫩黄新美。苜蓿草散发着透鲜的青绿，黑果银白如练的枝干中冒出映衬的浅紫，红柳枝闪烁着如火如荼的霞红。人们已经闻到春天的味儿了。从甘草白中透绿的叶芽儿中，几乎可以闻到百草之王的甜味了，苦豆子的绿拓出了生长清香的苦味，蒲公英撑伞中的黄绿带来了春天的鲜味，火绒花点缀着草原，像即将燃起的一朵朵火焰，施放着珍馔烤肉的香味。

多尔济的小儿子宫哥，在和丰城几十里路外的魔鬼城，办了个驯兽场，各种野兽训练得和人精一样，各种技艺奇形怪状令人咋舌，宫哥觉得父亲和渥巴锡大汗及东归六部人民分驻后，总是心中闷闷不乐，好像得了大病似的。吃饭不香了，只是吃很少气点，说是老了胃口倒了。睡觉也不安宁，说是老了觉少，常常上个人对着南方发呆。世界上有一种痛苦特别痛苦，就是和朋友的分离，是一种思痛和惜痛，人们都有和好朋友分离，一日不见如三秋的感觉。而多尔济和东归六部人民一别就是一年不见，多尔济原来身体那么健壮，现在思友成了心病。金华和宫哥一家人也跟着不安。宫哥心生一计，有一位跟着东归而来的一个杜布恰克族人，他是土尔扈特人的上门女婿。东归三年后他的父亲来中国看他，老人是一位驯兽师。宫哥利用部落中这种有利条件，将驯兽场开起来了。他连捉带买，已经有几十种动物了，以此给多尔济去愁解烦。

清明节后半个月，是驯兽表演的好季节。宫哥带上亲朋好友，叫上姊妹叔爷，把部落中有才有脸、有钱有势的都请来了，又招来万把牧民陪着去魔鬼城看驯兽表演。魔鬼城是准噶尔盆地的一个奇迹，一个大盆地中套着小盆地，小盆地中又有大大小小的土堆，整个盆地的土堆就像一座座房屋，有的整齐排列，有的别逸斜出，有的当街一横，有的又如四合院，有的又像一座座村落，各种建筑在争奇斗胜。魔鬼城的土堆数也数不清，人到了里边就迷路，在这里迷了路一辈子也别想转出来，进去了生死未的人很多，一般牧民都不敢进去。最可怕是土堆常冒白烟、出黑油、打响炮、起明火，人们都以为里边有魔鬼。宫哥和驯兽师都配了指南针，魔鬼城让宫哥治服了，这里就成了他们的天下。驯兽场是用茅草和黑泥垛起来的干打垒围墙，围墙高约两米，方圆半里的大场子。分成了十几个兽舍，关着各种猛禽恶兽。有饿红了眼的狼，有暴眼怒白的虎，有灵眼凶光的犀牛等。各种怒吼嗥叫，让听的人心里发怵，不时起鸡皮疙瘩。只有百灵和黄鹂的叫声，才冲淡了人们心中的几分恐惧。首先表演的驯兽节目是象鼻挑猴，大象把猴子玩耍得在象鼻上翻腾，甩猴飞接，顶猴亮鼻。接着猴子玩耍大象，牵象坐地，拉象双腿倒立，水倒象鼻喷花，每个节目都赢得了阵阵欢呼呐喊。多尔济道："看样子再大的动物也有玩弄它的小动物，再灵巧的小动物也能叫笨拙的大动物玩得活灵活现，大大小小是相辅相成的，配合好了就能引起头彩。"

宫哥道："夏天我准备去伊犁进行驯兽艺术表演，顺风顺雨地去赚它一把。"

接着是两只北极熊表演舞蹈，一会是八肢跳，一会是四肢跳，最复杂的是两肢跳，两只北极熊拥抱着仅用两条腿乱蹦。把北极熊训练得比人都精巧，看的人个个目瞪口呆，欢呼雀跃，都说驯兽师功夫老到。

多尔济道："这驯兽师哪儿学的，怎么驯的野兽这么神三奇三，欢灵欢活的。"

宫哥道："祖传四百多年了，再凶再刁的动物让他一驯，就乖巧了，简直是个百兽之王。"

一会儿上来一对盘羊抵角，四个圈角抵得咔咔作响，节奏分明，像音乐大师敲鼓点一般，左抵一下，右抵一下。一只盘羊头稍低，另一只盘羊就趁势抵上，双双抵倒在地，又直立起来相抵，接着又老远对着相抵，直把牧人们看得尽了兴，才直立欢蹄，点头向人们致意下场，人们一阵击节赞叹。

多尔济道："我听人说，野盘羊是最不易驯化的，驯兽师能把野盘羊驯化得向人们施礼，真是下了大力气了。"

驯兽师的确有一套，他每周只工作五天，每天只工作六小时，训练的时间极有限，他的口头禅就是用爱驯化动物，动物就能给人无限的乐趣。

一会儿又表演了中国马戏和欧洲马戏，使牧民对马上功夫大开了眼界。人们要求再表演一遍，宫哥让驯兽师答应了牧人的要求。有些牧民还想试着玩，尤其想玩马上翻跟头、跳绳、踢毽子等。驯兽师坚决不同意说："我今天用爱表示反对，我以后可阱用爱教大家，我用爱把大家教会。"

多尔济道："干什么只要有爱心，就能达到炉火纯青的地步。对动物有了爱心，动物就帮人忙。爱的力量是浩渺无边的，爱能感化动物，人比动物更需要爱。"宫哥点点头，看着父亲对他流露出无限爱的光芒，那眼神只有儿子才知道。

一会儿又表演了老虎踩钢丝、打秋千。老虎的平衡度之好，竟然在钢丝上如走平地，还翻了几个跟头。老虎打秋千时还翻了两次天地旋翻七百二十度，比人打得都精彩十分。牧民的掌声就像秋天的滚雷一般，直响了半个时辰。

多尔济道："老虎称百兽之王名副其实，它是最聪明的，要做就做一番众所不及的事，一副王者之像，一副王者本色。"宫哥道："虎气、虎威、虎步是老虎的三大霸气，其实也是一种灵气、豪气、王气。"

一会儿让狼牵领动物，驯兽师将狼牙挂上了铁嚼子，让狼首先牵羊，羊拼命抵抗，角抵蹄蹬就是不走。狼用凶狠的眼睛直瞪着羊，羊以不可侵犯的姿态和狼对视着，眼光比狼还凶狠。古人说："狠如羊"，大概就是如此吧。狼用尾巴打羊，羊就是不动，又嗥叫几声，羊还是不动，万般无奈用头抵羊，羊一角把它抵倒了，狼逃窜了。狼不用獠牙竟然是羊的手下败将。又叫狼赶猪、赶驴、赶牛都失败了。牧民们长时间地鼓掌。

多尔济说道："动物世界都有对狼的残忍厌恶的一面，看样子在动物世界太恶是不会受到欢迎的。"

宫哥道："动物王国和人类王国是一致的，太凶了所有力量都敌视你，你是不会有好果子吃的。"

一会儿狐狸上场了，它去牵羊之前和羊又亲吻又温柔地友爱逗玩，仅几分钟就牵着羊绕场一周，两腿站立向大家拍蹄致意。接着狐狸又到了猪的跟前，先给猪搔痒，又对着猪耳朵舔了几下，竟然托起猪鼻子绕行了半场。猪实在不走了，狐狸叼来块馍馍，猪吃了后，狐狸咬着猪耳朵，尾巴打着猪屁股，牵着猪走完了全场。牧民们看了欢声雷动。

宫哥道："狐狸是最狡猾的，它的办法最多，狼比狐狸高大得多，狼办不到的事狐狸能够办到，而且对其他动物又亲又哄，达到了它的目的。"

多尔济道："狐狸不择手段达到了目的，动物都是如此的。而人类光靠不择手段很难达到目的。人类往往是目的和爱、人格、人性、真诚、正义加在一起才能成功。"

狐狸一会儿又牵着驴，它首先给驴跳舞，又去给驴捋顺毛，驴高兴得不得了，真是个顺毛驴，又把驴牵出驴圈，让驴高兴得打了几个滚，驴对着世界高兴地嗥叫了几声，狐狸又牵驴绕场一圈。牧民们看了喝彩之声长久不息。

狐狸一会儿又去牵牛，它在牛面前唱一番、跳一番、亲一番，牛无动于衷。狐狸又用爪子给牛顺毛，又爬到牛身上用尾巴替牛打牛虻，牛根本不领情，歪了一下身子，把狐狸摔出去老远。狐狸好像没了招数。终于狐狸使出了它的杀手锏，对着牛鼻子放了一屁，人说狐狸屁全世界是最腥臭难闻的，牛顿时熏得没魂了一般，狐狸抓紧时机，嘴牵着牛缰绳绕场一周。掌声一直响了十几分钟。牧民看了都大喊大叫大笑大跳，人民为狐狸的聪明而欢呼。

宫哥道："狐狸就是让驴感到了满足，驴就乖乖跟着走。许多政治家都用这种方法治人治事的。治人治事光靠智慧还不行，还得靠实力，没有实力是很难牵走牛的。"

多尔济道："动物和人们的一些做法仅一步之遥，人说不定今后还得学动物，许多生存法则都是动物创造的，一个小动物能牵走所有大动物，它使用不同的策略，决不千篇一律，这就是比聪明更值得提倡的高明，狐狸使用智慧达到了很高明的程度。"宫哥道："人类应当为狐狸正名，在人的意识中，狐狸总是：

偷鸡摸鱼骗乌鸦，野鬼暗娼狐狸精，其实它们根本没有那么坏。它们漂亮的皮毛，是世上第一等的，它们非常聪明能干，是人类智慧的象征。"

多尔济道："有的书中把狐狸写成了友谊的象征、爱情的结晶，很多狐狸是善良明理的，今天狐狸的确有这些优秀的品质。"宫哥道："越聪明的动物，恶名越多，人造的谣言也越来越多，又有谁替他们申冤证明呢?父亲，你也要当心啊!"

多尔济道："难为你一片真心，用动物表演来奉劝我，儿啊，我懂了。"父子相看，默然无语。

多尔济刚到和丰，说是有亲家来相亲，多尔济的儿媳妇是俄国喀山公国的公主，是宫哥在留学时认识的一位俄罗斯姑娘，其举止高雅，品格高尚，很得同学们青睐。宫哥只是喀山大学不显山、不露水、默默无闻的一位爱读书的学生。有一天这位喀山公主突然来到他面前道："中国人有一百个人就有一百个人不爱读书，你能把你读书目的给我谈谈吗?"

宫哥道："有人说侵略成性的国家，一百个人就有一百个人爱读书，在马上，在公园里，在街道两旁的蜡烛灯下，到处都是爱读书的人，无论是老人、妇女、孩子。难道这些国家的人爱读书，就是为了侵略别的国家吗?"

公主格格地笑着跑了，留下一串银铃般的声音："我们都有偏见。"

宫哥笑着追了上去，以后两人探讨了东方和西方，中国和俄国，土尔扈特和喀山。在探讨人生、探讨世界中，又相互探讨了感情的底线，一对年轻人就这样相亲相爱了。公主十分支持土尔扈特东归，尤其支持老公爹矢志不渝回归故乡的信念。喀山公主在多尔济家族中受到了最热烈的欢迎，尤其金华奶奶更是视她为座上宾。一对青年跨国式姻缘就这样成了。喀山国王非但不干涉女儿的婚姻，反而极力支持。虽然他就这样一个独生女儿。当女儿跟随宫哥要东归之时，他真有点舍不得，但一想到花已经开放，面粉都做成了面包，一切无法挽回了，只好顺其自然。女儿东归中国三年，他和妻子像疯了一样思念女儿。他向叶卡特琳娜二世女沙皇请求去中国探望女儿。女沙皇一口答应，但要求带一封信。信无非是写的："尊敬的多尔济，如你在中国生活上不如意，欢迎你重新回到伏尔加河草原来，我将封你为土尔扈特大汗，全部原来土尔扈特汗国的版图归你管，我希望你早日归来。"多尔济看了这封信，本想撕毁，亲家在场，又不好发火，就生气地把这封信扔进了公案桌的抽屉里。亲家和女儿亲热了半年多，要回俄国。多尔济要送他些土特产，谁知这位亲家吃的、喝的、穿的全不要，只喜欢中国的文化用品。多尔济就给亲家买了些图书字画、笔墨纸砚，装了几箱子带回了俄国。这本来是一件不足挂齿的小事，却为多尔济多难的人生射出了一颗毒弹。

一七七四年对于多尔济来说，真是个多事之秋。刚刚送走了俄国亲家，又来了一位俄国同学。这位同学是巴尔喀什边防军参谋长，是多尔济在莫斯科大学读军事专业时候的一位朋友。他极为喜欢辩论，无论什么问题，都要和多尔济为甲乙双方辩论一番，借以提高他们对所学课程的进一步理解。有时为一个军事命题两人可以辩论一天不吃不喝。直到谁把这个问题谈得比较清楚明白了，另一个服气了就请他的客。两人就在这样的辩论中友谊不断加深，竟然成了最要好的诤友。但是在政治、哲学、祖国问题上，尤其是土尔扈特和俄国的关系问题上，都保留着自己的观点。怕触动这些敏感的神经，怕伤害对方。他们的青春似乎不属于政治，而属于友谊和友情。

可是当他们踏人社会，政治就成了他们友谊和友情的分水岭。多尔济曾认为这个同学是个有益无害的朋友，几次去喀山请他帮忙搞点军火、军需品或者搞点情报，探个消息，他都一口回绝。他只保持个人友谊的底线，事关俄国利益的事他从不含糊。如果多尔济向他要个小玩具，他倒会送个大玩具的。有时这位同学来当时的土尔扈特汗国，妄图搞些牛羊肉当军需品，或者想套个口风，讨个军令口语，多尔济也是从不马马虎虎，会及时礼送他回去。但是他个人要只羊羔，要点马奶，多尔济会无偿地奉送的。几十年同学的友谊就这样黑白分明地走了过来。多尔济东归祖国之后，叶卡特琳娜二世女沙皇得知了这位同学和多尔济这种特殊友谊。女沙皇总以为多尔济东归祖国之后不如在俄国顺心。就让他来做多尔济的策反工作。又给多尔济带来了一封信道："亲爱的多尔济：如果在中国活得不痛快，不如重回土尔扈特汗国，这里有高官厚禄等着你。"

多尔济看了女沙皇的信，。火冒三丈，大发雷霆地谴责了一番，并对老同学严厉地说："以后再写这种信来，我将视为这是俄国对我的最大羞辱。今天我看你这位老同学在场，把这封信暂时放在抽屉里。如果今后再拿这种信来我会当着你的面撕毁。咱们今天只谈友情，只谈点愉快的。"老同学懊丧地回到了巴尔喀什湖边防军司令部，但他留下的这封信，成了今后戳向多尔济的一把毒刀。

俄国人仍不死心，俄国情报部门得知驯兽师要去中国看儿子，还得知多尔济的儿子在办驯兽场，又得知宫哥催着驯兽师的儿子写信来，要驯兽师去看儿子。俄国情报部门就让驯兽师加入俄国特务组织。驯兽师道："我靠驯兽的本事吃饭，靠驯兽走天下，我可不干这种阴谋勾当。"

俄国情报部门百般恫吓，以不答应帮忙就不放行为由，不让驯兽师到中国去。俄国驯兽师决定，就是不去中国看儿子，也不当间谍。后来俄国情报部门降低了条件，说是只要把多尔济的委任状送给多尔济的儿子宫哥就行了。只要把这事办到了，就重赏驯兽师五千卢布，驯兽师脑子聪明，巧施小计，像训练野兽样，把俄国情报部门的人耍弄一番道："一个小小的委任状，不值什么，可是我知道，如果把这张委任状送给热爱祖国的英雄，我的脑袋就可能掉了。五千卢布买个脑袋划不来，我不去。"

俄国情报部门人道："送一张委任状奖赏五万卢布，而且先付四万卢布的定金。"驯兽师才装着勉勉强强同意给送。驯兽师到了中国和丰之后，首先稳定了自己的情绪，认真分析了多尔济的思想动态，认为立即给宫哥，真说不定会掉脑袋。就先日日拼命工作，以自己的责任心和工作热忱，对驯兽工作的敬业精神，获取了宫哥的喜欢和信任。两人还结成了生死朋友，半年以后，驯兽工作的成果一个接一个，又进行了驯兽表演，还准备到伊犁、乌鲁木齐、巴音布鲁克以及内地进行驯兽表演。准备大捞一笔，最重要的驯兽工作得到了多尔济的赞许。

有一天，驯兽师拜访宫哥，将女沙皇给多尔济的委任状给了宫哥。并且对宫哥反复说明，他不是俄国特务，只是一个驯兽师，在不让出国看儿子的威逼下，万般无奈带这个破纸头交给宫哥。请宫哥务必转交给多尔济，如不转交，他在俄国一家人小命就没了。

宫哥怕父亲见这个委任状会气得一场大病。就把此事轻描淡写地给多尔济汇报了一下，多尔济听了果真拍了桌子道："女沙皇认为我是个反复无常的小人吗?东归是土尔扈特人最伟大的选择，欧洲人不是总把皇位请别国人坐吗?就是她把女沙皇的位子请我坐，都不会动摇我心系我佛、矢志东归的意志，立即把那张破纸烧了，不要叫我看见那肮脏的东西。"

宫哥是个学艺术的人，除了爱驯兽艺术外，就是爱装饰艺术了。因这张委任状装潢得十分精致，他就悄然放在他的艺术装饰品收集本里去了，以后他也没在意这件事。这可成了刺向多尔济心脏最狠的一把毒剑，多尔济因为俄国给他委任状的事，火气还没有消。有一位准噶尔草原绰罗斯部的蒙古族人，请求拜访。多尔济道："赶快请进帐房，我东归故乡之后，还没有见过准噶尔的卫拉特亲人呢。"

绰罗斯客道："多尔济大头人，我是噶尔丹的孙子巴列，听说你茶饭不思，胃脾纳差，我给你带来了一瓶故乡的马奶酒，你喝完这瓶酒，脾性就和了，胃口就开了，人就能喝能吃了。"多尔济道："多谢你惦记着我。"

巴列道："多尔济大头人，恕我直言，你们东归就和你的脾胃一样，很不和谐，是一个绝大的失策啊。"

多尔济故作惊讶道： "我不懂，请你详细谈谈，我向你请教。"其实多尔济是东归第一谋划者，怎么可能自我否定东归呢。巴列道："大清其实就是满人的天下，他们惨无人道，他们不仅杀了千千万万的汉人，也杀了我们一百多万卫拉特人，满人和我们卫拉特人有不共戴天之仇。"

多尔济道："一个多世纪以来，我们卫拉特牧地紧张，四卫拉特互相开战内讧，战死约有六七十万人，我们土尔扈特为避免兄弟相残，才西迁伏尔加河畔的，这历史我是比较清楚的。"巴列道："史载清廷杀我们卫拉特人约有四十多万人，这可是实打实的，昭莫多战役一次就坑了我们十三万多人。"

多尔济道："昭莫多之战，史载卫拉特人是战死了三万多人吧。你祖宗和清廷打仗，我们土尔扈特人并没有妨碍你们，为什么我们赴茶礼佛的三十八批一千三百多人，你祖宗全杀了呢?这能怪我们不支持你祖宗吗?再则卫拉特当时有四十多万人，第一次失败就战死了三万多人。策略一点，不要鸡蛋往石头上碰，休养生息，有本钱了再说。可是为什么总是不停地复仇、复仇。正是你祖宗一次坑了清兵六万多人，才造成卫拉特的灭顶之灾。"巴列道："你们毕竟是卫拉特蒙古族人，原来我想你们东归是替我们向清廷复仇来了。我是多么的高兴啊，我一等就是三年。人说三年不鸣，一鸣惊人。你们反而毫无动静，人人安福尊荣。没一点为我们报仇的意思，反过来还想为清廷残杀卫拉特兄弟拊额称庆，竟然做这样亲痛仇快的事。"

多尔济道："你这些话对渥巴锡说了吗?"

巴列道："人不是说你是土尔扈特之灵，渥巴锡大汗是土尔扈特之圣，圣不是什么都听你这个灵的，我不给你说给谁说?"多尔济道："就是我同意你们的观点，渥巴锡也不会听我的。我相信我现在的观点和他是一致的，我代替他回答你：东归是我们土尔扈特人热爱佛国的选择，是我们几代人对自由的渴望，回到故乡是我们的光荣，实现十梦是我们的辉煌，勿生事端是我们世代的思想。我们不会采纳招是惹非、自取灭亡的损招。现在请你立即离开我的帐房。"巴列讪讪地走了，但他留下的酒，却让奴婢收藏起来了，多尔济只顾激动也没在意这件小事，这瓶酒仿佛让多尔济喝下了灾难性的一瓶毒酒。

过了不久，又有一位青海蒙古族客人来拜访多尔济，并带来了一包青海黑果，说是送给多尔济治失眠的。然后他笑容满面地说道："尊敬的多尔济亲王，我是罗卜藏丹津的孙子阿歹。咱们卫拉特人都是直人快语，我是向你来奏陈的，五十年前今天，我们几乎全民灭亡，你不同情我们吗?你不憎恨我们共同的敌人吗?不向他们讨还血债吗?"

多尔济道："我熟悉这段历史，我知道青海蒙古族二十五万多人几近灭亡，教训应当记取，原因却不值一提啊。"

阿歹道："是清康熙大麻子承诺，谁攻下青藏高原就做总管王，是我的爷爷，率领我们卫拉特人第一个攻下了那片净土，雍正黄脸狼食言，总管王之位不但没给我爷爷，他替投降的藏王求情别杀藏王，而满人反而一刀将藏王砍进拉萨河里，难道我爷爷不该向食言无道的清朝造反吗?"多尔济道："历史已经无法挽回。但是我认为，你爷爷为了一顶帽子，为了求情未果的一点面子，就发动了一场战争，将二十五万多人陷入死难之中。你爷爷不该谴责吗?这样的历史教训不该记取吗?至于说让我们土尔扈特人为五十年前的一段历史复仇，不要说我们六七万人无法为你复仇，就是有六七百万人，也不干这种傻事。你寄希望于我们，只是白日做梦，痴心妄想。道："你们是什么东归英雄?你们是什么蒙古族人最光荣的子孙?你们只是一些披着民族光环虚伪的人，恶俗的人，永远不入流的人!"

多尔济道："我们是不是东归英雄，不是你说了算，要历史说了算，世界说了算，对于你要我们去宣战，我们决不答应。因为我们是企慕世界和平的土尔扈特人。渥巴锡大汗和我还要订一个不生事端、休养生息的计划，为了我们的幸福，为了我们的后代，侍卫们立即送客。"侍卫们将阿歹送了出去，青海客送的黑果却被奴婢收起来了，这又成了致多尔济不义的一包毒品。

这些都是多尔济所做的光明磊落的事，可是俄国特务为了进一迫使多尔济就范，就下了一个套。反过来到处造谣，说多尔济和女沙皇通信频繁，并接受了女沙皇的任命状，准备随时重返伏尔加河草原去做土尔扈特大汗。又加上巴列、阿歹为了让清政府迫害多尔济，以激起多尔济对清廷的仇恨，也四处散布流言蜚语，说多尔济要为卫拉特人复仇，要重振蒙古族的雄风，要做蒙古族人的汗王。并且说多尔济已接受了说客的信物，准备造反云云。这些谣言说一两次是无人信的，人们一笑了之，全当耳旁风。说多了就有人信，一传十，十传百，就传到清廷特务的耳朵里。特务们就将听到的谣言照实奏本，传递至乾隆和理藩院。上峰先是不理，认为这绝对是不可能的，是特务捕风捉影。可是奏本一多，却引起了乾隆和理藩院的高度重视。上奏越来越系统可信，好像有鼻子有眼的。乾隆又专门派人赴伊犁、和丰明察暗访。查证的官员上奏，特务们反映的事实比较可靠。但是观察多尔济异常平静，对皇上忠心耿耿，并无反意。上奏官员认为，多尔济是个大智大计之人，是否有反意故意深藏不露也未可知，建议用计试探其意。乾隆采纳了调查官员谋略，就用计试探多尔济对大清是否有忠心。乾隆颁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日：

多尔济为乌纳恩素珠克图旧土尔扈特毕锡呼勒图亲王。其归顺以来，遵法祖德，谨遵朕诩。才智增进，和睦守成。治理部落，兢业热忱。用计使权，精当可人。现宣调来京，总揽理藩院。

钦此

乾隆三十九年三月初三

事有凑巧，多尔济接旨的前一天，去白硷滩打猎，马失前蹄，摔了下来，摔断了股骨头，实在是去不了北京。就给乾隆上奏，并用十二分谦恭的词语，说明了不能奉旨上任的理由。清廷大臣越发起疑，竟然连发九道金牌急调。多尔济是道道金牌都有回复，再三再四地陈述不能赴京就任的实际情况。清廷大臣见难调多尔济，只好上奏乾隆斟酌，乾隆也起了疑心，但又一想，是否多尔济嫌官职小，不如意。又心生一计，下了诏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日：

多尔济自封为鸟纳恩素珠克图旧土尔扈特毕锡呼勒图亲王，夙夜兢业，勤求治理兀鲁思。身而有德，鞠躬尽瘁，亲握部落军机事务，尤治军略胜一筹，有勇有谋。时鸟里雅苏台风声正紧，闻俄夷侵略边地。现宣调多尔济为乌里雅苏台将军，即日赴任，不得有误。

钦此

乾隆三十九年四月初六

女这本来是乾隆的一番好意，如果多尔济真有重赴伏尔加河畔和造反唆抢伊犁之意，通过宣调异地的方式，可以打消多尔济的痴心妄想，保持多尔济东归英雄的荣誉。如果多尔济没有反意，对我乾隆和大清忠心耿耿，通过宣调也可以消除人们对多尔济的疑心，可以制止不虞之人对多尔济流言蜚语的诽谤，还可以解除多尔济受这种不白之冤的陷害之苦。

多尔济并不知俄国特务的阴谋诡计，又没有想到巴列、阿歹包藏祸心反咬一口，也不知清廷特务上奏他的那些流言蜚语，更无法领会乾隆的一番良苦用心。实际情形就是，股骨头摔碎并非一日能好，人说伤筋动骨一百天。虽说土尔扈特有特殊药物和疗骨之法，但还是要一段恢复期限。清廷又发了九道金牌，宣多尔济速赴乌里雅苏台。他又以病不能赴任理由，恳切详尽予以奏陈。乾隆和清廷大臣们哪里肯信他这些真诚恳求的大实话。

多尔济担心，他的上奏理由起不到一定的作用，又给渥巴锡去信说明，让渥巴锡大汗替他求情。渥巴锡接信后立即发了一封六百里加急传递奏折，情真意切地给多尔济求情，请乾隆和清廷暂缓急调多尔济，待多尔济痊愈后立即赴任。

乾隆和清廷大臣更加怀疑，你多尔济有多大的面子，再一、再二，不能再三的，十八道金牌都宣调不动你，还要叫土尔扈特好心人渥巴锡大汗来求情。你心中没有鬼，叫人求情干什么。真是皇帝翻了脸，人间变了天。乾隆密令伊犁将军伊勒图查抄多尔济的家，并提示特别注意查抄多尔济和俄国女沙皇勾结的证据，还要特别注意查抄多尔济和蒙古说客联络为准噶尔复仇的证据。伊勒图本来对多尔济印象还不错，断然不信多尔济会有反叛之意。就亲自带了一干子人到了和丰，依圣旨包围了亲王府。还真的在多尔济的公案桌里搜出了女沙皇给多尔济的信，又在宫哥的装潢画集里搜出了女沙皇给多尔济的委任状，又在多尔济会客室茶柜里搜出了蒙古说客送给多尔济的酒和药。伊勒图一看了的，物证俱在，天都难赖。他原以为多尔济是他第一个接待的东归英雄，想个点子保一下多尔济。又一看铁证如山，煞是惊人。只好倒吸了几口凉气，把查抄情况据实上奏，又把全部证据秘密封存。六百里快马传递不几日就到了和丰。乾隆诏旨将多尔济一家三百多口人全部押往乌鲁木齐大狱囚禁。苏巴图赶紧将此事转告了渥巴锡大汗，渥巴锡派人详尽地了解了情况。立即向东归六部下了个重要的口令，并叫传口令的人背了几十遍，背得一字不差，传令后要求宣誓忘掉，口令如下：

东归六部各首领、众文人：

中国是个几千年大兴文字狱的国家，我们土尔扈特人一定要适应这种情况。现令东归六部的首领和文化人，清理一下自己的书信、文札、典籍。如有对自己不利的全部烧毁，不得保存，这叫不把文字的东西留下做证据，免得给自己引火烧身。此事尽快执行，不得有误。

此致

渥巴锡大汗

乾隆三十九年五月初五端午节

传令的人到了舍楞那里，舍楞大声说道："乾隆还真的拿我们东归英雄开刀了，凭着几张破烂纸，他要真的杀了多尔济，我就着人去北京掀翻了他的皇宝殿，也去坐个皇屁股，让拍马溜须的人和靠造谣过日子的人乱舔去。"

传令的人赶紧捂住他的嘴，吓得六神无主地说："舍楞爷，莫乱说，满人靠特务治大清，要小心你我的脑袋。"

舍楞道："怕他什么，横竖被他消教了，不过就是碗大的疤；瘌，长江后浪推前浪，跳上浪头干一场。先趁着活着的时候，掎他个天翻地覆，杀他个血海天光，赚够这一百多斤的本钱再说。"传令的人说："你不是为你一个人少说，而是为东归六七万人的活命少说。"说着跺着脚走了，到巴音布鲁克草原马上将舍楞那些吓人的话告诉了渥巴锡。

渥巴锡为此思索三天，又下了个口头命令给东归六部：为了土尔扈特人和平安宁地生存和生活，土尔扈特人一要管住自己的嘴不乱说。二要管住自己的心不乱想，三要管住自己的手不乱伸。在思想方法和思维方式上，要坚持理性，实现不惑：一要不被巧言令色之徒所蛊惑。二要不被空头无物之文所诱惑。三要不被行为乖张之人所迷惑。

渥巴锡决定向乾隆启奏万言书，详尽地奏述多尔济之母、多尔济之兄、多尔济之子以及多尔济本人极力首倡东归大义，首谋东归大计的大节。其母金华为支持东归建兵工厂，曾捐助了全部的积蓄。其兄弟多尔布为考查东归路献出了生命。多尔济的五个儿子，人称五虎将，全部赴义东归路上，现仅余幼子宫哥是个艺人，才免于其难。长子在奥伦堡大战中，和俄军头目搏斗中跳崖壮死。次子在突袭恩巴河，夺取桥头堡战斗中和二十几个俄军共爆炸弹阵亡。三子在过乌哥雪山抢修雪道时，遭遇雪崩尸骨难寻。四子在穿越雅哥大森林时，用肉体铺路，木桩扎穿了心脏而终。五子在楚河突围时，一人打退了俄军五次进攻，敌人打了他全身十八个枪眼，弹尽粮绝，他抱着眼前的敌人跳入了楚河和敌人同归于尽。这样的父亲把五个儿子都献给了东归事业，是绝对、不可能对大清三心二意的，是绝对不可能要返回伏尔加河畔，是绝对不可能接受女沙皇的委任状的。而且多尔济是第一个劝我下定东归决心的人，是第一个确切定东归口子的人，是第一个矢志不渝要归顺大清的人，这些都是十年前就确定的东归计。在东归腹背受敌军心动摇之时，他又是第一个提出东归决不能半途而废的首领。这样的东归英雄是不会有半点返回伏尔加河之意的。至于说他要为准噶尔人复仇，他和大清一无仇、二无冤，谈何复仇。岳飞发十二道金牌不回有因，多尔济发十八道金牌不去有故。希望皇上详察，不要凭着伪证、假证、诬证就冤枉好人；不要凭着几张经不起推理的破烂纸就诬赖忠良；不要凭着无法定案的药和酒就屈辱英雄。自古以来忠臣遭诽谤，信友被怀疑，诚实的人受委屈，老实的人吃冤枉，这是颠扑不破的真理。请皇上务必相信多尔济吧。

乾隆读了渥巴锡的万言奏疏，流了两眼泪，立即诏旨，暂扣下多尔济和宫哥，把多尔济的家人全部放了。多尔济启奏：

皇上圣鉴：

多尔济幼子策凌宫哥是个搞艺术的人，并不懂什么政治，他保留那张委任状，只是觉得装饰华丽，才收入画册的，并没有其它意思。请皇帝派人详察。

多尔济

乾隆三十九年五月十日

乾隆让人审了宫哥父子口说一辞，经查证也是个实情。乾隆又下诏旨把宫哥放了。却将多尔济拘捕去北京大狱，让大理寺审理。渥巴锡见乾隆一直不放多尔济，就给达赖和班禅喇嘛各去了一封信。请两位活菩萨讲情放了多尔济。达赖和班禅根据渥巴锡的请求进行了卜卦，神卦示下多尔济确切是吃了大冤枉，达赖和 班禅就奏陈乾隆皇上，请求根据佛意放了多尔济。

乾隆既不放多尔济，也不批复达赖和班禅的奏疏，他希望多尔济承认铁证如山的事实。多尔济却一口咬定："这些都是诬陷"影子都没有的事。绝无半点返回伏尔加河畔之心，更无一点为准噶尔复仇之意。一切都是巧合造成的，凭着巧合不能冤枉好人"不能诽谤忠臣，不能怀疑英雄。" 东归六部头领，听说北京传来的多尔济义正辞严的强硬措辞，纷纷请求陪多尔济去坐牢。一时间土尔扈特部落群情激昂，要求释放多尔济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乾隆欲释放多尔济，但朝廷上下、清廷的一班遗老遗少，却纷纷要求严惩多尔济。乾隆一时又劝不下这伙子人，就让大理寺再审，他们审不出多尔济的半句供，竟然不向乾隆上奏，就对多尔济动用大刑。多尔济从小是金枝玉叶的身子，哪里经过中国这种残酷的刑罚。只上了几次刑，就死在了一次大刑中。大理寺闹了大乱子，竟然隐瞒了。东归六部的人要求来北京陪多尔济坐牢，乾隆感到这是向自己的皇权示威，但又体谅到土尔扈特人替多尔济申冤的心情，乾隆答应立即放人回和丰。数天之后，大理寺送来的竟然是多尔济的尸体，土尔扈特人群情激愤到了极点，上书乾隆要求惩办。

乾隆得知此事着人查办，一查是大理寺的人在北京就把人打死了，竟敢秘不上奏，欺瞒皇上，妄图混赖多尔济一路受不了颠簸之苦而死。这种造假使黑的行为暴露了大清律法的黑暗，乾隆下决心惩治一番。为此事杀了几个要员，撤职了二十几人，才平息了土尔扈特人的愤怒。理藩院的苏巴图还是不依不饶，请求把九门提督府的人也予以查办。乾隆把苏巴图叫去解释了一番，说九门提督府的人只是立案侦查案件，他们并没有动多尔济一指头，他们在多尔济之死问题上无罪。乾隆的解释使苏巴图心服口服，他表示不再追究，并代渥巴锡大汗谢皇上隆恩。乾隆又诏旨为多尔济治丧。

奉天承运，皇帝诏日：

多尔济归顺累有大功，功不可没，归顺以来，一向恭谨，勤勉守成，赠银五百两治丧。其子策凌宫哥承继。乌纳恩素珠克图旧土尔扈特毕锡呼勒图亲王。

钦此

乾隆三十九年八月初八日

渥巴锡遥寄诗一首《神会》悼念多尔济：神会酒醇一杯清，

绝尘离星夜难明。

登枝惹红寻飞蝶，一半帐落月还山盟。

谁言举世无倾诉，莫叫春风独自呜。腾云驾鹤香不断，芳留照回无限情。